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2 皇帝的契約者(1/2)
伊莉莎白的城堡建在一座四面被豐饒的森林環繞的荒蕪小山上。單調石料所製造出來的充滿壓迫感的堅固構造,使得這裡給人的感覺不像城堡,倒更像要塞。
在裡面一所房間(絕對不算愜意的冰冷房間)里,伊莉莎白正躺在品質上等卻又樸實無華的床上,淺淺地睡著。她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小雛用冰水浸過的部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掉汗水。
棹人靠在堅硬的岩壁上,望著伊莉莎白的情況。
跟平時那高傲自大的樣子比起來,現在的她實在太過羸弱,儼然就像臥病在床的小孩子。但是能看出來,她的呼吸相比之前已經穩定很多了。
小雛眨了眨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向棹人轉過身去。棹人默默地擺了下下巴,示意讓她到走廊上去。於是,兩人悄悄地離開了房間。
棹人等小雛反手關上門後,問道
「伊莉莎白究竟出什麼事了?」
「那個……說來慚愧,雖然我記憶中輸入了現存的所有醫療技術與知識,但並沒有專門用來治療、恢復的功能,所以對判斷的準確信並不自信」
「這已經夠了,你肯定比我可靠。告訴我,伊莉莎白究竟怎麼樣了」
「是……現在可以知道,伊莉莎白大人體內的魔力量已經驟減」
聽到小雛說的話,棹人也同意地點點頭。
自從開始學習魔法,棹人便能夠更加清晰地感知到別人的魔力了。伊莉莎白平時總再釋放著連她自己也會飽受痛苦的,如從玫瑰刺一般鋒銳而不祥的壓力。但現在她就像一具裡面被掏空的人偶。
「伊莉莎白大人能夠自如操縱超越惡魔的魔法,但另一方面為了維持能夠承受其副作用的肉體也一直消耗著魔力。因此,現在的情況會給她帶來強烈的痛苦……啊」
忽然,從屋裡傳來微笑的呻吟聲。小雛和棹人連忙回到屋子。伊莉莎白擺著頭,正喘著粗氣。小雛連忙跑到她身邊。
「伊莉莎白大人,非常抱歉。我回來了」
小雛一點點地將藥湯灌進伊莉莎白微微張開的嘴裡。棹人把布泡進冰水,用力擰乾之後遞給小雛。小雛謝過棹人,用布擦拭伊莉莎白纖細的脖子。
在她的脖子上,不祥的團正在搏動。那充滿毒性的紅色侵蝕雪白肌膚的模樣,就像薄薄的皮膚下面多出的血管。
(……這痛苦的樣子一點不像你啊,伊莉莎白……可惡)
棹人對自己的無力咬緊嘴唇,回想她入睡前發生的事。
***
「——————『斷頭聖女』!」
面對『大王』,伊莉莎白在棹人與小雛的支撐下大喊。
渾身冒著油汗的她召喚刑具,紅色花瓣與漆黑之暗盤捲起來,守護三人的潔白聖女現身。聖女合上雙臂,在打開的同時彈出四方的刀刃。『大王』沒有防禦,只是扯了下手中的鎖鏈,把一隻從兵拖到了前面。
從兵成為了『大王』的肉盾,腦袋被砍了下來。
套在拘束服中的頭髮輕而易舉地滾落在地,甚至讓人覺得滑稽。
「————什!」
在棹人驚訝的時候,小雛行動起來,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從棹人身旁消失,將姿勢壓低到極限,滑入『大王』的死角朝斜上方揮舞斧槍。『大王』看也不看逼近的斧頭,又拉了下鎖鏈。
一隻從兵被拉去擋住了攻擊路徑,脖子被砍了下來,咕嚕咕嚕地滾落在地。
血雨之中,跟在『大王』身後的那些從兵連叫都沒叫一聲,就好像對自己鎖鏈被拉迫不及待一般,左右搖晃著身體。
「————嘁!」
突襲被防住,小雛沒有深追,與『大王』拉開了距離。『大王』傷腦經地笑道
「真是個性急的小姑娘,讓我想起了從前的自己。年輕還真是個令人傷腦經的東西啊」
『大王』忽然將目光從聖女與小雛身上移開,從層層佩戴的戒指之中取下與已死從兵項圈鎖鏈相連的兩枚。沉重的大撐裙禮服搖擺著,『大王』蹲了下去,觸摸屍體的拘束服。隨後,布料從她指尖觸碰的地方開始溶解,手臂被釋放出來。
『大王』執起從兵被肉瘤所覆蓋的醜陋手掌。
「辛苦了呢」
溫柔地輕聲細語,然後將戒指戴在了屍體的無名指上,並吻了下去。活著的從兵們就像非常羨慕似地同時發出呻吟。但就在下一刻,『大王』失去興趣似地將屍體的手隨便一扔,站了起來。
在她這一連串毫無防備的動作之中,沒有露出絲毫破綻。
「我說伊莉莎白啊,我現在不想打喔。我用針支配的『總裁』也說過對吧?我對你雖然心懷敵意,但絲毫沒有殺意」
「哈,開什麼玩笑。誰信啊,你這妖婦」
「哎呀,我是說真的哦。『拷問姬』還留有召喚『斷頭聖女』的餘力,再加上維拉德製作的機械人偶,這樣廝殺起來,我也不得不展現與惡魔融合後的姿態呢……可是,那姿態實在醜陋得令人發笑。你想想看,我若不美麗,不就對不起部下們了吧」
『大王』從豐滿的胸口取出一把用烏鴉羽毛做成的扇子,遮住嘴,厭煩地搖了搖頭。在這番堪稱天真無邪的舉止之後,『大王』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過,我要比自取滅亡的維拉德更加精於算計,更加理性。因為,女人就是這樣。到了關鍵時刻,我絕不會有半點遲疑。你看,維拉德雖然拒絕融合,但我已經和惡魔融為一體了呢。不過,我儘量不希望露出醜陋的姿態——這就是女人的堅持呢,明白麼?」
『大王』合上羽扇,朝伊莉莎白指了過去。伊莉莎白沒有回答,可『大王』就像聽到了回答似地,輕輕聳了聳肩。
「這張可愛的臉似乎很不服呢。我說啊,伊莉莎白,你差不多也別再盯著破綻了。我現在沒想不顧形象地殺死你們,算是出于堅持,也是慈悲喔。因為你們現在還有個重要的『包袱』呢。我說的對吧,機械人偶小妹妹?」
『大王』對小雛拋了個媚眼,用下巴指了下棹人。
小雛握緊斧槍,讓更加強烈的緊張感遍布全身,以能夠應對任何情況,表情就像面對即將落下的斷頭台一般。『大王』看著這樣的小雛,舔了下嘴唇,輕聲說道
「我說啊,小姑娘。你還很年輕,或許不知道,戀情是要藏起來的, 尤其是對女人呢——否則的話,會被最愛挖牆腳的壞女人搶走喔」
『大王』向棹人送去充滿色氣的一抹流眄,雪白的手動了起來。她從佩戴在小指之上,沒有連接任何從兵的戒指之上放出鎖鏈,徑直向棹人飛馳而去。
就在鎖鏈快要纏住棹人脖子的瞬間,隨著一聲轟鳴,鎖鏈被斬斷。
小雛揮舞斧槍,將鎖鏈連同地面一併斬斷了。
「————受死吧,騷狐狸」
小雛瞳孔放大,起腳踏地,一口氣將斧槍飛擲出去,斧槍旋轉著直襲『大王』。但是,『大王』又拉了下鎖鏈,這次從兵的頸骨發出斷掉的聲音,被強行拉到自己面前。
拘束服的胸口被階段,撒出誇張的血沫,瞬間染紅了棹人等人的視野。
隨後,從意料之外的方向伸出一隻手,抓住了『斷頭聖女』的頭髮。
「瞧,衝動了吧?真可愛。這次我就為不太開竅的你來做個示範,但是——下次會怎樣呢?勸你還是多學學怎麼去應付色色的挑逗吧」
大王一邊呵呵地笑著,一邊向抓住『斷頭聖女』頭部的手中用力。不知什麼時候,她的手已遠遠超過人類之手的大小,變成了僅由骨骼構成的惡魔之手。
聖女的腦袋遭到壓迫,臉上的皮膚開始剝落,內部的醜陋構造露了出來,發出吱吱的傾軋聲。
「得手咯」
『大王』用異形的手直接捏扁了聖女的腦袋。失去頭部的身體側倒下去,化作玫瑰花瓣。
『大王』在紅色的亂舞之中面色潮紅,打開鴉羽扇給臉上送風。
「哎呀。真討厭。做了不像我風格的事情呢。這隻手請務必當做沒看到喔」
「『大王』……菲歐蕾!」
「你這樣喊我的名字,真的好爽啊。以前被你殺死的惡魔,都只能悽慘地這樣去喊你的名字吧。——真叫人滿足」
『大王』將手變回原來的樣子,點了點頭。
她將戒指戴在剛剛死去的從兵的無名指上,然後突然就像膩味了似地背對伊莉莎白等人。但她又轉過頭來,妖嬈一笑
「再會咯,小公主——那邊的色男要再變強一點喔」
『大王』正大光明地開始下樓,被她拉著鎖鏈的從兵們就像聽小孩的狗一樣的跟著她身後。在這條令人討厭的對壘終於消失之時,伊莉莎白痛苦地沉吟起來。
「……醜惡的女人。但我們不能追。現在,確實
已經————」
「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大人!」
「到極、限了」
伊莉莎白就像斷了線的木偶,頹然倒地。紅色的紋樣在她肌膚之上強烈地蠕動著。棹人和小雛連忙把她抬了起來,搬到了門廳。
三人參照小雛記錄在記憶中的知識,啟動魔法陣,總算回到了城堡里。
『拷問姬』對陣惡魔之時————頭一次選擇了逃亡。
***
現在,伊莉莎白在城堡的一個房間裡繼續睡著。
棹人與小雛不斷進行著只有安慰作用的治療,她的呼吸漸漸再度穩定了下來。確認她的病情穩定下來後,棹人將因疲勞與苦惱開始發晃的目光向小雛背後投去。接著,他再一次向深深睡在床中的伊莉莎白看去。
「………………伊莉莎白」
沉吟之後,棹人一度閉上眼睛,深深地皺緊眉頭。
他會想起以前發生的事情。伊莉莎白大口吃飯的天真無邪的表情。站在她身旁的小雛臉上平靜的微笑。『大王』從烏鴉羽毛的縫隙間露出的,嗜虐的冷笑。忽然,那表情與想要殺死棹人的父親的表情重合在了一起。這兩種恐懼完全不是一個級別,但基本是共通的。
他們都把棹人視為蟲豸……碾死不足惜的蟲豸。
最後,棹人與紅髮少年的幻影面對著面。面對那個擔心地看著自己的少年,他沉沉地呢喃起來
「我知道啊,諾耶……現在還不是心急的時候。即便如此……」
在睜開眼睛的同時,棹人已經斂去了嚴肅的表情。
他十分隨便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並叫了下小雛。
「我說小雛,我在這裡似乎沒什麼能做的。管家和女僕都騰不出手來的話,城堡的工作會堆起來的。我去處理一下瑣事」
「棹人大人,既然如此還請等我一下。之前還發生過『總裁』入侵的情況,讓您一個人會有危險」
「沒事,我一個人就行。讓我去吧」
「可是」
「——小雛」
「……明白了。如果發生什麼,請立刻叫我。我小雛即便要保護伊莉莎白大人,也會一秒不差地飛快趕到心愛的您身邊」
小雛雖然表情看上去還是不同意,但點頭答應了。看來她是看到棹人痛苦的表情,覺得棹人想一個人靜靜,出於關懷答應的。
(……對不起。謝謝)
棹人在心裡感謝小雛,離開了房間。但是,小雛並沒有猜對。
(我的確是想一個人待著——不對,是必須一個人不可)
他反手關上門,短促地呼了口氣,然後低下頭,抬起來時已是下定決心的表情,邁出了腳步。中途他去了趟廚房,拿了某樣東西後快速地下了樓,前往地道。
這條散發著霉味,總有酷似呻吟聲的地道,幾乎就是一座迷宮。
貿然闖入就會迷路,最終難免一死。但是,棹人以前曾把所需部分的地圖刻在身體上,運用自己因生前的經歷獲得的,不會忘記伴隨痛苦的記憶這一特性,記住了必要的地形。因此,他連同痛苦一邊記住了路線。
現在,他溜進了一個未使用的空房間,將門牢牢關住,並反鎖起來。他看了看四面的石壁,再三確認沒人之後將手伸進了口袋,從中取出了用手帕包好的透明石頭與一把水果刀。
「……開始吧」
棹人嘀咕著,攤開手掌。然後,他用刀深深割進了自己的肉里。他略微咬住嘴唇,並猛地橫著一划。
隨著肉被切開的聲音,血誇張地撒在了地上。
「這樣就行了吧」
棹人面對常人大概難以忍受的傷,冷靜地計算著手上的血聚集的量。當他覺得量已足夠之時,將手帕里取出的透明石頭放在了手上。
石頭的底部沒入到富含玻璃的紅色之中。與此同時,內部的藍玫瑰花蕾就像得到了水分似地綻開了,黑羽毛也跟著逐漸變多。但是,並沒有發生決定性的變化。
(……不是這麼做麼?不,枝在變多。然後需要火種)
棹人不知該怎樣開口,嘴巴張開了又合上。
忽然間,一隻冰冷的手放在了他的肩上。他連忙想身旁看去,但什麼人也沒有。即便如此,肩上的觸感也沒有消失。伴隨著這樣的錯覺,一個低沉柔滑的年輕男子的聲音在耳朵身處響起
『————這個時候,應該這樣吟唱』
「————現」
黑色羽毛如暴雪一般在屋內騰飛。本應只存在於石頭中的羽毛,優雅地在地上積累起來。藍色的玫瑰花瓣靜靜地開始與之混合。藍與黑一邊跳著沒有軌跡的華爾茲,一邊開始緩緩地勾勒出有意圖的動作。花瓣與羽毛等量地相互融合,旋轉,然後創造出一個細長的圓筒形。
藍幕降下,裡面像變戲法一樣出現一個男人。
男人穿著帶飾邊的絲質襯衫,上面是一件用銀絲勾著圖案的黑色外套,這樣的形象如同有名的貴族。及肩長的烏黑頭髮與紅色雙眸搭配在一起,營造出中性之美。這張臉回望著棹人,而這張美麗的臉龐與伊莉莎白十分相似。
棹人確認自己所料不錯,對男人說道
「好久不見啊——維拉德·蕾·琺繆」
維拉德·蕾·琺繆——『皇帝』的契約者。
這位死於伊莉莎白之手的最糟糕的敵人,仿佛表示由衷的熱情般微微一笑。
***
『要說好久不見也沒錯,要說初次見面也沒錯呢。那麼,該怎樣打招呼呢?我十分苦惱呢,不過……哼,你又會怎樣呢?』
維拉德隨便地豎起食指,向棹人這樣提問。他的言行之中依舊流露出奇妙的天真之感。不過,那聲音就像隔了一層水幕一般,感覺遙遠而模糊。
仔細一看,他的身體包括衣服都是半透明的。
(不出所料……這傢伙不是實體,但有明確的思想)
棹人默默地確認了這件事。維拉德見棹人不回答,聳了聳肩,向周圍張望一番後打了個響指。他的腳下捲起漆黑之暗與藍色花瓣。還以為他要放出什麼,結果召喚了一把用獸骨拼成,上面披著毛皮(依舊不是實體)的美麗椅子。
維拉德態度狂妄地在虛幻的椅子上坐下。
『我知道你不是會在意這種事情的人,不過招待客人用的房間裡就應該有椅子。不過你就算為我準備,如今實體的我也無法使用。其實,我知道你找我有什麼事……因為我知道過去的「我」如今怎樣呢』
「……我不知道這麼說和不適合……你擁有生前的記憶麼?」
『嗯,那當然。包括我希望你來繼承我,以及被你拒絕的事都記得。而且,還有被你殺死的事情呢。嗯?想來,我跟你說話的態度應該更冷淡一些比較好呢。我自己都覺我這人太和善了』
維拉德開始沉思。棹人在緊張之下呼了口氣,向維拉德問道
「連這些都全知道麼……但是,現在的你似乎和生前的你不一樣啊。喂,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要問的就是這個麼!你這個召喚者自己都不知道召喚之人的究竟是什麼,愚蠢透頂!——雖然很想這麼說,但你反正也隱約預料到了吧。說說看吧,看看答得對不對』
維拉德目中無人,而且非常快活地擺了擺下巴催促棹人。棹人盯了他一會兒,答道
「依我預測,你是維拉德·蕾·琺繆的靈魂——的劣化複製品」
『被當做劣化複製品真令人不快,但完全正確!沒想到竟然能給出完美的回答呢!被我看中為後繼者的少年竟然在短期內能有如此長足的進步!雖然我是被拒之人,但還是非常開心呢。這就是所謂的為父之心麼……話說,你是靠什麼察覺到的?』
「從你石頭裡感受到的熱量,與我的身體——人造人體內的靈魂蠕動時產生的熱量非常相似。因此我料想,封在裡面的東西很可能是靈魂」
「原來如此,直覺相當不錯。然後呢?」
「但若是面臨完全出乎意料的死亡能讓靈魂進行緊急避難的話,死的時候應該繼續那令人惱火的言行,遊刃有餘地下地獄呢」
聽到這極度失禮的話,維拉德不開心地揚起嘴角。但正如棹人所預測,他沒辦法反駁。恐怕他沒辦法隨便出手吧。
維拉德死時的樣子跟他所喜歡的生存方式截然相反,往好的說也完全算不上優雅。
棹人一邊把玩著手裡的石頭,一邊繼續推測
「既然如此,恐怕這東西跟死者本人在某種意義上沒有關聯,也沒有同等的能力,不是複製品之類的東西……雖然不可能完美再現,不過以這個世界的魔法應該能夠實現某種程度的再現」
『你說的沒錯,曾經的「我」致力於培養後繼者,曾摸索
過讓自己繼續影響後生的方法。雖然現在的我只能說話而已,但只要能夠留存於世,邊也有能夠參與的事情吧。就算與死去的「我」本人沒有關聯,我要做的事情也不會改變。我自己都搞不懂為什麼會有這種思維……算了,反正有意思就行』
維拉德事不關己似地悠閒作答。看來他雖然是被殺之身,卻不打算去狠伊莉莎白和棹人。弄清楚之後,棹人解除了暗自繃緊的神經,並直直地看著維拉德的眼睛,問道
「然後——我有問題想問。是關於『大王』的事」
『伊莉莎白輸了麼』
棹人為之一窒。棹人原本判斷,維拉德所擁有的外部記憶僅停留在本人死亡之時,不認為他會掌握這件事。正當棹人皺緊眉頭,懷疑停止魔力供應的石頭裡面也能聽到聲音時,維拉德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
『直至此刻,我都幾乎沒有掌握外界情況的能力。這只是單純的推測。我覺得我死後,她與「大王」接觸的話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那個女人遠比我還要毒辣。在戰鬥中,她比起個體的素質優秀,更傾向於陰險下作的手段。她雖然不如我,但比我更強』
維拉德輕易地承認了自己不如她,然後好像在懷念從前一樣,眯起眼睛。
『在菲歐蕾跟惡魔簽訂契約之前,我們就是朋友。我們曾一起把舞會搞得熱熱鬧鬧過,不論男女全都沉浸其中忘乎所以。我和她關係雖好,但思維卻截然相反。我考慮支配後的事,尊重同胞之間的牽絆,培養後繼者,操練「軍團」——不過因為伊莉莎白的叛變,軍隊潰散,我也成為了階下囚呢。但是,菲歐蕾卻完全不考慮以後的事,只注重個體……換個說法,她只注重自己』
「大致想像得到」
『她反對我的方針,拒絕從教會將我營救出來,但鑑於長年來的交情,對自私自利的行為有所收斂。不過,我現在已經被殺死了,她也就不會再顧慮了吧。那個女人會用針刺進比自己低級的惡魔腦子裡,將其變成自己的傀儡』
棹人眯起眼睛。『總裁』的脖子上就扎著大腦形狀的裝飾針。
「那針……」
『只要被刺過一次,就算拔出來也沒用。能不受那針影響的只有「皇帝」。雖然與她自己級別相近的「王」「大君主」「君主」應該無法受她自如操縱,但現在絕大部分惡魔都成為了她的棋子,能夠輕易地為她吐出心臟。在她拿手的「獻祭咒術」面前,伊莉莎白恐怕會吃虧吧』
據棹人所知,惡魔對自己的生命非常執著。他們雖然在殘害人類,但討厭遭到相同的下場。正因如此,惡魔絕不願意犧牲自己的心臟來完成『獻祭咒術』。但是,『大王』——菲歐蕾通過犧牲同胞,實現了那個方法。
憑活下來的這麼多惡魔,足夠讓她使用禁咒。
(…………可惡)
棹人咬緊嘴唇。維拉德愉快地看著他苦惱的表情,接著說道
『應該已經說完了吧。關於菲歐蕾,我已經沒有其他有益的情報了。我回去也沒問題喔?不過繼續閒聊似乎也別有一番樂趣呢……』
「我有一事相求」
『這話聽著真舒服。說來聽聽』
維拉德露出邪惡的笑容。棹人攥緊拳頭。
現在的維拉德不是與『皇帝』進行契約的狀態,但這個男人本身就完全配得上『惡魔』這個名字。維拉德·蕾·琺繆無時無刻不在尋找人內心的破綻。
棹人自知相求於他非常愚蠢,但還是開口了
「能教我魔法麼?」
『——————喔?』
維拉德似乎感到十分意外,皺緊眉頭。他在用野獸肋骨做成的椅背上沉沉地靠了下去,合起雙手說道
『沒想到啊。我還以為你肯定一心只想向我問出從「獻祭咒術」中解救伊莉莎白的方法呢』
「我要等伊莉莎白醒來後對解咒做出判斷。現在要是問你,然後被你灌輸殺死伊莉莎白的方法,那就麻煩了」
『好沒禮貌,我怎麼可能撒那種謊?』
「你覺得我能信麼」
『當然千真萬確。我豈會讓你來殺死我心愛的伊莉莎白。既然我已經失去了折斷她脖子的手,我就只想讓她繼續活下去,繼續受痛苦的煎熬啊。直到她愚蠢、可悲、無藥可救地與我一樣葬身烈火之中』
「你這混蛋糟透了」
維拉德舔舐嘴唇。棹人忍不住咒罵起來。維拉德輕輕聳了聳肩,接著說道
『讓我自己來說未免有些不好,不過不糟糕的人根本不會與惡魔立下契約啊。他們本身便是邪惡的,醜陋的……於是,你為什麼想找我學魔法?讓伊莉莎白來教你不就好了?』
「面對『大王』,我不過是個包袱。我需要儘快變強……而且」
『而且?』
「伊莉莎白不能指望」
『喔?』
維拉德突然很愉快地張大了眼睛。棹人直直地盯著那對紅眼睛。從來到異世界到現在的日子裡,棹人了解到一件事。
『拷問姬』是個罪大惡極之人,也是個殘酷的女人。只要有必要,即便對自己身邊的人也毫不留情。只要棹人希望,伊莉莎白應該會用如同拷問般的方法將魔法灌輸給自己。但是,她對手段本身應該還是會有所選擇。
她對棹人雖然無情,但並不殘忍。
(這樣的話……恐怕不會把我培養成派的上用場的人)
黑魔法會伴隨痛苦,惡魔之力需要痛苦。
然後,棹人的身體早已習慣痛苦。
棹人覺得,當這三者兼具之時,可能會有某種重大意義。
為了搞清楚這個想法是否正確,維拉德的力量不可或缺。這個男人曾將只是一名普通家庭教師的瑪麗安(棹人親手殺死的女性)灌輸成了死靈術士。維拉德肯定能開開心心地將伊利莎白所不願碰的門敞開。
棹人從伊莉莎白眼皮底下保護維拉德的靈魂,本來就是為了獲得情報與知識。『皇帝』的契約者的記憶非常寶貴,拋棄掉實在可惜。但若非現在的狀況,棹人也不想召喚維拉德的靈魂。
他擁有著能夠做到這個地步的冷靜,同時對他自己也是同等的輕率與殘酷。若要不像瑪麗安那樣陷入瘋狂,只獲得魔法的教育,就只能讓自己的身體承受影響了。
棹人做出這樣的判斷,於是繼續要求
「我絕不會原諒曾經的你對瑪麗安所做的事,但希望我成為後繼者的你,應該知道『讓我比伊莉莎白更為正確地利用我自己的方法』」
『————嗯,我當然知道』
維拉德露出野獸般的笑容,但頃刻間又將那笑容斂去。他完全以一名紳士的態度,用平靜的口吻與聲音講道
『我從你身上看到了匹敵甚至超越伊莉莎白的潛質。你擁有著能夠一邊體會人的痛苦,一邊觀察傷口的冷靜,而且你對憎惡的反應十分強烈,併兼具高尚的一面,是個在負面成長方面值得看好的人物。但是,你似乎對從別人身上剝奪這種事心存抗拒,這極大地限制了你的成長空間,不過——難得你來求我,那我首先就告訴你一個所要面對的事情吧』
維拉德說出『親切的話語』,攤開雙掌。他明顯有所企圖。棹人明知如此還是點了點頭。『大王』飽含輕蔑的話語在他耳邊重現
————那邊的色男要再變強一點喔。
(那傢伙說的沒錯,我必須變強————今後應該時刻假想最糟的情況來行動。照這樣下去,我好不容易得到的東西搞不好又要悲慘地失去了)
棹人回憶『大王』那些嗜虐性質的言行。那個女人明顯身處剝奪方,就算跟其他惡魔相比都有著天壤之別。
再這樣下去,棹人恐怕又會被施虐的一方奪走一切吧。可是,棹人絕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然而跨過預料之中苦難所需賭上的籌碼,只我在棹人自己手中。他讓將籌碼全部放在了眼前,卻沒有從籌碼錶面鬆開手指。
維拉德可能察覺到了他的戒備,用愛撫般的口吻接著說道
『你成功地召喚了我,也就意味著你學過了發動魔道具的方法了吧?接下來是應用篇。你選定自己身上的一處深的傷疤作為痛苦的指標,試著將血液內循環的魔力集中與那裡。適應了集中之後,在讓那份熱量與痛苦在自己體內相互混合。等手掌上明確感受到魔力後,在用語言將其引發出來。形式就是這樣』
棹人看了握著石頭,正在滴血的手掌。他換另外一隻手來拿石頭,將魔力與傷口的疼痛重合在一起一般,開始集中魔力。然後,傷口漸漸開始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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