第四卷 —— 2 未知的敵人 ——(2/2)
剛才的熱鬧就像假的一樣,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小雛和琉特紛紛起身。櫂人也向腳底運力。
此時,他看到『那東西』。
「————那東西是什麼?」
那東西既不是人類也不是野獸。
豈止如此,看上去根本不像活物。
***
就第一印象來講,那是一隻白銀蜘蛛。
更準確地來講,應該是堆『複雜的破爛』。
櫂人眯起眼睛。黑暗中初現的那東西,又無數金屬片組合而成。雖然有八隻腳,但基本形狀更接近昆蟲或甲殼類。但是,構成它全身的金屬片反射著光輝,並在不斷蠕動。那不斷發生細微變化的外表,與任何生物都不相匹配。
櫂人下意識開始探索記憶,尋找與之相似的存在。
遙遠的記憶不經意地在腦內復甦。那是小學時的班主任(應該有巡遊美術館的興趣)在自由時間裡,手裡拿著照片熱情講述的內容。
(——————前衛藝術)
有無機物組合而成的,諷刺生物的藝術作品。
與眼前的那東西最為接近的就是前衛藝術。但那樣的東西本不可能出現在異世界,而且還是出現在獸人的村落里。恐怕那東西是什麼人之傲出來的,接近於從兵的某種東西。
正當櫂人警惕地進行著思考的時候,還感到有哪裡不對勁。
(迄今為止的從兵,形態都是異樣的大型動物或醜陋的異形)
從兵終歸是生者面目全非後的存在,因此不管變得多麼醜陋,大多數多少都會殘留原本的跡象。但是,眼前的那東西過於脫離圓滑的原則。
過分的無機質。但要說那是始末一類,繚繞其上的壓迫感又過去巨大。
(那東西,究竟是什麼?)
櫂人開始苦思。
這時,那東西(若不是前衛藝術品,恐怕最近接的就是機械了)出動了。
瞬間,機械怪異地抖動起來,構成其全身的白銀金屬片嗡嗡聲震動起來。那東西就像接到了某種指示,刷地張開八條腿,如同一隻巨大白銀百合倒扣在草地上。
在下一刻,機械突然消失了。
「——————咦?」
櫂人跟丟了敵人的蹤影。與此同時,他的手臂動了起來。獸化的左臂幾乎自動地跟上銀色的軌跡,用鋒利的爪子接住了撲來的機械。
猶如兵刃相互碰撞一般,空中迸發火花。
認識到情況後,櫂人發覺自己的手臂發麻了。
——————好沉。
櫂人發自丹田地大叫起來。
「噢、啦啊啊!」
他使盡力氣揮下了承受住腿的手臂。
機械被激烈地砸向地面,但在千鈞一髮之際,機械發出卡塔卡塔的聲音全身變化組合,筆直的腿上產生了關節,柔軟地彎曲起來,順利地抵消掉衝擊力落在地上。
咻——————————吱——————————!
那東西發出酷似鳴叫的尖銳聲音。
小雛連忙沖向櫂人。櫂人向她問道
「——小雛,你知道這玩意麼?」
「非常抱歉,我的記憶裝置里也沒有與之類似存在的信息。它不同於機械人偶,也不同於教會的聯絡裝置……它究竟是什麼」
『喔?還以為是什麼呢,真令人意外啊!』
從出乎意料的地方傳來低沉的聲音。櫂人吃驚地睜大了眼睛。『皇帝』露出反應是很罕見的情況。隱藏著身形的至高獵犬愉快地冷笑起來
『這不是「機械裝置之神」麼!竟然會在這種地方發現這東西啊!』
「——————你說什麼?」
聽到那異樣的口吻,櫂人皺緊眉頭,但他沒空繼續問下去。
尖銳的聲音再次響起。
咻——————————吱——————————!
機械隨即站了起來,軀體晃也不晃便將八條腿高速旋轉起來,然後如鑽子一般迸散著泥土鑽入地面之下。
眨眼間,那東西便從地面之上消失了。
「……鑽進去了呢」
「————櫂人大人,請不要離開我的防衛範圍」
眾人用警惕的目光掃過周圍,一時間沉默降臨。樹林中的葉子微微作響。
在下一刻,大地爆開,八條腿如長槍的槍頭一般並在一起鑽出地面,如同從發射台發射的速度直逼琉特。
「隊長!」
「噢!」
自不用說,他似乎早已料到被攻擊的可能性,泰然自若地回應了部下們的呼喊,壓低身體架起劍,擺出承受衝擊的姿勢大吼起來。
「用那腳屠戮我人民的罪!現在就讓你償還!」
他拼著裂帛的鬥氣揮下劍。他大概判斷刀刃無法貫穿那東西,於是這一擊利用的是劍身,並非『斬擊』而是『扑打』。
響起鏗地堅硬的一聲。他的一擊準確地捕捉到了機械。但櫂人看著那個情況感到愕然。機械受到強烈的打擊,卻沒事一樣懸浮在半空中。
八隻腳使用進一步增加的關節,纏住了琉特的劍。
「唔!」
「琉特!」
櫂人準備打響指。
但在此之前,機械的軀體被輕快的一擊命中。
「——————喝!」
女僕裝的下擺翻飛起來,是小雛放出的上段踢。
腳底與機械的接觸面發出金屬傾軋的聲音。
儘管一時能夠承受,但機械還是連同劍一併被猛烈地轟飛出去,發出誇張的聲音撞在樹上。大樹軋軋作響地開始傾斜,隨後樹幹折斷了,隨著轟鳴與捲起的煙塵倒在地上。
銀髮擺動著,小雛輕輕將腳放下。展開的裙裾翩翩然恢復原狀。
「請振作一些!您的夫人會為您傷心的!」
「實在慚愧!我一定要報答這份恩情!」
琉特回應了小雛的訓斥,準備重新舉起劍,但劍已經隨機械一併被轟飛出去。他豎起的耳朵無力地垂了下去,但隨即猛烈地搖了搖頭,耳朵重新恢復了精神。取回了威嚴的琉特對部下厲聲喊道
「預備的劍拿來!」
「在這兒!」
一個人從行李中取出一把劍扔了過去。琉特接過劍,點點頭後拔劍出鞘。
機械重新站了起來,好像在猶豫一般令銀色金屬片重新開始組合。
(要通過打擊來破壞這東西恐怕相當麻煩……甚至不知道
究竟是否行得通)
櫂人得出結論,擦了下額頭上滲出的汗。現在在這裡應該還能繼續跟這東西對抗,但萬一被它鑽進地面到大村子,勢必會釀成慘劇。
——要想速戰速決,究竟應該採取怎樣的方法呢?
他在腦中搜尋有效方法,忽然想到了某樣東西。
(說起來,這東西除了像前衛藝術品,我還記得見過相類似的東西)
那是他在短暫的學生時光中,同學們玩的遊戲裡出現的BOSS角色。同學們使用各種各樣的武器,將由無數張板構成的對象徹底拆散了。
BOSS是強敵,但一塊塊板單獨並沒有很強的力量。
櫂人緩緩開口
「…………『皇帝』」
『………………』
「————『皇帝』!」
『幹什麼,很吵啊。區區不肖之主,不要隨便一遍遍喊吾』
「我要阻止那玩意,你幫我一把」
櫂人這樣說道。『皇帝』煩悶地哼了一聲,用酷似人的聲音嗤笑道
『哈,說什麼鬼話。那可不是跟惡魔有關的東西啊。破壞那東西又不能彰顯吾之力量。吾為何非得為了那東西將尖牙借與汝不可?』
這番話出乎意料,而且有很大衝擊力。
換而言之,眼前的存在既不是從兵也不是使魔。但是,它也並非人類、野獸或者精靈。
既然如此,那究竟是什麼。
(————『機械裝置之神』?)
『皇帝』曾這麼稱呼那東西。
不能一無所知地面對這個機械,有必要確認它的真面目。櫂人本能上如此確信,但暫時將疑問咽回肚中。
(現在應該專注於打倒眼前的敵人)
為此,櫂人順勢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回答我,那東西雖然強力,但單個金屬片並不具備那麼強的力量……沒錯吧?」
『……算是吧。吾連那那一片片的魔力量也能看到,但它們相互結合才能發揮力量。但是,不管是打還是砍,都無法輕易令其分離。吾可不想去咬那麼硬的東西。汝打算怎麼做?』
「我對魔法也算不上擅長。但要是猜得不錯,有個方法應該有效」
櫂人如此斷定。『皇帝』沉默了幾秒鐘,不久點了點頭。
『皇帝』似乎察覺到那個方法,最終很感興趣地說道
『原來如此,還是老樣子瘋狂荒謬的想法呢。說吧,吾要怎麼做?』
「要求只有一個。將我準確地搬運過去」
『哼——好吧』
『皇帝』想了半晌,最終卻以無所謂的口吻點了點頭。
而在這段時間裡,機械決定了金屬片的新組合方式。在酷似蜘蛛的身體背面漸漸完成細微的變化,不久之後形成酷似飛機的兩對翼。
看來櫂人預料的沒有錯。
戰鬥拖得越久,那東西就會愈發地擴大可攻擊範圍。
那東西的金屬片一片片震動起來,高高地飛起來。小雛準備投擲斧槍,擺好了姿勢。櫂人舉起一隻手制止了小雛。小雛露出不解的表情解除了姿勢。
「那個,櫂人大人,為什麼攔我?」
在她問出來的時候,『皇帝』在櫂人身旁具現化。這頭獵犬會隨心所欲地變化形態,現在選擇了大約成年男性兩倍大的大小。
它垂著臉,慵懶地沉吟道
『叼起來扔出去罷了,儘管來吧』
下一刻,他咬住櫂人的胸口,拋向半空。
機械無聲無息地自高處下降,而櫂人正好飛到那東西面前。
他身上酷似軍裝的衣服隨風翻飛,擋住了機械新進的方向。機械似乎也沒有料到櫂人的行動,並沒有展開迎擊。但是,櫂人自然而然地被其酷似觸鬚的部分刺穿了。
機械的手臂十分流暢地貫穿了肉與骨頭。
「——————櫂人大人!」
「天啊!」
小雛大叫,琉特嗔目結舌。但轉瞬之後,小雛略微鬆了口氣。
櫂人向她點頭示意。契約者若是死了,『皇帝』也會傷腦經。這次的投擲行為其實非常精準,被刺穿的是櫂人的右肩,因此並無性命之憂。
(好球『皇帝』!)
接著,櫂人重新面對機械,用野獸的左臂抓住了機械的觸鬚,一邊刻意地挖開傷口,一邊將觸鬚連同一部分肉一起拔了出來。
血誇張地噴濺出來。飽含大量魔力的紅色液體淋遍機械全身。
大量的血流進了金屬片之間。
確認到這一點後,櫂人放開了觸鬚,在下落的同事打了個響指。
「————滿溢吧」
瞬間,血化作了水。櫂人的魔力因吸食痛苦而增強。
水從金屬片內側施壓,將縫隙強行擴開。機械抵抗不住來自內側的壓力,金屬片間的連接瞬間崩潰。
接著,櫂人不給它任何逃脫的機會,水凍結了。一個大冰塊完成了。
金屬片以分崩離析的狀態被封入冰中。冰塊咕咚一聲滾落在草地上,之後便沒有繼續動彈的跡象。
果然單獨的金屬片並沒有打破櫂人的冰逃脫出來的力量。
「很好!」
櫂人有力地點了點頭。除了他自己之外無人受傷,成功按照當初設想,以最小的犧牲解決了事情。但他知道,小雛可定會生氣。為了向小雛道歉,他轉過身去。
瞬間,只見琉特如蠻牛一般朝自己沖了過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我真沒想到」
而且他還一路發出謎樣的怒吼聲,這令櫂人翻起白眼。
琉特全身的毛倒豎起來,抓住櫂人的手臂,接著便確認櫂人的傷勢。看到流了這麼多血,他唾沫橫飛地向部下們發號施令。
「快拿治癒魔法藥和繃帶來!快!」
「我、我沒事的,不用擔心。我姑且也會用治療魔法」
「就算這樣,閣下怎麼能在夫人面前這麼做啊!身為愛妻之人,豈能讓夫人如此擔心!」
琉特大叫。櫂人有些吃驚地理解他所說的方面,點了點頭。他生氣的理由似乎不止如此。他胡亂地撓著自己的腦袋,表達著內心的焦躁。
「啊啊,可惡,我太不中用了!竟然讓閣下如此以身犯險!這份恩情究竟該如何報答才好啊,可惡!」
他是真心感到悔恨與羞恥。櫂人不知該對他怎麼說,就算讓他別往心裡去估計也只會適得其反。
總之,櫂人鄭重地拒絕了琉特部下拿來的魔法藥(在魔法師很少的獸人之中應該十分貴重),對自己的肩膀施展了治療魔法。
傷口平安堵上了。但琉特確認皮膚粘合情況後,提出了一個建議
「我們去大本營吧。保險起見,還是應該讓專門的治療術士看看」
「非常感謝……但帶我去那種地方沒問題麼?」
「閣下把我們想得那麼冷血就不對了!我們本來就是遠比人類更重恩義的種族喔!」
琉特以憤慨的態度(感覺對人類有些失禮)吼了起來。
他急忙讓部下們在草地上開始繪製轉移魔法陣。從迅速的反應來看,他們之中似乎沒人反對。櫂人的行動看來起到了出乎意料的效果。
(這個樣子……我可以認為,我受到了他們的信任吧)
在櫂人愣住的這個時候,幾個空著手的獸人靠近冰塊。
那個機械不一定只有一具,他們應該是打算將其作為敵人的貴重資料來搬走。但其中一個體格壯碩的灰狼跟同伴們商量了什麼,離開冰塊朝櫂人走去,擔心地向櫂人問道。
「傷口雖然堵住了,但還會痛的吧?讓我來幫閣下一把」
「不,我自己能走,哇!」
「感謝關心,但沒關係。櫂人大人由我來搬運」
「小、小雛?」
回過神來,櫂人已經被小雛橫著抱了起來。櫂人在纖細的手臂中,櫂人驚恐萬狀。
灰狼通情達理地露出微笑,向小雛略微行了一禮,就像不干涉夫妻吵架一般迅速離開了兩人。
櫂人戰戰兢兢地看了眼小雛的側臉,她美麗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縫。
不久,小雛維持不看櫂人的狀態,嘀咕了一聲
「櫂人大人,小雛現在就不說什麼了——但事過之後,小雛要全力發火喔」
「對、對、對不起。我錯了」
櫂人不禁縮緊身子。在他鼓膜深處響起似人的嗤笑聲。
『哎,每次吾都在想,汝作為一個人類雄性還真夠窩囊的呢』
櫂人忍不
住想要反駁,但在他準備開口的瞬間,小雛便朝畫完轉移魔法陣的部下們身旁沖了過去。差點咬到舌頭的櫂人緘口不言。
他在自己妻子猛烈衝刺的搬運中,側目望向冰塊,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機械裝置之神』
這個世上,存在著與那東西相近的東西。
『優秀的處刑人』
只有『拷問姬』能製造的,僅由刀刃構成的巨人。
(——————這東西,很像那東西)
可是這其中意味著什麼,櫂人並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