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 1 獸人的邀請 ——(2/2)
他們擁有野獸的頭部,全身長著堅硬的獸毛,手腳之上還有尖銳的爪子。
棹人回想起以前伊莉莎白說過的話。
『是亞人與獸人的混血種,這種並不少見。因為越下等的小鎮,異種族的流入就越嚴重呢。在貧民街大概有三成,在北方更是超過了四成。但外形完全不同的純正血統屬於亞人和獸人的貴族階級,因此在人類的地盤是見不到的』
棹人再次觀察眼前的這群獸人。他們並沒有與人類完全相同的部位。雖然缺乏貴族氣質,但恐怕是純血種。但是,如果伊莉莎白所言不錯,他們應該不會出現在人類的地盤。
為什麼獸人們會在這裡呢?
疑問越來越多。但現在沒工夫直接問他們。
獸人們執劍行動起來,以無懈可擊的腳步來到兩人面前。
棹人抬起手,擺出隨時可以打響指的姿勢。小雛也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從魔道無限皮包中抽出長柄斧槍。
獸人們用審視的目光看著棹人。
棹人以詢問真意的目光回望他們。
瞬間,獸人們相互點點頭,同時行動起來。
他們就像忠臣一樣,單膝跪在棹人面前。
「——————啥?」
「閣下就是瀨名棹人」
獸人發出低沉的聲音。愣住的棹人條件反射地感謝起人造人的翻譯功能。獸人們所使用的語言很可能跟人類的存在差異,如果沒有翻譯機能恐怕無法理解。
一個狼頭赤銅色皮毛的獸人將劍收入華麗的鞘中,接著說道
「請閣下與我們同行,到我們的底盤一走」
他猛地抬起頭,煥發出強烈意志光輝的金眼睛直直地盯著棹人。
然後,狼頭獸人說出了棹人始料未及的話來
「我們將您奉為貴客迎接您,人類公敵」
***
「說說情況」
棹人首先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他一聽到獸人們著說,腦海中便閃過了前世的記憶。
在那個世界裡,並不存在惡魔那樣對人類的明確威脅,因此國際形勢要更為複雜。
而且不久前,惡魔的威脅從這個世界上(除棹人外)幾乎被除去了。
棹人對人與獸人的歷史幾乎一無所知,但多少了解兩種族間的不睦。在人類的底盤,存在『排擠獸人的地區』。而獸人一方則封鎖著純血領域。從這件事中也能看得出兩者間感情上的衝突。實際上,這座山求在『公爵』開始利用時間推算還要很久以前,曾經發生過獸人與人類之間嚴重的流血衝突。
同時,根據伊莎貝拉所說,獸人、亞人的純血區與人類領土的邊境線,在第三次和平協定簽署以來應該一直維持著和平。
(在安定的狀況下,招攬異種族的敵人)
棹人還沒有那麼笨,能夠推測出對方這麼做的意圖。唯獨破壞兩者平衡的事,一定要避免。但是,獸人接著說出的話,有進一步出乎了他意料。
「請您前來不為別的,是為了請求您助我等一臂之力,來解決我等領地上突然爆發的慘劇。現已有好幾個村莊慘遭虐殺」
「————虐殺?」
這危險的說法,令棹人不禁皺緊眉頭。赤銅色的光艷毛皮晃動起來,狼頭獸人點點頭。他大概親眼目睹過現場的慘劇,愁苦萬分地接著往下說
「女人、孩子、老人,就連小嬰兒都沒被放過。正在巡邏的勇士也犧牲了很多。我從未見過那麼悽慘的地獄。照這樣下去,還會有更多村莊慘遭滅族。我等需要力量」
「等等,你們為了避免犧牲,需要幫助的話,我很樂意幫你們。但是,你們剛才是說,要以『人類公敵』的身份來迎接我?」
「————正是」
狼頭非常認真地點點頭。但是,棹人卻無法將村子遭遇虐
殺的事,與他的那番話結合到一塊。棹人語氣變粗,道出疑問
「為什麼需要『人類的敵人』?這話我說可能不太合適,你們請求『皇帝』的契約者協助,不會是瘋了吧?如果是靠你們自己的武力無法解決的事態,難道不應該向人類求助麼?」
「正因為不可能,所以我等現在才要向您求助。我等的行動,絕不能讓人類知道。迄今為止,由於我們對於遭受惡魔侵略的人類來說是『友善的鄰居』,所以只要對於物資與金錢援助,雖然是在暗中但也不吝提供。這次的慘狀,絕對是背叛行為」
「也就是說,你們……」
「我們推測,實施虐殺的兇手就是人類,而且不是個人,是集團作案」
狼頭獸人點點頭。他身後的部下們也跟著點點頭。
棹人倒吸一口涼氣。
同惡魔間的戰鬥結束了,但這次人類又在引發悲劇。這種事情真的可能麼?
棹人感到困惑。
在困惑的棹人面前,狼頭帶著具體的殺意,接著往下說
「恕我直言。這次情況非同一般,我等希望閣下以人類敵人的身份擔任我等的外援。雖然教會引以為豪的固定炮台,『牧羊人』拉·繆爾斯已經不在,但教會還保有許多名為聖人的人肉兵器。能跟他們正面抗衡的,恐怕只有惡魔」
「你們難道有明確證據證明是人類所為?」
棹人低聲問道。但他已經隱約察覺到了獸人方會如何回答。
狼頭劍士默默地回望著棹人,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充滿著憤怒與確信。
這便是回答。
棹人細細地呼出一口氣,再次問道
「我知道了。說說你的根據」
「從被虐殺的屍體的慘狀來看,絕不可能是同胞所為」
棹人皺緊眉頭,表示對獸人的回答無法接受。他認為,這不過是單純基於感情論的判斷。但獸人否定他的說法,繼續補充道
「我等與人類的倫理觀不同。我等會將死者的毛、皮、骨頭利用起來,根據情況還會吃掉肉。雖然人類恐怕很難理解,但這正式由森林之王的時代傳承下來的,我等自己的憑弔方式。但是,這次的遺骸之上卻被實施了越界的冒瀆行為」
狼頭劍士握緊拳頭。棹人感覺聽到了他的骨頭在軋軋作響。
「犧牲者的內臟被活生生地從肚子掏出來,連同一起拋棄掉任憑腐敗。如果是同胞,就算對敵人也不會這麼做。但是,這也並不是亞人幹的。我們是平分領地的朋友,倫理觀也十分相近」
(然後就用消除法了麼)
虐殺犯既不是獸人也不是亞人,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
棹人垂下目光。在身為人類的他看來,利用屍體,甚至當做食物顯然是褻瀆的行為。但就算在異世界,不同國家也有不同的送葬方式,種族不同的話就更正常的。而且,獸人的毛和皮遠比人類的要結實,用途也更廣。他們應該擁有通過利用自己的肉體作為資源來實現繁榮的歷史。
另外,儘管棹人出生於現代日本,以他的宗教觀難以理解,但從獸人們的表情中看得出虐殺致死的屍體應該觸犯了可怕的禁忌。
狼頭劍士充滿憎恨地再次說道
「我等只能認為這是人類所為」
「反不能排除有人反其道而為之」
「當然,正因如此,我們需要您的協助。我等必須做出冷靜判斷……如果這是同胞所為,我等必然會令行兇者付出代價。但是,如果是人類所為,我等就必須對這無禮行為以牙還牙」
狼頭的雙顎氣憤地顫抖起來。
棹人下意識單手捂面。瀨名棹人是人類的敵對者,獸人在期待他作為武力加入自己陣營的同時,似乎也希望他作為第三者對慘劇做出冷靜的判斷。
這已算是驚人的重擔。棹人深深嘆了口氣,從臉上把手拿開。
「但是,為什麼要找我?你們不覺得依靠惡魔的契約者會令事態惡化麼?」
「棹人閣下,我等並不是沒有任何情報便魯莽與閣下接觸。『伯爵』一事,我等既已聽說」
「『伯爵』?」
這齣呼意料的一句話,讓棹人納悶起來。
『伯爵』是利用買下的兒童開班殘酷喜劇的惡魔。棹人也曾被捲入他的地獄遊戲,但在諾耶的保護下勉強活了下來。
他不認為憑這件事足以獲得獸人的信任。
正當棹人臉上寫滿疑惑之時,狼頭回答道
「在計劃與您進行接觸前,我等得到了王都崩潰時流出的同十四惡魔的戰鬥記錄。其中也有『皇帝』逃走後追加上的,『伯爵』一戰的記錄。上面有關於『拷問姬』對教會隱瞞的,自己的侍從的新證言」
「咦?關於我的?」
聽到意外的信息,棹人瞪圓了眼睛。與此同時,他回想起克魯雷斯的證言。
『伊莉莎白。你召喚「異世界」之人的靈魂一事,還未向我等報告吧?』
伊莉莎白對教會隱瞞了棹人的部分(搞不好是全部)情報。但是,由於克魯雷斯戰後發現了侍從的存在,於是便要求伊莉莎白重新提供詳情吧。
棹人並未從伊莉莎白那裡聽說過其中內容。
狼頭獸人道出上面所記述的實情
「上面強調召喚的靈魂是『無辜的靈魂』,當前不符合受到處分的條件。關於您在與『伯爵』對戰時試圖營救孩子們的事情進行了報告。上面還記述,您為了救其他人甚至自斷手腕」
「…………到頭來,他們全都被『伯爵』吃掉了,我一個人也沒救下」
「即便如此,您仍就平等地為拯救獸人、亞人的孩子們奮鬥過。正因如此,我等認為值得在您身上賭一把。而且我等剛才拜見到了您與追蹤者的戰鬥,確信了您的強大…………恕我失禮,您剛才放水了吧」
「算是吧」
棹人坦然地點點頭。他現在還不習慣控制力量,剛才與追兵的一戰,旁人一看就知道在放水。狼頭獸人深深地點點頭
「雙方實力差距明顯,您完全有能力殺死他們,甚至可以極盡殘忍地施虐到底。但您並沒有那麼做,而且您身上沒有散發那種沁染血腥與銅臭的壞人氣味。我等判斷,您與戰鬥記錄中推測的形象並無二致」
「我知道了。既然你們覺得沒問題,我也沒意見……就接受吧。我雖然不能做你們的外援,但先帶我去你們領土看看吧」
棹人如此說道。小雛對棹人的判斷沒有插嘴,默默地依偎在他身上。
狼頭獸人的金色雙眸煥發光芒,急忙低下頭,表示感謝
「您首肯了麼!非常感謝,歡迎您大駕光臨!」
「能不能幫上什麼大忙我不好說,有件事我想先確認一下……能先帶我去被虐殺的村子麼?我雖然不算內行,但判斷力應該還是有的……對了對了」
隨後,話語以非常自然的口吻從他打開的雙唇間零落。
他露出淺笑,問道
「被虐殺的屍體保持著原樣麼?我想先看看」
他的語調中,伴有與殘酷內容所不相符的輕慢。
轉瞬之後,棹人對自己太過殘酷的舉止感到了愕然。獸人們也猛然抬起臉來。他們的雙眼中,浮現出難以抹去的厭惡之色。由此,棹人明白了一件事。
(毫無疑問,我是與惡魔締結契約的人)
是得到『皇帝』認同的器。
***
獸人們使用的轉移魔法陣與人類的不同。發動原理雖然相同,但他們使用乾燥後粉碎的血、骨頭的粉末,以及刮下來的干內臟來代替顏料。
「這是從自然死亡的術士遺骸身上製得的魔道具」
自稱琉特的狼頭獸人說,使用這個東西,即便不懂魔法的人也能夠自由轉移。只不過,在從轉移點返回的時候也需要繪製新陣。這道具雖然方便,但在人類社會毫無疑問會被當做禁製品。恐怕光是擁有便難逃重罰。
「在我等的社會中,神明降世的聖女傳說同樣廣為傳唱。但我們比起神明,更加尊崇孕育生命的自然與大地本身。可能是由於心陽不足,我等才逃過了惡魔的寵愛,也遠離了神明的恩惠。雖然我們擁有追蹤魔力殘渣的嗅覺和分析力,但很少能有能實際操縱魔法的才能。因此,這具遺骸也是在術士的同意之下確定為共同財產的」
「原來如此,這是你們獨特的做法呢」
「承蒙理解不勝榮幸」
琉特可能是害怕招惹棹人反對,做了細緻的解釋。棹人也表示同意。既然取得了術士本人的同意,他也無意去否定他們使用屍體的這種文化。
在兩人交談的時候,琉特的部下們正在山丘上畫轉移魔法陣。不久之後,比人類法師所以使用的要更加具有幾何感的圖案便完成了。
「請移步。先帶閣下前往遭到虐殺的村子。我們正好早晨也一直在那裡對兇手的痕跡……屍體應該也保持著原樣」
「嗯,有勞了」
棹人接受邀請,站到了琉特身旁。小雛也跟著站在棹人旁邊。棹人自然而然地把手放在她腰上,將她摟進懷中。小雛開心地叫了一聲,依偎在他懷中。
琉特從懷中取出暗紅色的石頭,像打火石一樣相互碰撞。在內臟碎片高高堆起的地方,打出了許多火花。
「『金之雨,火之嵐,覺醒吧,燃燒吧』」
瞬間,轉移魔法陣外圍湧起奔騰的火焰,紅與白的沙塵自中央捲起。
棹人與小雛被沙暴奪走了視野,隨後,兩種顏色如沙畫般複雜地交混在一起,將他們眼前徹底埋沒。那沙暴如凝集成牆壁般,然後開裂,崩塌。
紅與白的塊狀物向四面倒下,繼而消失。
回過神來,棹人一行已經站在了獸人的領土之上。
***
(——這個地方,原來是這樣)
棹人回想小雛在琉特在指定部下們與轉移魔法陣的位置時告訴他的信息。
純血區是獸人貴族階級的地盤,這一點是人類的共同認識。但是,社會不可能光靠貴族來形成。保衛國家需要武者,農耕畜產需要農民,物資流通需要商人,形形色色的人同樣不可或缺。他們的文明,也以告別了僅靠狩獵生存的階段。但以人類方的見解,他們全都是統治階級的『所有物』。
因此,純血區僅僅只是『貴族地盤』的這個認識,現在仍然得以維持。
因為確定了擁有者,這樣交涉起來才比較方便。但是,就像在證明那模糊的豪華印象是錯誤的一般,展現在兩人面前的是一座樸素村莊。
村子用(大概是為了防禦外犯)纏著獨行蔓草的木柵欄圍著。大概是十分重視風與大地,到處都能看到野獸形狀的風向標與垂到地面的布圖騰。建築物的基礎用的石頭,但主體使用木材,屋頂和門窗貼著鱗片與皮革。獸人的土地位於人類居住之地的北方,但這樣的結構一眼看不出防寒性能是否更加優越。而且,在十餘座的房屋之間相互連著粗大的鎖鏈。
棹人覺得不對勁,目光停留了下來。
那些如蜘蛛網一般交織的鎖鏈之上,吊著數不清的獵物影子。那些影子有的大,有的中等,還有一樓大那么小的。而且那些東西上面爬滿了大量的蒼蠅。每有蟲子在動,被吊著的塊狀物的輪廓就會發生細微的抖動。
瞬間,棹人嗅到了早已聞慣的濃重腐臭與血腥。
在確認那些東西的真面目之前,他先閉上了眼睛。在他的鼓膜內側,『皇帝』用好似人的聲音冷笑起來。小雛準備來到棹人前面,但棹人單手將她攔下,並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睜開眼睛,直視眼前的慘景。
被吊著的那些,果然是村民。
狐狸頭的獸人們,就像狩獵的戰利品一般掛在那裡。
謝肉祭。狩獵狐狸的成果。
棹人腦袋裡浮現出不謹慎的描述。但是,他立刻得出了正確答案。
虐殺。
只有這個詞才能準確描述眼前的慘狀。
血與腐水順著鐵鏈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犧牲者的肚子全都被撕開了,空蕩蕩的腹腔暴露在外,在內側的肉上有白色的蛆在爬。
棹人捏緊拳頭,靠近屍體。他看了看他們的表情。犧牲者的面龐,定格在令人恐懼的苦悶樣子。不論是人還是獸人,面對這樣的悽慘情形都沒有差別。
「啊——————好慘」
棹人嘀咕起來,內心對未謀面的兇手燃氣憤怒與厭惡的火焰。但是,因為他生前延續下來的習慣,被激動情緒充滿的頭腦反而急速地恢復冷靜。
他目光放回到房屋之間,向琉特問道
「……裡面的東西呢?」
「裡面的……東西?」
「這些人的內臟在哪兒?」
棹人淡然地問道。琉特楞了一下之後,吞吞吐吐起來。
棹人等待他回答。被掏出的內臟應該非常之多,但放眼望去並沒有看到。雖然能看到有部分漏掉的痕跡,但內臟本身並沒有留下來。
幾秒種後,琉特痛苦地回答了棹人
「情況觸目驚心,實在難以啟齒。其實全都集中堆進了獸欄里……嘲諷獸人進行畜產行為的人類有很多。從內臟的處理方式,我等也判斷這是以挑釁以及褻瀆為目的的行為」
「那邊也保持著原狀麼?」
「已經是難以單獨分辨的狀態了。我們準備不久之後將獸欄一起燒掉」
「讓我看看」
棹人直截了當地提出要求。琉特彎下腰,十分擔心地給出忠告。
「…………相當觸目驚心啊」
「無妨。我連內臟、大腦被融合在一起還活著的人都見過」
琉特領會地點頭之後,直起身子邁出腳步。但是,他的部下留下在了原地。看來他們不想再看到獸欄內的慘狀了。
棹人和小雛跟在琉特身後,來到與小型牧場鄰接的獸欄前停下腳步。琉特遲疑了片刻,但還是抽下了封門的門閂。
(……連開門都不願意啊)
想到這裡,棹人自然地站在前面,代替琉特把手伸向門,將門緩緩向內推開。
蒼蠅嗡嗡嗡地飛起來。濃重的血腥與腐臭滿溢而出。
棹人朝著裡頭發紅的,又感覺莫名柔軟的昏暗凝目而視,點了點頭。
(如果對慘景缺乏免疫的話,的確會留下精神創傷呢)
他與小雛站在一起,凝視悽慘的一幕。
沾滿污物、血液與脂肪的地面上,獸人的內臟堆成了山。纏結在一起的腸子碎了,胃破了,裡面的東西流了出來。這堆肉山釋放的強烈惡臭,更甚於之前的屍體。這些堆成複雜形狀的肉塊是那麼醜惡,難以想像以前收納於活物腹中。但仔細一看,這座可怕的山裡面還叫混著內臟之外的異物。
牛和豬的頭部就像點綴在蛋糕上一般,惡趣味且滑稽地從肉山中冒出來。棹人抓起豬的耳朵,扯了一下。只聞噁心的聲音,豬頭被扯了出來,滴下粘液。他目不轉睛地觀察那乾脆利落的傷口,然後目光放回到內臟之山上。
幾秒種後,他嘀咕了一聲
「…………這些,沒有意義啊」
棹人頓時鬆開了手,豬頭掉了下去,像隨著泄氣般彈起一下之後,落回到內臟的海洋中。
在棹人身後,琉特詫異地驚呼道
「您說,沒有意義?」
「這並不是什麼挑釁、揶揄或者褻瀆的象徵」
棹人十分斷定,指著與內臟胡亂混在雜一起的家畜頭部,接著說道
「如果要賦予那種含義,應該更有效的利用死掉的家畜。作為『象徵』來說太隨便,也太粗糙了。要達成那種效果,太過依靠對方的想像力了」
「那麼……為什麼內臟要堆在獸欄里?」
「其實事情要更加簡單」
棹人像唱歌一樣,流暢地予以回應。眼前的慘景,如今已經不足以令他動搖。
因此,他淡然地將『眼中所見』說了出來
「地上有內臟掉落的痕跡,也就是在把吊著的人的內臟掏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掉在腳下了。但那個量太過巨大,造成了麻煩,所以就集中堆放在了一個地方。另外因為家畜很吵,所以正好就讓家畜閉嘴了……說難聽點,應該是為了方便而順手做的」
聽到他這麼說,琉特渾身的毛倒豎起來。
——原來這才是正確的反應麼?
棹人對此有些吃驚。琉特所展現的憤怒,是那麼激烈。金色的雙眸中充滿憎恨,交互地怒視慘景與棹人。
「您說……您說弄成這樣就只是為了方便?」
「嗯,大概吧……你別瞪我這麼凶,又不是我乾的」
「…………啊,抱歉,恕我失禮」
琉特連忙將目光從棹人身上移開。但他的眼睛裡依舊浮現著對做出惡魔般推測棹人所產生的反抗與厭惡之色。棹人沒有指出這一點,直接點點頭,關上了圈門。棹人回到了房屋間懸掛的鎖鏈處,再次對被吊起的村民們進行觀察。
犧牲者的肩膀被固定成奇怪的形態。這是因為鎖鏈貫穿左肩,穿過後頸之後又從右肩穿出。出血量也很大,恐怕這處置全都是在他們活著時進行的。
「把活生生的人吊在半空,撕開肚子,掏出內臟麼」
「鎖鏈上面並沒有發現明顯劣化呢。應該沒有修正,一擊貫穿的」
「通過驅使器具來實現,以人類的力量是不可能的……這不是人類乾的」
棹人和小雛小聲交流起來。在兩人身後,琉特站得筆直,不
知什麼時候,他的部下們也齊聚在了他身後。
獸人們默不作聲,十分緊張地等待著棹人的回答。
(……你們的心情,我明白呢)
棹人在獸人們蜇人的目光中,明白了他們為什麼認為這幕慘狀是人類所為的理由。他們恐怕根本不願意去思考如此兇殘的行為是同胞所為。而且,他們希望識破這過度殘虐的行為是誰人,又是出於何種意圖所謂。
如果沒有什麼理由,目擊者便無法接受。
正因如此,獸人們將人類視為假想之敵。
(這樣的思維,確實也有正確的部分呢)
這不能歸咎在人類身上。但就算這麼說,也並非獸人所為。
如此兇殘,絕非常人所能為。而且除了賦予痛苦之外,沒有其他意圖。
是的的確確沒有。
這就是單純的瘋狂、邪惡的犯罪。
「我知道兇手的身份」
棹人斬釘截鐵地說道。小雛靜靜地點點頭。獸人們噤若寒蟬。
「…………這究竟,是何人所為?」
鎖鏈在風中喤喤作響,屍體隨之搖擺,蒼蠅亂飛,腐臭濃烈地飄散開來。
棹人全身承受著所有令人不快的感覺,開口說道
「——————這毫無疑問出自惡魔的手筆」
但這個答案又與現實非常矛盾。
十四名惡魔契約者已經死絕。
不是別人,正是棹人隨『拷問姬』一起,應該將他們趕盡殺絕了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