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奧拉夫城動亂(1/2)
隔天,我和艾莉安從拉拉托亞利用【轉移門】移動到可以看見霍邦的場所,再從那裡使用【次元步法】一再移動,一路往羅登王國的都城前進。
我們將昨天在霍邦救出的精靈族女性託付給拉拉托亞的狄倫長老,在那裡休息了一晚,隔天一早便離開拉拉托亞。
這次我同樣享受了艾莉安家的浴池,也享用了豐盛美食。不過總不能老是到別人家叨擾,我也差不多該找個地方,擁有屬於自己的專屬據點了。
行李裡面隨時帶著千枚以上的沉重金幣,不能否認這也是讓我更想定下來的重要因素。
艾莉安的母親葛瑞妮絲表示隨時歡迎我的來訪,只是我也不能真的照辦,一天到晚跑去打擾對方。
而且她另外還有個條件,那就是必須帶碰太一起過去。
碰太攏絡女性和小孩的手段,實在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樣的碰太不管何時都待在老地方。它黏在我的頭盔上,打著呵欠欣賞移轉時瞬間切換的悠閒景色。
從霍邦到都城的距離,搭馬車大約需要兩天的時間,而使用【次元步法】,不到半天就能抵達。
周圍的景色是一望無際的和緩平原,放眼望去儘是村莊與田地,視野相當良好。使用【次元步法】,可以一口氣移動相當長程的距離。
只是通往都城的路上人潮眾多,考慮到這麼做會引人注目,我選擇在稍微遠離大路的地方進行轉移。
不久之後,前方出現一條由北流向南方的大河。
這條河川反射從空中灑落的陽光、形成一條光帶緩緩流動,在視野前方的寬敞平原畫出一條界線。
越過橫渡那條界線的大橋後,從這裡也可以清楚看見前方那座圓環狀的巨大城市。
有四層城牆重重包圍的這座大都市,比我來到這個世界後見到的任何一個城市都還要大,在這大自然擁有壓倒性強勢的世界裡,人類固守領域的姿態仿佛一幅難以描述的風景,在眼前拓展開來。
「所謂壯觀,指的就是這種景象吧……」
我一邊眺望眼前的風景,一邊喃喃自語。身旁的艾莉安納悶地歪著頭,我搖搖頭回應艾莉安詢問的視線,邁開腳步往前走。
看見都城後,我們走向大路,和從其他路徑過來的人們一起往城裡走。
從霍邦來到都城奧拉夫,主要是為了收集與今後行動有關的情報。
手邊精靈族買賣契約書上的名單里,只剩倫德斯·杜·蘭德巴爾特和杜拉索斯·杜·巴里西蒙這兩個名字,據推測都是男人。
為了收集兩人的相關情報,我們離開爆發內亂、政局不穩的霍邦,來到理應聚集最多人與情報的都城。
都城前方廣闊的拉伊德爾河上架了一座大橋,從遠處也能望見人群與馬車在上面來來去去的熱鬧景況。
越過那座橋便可直接進入都城,這樣的構造與迪雁特相同,至於和迪雁特不同的地方,是橋前方的第三和第四街牆之間也有市區。
經過拉伊德爾河上方的那座橋之後,都城的街牆便近在眼前。
街牆高度超過三十公尺,聳立在像拉拉托亞一樣周圍沒有巨木的平原上,讓牆面看起來更顯高聳。
眼前的城門是都城的東門,寬度約有十公尺,出入的人潮與貨運馬車絡繹不絕,訴說著城市有多繁榮。
排隊進入城裡的貨運馬車旁排著一條人龍,人潮陸續進入門裡,我和艾莉安也為了入城而上前排隊。
不久,衛兵前面的隊伍慢慢消化,終於輪到我們兩人。
衛兵瞥了我一眼,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情緒變化,只是以不耐煩的口吻反覆說著同樣一句話:
「出示身分證件,或是繳交入城稅,一人一瑟克。」
聽見公事公辦的這句話,我一聲不吭地掏出兩枚銀幣。衛兵收下後用下顎指了指城門,露出要我們趕快離開的表情,便繼續應付下一個人。
穿過需要抬頭仰望的巨大城門,我第一次進入羅登王國的都城奧拉夫。
進入東門後,前面是一條和城門同寬的石子路,兩側商店林立,眾多人潮使得這地方猶如一條巨大的商店街。
人們身上穿著各式各樣的服飾,為這座充滿活力的熱鬧都城增添了一股華麗氣息。
我可以感覺到頭頂上的碰太正忙著左右張望,觀看這幅熱鬧的景象。
雖然是喧囂的都城,但人口一多,不管哪個城市都會出現同樣的問題,如同「火災與吵架是江戶的特點」這句話,城裡的大馬路上有一群人吵了起來,旁邊還有圍觀的群眾。
幾名面貌兇惡、體格壯碩的男子正在怒罵一名男子,不過由現場情形看來,應該是那些罵人的傢伙不對。
被罵的男子戴著類似頭巾的帽子,口鼻用布遮住,整張臉只看得見一雙眼睛,那個人的身高超過兩公尺,不僅比我還要高出一個頭,也比周圍的人牆還要高。他赤裸著上半身,鋼鐵般訓練有素的肌肉高高隆起,看起來就像一副人肉鎧甲,身上還披著一件像是斗篷的外衣。
即使被圍觀的人群擋住,在稍遠處的我也能感受到那名壯漢渾身散發出一股異於常人的存在感,甚至讓人產生幻覺,以為看見了北斗神拳世紀末霸者的那股氣魄。
「你、你這傢伙!休想在我們的地盤上撒野!!」
在這名戴著頭巾的世紀末霸者面前,竭盡全力虛張聲勢的模樣反而讓人憐憫。不過在這種小混混搶地盤的紛爭里,有個原則——「輸人不輸陣」,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只見他們怒氣沖沖地挑釁對方。
然而,他們的對手似乎沒有將眼前的嘍囉當成威脅,只是往下瞥了一眼,就忽視他們繼續向前走。
「混帳,居然敢無視我們!!」
男子的態度惹得周圍那幾個小混混火冒三丈,只見他們拔出腰間的短劍,朝戴著頭巾的男人怒吼。
眼見事態極可能演變成刀劍相向的局面,圍觀群眾發出了驚叫聲,往後退開一大圈。
可是,緊接著傳來的卻是那些朝頭巾男叫罵的小混混的哀鳴。
不知何時逼近他們的頭巾男雙手各抓住一名男子的頭,使出鐵爪功,緩緩地將兩個大男人吊上半空中。
「呀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頭!我的頭!!」
「住手!!快住手!!」
兩名男子不顧面子地哭喊著,頭巾男緊抓住他們頭頂的手指也毫不留情地牢牢嵌進頭蓋骨,骨頭相互擠壓。
這份壓倒性的力量差距消去了周圍的嘈雜,產生出一種異樣的寂靜,兩名男子的頭蓋骨似乎隨時都可能碎裂。
「喂!!那裡在做什麼!!」
圍觀群眾後方,聽說發生騷動的衛兵排開人群趕了過來。看見衛兵出現,周圍的群眾立刻鳥獸散,以免捲入麻煩。
再轉回目光,剛才抓住兩名男子、綁著頭巾的世紀末霸者也同時消失了,只剩從胯下流出各種東西的兩名男子昏迷不醒,倒在地上。
「真野蠻……」
他們流出的東西散發惡臭,斗篷底下的艾莉安皺起臉,忍不住發出嘆息。
「像這般野蠻的人愈多,吾等愈容易混進去,這種情形對吾等有利。」
我和艾莉安討論著,趕緊離開發生爭執的地方。
「得先找住宿的地方,然後再兵分兩路收集情報……」
「說得也是……」
我們一邊躲避衛兵,一邊討論接下來的計畫,對人群感到厭煩的艾莉安也同意我的提議。我們在大街上走了一會兒後,在附近抓住一個路人問路:
「抱歉,吾等在找旅舍,汝知道何處適合入住嗎?」
「咦?啊,唔……這、這個嘛,騎士大人在第二城區應該可以找到適合的旅舍吧?」
忽然有陌生的鎧甲騎士向自己搭話,青年雖然驚訝,對應還算彬彬有禮。
依據青年的解釋,我們現在所在的第四城區屬於庶民的區域,而靠近中心的王城,是那些身分地位較高或是富人居住的城區。
此外,第一城區住的是貴族,一般人鮮少能通過第一街牆的門。
我向青年道謝,給了他一枚銀幣後與他告別,和艾莉安繼續沿著大路前進。
從東門延伸的這條路一直貫穿到第二城區,沿著這條路可以走到城市中央,沒多久之後我們就抵達了第三街牆的大門。
第三街牆的高度約二十公尺,雖不如第四街牆高聳,但依然顯得相當宏偉的街牆往左右延伸。街牆底下有幾間攤販,宛如平民區的高架橋底下。
第三街牆的大門兩邊有衛兵佇立,但並沒有特別進行檢查。穿過那扇門之後,先前的喧囂稍微平靜下來,不變的是這裡一樣車水馬龍。只是第四城區幾乎都是木造房子,第三城區石造屋子變多,風格也較為
別致。
前往城中央的高級地段只會惹人注目,於是我決定在第三城區找尋住宿的地方。
離開大路,從商店旁的小路穿進去之後,有條寬敞的水路沿著後方巷弄向前流去。載著貨物與人的小船來來去去,如果只看這個地方,這幅景象就像身處威尼斯。
我們從有小船往返的水路上方走過一座石橋,過橋後住前走就是住宅區。
除了旅舍,這裡也有酒館與提供餐飲的店家。雖然沒有大路上那麼熱鬧,不過這一帶也算是人聲鼎沸。
「那間旅舍感覺不錯。」
艾莉安如此說道,指著一間三層樓高的整潔旅舍。我們到那間旅舍訂了兩間房間,沒有進房間,又回到了街上。
既然今晚住宿的地點決定了,接下來便是到街上收集情報。我和艾莉安在旅舍前道別,在街上走著。
這裡比我之前到過的任何一座城市都還要大,為了避免迷路,我選擇沿著大路附近最容易認得的路走。
——再說,小巷子裡面也得不到什麼有用的情報嘛,我在內心這麼為自己辯護,來到了大路上。
這次收集情報的工作應該不會太難。
由佛利修·杜·霍邦是霍邦這地方的領主看來,剩下的兩個人很有可能也是當地的領主。
換句話說,我需要做的是找出蘭德巴爾特和巴里西蒙這兩個地方或是城市名。
最熟悉這些事情的應該是商人,直接問他們或許是最迅速的方法。
我想起剛才找尋旅舍的那條路上有個適合打聽的地方。
於是,我再度越過第三街牆,沿著街牆擺攤的那一區走去。這裡從日常用品到生鮮食品,甚至是奇怪的工藝品,應有盡有,沿路都有商人向路過的行人叫賣。
我現在經過的地方大多是販賣蔬果的攤販,貼在我頭上的碰太搖著尾巴,仿佛很感興趣。
「啾!」
我隨意逛著,走到某一間攤販時碰太的反應格外激動。
在一位老人家販售一桶桶莓果乾的攤位前,莓果淡淡的酸甜氣味疑似大大刺激了碰太的鼻腔。
「老先生,請給吾兩份,裝進這裡面……」
我邊說著邊從行李中拿出小皮袋,遞給眼前擺攤的老人家。
「是,感謝惠顧,騎士大人。」
老人以緩慢的動作拿著容器從桶子裡取出莓果乾,再放進皮袋裡。
「對了,老先生。請教一下,這附近有叫蘭德巴爾特或是巴里西蒙的地方嗎?」
聽見我的問題,老人家手裡拿著容器,有些納悶地歪著脖子。接著像是想起什麼,大大點著頭,露出了笑容說:
「喔,蘭德巴爾特這地方我知道,從這座都城往西前進,那裡有個港都就叫蘭德巴爾特。」
「喔?西邊是嗎?大概距離有多遠?」
老人將容器放在桶子上,盤起手臂,蹙起眉頭望著半空中沉吟:
「嗯~我記得搭馬車大概是六天的距離……」
搭馬車需要六天的話,離這裡有一段距離……
「那另一個巴里西蒙,汝聽說過嗎?」
「唔,完全沒聽過呢~」
老人盯著空中好一會兒,最後搖搖頭嘆了口氣。
「這樣啊,抱歉打擾了,老先生,這是謝禮。」
接過兩份莓果乾後,我加上情報費,共給了老人家五枚銀幣。
擺攤的老人睜大了眼睛,他那張沒有牙齒的嘴巴隨即露出燦爛的笑容。
離開那個攤位後,我一邊拿莓果乾餵食碰太,一邊向其他攤販打聽關於巴里西蒙的事情,不過沒有一個人對這名字有印象。
蘭德巴爾特的情報收集得相當齊全,巴里西蒙這方面則是一無所獲。難不成是前提條件搞錯了嗎?我正在這麼想的時候,背後忽然有個聲音叫住我:
「好久不見。」
那是個平靜的少女嗓音,我以前曾經聽過。
我轉過頭,眼前站著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
對方戴著一頂大帽子,湛藍的眼眸直視著我。一名搖曳一頭稍短的整齊黑髮,穿著一身輕便黑色服裝的少女就站在那裡。
她的個頭嬌小,大概只有一百五十公分,給人的印象不像一般平民女孩。手臂戴著護腕、腳上穿著護腿,腰間還插著一把短劍。
眼前少女的目光一瞬間被我頭上的碰太吸引過去,可是她立刻將視線調轉回來,雙眼直直地盯著我。
我望著那雙似曾相識的湛藍眼眸,在記憶里搜尋線索——
「嗯……似乎在哪裡見過……」
「……在迪雁特時,事情進行得很順利真是太好了。」
少女沒有移開目光,以毫無抑揚頓挫可言的語氣說道。聽到這句話,我腦中掠過在迪雁特的擄人據點遇到的那名貓耳忍者。
「喔喔,汝是之前那名忍者少女!」
聽見我這聲驚呼,少女纖細的柳眉抽了一下說道:
「忍者……看來果然不是我聽錯了。」
她低聲沉吟,接著努力挺直嬌小的背脊,望著我。
「我有些事要跟你說……有空嗎?」
我默默以點頭回覆她用嚴肅眼神提出的問題後,她催促我走進一條人煙稀少的巷弄,我一聲不吭地跟了上去。
她警戒著周圍,在稍微冷靜下來之後開口說道:
「抱歉,沒有及早報上名號。我叫千代女,是刃心一族的六忍之一。」
她說出口的名字非常具有日本風格,而且——
「刃心一族?」
聽見這個陌生的名稱,我不禁提出疑問。
「刃是刀刃的刃,心是心臟的心,意思是『忍耐的人』。」
【插圖P225】
眼前的少女千代女給了我一個相當清楚的答案。
不過,那個族名讓我忍不住聯想到『忍』這個字。
在我思考著這種事情時,名叫千代女的少女以那雙湛藍的眼眸筆直地注視著我,示意我報上自己的名號。
我看出她的意思,坦率地回答:
「吾叫亞克,是個旅人,因為某些原因正在各地流浪。」
「這樣啊……對了,亞克先生,你為什麼叫我忍者?」
為了聽清楚我的答案,千代女的一雙眼睛直視著我。
由這句話聽來,她似乎知道忍者的存在,但是她又不可能和我一樣是從異世界來到這裡。
「嗯,穿著打扮像汝一樣的密探,在吾之祖國稱為『忍者』。」
我回答她的問題,想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
聽見我的回答,千代女閉上眼睛,看那表情似乎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果然沒錯……『忍者」是只在我們族內流傳的匿名。既然知道這個名稱,可見亞克先生和初代是出生在同一個國家。」
照她的說法,『忍者』是只在刃心一族內流傳的名字,知道這個名稱的人,必定與將這名字流傳下來的初代同鄉,或同為刃心一族的人……
如此來說,她口中的初代絕對和我一樣是日本人,不然就是知道忍者文化的地球人,既然是初代,意思是後來又傳下好幾代的子孫嗎?
「目前是第幾代……這問題方便詢問嗎?」
「……從初代到現在,是由第二十二代率領我們一族。」
雖然在某種程度上早就料想到了,沒想到居然傳了二十二代,看來初代早就不在人世了吧。
我這麼想著,開口向她確認:
「初代過世了嗎?」
「是,距今大約六百年前,初代率領受到迫害的部分貓人族族人創立新的一族,也就是刃心一族。」
「嗯,為何要將此事告訴吾?」
我曾經從艾莉安的父親狄倫那裡聽說過,眼前的獸人種族遭受迫害,單方面被當成奴隸狩獵的事情。
她雖然變裝過,不過在人族的城市,尤其是人潮眾多的都城公然向我搭話,自行表明族裡的事情,其實是十分危險的行為。
「有件事情,希望能藉助亞克先生的力量。」
我正為了千代女的行動感到詫異,沒想到她又說出了更大膽的發言。
基於她在迪雁特的行動,與她此時不惜冒著危險潛入人族城市這種舉動看來,我大概猜得到她想要說什麼。
「千代女小姐,關於汝說的那件『事情』,向身為人族的吾求助也無妨嗎?」
她聽到我這麼說,湛藍色的眼眸更深沉了,平靜地點點頭。
她希望我幫忙的事情,恐怕是救出被囚禁在這座都城裡的同胞——解放山野之民的奴隸吧。
解救受到人族迫害同伴的行動,卻希望藉助我這個
人族來幫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心裡似乎有什麼打算,不過我目前正在幫助精靈族的艾莉安,實在無法輕易答應她的要求。
「吾正在協助精靈族,如果在此時答應幫助汝等,有違仁義。」
我向她表明自己的立場,少女聞言陷入思考,沒多久便開口說道:
「既然如此,請讓我和你現在正在協助的精靈族見面。亞克先生這次若是願意幫我們的忙,除了報酬之外,我還會提供情報。」
少女毫無抑揚頓挫、帶著些許挑釁的話語靜靜在我耳中傳遞開來。
「喔,什麼情報……?」
「亞克先生,你們正在尋找那些買賣契約書上的人……我猜的沒錯吧?」
她的湛藍瞳孔以犀利的目光盯著我看。
「汝看出來了嗎……不過三人之中,已經知道兩個人是誰了。」
「這樣啊……所以只剩杜拉索斯·杜·巴里西蒙囉?」
眼前的少女一臉若無其事地說著,嘴角微微上揚。
她不只知道買賣契約書的內容,還一語道出契約書上的三人之中,目前還沒找到的那個人名字。
「……既然汝了解得如此深入,關於那個人的事情——」
「沒錯,我當然知道。」
真不愧是忍者。
我確實想得到情報,可是這麼一來就得幫助他們解放奴隸。
我並不吝於協助他們,只是如果得在都城展開容易引來注目的作戰行動,那麼關於這件事我就得再考慮一下了。
過去的事情萬一曝光,現在再怎麼慎重也為時已晚。不過要是真的成了通緝犯,勢必會引響到我今後的旅程。
在我表示買賣契約書上的三人之中已經找到兩人時,她立刻果斷指出剩下的那個人是巴里西蒙。
恐怕是因為她確信,他是三個人裡面最難獲得情報的一個。
照這情形看來,就算我在城裡到處打聽,也很難獲得關於巴里西蒙的情報。不僅如此,有個奇怪的傢伙在打探巴里西蒙——這樣的消息,甚至可能會傳開來。
狄倫說過她們是過去密探集團的後裔,關於收集情報這種事情,應該是她們的手段比較高明。
說不定需要回旅舍一趟,和艾莉安商量……
「關於這件事,待吾等討論過後再回覆。」
「請帶我一起過去,我想直接和亞克先生協助的那個人溝通這件事。」
我看著那雙雖殘留著些許稚氣,卻堅定不移的湛藍眼眸,稍微思索了一下。
帶著這名忍者少女過去,應該不至於危害到艾莉安——我這麼想著。
「好吧,千代女小姐,吾這就帶路。」
我帶著千代女回到大路上,穿過第三街牆後再往前走。她的個子雖然嬌小,跟得卻相當緊。
碰太厭倦了我和千代女的討論,直接在我頭上打起了盹,不時差點從頭盔上滑落。我一邊把碰太扶回原位,一邊走回旅舍。
我們的房間位於三樓,我帶千代女進入其中一個房間。
我讓她在房裡的椅子坐下,自己則是坐在床上。碰太像是終於沒了睡意,在床上用前腳來回踏著,確認床夠不夠堅固。
沉默降臨房間,不知為何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氛。
我看著忍者少女千代女,她則是有些坐立不安地望著碰太和我。
「千代女小姐,廁所在一樓。」
「我不是要去廁所!」
我這麼說是為了緩和現場的氣氛,不過表情沒有太大變化的她卻紅著一張臉,立刻開口否認。看來年紀還小的她,也有一顆少女心。
我從行李袋裡取出一個小皮袋,交給她。
不明所以的千代女頭上浮現了好幾個問號,她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時,床上的碰太隨即有了反應,它似乎直到此時才注意到千代女的存在。
我介紹起她從剛才就心神不寧地關注著的這隻小動物。
「忘記介紹,這傢伙是綿毛狐碰太,最喜歡的食物是樹果和果實。」
她聽到我的解釋,看著視線被自己掌心裡的莓果乾吸引後,不斷靠近的碰太,慢慢揚起了嘴角。
碰太在她腳邊走來走去,抬頭望著莓果乾。
它或許是覺得彼此還沒有熟到可以直接坐在她膝蓋上的程度,不過那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千代女戰戰兢兢地拿著莓果乾靠近,碰太左右甩動大大的綿毛尾巴,表達出內心的情緒。看見碰太津津有味地咀嚼自己手裡的莓果乾,千代女也忍不住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身為人類的亞克先生居然能馴服精靈獸,實在讓人驚訝……」
千代女一邊餵碰太莓果乾一邊撫摸它的毛,如此說道。
「這傢伙和誰都能親近……」
我苦笑著回答,千代女卻搖了搖頭說:
「不,精靈獸對人類的惡意非常敏感。能夠在人類的城市裡表現得這麼放鬆,想必它對亞克先生有絕對的信任。」
聽到她這麼說,我將目光移向碰太——看著被莓果乾收買,已經爬到她膝蓋上撒嬌的碰太。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我的地位大概相當於碰太的安心小被被吧。
我沒有繼續深入思考這件事,而是詢向她其他在意的事情:
「這麼說來,初次見面時,汝為何知道吾是去救精靈族的?」
第一次遇到她時,她沒有將我誤認為綁架犯,正確地推測出我的目的。
一般來說,在那種地方看見鎧甲騎士,判斷對方是綁架犯的同夥一點也不奇怪。
聽見我這麼問,千代女抬起頭,筆直地凝視著我說:
「我們和精靈族、人族各自有獨特的氣味。馴服精靈獸的你身上氣味雖然稀薄,卻也同樣散發出類似精靈族的氣味,只是——」
她說到這裡欲言又止,接著仿佛下定決心,揚起視線繼續說下去:
「從亞克先生身上感覺到的氣味不太一樣。嚴格來說,不是氣味是氣息,你散發出我不曾感覺過的氣息。」
千代女說著,湛藍虹膜收縮,宛如試圖看進我的頭盔裡面。
畢竟我全身都是骸骨,發出氣味的地方比別人少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的眼裡有種仿佛掌握到了什麼事情的氛圍,說不定那單純只是我杞人憂天——
房裡瀰漫著些許沉默,接著傳來了敲門聲。
會造訪這個房間的人不多,我開口請對方進來後,一個不論何時都穿著灰色斗篷的熟悉人物打開房門走了進來。
那個即使穿著斗篷,也可以清楚感覺到底下搖晃著一對豐滿巨乳的人走進房間,和坐在房間椅子上,正在餵食碰太莓果乾的千代女對上了視線。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隨後艾莉安脫下斗篷,千代女則是摘下了頭上一直戴著的那頂大帽子。
艾莉安露出黑暗精靈獨有的那身淡紫色肌膚和一對尖耳朵,而千代女的黑髮上面有雙貓耳朵正一抖一抖地顫動著。
「吾來介紹,千代女小姐,這位便是吾目前協助的對象——精靈族的艾莉安小姐。」
艾莉安稍微鞠躬致意,接著將視線轉向我,質問似地眯起金色的雙眸。
「艾莉安小姐,這位是吾之前提到過,在迪雁特提供吾等情報,刃心一族的千代女小姐。」
「您好,艾莉安小姐,我是刃心一族的千代女。」
千代女說著,將坐在她膝蓋上的碰太放到地上,從椅子上站起身朝艾莉安伸出右手。
她的黑色貓耳抖動著,有如在探索什麼。
艾莉安也伸出右手,握住對方的手打招呼。
「我是艾莉安·葛瑞妮絲·梅普爾,感謝你提供情報。」
「原來是梅普爾的戰士……聽說你們在加拿大大森林裡也是相當傑出的精銳。」
千代女回握艾莉安的右手,湛藍的眼眸露出欽佩之意。
如此聽來,忍者一族也在某種程度上掌握了精靈族的情報,艾莉安以略為驚訝的神情,回望眼前嬌小的忍者少女。
「那麼你可以告訴我,千代女小妹——?為什麼會在這裡嗎?」
她轉開那對巨乳,手扠著腰,輪流看著我和嬌小的千代女。
千代女的外表看起來像個小孩子,言行舉止卻和成人沒有兩樣,叫她『千代女小妹』總覺得怪怪的,不過當事人似乎不怎麼在意。
不對,仔細一看,千代女不論是尾巴或是那對貓耳朵都在抽動,看來她說不定其實很在意這種叫法。
「在那之前,可以先聽聽艾莉安小姐收集情報的成果嗎?」
艾莉安要求解釋關於千代女的事情,但依據她收集情報的成果,說不定
會徹底改變眼前的局面。
我這麼想著,詢問艾莉安,她聽到後忽然氣呼呼地皺起了眉頭說:
「一點收穫也沒有……我只是穿著斗篷在路上走,不知道為什麼老是有奇怪的男人湊上前——害我根本沒辦法收集情報。」
她抱怨完之後長長地嘆了口氣,臉色看來很疲憊。
大大聳肩的這個動作讓她那對巨乳搖晃,強調出胸部的存在感。
恐怕是那對即使穿著斗篷也能展現出罕見存在感的胸部達到了捕蛾燈的功用,使男人個個像飛蛾撲火般地蜂擁而至吧。
和艾莉安走在一起的時候,我不記得有人上前搭話,或許我在自己也沒感覺的情況下發揮了驅蟲的效果。
身為男人,我並非無法理解那些人的心情,因此只是隨口敷衍了幾句:
「兩人之中,吾獲得蘭德巴爾特的情報,至於剩下那一位……」
我說到這裡,千代女往前跨出腳步,接過我的話題:
「接下來由我來解釋……」
千代女神情平靜,向艾莉安重述之前對我講過的話。
艾莉安也閉上雙眼,靜靜地聆聽。
「——我是無所謂。」
聽完千代女的說明,艾莉安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劈頭就表示願意加入千代女等人的奴隸解放戰爭。
前來拜託的當事人千代女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樣等於暫時將自己的事情擱在一邊,我不認為這是一件可以輕易答應的事情,就這麼決定真的好嗎?
像千代女這樣的山野之民、人族稱為獸人的種族,甚至沒有訂立像精靈族那樣的條約。在人類的國家,將他們當成奴隸對待這種事不算違反法律。
他們沒有人權、待遇與動物無異,而且在這種時代更用不著期待會有動物保護法。
「這次的事情和亞克無關,是我自己做的決定……」
我正在思索之際,艾莉安儘可能冷靜地開口說道。
她雪白的長髮翻飛,修長睫毛底下睜著一雙金色的眼眸,凝視著我,神情看起來帶著一絲哀傷。
聽見她這麼表示,黑貓忍者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我明白同胞被當成奴隸狩獵的心情……」
艾莉安的話語在旅舍房間裡靜靜響起,語氣之中聽得出怒意。
「吾沒有說不幫忙,只是得儘量避免做出引人注目的舉動。」
雖然理由主要是為了我自己,不過如果精靈族被發現和這次的事件有關,今後的行動勢必會更加困難。
如同霍邦加強戒備,結果成了霍邦內部的火苗愈燒愈烈的主要因素一般。
艾莉安似乎也有所顧慮,只見她眉頭緊蹙,神情有些苦惱。
「具體來說,要以什麼樣的方式提供協助?」
現在煩惱也無濟於事。
首先,必須了解千代女的刃心一族希望我們如何提供協助,再依照協助內容改變方針。
被凝視著的千代女輪流看著我和艾莉安,接著輕咳了一聲說:
「我們打算拿都城裡最大的奴隸商當誘餌,發動攻擊……」
看來他們準備發動的是最顯眼的作戰行動。
而且還是拿最大的奴隸商當誘餌……他們總不會要求外人加入必須做好死亡覺悟的作戰計畫吧……
「千代女小姐,汝說的誘餌是指?」
我儘可能保持冷靜的語氣,詢問作戰計畫的概要。
艾莉安似乎也在意同一件事,只見她靜靜地豎起耳朵。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都城這裡最大的奴隸商耶茲亞多商會和中央關係密切,在遭遇襲擊後恐怕馬上會有衛兵集結,最糟糕的情況是王軍也有可能趕來。」
「一旦衛兵陸續集結,汝等遭捕的同胞要怎麼逃走?」
我沒有將自己的移動魔法考慮在內,而是提出一般情況下的見解。艾莉安似乎也認同我的看法,點頭表示同意。
「我們還是會解放遭到耶茲亞多商會囚禁的同胞,但要讓他們順利逃走恐怕非常困難。因此我們打算同時在其他四個地方發動攻擊,讓那些同胞趁亂逃出都城。」
「意思是以同胞當誘餌,幫助其他人逃走?」
聽見這種不惜犧牲自己人的作戰計畫,我的語氣有些嚴厲。
「我們救不了所有人,如果犧牲十個人可以救一百個人,那麼我會選擇這麼做。」
千代女筆直回望的湛藍眼眸深處,可以看見些許動搖。
雖然身為高明的忍者,不過她看起來只是名十三、四歲的少女。要實行犧牲同胞這種作戰計畫,她心裡不可能完全沒有抗拒。
即使如此,她依然拼命地抬起頭看著前方,不哀嘆自己的遭遇,為了生存盡全力抵抗。以旁人的標準來評量,這樣的行為未免過於高傲——
我忍不住把手放在她的頭上,像是要將加諸在那副小小身體上的重擔搬開似地,摸著她柔順的黑髮和豎起的貓耳。
碰太也湊近千代女的腳邊,用脖子上鬆軟的毛磨蹭著安慰她。
千代女抬起頭,以清澈的湛藍眼眸望著我。
我露出自嘲的笑容。
行動稍微顯眼一點又如何——我想看見她的笑容,這個理由就夠了。如果我的力量可以實現這樣的心愿,只是在人族的國家遭到通緝根本算不了什麼。
萬一演變成那樣的局面,我可以到精靈族的村莊叨擾,或是在山野之民的圍繞下生活也不賴。何況山野之民所有人都是獸耳屬性,在熱愛日本次文化的人眼裡看來,那是有如桃花源般的景象。
我在心裡整理這些藉口時,艾莉安朝我投來詢問的視線。我大致明白那個眼神的意思。
我點頭後環顧旅舍的房間,將眼前的景色烙印在腦海里。
「【轉移門】!」
魔法啟動,腳邊浮現發出藍白光芒的魔法陣,在旅舍房間裡的三個人和一隻小動物的腳邊發動。碰太滾來滾去,像是被魔法陣的光芒耍弄著一樣。
千代女看見魔法陣,驚訝地抬起頭來,下一秒景色為之一變,周圍景象變成了一片森林。眼前聳立著環抱岩石的大樹,四周是開闊的草叢。
而草叢上面擺著與這片森林格格不入的床和椅子。
因為【轉移門】魔法效果範圍內的旅舍家具也一起被轉移過來了。
千代女東張西望,頭上的耳朵不停動著,她試圖掌握眼前的狀況。
艾莉安似乎也沒想到我會忽然發動移動魔法,有些錯愕地嘆了口氣。
——難道我搞錯剛才那個眼神的意思了嗎?
在千代女面前實際發動這次的作戰計畫中,或許能派上最大用場的移動魔法【轉移門】,再基於這個魔法重新擬定作戰計畫——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千代女小姐,吾等非常樂意加入這次的作戰行動。」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聽見我這麼說,千代女終於擠出了這個問題。
「吾記得此處是亞涅特山腳下的森林。」
我左右張望,回答她的問題,艾莉安也點頭肯定我的答覆。
「亞涅特山脈……果然……亞克先生也會使用時空忍術吧!?」
聽見我的回答,她再度望著四周,喃喃說道。
「唔?時空忍術?」
「沒錯!據說初代半藏大人習得時空忍術,能夠在瞬間移動長途的距離,原來亞克先生也會使用這一招。」
這不是什麼忍術,單純只是移動魔法而已……
我知道的高階忍者沒有一個懂得時空忍術,轉移到這裡來的人,也不見得每一個都和我玩同一款遊戲。
對方有可能只是將移動魔法稱為時空忍術,由名叫半藏看來,那個傢伙應該是個相當瘋狂的忍者迷。
「千代女這個名字是本名嗎?」
我向千代女提出讓我略感疑惑的問題。
「不,這是族裡實力堅強的六忍代代相傳的名字。」
千代女這麼回答,有些驕傲地挺起胸膛。
如此聽來,她的名字應該是來自知名女忍者『望月千代女』。取名為六忍,意思是其他還有叫霧隱才藏與猿飛佐助的成員嗎?
在我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艾莉安開口:
「接下來的事情,可以等回到旅舍之後再說嗎?」
的確,我記得有魔獸在這座森林裡遊蕩。
我們每個人的實力都算高強,不至於敗給普通魔獸,不過在這種地方也無法靜下心來重新擬定作戰計畫。
我發動和先前一樣的魔法,在腦中回憶剛才記住的旅舍房間景象。
魔法陣發動後發出眩目光芒,床和椅子也在
瞬間回到旅舍的房間裡。
「啾?」
碰太用前腳敲了敲地板,確認腳邊的草叢已經變回堅固的地板。
千代女也一臉佩服地環顧室內,仿佛確認魔法效果似地點點頭。
「這次只要有亞克幫忙,就能使用剛才的移動魔法——」
說到這裡,艾莉安露出一副「怎麼樣?」的表情注視著我。
看到她的眼神,我向千代女投去相同的視線。
畢竟這次作戰行動的具體執行日期只有她知道。
「亞克先生使用的是魔法啊……如果能使用這樣的魔法——」
只見視線前方的千代女盤起手臂喃喃自語,似乎在盤算該如何將移動魔法運用到這次的作戰行動里。接著,她忽然抬起頭,詢問與剛才見到的移動魔法有關的問題:
「亞克先生,魔法最遠可以移動到什麼地方?」
「只要是吾記憶中的特定場所,不論到何處都不成問題。」
以目前的情況看來,【轉移門】不受距離限制,瞬間就能移動到我記憶中的場所。
只要使用這個魔法,就算是在受到團團包圍的建築物裡面,也能安全移動到遠處,要用圍城戰引來敵人再逃出去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千代女繼續詢問移動魔法的人數限制以及魔法可以行使的次數,因為我不清楚的地方也很多,所以只能告訴她大致的推測。
不過以遊戲為標準來思考的話,用上一百次【轉移門】應該也不成問題。既然魔力消耗比【轉移門】更劇烈的復活魔法【重生復活】用了那麼多次都沒出現問題,關於這一點我其實不怎麼擔心。
大致了解移動魔法的特性後,千代女的神情看來有些振奮。
接下來,我和千代女以及艾莉安重新討論奴隸商襲擊計畫,作戰計畫大致沒有改變,也就是與獲得解放的同胞死守在原地。
「亞克先生,我現在就去告知其他同伴今晚攻擊計畫有變,在那之前請你做好襲擊的準備。」
千代女興奮地說完這句話後,從旅舍窗口一躍而出,跳上屋頂,以輕盈的腳步沿著屋頂沖了出去。
我目送她的身影離去,在腦中反覆咀嚼她離去前拋下的那句話——
「艾莉安小姐……吾似乎聽見計畫是在今晚執行……?」
「……我也聽見了。」
從旅舍的窗戶望出去,眼前的景色中已經不見千代女的蹤影。
「沒辦法,吾等也差不多該準備了……」
我重新提起精神,對仍在一旁望著窗外的艾莉安說道。
「你說的準備,具體而言是指什麼事?」
她一臉訝異地反問。我極具自信地豎起食指,向她宣告:
「為了避免身分曝光,吾等去買可以將臉遮起來的東西。」
我這麼提議非常認真,艾莉安回應的時候卻翻起了白眼:
「你只要戴著頭盔就夠了吧?」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可憐兮兮的人,這可是我非常認真思考之後的結論,我眼裡泛著淚光如此表示。雖然骷髏的身體流不出眼淚。
我平常會用黑色斗篷遮住氣派的鎧甲,只有頭部維持原狀。在潛入的地方出現戴著奢華氣派頭盔的盜賊,肯定相當顯眼。就算作戰行動順利,萬一這個頭盔之後變成遭到通緝時的搜索對象,日後在人族城市裡活動必定會非常困難。
雖然我過去也是以這副裝扮潛進領主宅邸,不過這次的對手不是破壞王法的領主,或是擄人的犯罪集團。
就算擄走山野之民,但就人族的法律而言還是個正當的奴隸商,這就是我們這次要攻擊的對象。被視為盜賊的會是我們,不只會遭到公開通緝,這次還要擔任引誘敵人的誘餌——最好是謹慎為上,隱藏自己的真面目。
「可是,我沒有買那些的必要……我有這個就夠了。」
艾莉安姑且接受我的勸說,卻一口回絕購買變裝用具的建議。她指著披在自己身上的灰色斗篷,將兜帽拉得非常低。
我在無可奈何之餘,只好將她留在旅舍房間,自己一個人去尋找變裝用具。我再次離開旅舍,回到第三街牆攤販林立的那一區。
我走向之前經過時一度吸引我的注意,一處販賣奇怪工藝品的攤販。
只見桌布上擺著各式各樣的民俗工藝品——詭異的動物擺飾、用途不明的器具,還有疑似祭典用的駭人面具,種類可說是相當豐富。
我在攤位前停下腳步,一名貌似攤販老闆的男人馬上笑容滿面迎上前來招呼道:
「歡迎光臨,大爺。有什麼中意的東西嗎?」
他圓滾滾的臉上留著一撮小鬍子,身上披著以五彩繽紛的絲線織成的華麗上衣,看起來一臉奸詐的商人搓著手,詢問我的需求。
我從一堆面具里拿起其中一個。
那是個仿造黝黑人臉的木雕面具,空洞的雙眼宛如黑暗,裂開般高高揚起的嘴角露出詭異的笑容。面具背面裝飾著不知道是什麼鳥的羽毛,可以完全遮覆整個頭部。
我看著這個奇怪的面具,商人立刻大力推銷:
「大爺眼光真好!那是在東方的雷布蘭帝國更東邊,居住在帝國支配範圍外蠻荒地帶的蠻族面具。是擁有統治當地魔物的力量,稱為『司多』的術士在祭典時使用,非常珍貴的一個面具。」
我沒理會對方一臉奸相,得意洋洋吐出口的這番解釋,只是專心打量手上的面具。它可以戴在我的頭盔上面,獨特的圖樣個人很喜歡。
「多少錢?」
「這可是很難入手的東西,價格是二十索克。」
二十枚金幣——小販笑容滿面地開出這個價位。我索性將面具放回原位,轉身離開。那名小販趕緊從背後叫住我,希望我能留步:
「開、開玩笑的,大爺!十五索克、十五索克怎麼樣?」
「十索克。」
我開出比小販更低的價格,看著對方。小販搔著脖子上冒出的汗水,臉上依然掛著笑容,漸漸調降金額和我討價還價。
最後我們以十三索克達成協議。
居然花費十三索克購買一個木雕面具,看在一般庶民眼裡,或許會覺得這個價格根本是敲竹槓。但這種東西的價格通常只能當參考用,心裡覺得那東西值多少,將會大幅左右商品的價格。至於我看上的這個面具,要我拿出一開始開價的二十索克也無所謂,只是我不想在小販剛開價時就購買。
付錢之後,我將面具放進背上的行李袋,返回旅店。
要買的東西也買到了,現在只剩與掌握這次作戰概要的千代女,以及僱主艾莉安討論接下來的對策。
◆◇◆◇◆
這裡是位於羅登王國都城奧拉夫中心的王城。夜幕低垂、室內幽暗,利用魔法道具水晶型提燈照亮的這間屋子裡,有個男子額冒青筋,用力將手裡的銀杯砸到地上。
摔在地上的酒杯發出金屬音和撞擊地板的沉重響聲後,滾到了房間角落。杯里斟滿的酒灑落一地,周圍飄散著香醇的氣味。
兩名男子以目光追逐著男子砸在地上的酒杯,待酒杯停下之後,兩人互看一眼,再度將視線轉回冒著青筋的男子身上。
「該死!!為什麼!霍邦伯爵怎麼會在這時候被推翻!?」
男子從皮革沙發上站起來,用力握緊將酒杯砸出去的手。他端正的臉龐因激動而扭曲,藍色的眼眸流露出怒氣。氣喘吁吁地甩亂一頭金髮的男人,正是二王子——達卡勒斯·西西耶·卡爾隆·羅登·維多蘭。
「人民叛變造成這次的混亂,目前無法與霍邦取得聯絡。」
注視著達卡勒斯王子的其中一名男子,以凝重的口吻開口說道。
那是個褐發里混著些許白髮、蓄著濃密的鬍鬚,有點年紀的男人。但他的身材強壯結實,完全感覺不出衰老的氣息。
他是這個國家七公爵家之一——奧爾斯泰利歐家族的當主,身為負責統帥王軍三軍的大將軍,馬爾德伊拉·杜·奧爾斯泰利歐公爵將派遣至霍邦的聯絡員傳來的消息,簡單扼要地告訴達卡勒斯王子。
「如果不是路上出現幻影狼,瑟克特早就沒命了!」
「殿下,如果路上沒有出現魔獸,您按照預定計畫前往霍邦恐怕會捲入那場叛亂。」
達卡勒斯王子恨恨地咒罵著魔獸時,站在馬爾德伊拉大將軍身旁的那名男子如此說道,試圖撫平王子的情緒。
他的樣貌比大將軍年輕,健壯的體格非常適合穿著軍服。他是這個國家的三將軍之一——賽特利昂·杜·奧爾斯泰利歐將軍。
可是賽特利昂將軍這番發言,反而讓達卡勒斯王子更加激動。
「這樣不是正好嗎!?我們可以趁著混亂之際殺了瑟克特!」
面對怒不可遏的達卡勒斯王子,兩名將軍不約而同輕聲嘆了口氣。
他們原本與霍邦伯爵密謀殺害瑟克特王子,結果因為魔獸出現,讓前往霍邦的道路安全受到威脅,在這段期間他們的協助者霍邦伯爵又因為人民起義,在叛亂中死於非命。
「這次的事情只能說時機不好,目前也只能等待下一次機會……」
馬爾德伊拉大將軍如此說道,聲音聽來有些不甘心。
因為這次的事件,為確保道路安全以及鎮壓霍邦,駐守在都城的部分王軍已經拔營出發。在周圍的情勢穩定下來之前,暫時很難離開都城,之前計畫的霍邦訪問行程也因此而取消。
話雖如此,也不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忽然造訪其他的地方。
「尤莉安娜那傢伙不知何時也溜到了林布魯特,害我們沒辦法出手!」
達卡勒斯王子喃喃咒罵著,這時有人稍微用力地敲著房門:
「馬爾德伊拉大人!有急事稟報!」
賽特利昂將軍立即反應過來,他將房門打開一條縫隙,要求站在外面的傳令兵向自己呈報。
傳令兵敬了個禮,壓低嗓音向賽特利昂將軍報告了起來。
賽特利昂將軍聽完點點頭,命令傳令兵退下之後回到房裡,將消息告訴父親馬爾德伊拉大將軍。
「什麼事?」
看見兩人交頭接耳的模樣,達卡勒斯王子以毫不掩飾的惱怒口吻,瞪著馬爾德伊拉大將軍開口詢問。
馬爾德伊拉聽到後,簡潔地將消息內容告訴達卡勒斯王子:
「殿下,據報下城的耶茲亞多商會本館遭到襲擊,襲擊者武力相當強大,而且商會也已向軍方請求支援……請問該如何處理?」
聽見報告內容,達卡勒斯王子按住太陽穴,蹙緊眉頭。
「為什麼接二連三發生問題!」
為了處理到手的精靈族,耶茲亞多商會是提供銷路的大型商會,因此商會長請求救援這種事不能等閒視之。
達卡勒斯王子的咒罵聲充斥整個房間,他大大地嘆了口氣,朝馬爾德伊拉大將軍投去兇狠的眼神道:
「父王那裡由我來應付,你率領可以立即出兵的軍隊前往鎮壓。大將軍親自出動,這下他們可要欠我一筆人情了。」
「遵命。」
達卡勒斯王子說完嘴角一勾,仿佛受他影響,賽特利昂將軍的嘴角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大將軍接到達卡勒斯王子的指令後下跪行禮,接著便匆忙離開了房間。
賽特利昂將軍目送他離開之後,再度轉向達卡勒斯王子,緩緩說道:
「殿下,關於剛才提到的霍邦那件事,雖然情報尚未獲得確認,不過疑似有精靈族牽涉其中。」
「你說什麼!?」
正在思考今後計畫的達卡勒斯王子聽見這句話,注意力一下子被拉了回來,他瞪著賽特利昂將軍。
「這次攻擊耶茲亞多商會的,說不定也是同一伙人。」
「……什麼意思?」
達卡勒斯王子反問的語氣自然流露出緊張。
「老實說,我這邊接到的報告表示,迪雁特侯爵暗藏的精靈族在那起事件發生後就不見蹤影,而霍邦伯爵以前也曾經買下精靈族。雖然還沒有和霍邦方面進行確認,不過恐怕……而且他們兩人都死於非命。」
開口的賽特利昂將軍,儘可能以冷靜的口吻回答這個問題。
「你的意思是在後面牽線的我,也可能是對方下手的目標嗎?你想太多了吧……再說那種人不可能有辦法進入王城裡面。」
「但是,這一連串事件若是有內部的人居中牽線……迪雁特的城塞也算堅固,但結果如您所見。下城這場騷動如果是陷阱,圖謀取殿下性命的不法之徒,可能已經完成前往這裡的準備了。」
「……你有什麼建議?」
「藏身在隱密處是最聰明的做法。在下在第一城區準備了藏身處,請您暫且移步到那裡,殿下。」
達卡勒斯王子略為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頭。見到他點頭答應,賽特利昂將軍立刻召集在屋外待命的傳令兵。
「殿下,後門備有馬車,請儘快行動。」
他以平靜的口吻說道,帶著幾名近衛兵和王子一起往城裡的後門走去。
這條通路只有王族、皇親國戚或是一些親信可以通行,因此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只聽得見一行人匆忙趕路的腳步聲。
一抵達後門,一輛繪著小小的王家勳章,沒有什麼裝飾的漆黑馬車在黑夜裡沒有點燈,直接滑行到眾人面前。
四名近衛兵騎著馬,在旁邊護衛。
賽特利昂打開馬車的車門,催促達卡勒斯王子趕緊就座,隨後自己也跟著坐進馬車裡面。兩人搭乘的馬車立刻響起馬鞭的鞭打聲,車體像滑出去似地加速前進,從後門奔馳而出。負責看守城門的士兵們只是瞥了一眼馬車上的徽章,沒有特別說什麼就目送馬車離開。
漆黑的馬車在貴族宅邸林立的第一城區踏響了石子路,一路前進。
車裡籠罩著沉重的氣氛,只有馬車的震動與馬蹄聲迴蕩開來。
馬匹忽然發出嘶鳴,馬車隨即停了下來,坐在椅子上的達卡勒斯王子順勢往前倒。
「什麼人!?」
馬車外,可以聽見近衛兵正在詢問來者身分,但對方沒有回覆,接著外頭便響起了激烈的打鬥聲。
「賽特利昂!發生什麼事了!?」
達卡勒斯王子從馬車車窗望著漆黑的道路,可惜只勉強看得見隱約有黑影在外面動來動去。
「殿下,請冷靜,不需要擔心。」
賽特利昂說著,拔出掛在腰間那把上頭有著精美裝飾的細劍,刺向達卡勒斯王子的胸口。坐在對面的王子一臉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的表情,來回望著刺中自己胸膛的銀色長劍,以及賽特利昂將軍那副與平時無異的表情。
「……為、什麼……?」
達卡勒斯王子嘴角冒出血泡說完這句話,便無力地垂下頭,斷氣了。
仿佛看準了時機一般,馬車的車門打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插畫P255】
賽特利昂將軍匆匆拔起刺中達卡勒斯王子胸口的劍,迅速收進劍鞘,接著跪了下來,迎接這名人物。
「看來事情進行得很順利……辛苦你了。」
一名身材高挑、留著淺褐色頭髮,相貌端正的男子嘴角浮現淺笑,慰勞著跪在自己眼前的賽特利昂。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賽特利昂抬起頭,看著坐在眼前座位上的瑟克特·隆達爾·卡爾隆·羅登·薩迪耶大王子。
「在如此匆忙的時間內可以策畫出這樣的計謀,真是厲害。」
「殿下過獎了。我們早已經掌握有數名獸人潛入下城,也事先告訴耶茲亞多商會有事就向這裡求助。」
「手段真是高明。話說回來,過去在霍邦撒下的火苗,如今終於燃起大火,實在是僥倖。」
瑟克特王子端正臉龐上的嘴角微微一斜,露出了笑容。
「是,為了安排那件事聚集的戰力,在尤莉安娜殿下那一次的事情派上了用場,負責聯絡的人員也解決了。」
「尤莉安娜那傢伙會怎麼行動,我早就心裡有數,只是魔獸毀了大半的戰力,我原本功為霍邦的內亂會晚一點才發生的……」
王子說著,聳了聳肩。
「既然是魔獸促成了這次的行動,也不能說它們帶來的全是損害……」
「的確,它們也收拾了那些礙事的主教……尤莉安娜的遺物已在剛才寄到了。等這件事結束後,我會對外發表達卡勒斯意圖謀反、因此將他誅滅的消息。」
瑟克特王子嘆了口氣,看著靜靜跪在自己眼前的忠臣,然後垂下了眉尾,對他說道:
「接下來是馬爾德伊拉啊……抱歉,要你親手血刃至親。」
「不,讓傾心於東方霸權主義的父親待在這個國家實在太過危險,在下認為在情形變糟之前先斬草除根,也是一種孝行——」
聽到瑟克特王子的話,賽持利昂將軍靜靜搖著頭,做出這樣的答覆。
「這樣啊——那麼,接下來就按照預定計畫進行?」
「遵命。」
兩人的視線在馬車裡交會,瑟克特王子點頭催促賽特利昂將軍後,將軍再度伸手拔出長劍。
「你可別刺得太深喔?但是也別猶豫。」
聽見瑟克特王子這強人所難的指示,賽特利昂深深點了點頭,接著一臉嚴肅地舉起長劍,一鼓作氣往王子的左手臂劃下去——
「呃!」
王子發出短促的呻吟,面露苦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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