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 2 受難的女性們 ——(1/2)
這是個紅色的房間。
四面染成了鮮血般的顏色,是間會經眼球而侵蝕精神的房間。但房間的構造本身卻十分平凡。這裡有壁爐,壁爐旁堆著新柴,還有餐具櫃,櫃體上淡雅的裝飾。
在樸實結實的桌子上,展開著一張西洋棋盤。
它是房間裡小物件中,唯一綻放異彩的東西。
首先它棋子數量太多了。從桌子的面積來看,應該無法擺下成百上千乃至數萬枚棋子。但是,那些棋子沒有一隻多出來,全都擺進了狹小的盤面上。那盤面的幅度,似乎也很扭曲。
仔細一看,那些棋子做得無比精緻。
騎士拿著劍,司祭舉著杖,王戴著王冠,但步兵沒有手。
可以說,這又是一個奇怪的地方。士兵沒有武裝,這絕對能忍費解。但事實正是如此。盤面上勢力最大的棋子不過看著像是步兵,其實是別的東西。
他們真正表示的,是無力的民眾。
由於民眾大多屬於自己陣營,所以無法讓他們像騎士一樣去戰鬥,也沒有戰鬥的方法。
哪怕災難即將降臨,他們大多數也只會繼續坐以待斃。
在那旁邊,咯噔。
響起堅硬的聲音。
少年扶著棋盤邊緣,從上面拈起一枚棋子。那枚棋子在他指尖開始膨脹,最後嗙地一聲爆裂開,化作碎肉和血液,殘骸染紅了棋盤的一部分。
稚嫩的面龐上露出憂鬱的神情,瀨名棹人呢喃道
「以前和伊莎貝拉談論過。『所有的一切,無法全部拯救』」
「那是『最終決戰』前夜……棹人大人來王都接我時的交談,應該沒錯吧?」
「嗯,是的。那時我才知道發生了混血種遭到屠殺的事實」
棹人眯起眼睛。以王都的人口比例,純種人類占八成以上。即便如此,悲劇還是發生了。那麼混血種更多的北方,尤其是貧困地區那邊,情況不言自明。
把為報告的事例也算進來,慘狀足以在歷史上遺臭萬年。
這在當時便已經預測到了。棹人臉上陰雲密布,接著說道
「伊莎貝拉曾擔心過」
「擔心什麼?」
「她說,『即便跨越了當下的難關,這個世界依舊充滿了太多的惡意。在充斥著的敵意與猜忌之下,活下來的人們真的能夠「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前進嗎?我,沒有信心』。遺憾啊……」
「這麼說,那位的擔憂應驗了呢」
在棹人對面的座位上,小雛悲傷地點點頭。
在她跟前展開著棹人敵陣的棋子,但小雛並非對戰對手。
這原本就不是兩人在對弈。
這盤棋並非遊戲舞台,而是世界的縮略圖,又或者說是影射世界的惡搞。
棹人又一次拈起棋子,那棋子同樣膨脹,破裂了。但是,他實際上什麼都沒做。民眾的棋子從剛才其就在不斷自動爆裂。取而代之,敵陣棋子增加了同等數量。
在敵陣,是身上掛著血水和羊水的醜陋嬰兒棋子。
『惡魔之子的孩子』。
他們是被寄宿在被俘的棋子——人類肚子裡,然後咬死『母體』降生出來的。
棹人看著那令人反胃的連鎖,接著說道
「我們不是神……不,在這個世界,『神』無非是純粹的現象。也就是說,根本不存在拯救所有一切的方法……即便如此,若好還是想要拯救更多的人,就只有規定『應當拋棄之人』」
他痛苦地講道。
這是站在上面的人,有時迫不得已必須做出的選擇。
戰力不足明顯,相反領土範圍廣闊,於是能夠預先配置兵力的地點就受到了限制。
因此,反叛軍的襲擊開始後,三種族便在搜尋敵人根據地的同時做出了一個決斷。
他們接受維拉德的指導,對被盯上的高危地點做出預測,依重要程度分類——
將一定重要度以下的,割捨掉了。
對保護價值低的地方僅發布警告,保留定期巡邏。結果,那些地方發生了殺戮。儘管這是個冷血無情的選擇,但頗具成效。繼『獸人第一公主第二公主,及聖人代表』罹難後,三種族免於遭受重大損失。維拉德倒是得意洋洋地說『那當然,既然有我參加,就絕不會在心狠手辣方面吃虧』。
但是,只要最廣大多數的幸福就是世界的幸運,那麼盤面上真正的支配者就只能是那些無力的棋子們。
『民眾』也是『巨大的王』。他們的話語和想法能會推動盤面,改變局勢。
那是不得不動。
「『復仇不等人』『屍體在躁動』『恐懼在叫喚』『黑風將颳起』。接下來——」
隨著抽象的言語,棹人謹慎地拿起另一枚棋子。
那是個以苗條女性為形象的,罪人的棋子。她手持長劍,傲視盤面。通常,這枚棋子必定被配置在最前列。她將無力的人們保護在身後,不得不與異形軍隊對峙。但是,她的臉上毫無懼色。
她無所畏懼,兇猛而美麗。
而且,又無比悲傷。
瀨名棹人眯起眼睛,問道
「你要怎麼做呢,伊莉莎白?」
鏗,他將棋子放了回去,然後打了個響指,讓棋盤消失得無影無蹤。
鮮紅、朱紅、赤紅的房間中。
之後,只有鴉雀無聲的寂靜。
***
嗙,響起拍掌的聲音。
好似水底的沉寂被輕鬆打破。
「好了!那就兼帶確認,問個愚蠢的問題吧!」
在古舊的大廳中,維拉德誇張地高聲呼喊。
在他所站的身後,是雕有藤蔓、葡萄花紋的灰漿牆面。但是,房間裡原本存在的高檔家具卻一個也沒有,窗戶也被全部封住了。
房屋本身十分豪華,但似乎化作廢墟依舊,內部充斥著陰鬱憋悶的氣息。
即便如此,維拉德仍舊在空蕩蕩的舞台上繼續郎朗陳述
「『重塑』的詳情,民知道多少呢?又或者,跨越『終焉』危機的夜晚,愚昧的羊兒夢見過真相嗎?答案只有一個!」
響起硬質的聲音,他開始邁步。但他忽然動作華麗地轉過身來。
他右手成掌貼在胸口,左手伸向前方。這一舉一動都顯得演技過猛。
「『不』——改變並不存在。羊兒們依舊無知。他們並非能像接受果實那般得授智慧的人。當然,『末日』化解後,大部分的情報被公開了」
維拉德停頓了片刻,就像在觀察聽眾的反應。
放著不管,恐怕也只能徒增煩躁。要冷靜地跟他打交道,只能學會容忍。
伊莉莎白選擇放棄,靠著牆點點頭做出表示。
與此同時,她回味當時的記憶。
三種族聯軍成立,在『世界盡頭』與上位存在展開壯烈的戰鬥。號稱『狂王』的魔法師做出崇高的獻身。這些事實早就由王之口光鮮地公布了。但大半情報的傳播,僅止於參加過『最終決戰』的魔法商人們之間。
這倒也不錯。
這許許多多的佳話,值得廣為人知,千古傳誦,口口相傳。
而另一方面,深淵中的情報被直接深深埋葬。
『皇帝』和維拉德·蕾·琺繆的協助,第二名『拷問姬』珍妮·德·蕾的存在,這些倒算可愛的。『守墓人』真正的使命,『最初的惡魔』的留存,『聖女』的憎惡,『神』之巨柱的冷酷與異常,這些具體詳細的情報就是淬毒的刀,是硫磺,是火焰。
一旦傳播開來,人類的復興肯定會停滯。一旦處理不好,叛亂、集體自殺必定接連發生,搞不好會演變成戰爭。因此,知曉真相的人們僅留下美麗的部分,再經粉飾之後才公開出來。
「沒錯,就如同把男女裸身遮住陰部,在把臉化個妝裝飾起來。就如同捨棄腐敗的根部,將修剪好的花朵交給對方——如此完成之物,正是破綻百出的傳說神話」
那就是奇蹟,與愛的故事。
伊莉莎白對維拉德那令人惱火的美聲充耳不聞。她想起一句話。那是本不存在,位於空中樓閣中,夢幻世界裡的記憶
是維拉德,又並非他本人的人講過。
(『硬要說的話,我們正站在傳說的終點——童話的後續上呢』)
其實,這句話『字面意思』同樣正確。
為了掩蓋真相,『最終決戰』被編成詩歌、劇目、圖畫、連環畫、書籍,在國家與教會的鼓勵下,作為復興過程中的娛樂被民眾廣為熟悉與接收。換而言之……
對他們來說,這一連串的事情,無非就是段『神話』。
(哎,這也情有可原)
突然間,民眾遭到
從兵襲擊,被吃掉。然後,一邊向據說出現的『神』之巨柱祈禱,一邊徹底暴露在『惡魔』的災難之下。最終,沒有一點徵兆,就從死亡的威脅下解放了。
背後展開過一場宏大的戰爭。就算聽到這個事實,也沒有半點真切的感受。
自己沒有輕言所見的一切,終歸是傳說中一幕,無非是神話而已。
(在多數人的認知中,甚至『狂王』都沒被當作真實人物啊)
曾經,普通的女性被當做『聖女』,粉飾成美麗純潔,慈悲為懷的生物。
幾時,普通的少年被當做『英雄』,強大聰慧,不知痛楚為何物的生物。
羊兒們天真無邪地漸漸紛紛,對方便被捧成傳說。
反正都要加工,何不更加貼近理想。
明明什麼都不了解。
明明一無所知。
(他不是英雄,不是神話的主人公,不是聖賢)
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一個普通少年。
(就算那樣,棹人……)
——他一直都在,『世界盡頭』。
「因此,民眾不知道反叛軍要求真正的危險性……讓他們知道同樣不好辦吧?」
聽到做作的聲音,伊莉莎白回過神來,搖搖頭。
不論聽眾有沒有變化,維拉德都不在意。他暢快地繼續他的獨角戲
「而且『狂王』是傳說上的英雄。哪怕被告知『狂王』實際存在,在面對自己流過的血和淚,以及憂慮未來的痛苦時,依舊是切身利益方面更讓他們刺痛。跟自身安全擺在一起,英雄的身家根本微不足道。而且,復仇不等人,屍體在躁動,恐懼在叫喚,黑風將颳起——也就是說」
「民眾間,將掀起危險言論」
伊莉莎白作出回答,維拉德點點頭。
叛亂軍通過一次次虐殺,準備工作趨於完成。加之對王都發布的宣告,向大量使魔與通訊裝置中輸入相同內容,投放到空中。
世界各地鳥在叫,鷹在鳴,鴉在啼。
——諸位若要乞求寬恕……
結果,民眾們私下談論了起來。
——被燒毀的村莊的事,聽說了嗎?肚子被撕開的屍體,看到了嗎?空中迴蕩的宣告,聽到了嗎?對方現在殺人都不挑對象吧。但是,不能指望王做什麼。
既然這樣,既然這樣,既然這樣……
「正是如此,『我的愛女』。民意將開始倒向答應,繼而要求交出你們!我預料的沒錯吧?屠殺並非戰鬥行為,是為了將『黑風』——『危險言論』散播開來所做的『宣傳活動』。預評分高企,『正戲的引導』同樣反響強烈!如此一來,會怎樣呢?」
「就會這樣呢」
伊莉莎白嘆了口氣。維拉德優雅地行了一禮,總括了前面的論述。這回,他似乎終於滿意了。伊莉莎白不作回應,目光投向了『其他的人』。
在窗邊,伊莎貝拉正摁著額頭。那雙美麗的眼睛,現在正閉著。她大概是對現在的情況感到頭疼吧。她的中指上閃耀著光輝,少有地戴上了一枚蒼藍戒指。
在伊莎貝拉身旁,珍妮兩手忽上忽下,好像想說些什麼話來激勵伊莎貝拉但不得要領,正苦悶不已。本人態度很認真,但那動作儼然是邪教舞蹈。
她們兩個正一言不發地苦惱著,但周圍卻充滿躁動。
這是因為,從關閉著的窗戶外面,正傳來群眾的聲音。
——可恨的伊莉莎白,可怕的伊莉莎白!
——醜惡殘酷的伊莉莎白!
「令人懷念的聲音啊……鄉愁都要讓余落淚了」
伊莉莎白回憶之前確認過的外面情況。
身著黑衣的人們走在路上,就像送葬的陣列。實際上,他們正在運送三劇棺木。在棺木中,像內臟一般塞滿了鮮紅的花瓣。那大概是象徵被要求交出去的三個人吧。群眾們步伐沉重,顯然重度恐懼造令他們身心俱疲。
如今,他們毫無霸氣,以形同膿水的聲音唱著
——可恨的伊莉莎白,可怕的伊莉莎白!
——醜惡殘酷的伊莉莎白!
如畏懼,如憎惡,如詛咒。
又如,念著童謠一般。
***
「沒拿起火把跟斧頭,就算是『有理性』了。但這是『王都的情景』。北方,尤其是貧困地帶的情況就不用說了。因為有切身體會之人也很多,是吧?」
——好了,會惡化到何種地步呢?
維拉德愉快地念著。可是,伊莉莎白聽著喧鬧,聽著令人懷念的叫罵聲,卻相當『享受』。不久,伊莉莎白搖搖頭,做出指示
「——維拉德」
「嗯,什麼事?」
「回去了」
伊莉莎白厲聲說道,維拉德優雅地回了一禮,輕輕打了個響指取代『遵命』的回應。蒼藍花瓣與漆黑之暗化作旋風,掃過整個房間。
瞬間,視野開始分崩離析。
房間並非之前的廢墟,轉變成其他地方。
灰漿牆面呈鱗狀開裂,天花板呈眼狀破碎,窗戶呈瓦狀崩潰,『房間』『碎片化』後剝落,就像壁紙一樣剝離開來。那些碎片紛紛飛向空中,在中途完全化作藍色花瓣。
磨損的底板也消失了,取而代之顏色漸漸沉積成『無接縫的實木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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