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4 兩人的約會(2/2)
伊莉莎白打了個響指,從半空中取出硬幣,以店內標出的金額放在櫃檯上。
「從你的新水裡嘩嘩地叩咯」
「沒事,反正存著也沒什麼地方好用」
包括第一家去的當鋪在內,兩人拜領東西後都在店裡留下了相應的錢。而其中絕大部分是從棹人的薪水裡支付的。不過,其中也有東西是伊莉莎白自掏腰包。她此刻正墊著腳從櫃檯上方吊櫃裡拿其他瓶子。
她讀完紙上記錄的說明後,在棹人給人的錢旁邊放下自己的錢。
「嗯,這些干蘑菇就是余的禮物了。上面說它獨特辛香味可以搭配炒菜,有增進健康的功效呢」
「喂,那東西看上去挺好吃的樣子,我也要送那個」
「笑話!小雛好感度已經達到最高值的傢伙,送這麼好的東西就是浪費!不知道成不成功的東西全都由你來送,余要專挑感覺良好的」
「我也想讓小雛開心」
「哈,對方可是小雛啊!只要是你和余送的東西,不管什麼她都會開心啊」
「這倒也是」
棹人想像著小雛開心的樣子,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伊莉莎白也溫和地點點頭。
選好帶回去的禮物後,他們平分並吃完了三明治。
棹人對著空空的櫃檯低下頭,說了句「多謝款待」。伊莉莎白嘀咕著「果然很難吃」大口喝著水。
「唔唔。總覺得好難受。嗯?等等,既然你對難吃的東西不排斥,應該全都讓你吃掉吧」
「不,讓我一個人消滅那些也太不講理了吧」
平等第一……棹人點點頭。
伊莉莎白輕輕地朝他腰上踢了一腳,然後走了出去。
棹人雖然嘴裡抱怨(平時就是這樣)但還是跟了上去。
***
離開藥草店之後,外面的夜色更加濃重。滿月的位置也有所變化。但是,棹人無法判斷這些自然現象跟自己生前的世界是不是一樣。
(說不定,那月亮看上去相似,卻是不同的東西)
他只知道,月亮比方才更加皎潔。
伊莉莎白渾身沐浴在銀色的光芒之下,輕聲細語
「散散步吧」
棹人和伊莉莎白默默地散著步。他們離開『魔法師之街』,向住宅區返回。
棹人跟在伊莉莎白後頭,沿著平緩的坡道來到上面。他不知道伊莉莎白正在往哪兒走,但周圍的風景開始漸漸變得熟悉起來。
(……這裡是……)
不久,棹人他們來到了拉·繆爾斯自殺的那個山丘。
在黑暗的夜色中,一排排墓碑釋放出凝重的沉默。那些冷冰冰的石頭,看上去對白天的慘狀只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甚至於都忘記自己身下埋著屍體的事實。
伊莉莎白大步走去,在空出來的草地上坐了下去。
他毫不猶豫地從輕盈展開的裙子下面露出白皙的腿,雙手抱住膝蓋。棹人來到身旁,以單膝拱起的姿勢坐了下去。
兩人俯覽山下的街道。在他們目光的方向上,那黑黢黢的肉塊在這夜裡依舊正蠕動著。
不久,伊莉莎白開口了
「……滿意了?」
「嗯,心滿意足」
面對直白的提問,棹人做出這樣的回答。伊莉莎白默默地點點頭。
涼風在兩人臉上拂過。棹人從風中問到了濃重的腐臭與血腥味。但他乾脆避開了這個話題。
這段時間,是那麼的寧靜。
伊莉莎白俯視著邪惡的肉塊,愣愣地輕聲細語
「……正值這異常事態當中這樣提議,你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想做的都已經做了。就是給小雛帶禮物」
「哈,你說你是為了在王都籌備給老婆的禮物?就為了這個?你這傢伙還真守規矩」
「為了將這些交給她,你也要一起回家」
伊莉莎白突然不說話了。棹人盯著他的側臉。伊莉莎白好像察覺到了,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愁苦。即便如此,棹人硬是勇敢地繼續說了下去。
「禮物已經買好了,肯定得帶回去的吧」
伊莉莎白還是什麼話也沒說。就在棹人準備繼續說的時候,伊莉莎白細細地呼出一口氣,全身放鬆下來。她張開雙臂,放任重力的牽引向後倒了下去。不久,她嘀咕了一聲……這句話跟棹人的訴求毫不相關。
「棹人,你看」
「看什麼?」
「星河是那麼璀璨——地上的慘劇就好像不是真的」
她的話音中,縈繞著不像她的爛漫情愫。之後,她就沒再說話了。棹人對她沉默的含義琢磨許久,然後再度開口
「要說約會嘛……這說話似乎很奇怪。不過,其實我就想在王都轉轉……不是我自己,而是和你一起」
「為什麼?」
「我想看看你是什麼樣子」
「這是什麼意思?」
「明天一戰不知道結果會怎樣,而且你的將來唯有一死,所以我想弄清楚你要怎樣度過餘生……然後,你挑選了以自己名義送給小雛的禮物,而且也說過小雛一定會開心」
伊莉莎白沒有再回答。這次,棹人沒看他的臉,而是緊盯著遠方的肉塊,接著說道
「發自內心接受死亡,放棄生存的人,是不會做那種事的吧……其實你是想回家的吧」
「……棹人啊」
伊莉莎白的回答,並非棹人所預測的拒絕之言。隨著溫柔的話語,響起衣服摩擦的聲音。
「看這邊啊」
被這麼一喊,棹人猛然朝她轉過頭去。
伊莉莎白坐了起來,再次雙手抱住腿。
退後,棹人驚呆了。
伊莉莎白把臉埋在雙膝中,臉上掛著平靜的微笑。
那笑容,就像在規勸耍性子的小孩子。
「你只殺過敵人,沒有殺害過無辜民眾。你現在還是無罪之身,無辜之人又豈該遭受懲罰呢……等這場戰鬥結束之後,你就回城堡去吧。然後,帶上小雛逃走吧。現在的你,應該擁有不被抓到的力量」
棹人一下子沒明白伊莉莎白在對自己說什麼。但他還沒完全理解含義,便發自本能地吼了起來
「你在說什麼傻話!」
「只不過,不許殺人,也不許傷害別人」
伊莉莎白的口吻突然變得尖銳,臉上也轉為高傲武者的表情。她已『拷問姬』的身份,對棹人嚴格地下達命令。
「這是你的主人『拷問姬』給你的,最後的命令」
「……伊莉莎白」
「不要敗給惡魔的誘惑。要是覺得抵擋不住的時候,就自行了斷吧。不斷地失去,被全世界憎恨,一直背負深重的罪孽……這實在太沉重了」
這番話說到後面,讓人覺得漸漸變得痛苦。
伊莉莎白就像在祈禱一樣閉上眼睛,然後輕輕地接著說道
「……你,根本無需背負」
黑髮飄逸地擺動起來,伊莉莎白仰起頭,閉著眼睛仰對天空。
「星河是那麼燦爛,可人世間卻充斥著悲鳴」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我們所擁有的愉快時間,至今所發生的事情,依舊接下來將會迎來的某件事,都不會改變」
「為什麼要這麼說……」
「人的痛苦便是愉悅,悲鳴便是快樂。余選了這種生存方式。犯下的罪孽就應該得到清算。容忍這種罪孽的人世,是那麼扭曲。即便余自己也不會容忍」
忽然,伊莉莎白睜開眼睛。棹人不由得噤若寒蟬。
她鮮紅的雙眸中,既沒有迷茫也沒有恐懼。如寶石般美麗無瑕的眼睛,澄澈得近乎瘋狂。
「拷問的最後,將是由自身之哀嚎裝點的,沒有一絲救贖的地獄。直至那一刻,拷問者的生涯方才畫上句點……這個王都,已經成為了適合終結的舞台」
「適合的……舞台?」
棹人被她美麗的雙眸牢牢吸引住,鸚鵡學舌般重複了一遍。
伊莉莎白深深地點點頭,再次轉向肉塊,開始講述。
「王國騎士隸屬於王,而聖騎士隸屬於教會。雖說教會是專門對抗惡魔,但能夠允許擁有強大的武裝力量。這是因為,在這個世界裡教會的地位凌駕於王權之上」
「……是這樣麼」
「在王將要即位之際,必須得到教會的許可。但是,若要說教會是不是完全獨立的組織,其實並不盡然。教會跟歷代王的統治有著深刻關聯,教會的決斷也會對王國的時局帶來影響。現在,王國的環境十分動盪。等將惡魔全部驅逐完畢之後,等人們重返王都,經濟與交流完全復甦,應該還需要不少時間吧」
棹人點點頭。他對這個世界的統治結構有些許的了解,也明白他們今後將要接受的考驗。
伊莉莎白淡然地接著往下說
「假如,同惡魔之間的戰鬥在民眾的視野之外落幕。在這種情況下,人們都不會感覺到恐懼散去,而不安的陰影將將會在他們心中驅之不散。所以,需要某種儀式來讓他們跨越困難」
隔了片刻,棹人吃驚地睜大雙眼。
本以為是漫不盡心的一番話,總算聯繫起來了。棹人自然而然地明白『合適的舞台』的含義。
「難道,你的意思是……」
「為了人類團結,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設定一個共同的敵人,讓他們同仇敵愾。『拷問姬』犯下了太多殺戮,對『拷問姬』火刑則是非常合適的象徵」
伊莉莎白就像注視著自己的結局一般,望著肉塊。
那美麗的嘴唇,彎成自嘲式的微笑
「施暴政者要被殺死,暴君就要被吊起來,行屠殺者要被殘忍殺死——此乃民眾所需。就是這麼回事」
伊莉莎白柔和地細語道
——這是正確的。
棹人用力攥緊拳頭,準備沖伊莉莎白大喊,卻沒能喊出口。
他緊緊第閉上眼睛,重複以前想過的事。
(有什麼搞錯了)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搞錯了,但這種是絕對有問題。棹人咬緊嘴唇,以前曾在激動的情緒之下衝著戈多·迪奧斯吼過去的話,像爆竹一般在耳朵裡頭紛紛爆裂。
『你們要是足夠強的
話——「拷問姬」就根本不會誕生了吧』
『硬要說「拷問姬」究竟是善還是惡,那必然屬於惡。讓被殺的人來幫殺人的人,簡直愚蠢透頂。所以,我的主張跟你們沒關係。那終歸只是被伊莉莎白召喚到這裡的「我」的一己之見』
『救我的既不是救星也不是神,更不是信仰或者你們……』
『是「拷問姬」————世界上最邪惡的女人』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
此時,棹人忽然發覺一件事。
在自己的內心深處,還是孩子的自己正在嘶吼。就算被拳打腳踢、被菸頭燙、被拔下牙齒也一滴淚都沒流過的少年,正在放聲哭喊。
就像在表達……絕不容忍那種事一樣。
我的救星終於到來了。
可為什麼要從我身邊將她奪走?
是她救了我。
從那本該已經在絕望中終結的人生中救了我。
只有她對我伸出了援手!
棹人張開嘴,又合上了。他想說些什麼。
棹人明白伊莉莎白的決心,所以想要用道理來勸說不成熟的自己。但是,不論是從正面還是反面,他都想不出任何話來反駁。
最後,棹人輕輕握住了不斷哭泣的自己的手。
(我明白————啊,我明白的)
瀨名棹人到了異世界才開始相信人,才第一次得到家人。
他終於得到了屬於自己的人生。
而給棹人這一切的人,是誰呢?在兩個世界中,唯一拯救他的是誰呢?
(我跟你是相同的心情)
這一刻,他靜靜地,堅定而沉重地做好了某個覺悟。
他為了自己的英雄,作出決定。
棹人輕輕地把牙齒從滲血的嘴唇上鬆開。之前那充滿混亂與憤怒的表情隨之一變。
伊莉莎白並沒有注意到這些細微的變化。棹人對著她的側臉,好像獨白一樣接著說了下去
「曾經拯救過我的人,只有你」
「……你在說什麼?」
「生前的我一味承受痛苦,像蟲子一樣被殺掉,在絕望死掉。拯救我的人既不是救星也不是神。那種東西全都吃屎去吧」
在這個信仰神明的世界裡,棹人堅定地說出了褻瀆之言。
他耿直地,毫不猶豫地繼續往下說
「將我從地獄中拯救出來的,只有你,『拷問姬』——伊莉莎白·拉·芬努」
伊莉莎白吃驚地張大雙眼。她恐怕真沒想到棹人會對自己說出這種話。她擺著很罕見的真正的驚愕表情,眼睛愣愣地眨了幾下。但是,她再次微笑起來,搖搖頭
「……說什麼呢,你這笨蛋。你太小題大做了……那說到底不過是余碰巧心血來潮而已。就這樣被你感恩戴德,余也只會覺得噁心」
「碰巧也好,心血來潮也好,這些都無所謂。伊莉莎白,我說過的吧?在你下地獄之前,我還是會儘量陪著你的」
「嗯,你是說過。那怎麼了?時候終於到了。就是這樣而已」
「時候還沒到」
棹人一口咬定。這句那特別有力的斷定,讓伊莉莎白皺緊眉頭。棹人凝視著她血紅的雙眼,以在婚禮上宣誓般真誠地開口說道
「我絕不讓你死」
伊莉莎白表情變得僵硬。她本想說什麼,但棹人沒有理會,站起身來,把裝要給小雛的禮物的袋子塞給了伊莉莎白。隨後,他便一口氣衝下了山丘。
「喂,棹人,你等等!你在想什麼!」
伊莉莎白叫喊過去。但棹人根本不等她阻止,一路飛奔。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個。
『君主』被關押的廣場。
***
棹人在負責守衛周邊的眾聖騎士的瞪視之下,到達廣場。
他仔仔細細地觀察司祭們展開的結界,認真推測其強度。不久當他看夠了之後,對施術者要求帶自己進去。儘管遭了冷眼,但還是順利通過了。
就這樣,棹人來到了為不讓民眾看到而用臨時帷幕圍起來的一個角落。君主就在那裡,被關押在棹人用魔力製造的帶刺牢籠之中。聖騎士們一邊對綿軟無力的『君主』投以夾雜著不安與厭惡的目光,恪盡守衛之職。
棹人在被他們攔住之前,打了個響指。
同時,漆黑之暗憑空出現,在牢籠上方盤卷,之後編織出柔軟的肌肉與黑亮的毛皮。棹人偷偷留下來看守『君主』的異樣黑犬出現了。
『皇帝』無所事事地趴在地上,搖著尾巴。
『回來的真慢啊,不肖之主』
「嗯,剛回來」
眾聖騎士對『皇帝』的突然出現十分驚訝,動搖化作聲音從喉嚨里漏出來。
棹人沒理他們,朝自己的野獸喊道
「『皇帝』,我果然需要那樣。我們開始吧」
『汝真是個任性又白痴的男人啊。但這很愉快。吾倒無妨,但還是先獲得那些鼠輩的認可吧。吾可不喜歡嘰嘰喳喳的叫聲。鬧出亂子就不痛快了』
『皇帝』哼了一下。棹人點點頭,轉向身後。不出所料,伊莎貝拉掀開帷幕走了進來(大概是接到了『皇帝』出現的報告)。
「瀨名棹人!就算是用來守衛,在放置惡魔的時候也得預先獲得許可」
「伊莎貝拉,我有個請求!」
棹人搶占先機,迅速打斷了她的訓斥。被棹人請求,伊莎貝拉規矩地閉上了嘴。棹人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接著說了下去
「幫我對帷幕施加封鎖和消音魔法。尤其希望不要讓伊莉莎白靠近」
「閣下這麼突然,究竟準備做什麼?」
「我的力量終歸只是臨陣磨槍,在與『王』與『大君主』戰鬥之前,我想儘量先提高迷離。但是,由於這是伴隨痛苦的行為,所以很有可能會被伊莉莎白阻止。拜託了」
「閣下的主人所禁止的行為,我又豈能擅自同意執行」
「這只是場面話吧。你究竟在懷疑什麼?有關我同『大王』戰鬥的情況,你們反正也通過用於監視的使魔都知道了吧。如果說我有逃走或背叛人類的企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做了。我是通過傷害自己的身體,來使用解救伊莉莎白的魔法的,這件事你們應該知道」
「這……」
「黑魔法的源泉是痛苦,對我來說不可或缺。你要是認為可疑,大可安排人看守。要是我有什麼可疑舉動,我立刻就停」
「可是,棹人……」
「拉·繆爾斯已經死了。如果『拷問姬』再失敗,你覺得下次由誰來戰鬥?」
最終兵器『牧羊人』的自殺,現在是教會不得不直面的痛處。棹人毫不猶豫地抓住這一點,有意地攻擊伊莎貝拉的良心。
「你覺得是你誰在為口裡喊著異端一邊朝自己扔石頭的民眾在付出犧牲?」
「……對於同惡魔戰鬥,這真的是必要的麼?」
「是真的,我不騙你」
「我明白了……讓我本人也來進行看守,我就同意你的做法吧。但要由戈多·迪奧斯做最終決斷」
『好吧————你自便』
忽然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伊莎貝拉向後轉身。
棹人毫不畏懼地朝聲音的主人看去。
一名身著深紅色長袍,看不到臉的司祭,剛剛畢恭畢敬地將寶珠搬過來。在寶珠上方浮現著戈多·迪奧斯的幻影。他如同審視一般眯著眼睛,開口說道
『僕從啊——我大致預測到你的目的了。但是,現在要同惡魔作戰,那確實有所益處。我批准你那麼做』
「謝了。這樁買賣你們不吃虧」
『誰知道呢……對了,有一件事我要先告訴你』
「什麼事?」
『教會原本並不認可複製靈魂』
聽到這句出乎意料的話,棹人皺緊眉頭。他無法推測戈多·迪奧斯的真實意圖,催促他繼續往下說
「……什麼意思?」
『等事態平息下來,包括這個「我」在內的所有「戈多·迪奧斯」之靈魂複製品都將立刻處置掉』
棹人感到愕然。而在他口袋裡,封入維拉德靈魂的石頭像很感興趣似地晃動起來。棹人重新思考自己所獲知的實情。
(再現出來的靈魂,不過是生者的劣化品,但擁有明確的意志)
將封入靈魂複製品的石頭破壞,基本上無異於對人的處刑。
棹人將戈多·迪奧斯的死法(避免被惡魔利用而自殺)與教會的人的覺悟結合起來,理解到這一點。而戈多·迪奧斯在事過之後也希望結束生命。
同時,棹人思考他說出那番話的含義。
(戈多·迪奧斯發自真心地擔憂民眾,信奉神明。但同時也有自私之處)
棹人不認為他此言的目的只是為了讓自己理解教會的覺悟與犧牲。
(……莫非,你……)
棹人就像琢磨心思一般,注視著戈多·迪奧斯。但是,戈多·迪奧斯佯裝不知,什麼也沒繼續說。最後,棹人將自己的推測一時控制下來,開口說道
「對不起。做出犧牲的,不光只有我們呢」
『僕從啊,你無需道歉。不過,就讓我見證一下吧。你口中為了同惡魔戰鬥,不惜避開伊莉莎白的目光也要去做的事情』
「嗯,你就盡情看個夠吧」
棹人點點頭。他確認負責堅實的聖騎士就位後,重新面對『君主』的牢籠。『君主』癱坐在鐵製的底板上,就像沒骨頭一樣垂著頭。
棹人打了個響指,輕聲細語
「——裂開吧」
瞬間,棹人自己的手臂噴出血來。藍色花瓣首先傷害他自己的身體。
棹人無視傷害,躍動手指對自己的血液進行操縱。零落的紅色在他自己腳下以及『君主』牢籠的下方描繪出某個魔法陣。
「————你瘋了麼?」
在對魔法頗有心得之人看來,看到這個魔法陣(棹人所記住的第二個)肯定會目瞪口呆。
那是將對方的痛苦轉換到自己身上的術式。
棹人眼中充滿了明確的哀愍與乾巴巴的冷徹,輕聲細語
「我接下來將對你進行拷問。你是不可能得救的,但有一點你可以放心」
棹人高高揚起手臂。
『皇帝』令人討厭地咧起嘴,冷笑起來。『君主』困惑地把他糜爛的臉換換歪向一旁。
棹人如指揮家一般將手回下,做出宣告
「我的痛楚,與你一樣」
『君主』的軀體被深深割開。
同時,棹人的胸口也被撕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君主』在劇痛下放聲咆哮。
刺耳的聲音被消音魔法阻隔,無法傳遞到帷幕之外,但強制性地灌入到內側的眾聖騎士耳中。他們的表情全都扭曲起來。
棹人在『君主』的體表一絲絲地割開,砍下手臂,挖出眼珠,掏出內臟。即便如此,與惡魔融合而發生質變的『君主』仍舊沒死。
另外,他的身體在魔法陣的作用下正被強制性地進行恢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君主』發了瘋實地放聲慘叫,把牢籠弄得哐哐直響。
棹人無視他不成聲的哀求,不斷揮舞手臂。
『君主』的腸子飛向半空,臉被挖掉,腿被切成四段。
在這一連串的拷問期間,棹人本人也正如宣言中那般不斷品嘗著相同的痛苦。有時,他會在劇痛下猝死過去,但他每次猝死都會立刻讓自己復甦,並得到滿足。
(啊,這樣果然比單純的自殘效率要高)
魔法一旦釋放出來,在棹人死去再到復活的這段時間裡同樣再對『君主』生效。將其痛苦集中起來接受,比慢慢對脆弱的自身進行調整要高效得多。『皇帝』與棹人的魔力量,與承受的痛苦總量成正比,正迅猛增加。
眼前展現的悽慘情景,讓在場的某位聖騎士不禁感嘆
「…………瘋了」
棹人聽到了這句話,但選擇了沉默。
他不反駁,他當然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多麼瘋狂。
他懷著堅定地覺悟與決心,不斷將拷問繼續下去。曾經為他而死的少年(諾耶)的幻影,不斷地出現在他眼前,對他投以質問式的目光,但他也沒有去看一眼。棹人覺得魔力還差一些才能到達所需的量。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
他拼命往玻璃杯中注入紅色的水,堅持奮鬥將其盈滿。
最終,清晨降臨。
在太陽升起的同時,棹人斬下了『君主』的腦袋。
這隻惡魔選擇了吃人之路,落得自身不斷承受劇痛的下場,現在終於得到解放。他倒在石磚地上,身體可憐地抽搐著,流出鮮血的匯集成一片血泊。
超過自身儲量幾十倍的血液,在牢籠周圍展開。
眾聖騎士一句話也沒說。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厭惡,他們噤若寒蟬。
在無法抗拒的寂靜中,棹人低聲細語。
「辛苦了……『君主』」
他用血淋淋的手撩起自己的劉海。
鮮血黏糊糊地粘在臉上。
在難以想像的痛苦中一次也沒大叫出來的青年,那染紅的臉上露出冷笑
「來吧————要跟『王』和『大君主』開戰了」
克魯雷斯·拉·馮頓 Clueless Ray Fo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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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會的人,不容忍異端的狂信徒。本著『為了神明就算惡魔也要利用』的個人信念,與『皇帝』進行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