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山野之民的心愿(1/2)
等回過神時,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又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這裡是受到一片翠綠草葉覆蓋的森林地帶。
太陽還掛在高空,應該是剛過中午的時分吧——吹響綠色枝葉的風輕撫過身體,我坐在岩石上,林木沙沙聲響像是灑在身上一般,迴蕩在我的耳里。
吹來的風帶有青草的氣息,夾雜著濕土的香氣傳入我的鼻腔。接著這陣風便搖晃著周遭林木的枝葉,同時往天空吹去。
我不由自主地從岩石上站起,視線滑向周遭陌生的景色。
——為什麼我會獨自坐在這裡呢?
正要回想起之前的記憶時,我終於注意到自己現在的模樣。
我全身覆蓋著漆黑的斗篷,一副手甲刻著詭異的雕紋,我的打扮看起來就像明亮白晝中一抹全然的黑暗。
此外,手上還握著一根造型充滿了不祥感的大型長魔杖。
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我這身裝備就像個典型的魔導士吧。
對自己這身打扮感到疑惑的同時,身體突然不聽我的使喚,開始自主行動。
自動舉起的魔杖前端幻化出黑色火焰,接著突然噴射出去,撞上了鄰近森林的其中一棵樹,讓樹木瞬間燃燒起來。
黑色火焰猛烈捲起,終於燃盡的樹木炭化後倒落地面,碎成黑炭粉末隨風灑向周遭的森林。
我對黑色火焰的力量感到滿意,於是便將手上的大魔杖揮向天空。
我應該在笑吧——某個人的笑聲宛如被吸往毫無遮蔽物的天空,消失在風聲中。
接著有段時間,我盡情地用自己的魔法將周遭森林的樹木當成祭品,射出大量的黑色火焰。最後背對這個已然成為空地的地方,漫無目的地走入森林中。
這裡舉目皆是茂密的矮草與林木枝葉,遮擋住視野。映入眼帘的儘是一些重複的景色——儘管如此,我還是默默地在這座沒有道路的森林中走著,最後終於找到一條單純以土踏實而成的簡樸道路。
這條路剖開森林,讓我看見了道路遠方的景色。
接著我再度舉起魔杖,這次化出的是黑色球狀物,它一口氣覆蓋吞沒我的身體。
那僅是一瞬間的事情,當黑色球體迅速反轉縮小消失後,我看見眼前的景色出現些許變化。
我回過頭去,隨即了解這樣的變化代表什麼意思——
剛才離開叢林後到達的地方,現在已經位於我身後數十公尺處了。
站在這個位置,也能清晰分辨踏出叢林時的矮樹與矮草的痕跡。
看來剛才的魔法是一種移動魔法。
或許是因為對這種移動方式感到滿意,我這次以較為輕快的步伐搭配移動魔法,走在這條森林中的道路上。
終於,林木開始稀疏,我來到了一處景色開闊的地方。
眼前是一大片丘陵地帶,蜿蜒於上方的道路,與這條從森林中冒出來的路相連,朝著遠方綿延而去。
仰望天空時,發現太陽才剛過正中央沒多久而已。
我從森林道路踏上這條宛如縫在丘陵地般的綿長道路,一邊步行一邊使用移動魔法前進。
終於,我看到坡道盡頭的路邊,停著一輛奢華的箱型馬車。
但是那一帶散發出來的氛圍卻不像周遭那般悠閒,反而飄散出一股讓人立刻就能感受到的緊迫氣氛。
停在那裡的箱型馬車插著無數支箭矢,連駕駛座上的人都無法倖免。前方四匹馬中,有一匹也被箭射傷了,所以維持被馬車綁著的狀態,奄奄一息地垂首任由鮮血汩汩流出。
比這幕景象更加緊張的畫面,則是馬車周圍還有數名男性,正手持劍與盾牌展開攻防戰。
其中一方人馬穿著相同規格的輕裝鎧甲跨坐在馬背上,手上的劍與小盾牌也是統一規格,並刻有相同的紋章。從他們背對著馬車而戰的模樣看來,應該是哪個王公貴族的護衛隊吧。
另一方同樣是整個集團的人,他們包圍著那些護衛,各自持著不同的武器與盾牌,毫無統一感。他們的外表有些骯髒,大吼著說話的方式十分粗鄙,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山賊或盜賊。
盜賊集團的人數超出馬車護衛好幾倍,他們憑著人多勢眾壓制著那些護衛,同時找機會襲向馬車。
終於,事態演變至刻不容緩的緊張狀態,護衛們一個接一個被盜賊們打倒,最後倒在地。
不用說也知道,我再繼續袖手旁觀的話,過不了幾分鐘這輛馬車就會落入盜賊的手中。
我站在離馬車有一段距離的位置,不疾不徐地舉起手上這把兇惡的魔杖,魔杖前端立刻幻化出黑球覆蓋住我的身體。
下一秒,我便來到了馬車襲擊現場後方一百公尺左右的位置,不過別說是那些一心襲擊馬車的盜賊了,就連護衛兵們也絲毫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
我再度默默舉起魔杖,這次魔杖前端迸射出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炎無數顆火球朝著盜賊們釋放而出。
那些黑色火球一如預期地擊中盜賊們,立即燃起了猛烈的火焰,盜賊們頓時身陷火海,他們的身體很快就轉變成焦炭與骨骸。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殺紅了眼的盜賊集團,看到身旁的同伴突然被火焰包圍,一個個發出慘叫打滾著,頓時崩潰。看到他們狼狽的模樣,我的心底湧現一股愉悅感。
那些護衛兵一時之間也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情,只能錯愕地望著襲向己方的盜賊們,一個個慘遭火焰吞沒。
接著,有一名盜賊發現了我,他立刻伸出手指大喊:
「是那像伙啊啊啊啊啊啊!!那裡有魔法師啊啊啊啊啊啊!!」
幾名盜賊聽到那聲警告馬上轉過頭來,接著便氣勢如虹地拿著武器衝過來。
但是幾乎所有人在接近我之前就遭受火焰攻擊,成為堆積在地面上的黑色骨灰,曝屍荒野。
我一面用火將剩下的盜賊們也燒成黑炭,一面步向襲擊現場的馬車。
人類在我面前被燒成灰的景象,實在是悽慘得難以言喻,不過我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動搖或憐憫。
「老大!那傢伙太可怕了!!我們快逃吧!!」
其中一名盜賊,對著附近一名體格魁梧的男子發出怒吼般的叫聲,然後以眼角餘光瞄向我維持警戒,落荒而逃。
我斜睨著他們,點燃魔杖前端的黑色火焰後,朝著正在奔逃的男子射出。
男子的背部遭火球擊中後倒地慘叫著,接著不曉得是肺部已經被燒光的關係還是怎樣,只能無聲在地上打滾。最後留下地面上的黑色碳痕,成為一具屍骸。
「可惡!!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啦!!」
被稱為老大的壯漢想要發出飽含怒氣的叫罵聲,但是受到藏不住的恐懼影響,真正出口的聲音中帶著微微的顫抖。
他不知是太過焦躁,還是已經豁出去了,只見壯漢將手上的武器扔向我。
壯漢扔出的武器筆直朝我的方向飛來,划過我身上黑色斗篷的帽子,插在後方的地面上。
原本戴著的兜帽頓時掀開落在肩上,暴露出我的真面目。
接著便感受到四周瞬間鴉雀無聲,周遭所有人都屏息看著我。
我稍有動作的那一瞬間,他們立刻反彈似的有所行動。
盜賊們慘叫著四散逃離,那些護衛馬車的人也異口同聲互相下達指令,坐在馬車背上朝我放出箭矢。
由於我們現在距離很近,因此筆直射過來的箭矢中,有好幾支射中了我的身體——正當我這麼以為時,那些擊中黑色斗篷的箭卻無法突破衣物,下一秒就喪失力道掉落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為什麼?」
「!?」
我明明在對方身陷絕境時出手相助,他們為何如此忘恩負義?讓我不禁想詢問那些護衛。沒想到每個人都瞪大驚愕的雙眼不斷後退。
「你們快點帶著馬車先逃!!兩個人留下來和我一起拖住這傢伙的腳步!!」
在一名看起來像護衛隊長的人號令下,離他最近的兩名護衛立刻拔出劍,後方其他護衛則是卸下已經動彈不得的馬,然後跳上駕駛座。
我只是往前踏出一步,騎在馬上的隊長就大吼著舉起劍:
「不准再接近了!!你們兩個從左右包夾他!!」
護衛隊長下令後,便以腳踩踹向馬腹,馬立刻舉起前腳在半空中揮舞,接著開始朝我突進。
位於左右的兩名士兵也像是在呼應他的動作,以劃出弧線般的路徑從左右兩側逼近。
當我收回被兩名士兵動作拉走的視線時,護衛隊長高舉佩劍所造成的反光,已經逼近到我面前——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用移動魔法躲開,護衛隊長大驚失色,但是
從左右兩側奔馳而來的另外兩名護衛兵卻從我的背後襲來。
我躲過其中一人的攻擊,再用魔杖掃落另一人橫劈過來的劍,轉身後就看到已經重新振作的護衛隊長騎著馬沖向我,並持劍由上往下砍了過來,試圖把握我因兩名士兵攻擊而露出的破綻。
接著就響起了清脆的金屬碰撞聲,護衛隊長的劍與我的魔杖互相抵住,激起四散的火花。
「你這個使用詭異魔法的怪物!!」
護衛隊長往前探出,想將和我對峙的劍與身體一併壓向我。他額頭青筋暴露,瞪著我吐出粗暴的話語。
護衛隊長使盡吃奶的力量,瞪著我不放的雙眼就近在眼前,我從他的眼陣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映照在那兒的,是一具沒有頭髮,沒有皮膚也沒有血肉的人類骷髏頭,空洞的眼窩深處搖曳著宛如幽靈般的紅色火焰,散發出詭異的光芒。
倒映在男人眼裡的死神模樣讓我大吃一驚,我用魔杖擊飛眼前的護衛隊長,並以空出的左手觸碰自己的臉。
微微顫抖著的指尖,觸碰到的不是皮膚那種柔軟溫暖的觸感,而是冰冷堅硬的骨頭。
「回歸塵土吧,不死者!!」
但是對方可能認為我驚訝的模樣是一大破綻,只見護衛隊長再次揮劍沖了過來。
「……礙事。」
我對此感到厭煩,於是便將魔杖前端的火炎擊向護衛隊長,那名男子的身體立刻化為火柱熊熊燃燒著,他倒在地上打滾沒多久,就成為一團黑炭。
「你這傢伙啊啊!!竟敢這麼做啊啊!!」
「我要替隊長報仇啊啊!!」
剩下的兩人目睹此景非常憤慨,以宛如要射穿我的憎恨目光瞪視著我。他們砍過來時,我微微閃身躲過,然後就像剛才一樣毫無任何情緒地釋放出黑色火焰。
不用說,兩名護衛兵沒花多久時間就化為灰炭,現場頓時只剩下燒焦地面的餘燼燃燒聲。
我的心裡對這情況絲毫沒有任何感慨,環視了周遭一眼後,我發現那輛馬車已經不見了,於是便將視線移向丘陵地道路的另一端。
我在離這裡頗遠的道路上,看見了背對著此處離去的馬車。
不過轉眼之間馬車就進入了下坡路段,讓我連背影都看不見了。
我恍恍惚惚地看著那一處,接著吐出深深的嘆息,注視著自己手中的魔杖。
即使面對親手屠殺人類的事實,我的心中仍未湧現任何情緒。雖然發現有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在內心深處翻騰,但我最終也變得不在乎心底深處的騷動。
等我再度回過神,已經返回剛從森林裡出來時,那條森林小路與通往城鎮道路的交叉口。
這時太陽已經斜向地平線,天空染上了紅色,我迷迷糊糊地坐在附近的岩石地區,望著即將入夜的天色。
我終於明白自己的樣貌了,今後到底該怎麼辦呢——我可能在思考著這些事情,所以當我意識到遠處丘陵的地平線亮起許多盞燈光,並筆直地朝我逼近時,已經過了很久的時間。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有多達一百騎左右的騎兵隊面對著我開始布陣,他們高舉的長槍反射著夕陽的紅色光輝。
騎兵們身上的裝備比剛才那輛馬車的護衛兵還要高級,有堅固的胸甲,以及隨風飄蕩的披風。
他們的披風本來應該是白色的吧?所以染上了夕陽的色彩之後,變得像是士兵那樣的紅色披風。
緊接著,有名男子身上穿著高級度更上一層樓的鎧甲,騎馬往前邁進,然後用力揮下朝天空舉起的手。
接收到這個指令後,騎兵們就一齊將槍尖指向前,筆直地朝我衝過來,馬蹄踩出了隆隆地鳴。
我隨手朝這群人施放黑色火炎,但是這簡直就像朝著向自己打來的海浪丟石頭般,完全止不住他們的攻勢,只能將幾名騎兵連同馬匹化為屍骸。
視線所及之處都是騎兵形成的人浪,讓我不知道自己能轉移到哪裡。朝著我而來的槍幕,宛如怒濤般地逼近。
我想掃開其中幾支槍,不過這些在馬匹的速度加持下揮出的槍,卻毫不容情地刺入我的身體,斗篷底下的骸骨嘰軋作響。
騎兵形成的人浪衝過了我,我以背部感受著他們轉身的動靜,將手伸向插在身上的數支槍。
如果維持本來的肉體,這肯定會是致命傷,但是現在身體感受到的疼痛卻沒那麼嚴重。
我粗魯地拔開那些槍,然後朝著再度舉槍朝我衝過來的騎兵們擲去,結果擊中了其中一名騎兵,將他釘死在地面。
不過騎兵團卻毫無畏懼之情,繼續將槍舉在前方沖了過來。
「煩死了……!」
我嘴裡溢出了低語,然後舉起那把十分不祥的魔杖,用杖底往地面一敲。
腳邊的影子立即以我為中心,以同心圓膨脹開來。接著黑影就躍入之前在突擊中喪命的騎兵與馬匹的遺骸上。
黑影附身於騎兵們的遺骸,那些渾身是血且內臟外露,或是遭火焰燒爛的騎兵遺骸,便猶如牽線木偶般爬起身,然後撿起地上的槍,以靈敏的動作沖向曾經是它們夥伴的騎兵們。
見到這幅光景,騎兵絲毫沒有減緩突擊的腳步,但我還是從那些馬背上的士兵臉龐,看到明顯的動搖與恐懼神色。
——然後,就在第二波騎兵突擊的同時,地獄也揭幕了。
屍兵們用手上的槍,貫穿以前的戰友並且朝著天空高舉。
接著和剛才相同的暗影就伸出觸手,依附在士兵身上。於是這個新生的屍兵就拿著武器,同樣撲嚮往昔的戰友。
看到熟悉夥伴的胸腹開著大洞,灑著鮮血和內臟向自己襲來——悲鳴、慟哭與武器奪走性命的聲響,在四周此起彼落,地獄就在這幅悠閒的風景中誕生了。
鐵味、鏽味以及瀰漫現場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在整個山丘上擴散開來。
終於,現場再也無人存活。超過一百名毫無意識的屍兵,如同墓碑般地呆站在原地,在夕陽西下的山丘上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披風隨風拍打出啪噠啪噠的聲響,迴蕩在整個山丘上。現場毫無任何生物發出的聲音,只有幽鬼般的屍兵站在那兒。
於是位在屍兵中心,那名寄宿著紅焰的骸骨,重新戴上黑色斗篷的帽子,然後將散發出不祥氣息的魔杖往地面一敲,再往天空高舉。
緊接著,那些死去的士兵們便像是聽從指令般,沉默地聚集在這名黑斗篷骸骨的身後,宛如送葬隊伍,安靜地緩緩步行在朝遠方綿延而去的道路上。
太陽已經落入地平線,四周遭黑暗吞沒,連這支送葬隊伍的腳步聲,都猶如遭黑夜吞噬般地逐漸消失。
接著我的意識如煙霞般消失,然後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
我睜開眼睛,透過崩毀的天花板開口處看見了樹木的枝葉,從縫隙間灑下的日蔭光影落在我躺平的身上。
雖然覺得自己做了個很不好的夢,但是我卻無法清晰地回憶起夢境的內容。
我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再吐出,試圖擺脫內心深處那股渾沌的不悅感。
等意識逐漸清晰時,我才想起自己泡進溫泉後就直接昏倒了。
我抬起有些沉重發懶的腦袋,觀察著四周的狀況。
只見自己躺在一處石造平台上,旁邊有個很像古老火爐的設施,所以這裡本來應該是廚房吧。
那麼我躺的這座平台,恐怕就是座調理台。
而我身上,則蓋著之前在野營時曾見過的毛皮毯子。
這裡似乎是岩山山頂的社跡內部。
室內裝潢擺設幾乎都已經腐朽,就連石地板之間也長出了矮草,使得室內外的界線變得非常模糊,不過仍可透過保存完整的牆壁判斷這是個房間。
她們應該是將唯一的調理台整理乾淨後,用來充當我的睡床。
有一綠色的毛球縮成一團,和我一樣睡在調理台上,此時正在打呼,偶爾還會微微甩動綿毛尾巴。
它可能是注意到我的動靜,於是睜開惺忪睡眼眨了眨,看到起身的我之後,就開心地甩尾鳴叫:
「啾!啾~♪」
碰太直接撲到我的臉上,然後伸出小巧的舌頭來回舔舐我的臉。
「喂!住手、很癢啊!」
我好不容易拉開高興胡鬧著的碰太后,就看見自己目前的狀態。
「嗯~恢復原狀了嗎……」
一如我的自言自語,雖然曾一度透過龍冠樹旁溫泉的力量取回肉體,但是現在已經完全恢復成骸骨的模樣了。
而且還維持著泡溫泉時的情況,也就是所謂的全裸狀態。
我並不會因為全裸骷髏的模樣被看到而覺得害羞,不過那套鎧甲
就像我的皮膚一樣,所以我忍不住游移著視線想尋找鎧甲。
結果,我從對外開放的房間入口看見艾莉安的臉,她一看到我就瞪大金色雙眸,露出驚訝的表情。
「亞克!?你醒來了嗎!?」
艾莉安拋開了手上那看起來像是山菜的物品,猛然沖了過來。她觀察著我的臉這麼大喊。
我看見她的眼角浮現了微微反光的水滴,不禁感到局促不安,於是便搔了搔自己的頭蓋骨。
——看來她真的很擔心我呢。
「唔、嗯,剛醒沒多久……吾昏厥了多久呢?」
我對她的激動態度感到疑惑,便開口這麼詢問。只見她扳著手指彷佛回想起什麼似地,點了一下頭回答:
「亞克在那座溫泉昏倒到現在,已經是第七天了喔!連千代女都在想要不要回聚落求救,我們才剛討論要不要請龍王維里亞斯菲姆大人載我們回聚落呢。」
「吾竟然昏迷了六天!?。」
以我自己的感覺,頂多只過了一個小時左右,我做夢也沒想到竟然已過了這麼多天。
——這種心情有點像浦島太郎到龍宮的感覺啊。
就在我腦中浮現這種感想時,另一名出現在房間裡的人朝著我喊道:
「亞克先生!你醒了啊?」
一如既往穿著忍者裝束的千代女,用簡易籃子裝著和艾莉安相同的山菜與果實,快速地動著頭上的貓耳朵向我靠近。
「噢噢~千代女小姐?抱歉,讓汝等費心了。」
聽到我的回答後,雙手環抱在胸前並皺著眉頭的艾莉安,在一旁插嘴說道:
「一點也沒錯。畢竟亞克全身只有骨頭,根本看不出心臟有沒有在跳動,看到你躺在那裡的模樣,根本就是一具遺骨嘛。」
她說得沒錯,我毫無反駁的餘地。
搞不好她們會以為我已經死了,然後就把我埋進土裡入殮也不奇怪。
「抱歉,艾莉安小姐。汝等竟然能夠相信吾還活著,並等上七天……話說回來,汝等為何等了七天,還能相信吾是活著的啊?」
雖然由我自己來講很奇怪,不過維持骸骨的模樣、在七天內毫無任何意識與反應,就算判斷已經死掉也很正常。如果換作是我,我有信心自己絕對會在第二天左右就宣告放棄。
當我向艾莉安提出心中的疑問時,她的金色瞳孔微微閃爍就別開了。
「這、這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儘管艾莉安的反應令我感到納悶,不過我不禁思索著,說不定我在昏迷期間說了什麼夢話或是翻個身,所以她們才會判斷我還活著吧。這時艾莉安說了句「姑且不論這個——」之後就撇開這件事情,拋出了另一個話題:
「亞克,你曾說過自己是人族吧?但是我看到你在泉水力量解咒後的模樣,不管怎麼看都不像人族啊!?」
艾莉安的疑問,讓我想起昏迷之前,在龍冠樹旁那座從山麓湧出的溫泉——那不可思議的效能影響下,我所看見自己的模樣。
當時映照在水面上的外表,當然不是我在原本世界裡的長相,但是我卻對那道身影有印象——
那是我將遊戲角色轉換成骸骨造型之前的模樣。
我在玩過的那個遊戲世界裡,仿效黑暗精靈族的特徵創造出那樣的人物——尖銳的長耳朵、褐色肌膚、紅色瞳孔與黑髮,整體外貌與這個世界的黑暗精靈族差異甚大。
艾莉安的金色雙眸正以尋求說明的視線,筆直地望著我。
我微微閃過她的視線,吞吞吐吐了一陣子,毫無意義地輕撫下顎。
「……不,吾本來也以為自己是人族——」
我在含糊其辭的同時嘆了口氣。
「看來吾腦海中殘存的記憶也不怎麼可靠呢。」
(插圖P187)
真正的實情是——我雖然知道原因,但是我很清楚就算坦白告訴她們,兩人恐怕也無法理解。
所以現在除了如此解釋,也別無他法。
聽到我的藉口之後,艾莉安與千代女互看了一眼,彷佛放下心似地呼出一口氣,就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真是太慶幸了——我這麼想著,將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並嘆了口氣。
「從耳朵形狀來看肯定是精靈族,卻同時擁有我至今從沒見過的特徵,讓人好難判斷啊。結果居然連當事人都不曉得……」
艾莉安眯起眼睛,一臉受不了地瞪著我,同時對她身旁的千代女如此抱怨。
鎧甲騎士的內容物為骸骨,在骸骨解除詛咒後又變成黑暗精靈——在這樣的軀體當中,還存有我這個人的意識,簡直就像百貨公司過度包裝的商品一樣—我在內心默默這麼想,並搖了搖頭。
姑且不論這件事情——
「為什麼吾會在溫泉里昏倒呢?」
我記得失去意識之前,有股至今從未體驗過的感情濁流吞噬了我自身的意識,那股在腦中捲起,有如暴風般的激流,讓我幾乎發狂。
當我還是骸骨模樣時,不曾有過如此狂烈的情緒,因此我對此印象格外深刻。
我對這件事情感到疑惑,忍不住自言自語,不料卻有人回答我了——
「汝這小子會昏倒,應該有很大的因素是施加在汝身上的詛咒所造成的吧。」
一道不知道在哪裡聽過的聲音,突然從沒有屋頂的上方天花板傳了下來。
我、艾莉安與千代女聽到那個聲音後,一齊望著傳來聲音的方向——也就是天花板的開口處。
只見有個從未見過的身影,正從那個地方俯視著我們。
「啾!」
不過我身旁的碰太並未對那個人露出警戒的態度,反而很親近似地向他鳴叫,同時搖著綿毛般的尾巴。
對方從天花板的開口處,身輕如燕地跳進了社內,發出輕巧的落地聲後,便充滿威嚴地站在我面前。
我不曉得對方的身分,但是碰太卻一點也不緊張。這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判斷才好,於是便仰頭望著那個人,這時身旁的艾莉安率先開口回答我的疑問:
「他是龍王維里亞斯菲姆大人喔,長壽的龍王種族是可以幻化成人形的。」
「什麼……」
儘管表面上發出驚嘆聲,但我內心還是難以理解她的說法。
確實,眼前這個擁有雙臂,且用雙腳站在地面的生物,的確類似人的外觀。
可以看得出來,他與之前曾與我交手過的那隻三十公尺的巨大龍王不同。
不過,這真的可以稱為人形嗎?
威風凜凜站在我眼前的龍王,肌膚上覆蓋著藍灰色的鱗片,頭部並未轉化成人類的模樣,仍舊維持著龍頭。此時的龍王正咧著長滿獠牙的嘴微笑,從額頭左右兩側長出的大角,往外伸出後又大幅度地勾向後方。
他全身都穿著與鱗片同色系的鎧甲,背部有折得很小的翅膀,從腰後伸出的粗長尾巴則垂落到地面。
此外,還有一個比這些外觀條件都明顯不是人類的特徵——那就是化為人形的龍王維里亞斯菲姆,其實是個身高超過四公尺的巨人。
這真的能夠稱為人形嗎?倒不如說,稱他為巨大的蜥蜴男不是更貼切嗎——我的腦中邊浮現這樣的想法,邊望向龍王維里亞斯菲姆。
與其對他的外形提出質疑,還是先針對我的身體提問比較重要。
「維里亞斯菲姆大人,泉水的作用是怎麼回事呢?」
聽到我的問題維里亞斯菲姆大力地點點頭,然後縮緊了那爬蟲類般的瞳孔,與我四目相交。
「依本座之見,汝原本的肉體應該存在於其他世界,所以藉由泉水之力暫時性恢復時,便換回原本的肉體,結果出現了反彈。本座也不明白,為什麼在這種肉體不完整的情況下,汝的身體還能夠正常運作……」
「其他世界……」
我從維里亞斯菲姆的說明中,聽出了最令人在意的詞彙,不禁跟著覆誦出來。
「喔~汝對此沒有概念嗎?看來汝是那個吧,那種叫做『流浪者』的人吧?」
我不懂維里亞斯菲姆這句話的意思,看到我納悶地歪著頭,他便重新提起這個名詞,並開始說明:
「『流浪者』就如同字面上所述,是從此處以外的某個地方——也就是其他地方流浪過來的人。本座聽艾莉安提過,汝的面貌與精靈族相似對吧?從其他地方傳進新種族,是很常見的事情。」
聽完他的說明,我不禁將視線轉向在旁邊聽著我們對話的艾莉安與千代女。
因為我從未告訴過她們,我是維里亞斯菲姆口中的『流浪者』,也就是從其他世界轉移過來的人。
「維里亞斯菲姆大人,您說的其他地方,是指從別的大陸過來的意思嗎?
」
一直仔細聆聽的艾莉安,歪著頭提出疑問。
「在這個情況下,應該可以將『其他地方』這個詞代換成『其他世界』吧。以前居住在此地的半藏,也是一名『流浪者』。」
這番話讓千代女驚聲叫道:
「半藏大人!?」
可能是她如此單純真實的驚訝,讓維里亞斯菲姆感到愉悅,只見他那爬蟲類般的龍臉勾起嘴角,進一步投下了一顆震撼彈:
「事實上,『流浪者』的存在本身並不稀奇。追根究底的話,居住在這個世界的人族,也都是流浪到這個世界後定居下來的『流浪者』末裔——本座是這麼聽說的。」
「這……真是值得深思的話題呢。」
我以眼角餘光偷瞄著艾莉安與千代女,從她們的表情讀到了明顯的訝異神色,看來她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情。
話說回來——我收回在她們身上的視線,回想起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所看到的人族城鎮。
相較於我原本生活的世界,居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族數量絕對稱不上多。
但是,這些開拓森林、有土地可以耕耘,並大方居住在城鎮裡的人族,數量仍比我在精靈族聚落見過的人數壓倒性地多。從兩者的差異來看,人族的祖先應該從遠古就來到此處落地生根了。
然而,被稱為『流浪者』的人們,仍不斷將新人送到這塊土地。我亦然,建立千代女一族的半藏亦然,連那位創造出加拿大大森林的精靈族初代長老,也是『流浪者』的一員吧。
說不定現在出現在我周遭的人,也有人是因為與我相同的境遇而流浪過來的。
我的心裡又浮現了另一個疑問,於是便立刻詢問維里亞斯菲姆。
「所謂『流浪者』僅限於人嗎?」
「非也,流浪過來的並不只有人類,許多魔獸也是因緣際會流浪過來的。」
如果他這番話無誤,那麼這個世界的危險性更是大增,因為不曉得何時會出現什麼樣的魔獸。
當我正在思考這個世界的神秘之處時,在旁邊聽著我們對話的艾莉安徐徐仰望著維里亞斯菲姆,然後導回了本來的話題:
「維里亞斯菲姆大人,您剛才提到亞克的肉體在其他世界,加上之前也曾說過當亞克藉由泉水的力量從那個世界取回肉體時,會對身心產生負擔,繼而對精神造成異常的損耗。同時您也說,如果未來亞克不定期回來吸收泉水力量的話,嚴重時可能會死亡。那麼以後亞克每次泡進溫泉,都會發生這種事情嗎?」
當艾莉安提出關於我未來的疑慮時,我總算想起自己原本想問維里亞斯菲姆的正題了。
「喔~說到這個,吾都忘了要問那件事情。」
聽到我以悠哉的語氣這麼說,艾莉安立刻眯細金眸瞪著我。
我從她那視線帶來的壓力逃開,有如要尋求解答般仰望著站在眼前的巨大龍人。
從龍冠樹旁湧出的溫泉,具有解除各種詛咒的力量——但是當我將這身骸骨泡進溫泉的瞬間,有股幾乎要衝破身體的感情濁流在我腦中竄流著,甚至讓我昏迷了六天之久。
當時雖然暫時性地取回了肉體,不過現在已經又恢復為原本的骸骨模樣。
就算再次泡進溫泉能夠回復肉體,但要是再有六天動彈不得的話,這效能根本就派不上用場。
不,倒不如說,這也代表我不能盡情泡在這座極富情調的溫泉里——簡直就像是珍寶明明擺在眼前,而我卻只能吸著手指乾瞪眼。
當我在腦中煩惱著這項至關緊要的事情時,維里亞斯菲姆的視線朝向我,接著摩娑起大幅突出的龍顎。
「唔,雖然汝之肉體所在的世界,與本座剛才說的世界截然不同,但是現在就先不談那些小事吧。當汝維持骸骨模樣的時候,是否比較不會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呢?」
他提出的問題,讓我回想起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的言行舉止。
確實,我在這個世界度過的每一天都充滿了各式各樣的驚嚇,不過我卻沒有因此而慌張,也沒有哀嘆度日。
儘管精靈族與山野之民的遭遇令我心痛,讓我毫不猶豫地出借自己的力量,但這一切的行為並非因義憤填膺等情緒而衍生。
我原本以為自己之所以如此淡然,是因為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完全就像場遊戲或夢境一樣。只要我更積極地與住在這裡的艾莉安她們相處,久而久之應該會有所改善才對。
「汝這麼一說,確實有這種傾向。」
「恐怕是汝這副身體,壓抑了原本應伴隨而來的人類情緒。因此當汝取回原本的肉體時,至今都沒有感受到的情緒起伏,在這時一口氣灌進了汝的身體,結果——汝因為承受不住如此負擔,才會昏過去。」
聽到維里亞斯菲姆的說明,艾莉安與千代女都愣愣地望向我,我也忍不住看著自己這副骸骨軀體。
有道理——不過為什麼……
「維里亞斯菲姆大人為什麼會這麼了解如此特殊的事情呢?」
因為龍王屬於超乎常理的生命體,所以活得更久、比人類更加睿智、對世間無所不知——我想這就是理由吧,但還是脫口問出如此樸拙的問題。
龍王那不像人的嘴角浮現笑容後,這麼回答:
「人們總以為龍王與棲息在周遭山脈的龍屬於同一個種族,但是龍王與龍其實是完全不同的生物。要認真探討的話,本座比較像擁有肉體的精靈體。」
聽到他的回答,我將視線轉向旁邊因為聽膩了而打著大呵欠的碰太。
「啾?」
從我的視線察覺到個中涵義的維里亞斯菲姆,主動說出了否定的話語:
「本座與那隻精靈獸不同。精靈獸屬於精靈體與動物同化的存在,龍王則能夠在這個世界自由改變自己的肉體。本座現在的人形外觀,即是使用那種改變肉體的力量所打造出來的。要將塞得下龍王靈魂的肉體,縮到這么小的程度可是非常困難的呢。」
維里亞斯菲姆這麼說著,挺起胸膛。
「汝的骸骨與肉體狀態,和龍王的靈魂與容器非常相似。」
雖然龍王的外表有著壓倒性的存在感,不過實際上似乎非常虛幻玄妙。
但是,我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是類似他的存在。
骷髏精靈體……多麼具喜感的形態啊。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既然有這種反彈現象,就代表吾沒辦法盡情泡在這座具有絕佳美景的溫泉里,連恢復效果也只是暫時的而已……」
我如此說完之後,便搖頭嘆息垂下腦袋,結果艾莉安立刻以仿佛說道:「還在想泡澡的事情啊!」的目光投向我。
泡澡對我來說,可是非常重要的事啊
不過反駁我這番自言自語的,卻是剛才向我們說明溫泉作用的維里亞斯菲姆本人。
「汝錯了,小子。如果汝不定期浸泡在這座溫泉里,藉此將情緒方面的負荷恢復到最小限度的話,今後會漸漸地無法再恢復原本的樣貌喔。這次詛咒所產生的反彈,對汝來說反而是件好事,根本可以稱之為奇蹟。」
我意識到他話中的涵義,震驚到猛然抬起頭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來到這個世界,以骸骨模樣度過的時間還不到一個月,沒想到這段期間所體驗的情感,會對我造成那麼大的衝擊。
那麼要是等到我累積了兩個月或是一年,才藉由泉水解咒的話,到時詛咒產生的反彈一口氣湧現,就不是躺個六天便能夠解決的事情了。
甚至還有可能危及性命。
要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生活,維持骸骨模樣時對情感方面的負荷所帶來的壓製作用,其實是種相當便利的效果。但卻會像賒帳一樣,讓曾經避開的情感糾葛一口氣湧現,這樣的反彈確實相當符合『詛咒』這個名詞。
雖然這是我在玩遊戲時設定角色帶來的詛咒,但我從沒想過會以這種型態降臨在自己身上,不過事到如今,再唉聲嘆氣也無濟於事。
可能因為現在是骸骨型態,使得情緒轉換的速度比較快,我已經在思考往後的事情了。
「看來得再多試一下溫泉的效能才行……」
我這麼說,絕對不是基於想把握機會在那座溫泉悠閒地泡個澡,或是睡醒後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泡澡這類不正當的心態。
單純是因為如果不實際體驗那座溫泉的效能與效力,會對今後的活動方針產生影響。
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七天前讓我昏倒的溫泉。
這座建造在社跡後方的巨大露天溫泉,似乎是初代半藏當初發現湧泉後,便在這裡定居下來,繼而整建出來的設備。
取之不竭的熱泉從岩石縫隙滾滾湧出,沿著刻在岩石上的溝槽流下,藉此降溫之後才注入浴池
。溢出的熱泉就會從一旁的懸崖流下,形成一道瀑布——這一連串的景觀真是太風雅了。
肌膚上覆蓋著藍灰色鱗片的四公尺巨人,將背部靠在岩石上,以相當放鬆的姿勢泡在這座巨大的露天溫泉里。
據說早在初代半藏還住在這裡的時候,龍王維里亞斯菲姆就經常化為人形,過來這裡泡溫泉的樣子。
他從嘴裡呼出了風般的吐息,吹走了熱氣。那副舒服泡著溫泉的模樣,看起來很像在日本地獄谷溫泉泡澡的日本獼猴。
雖說他的外表是巨大的人形蜥蜴……
維里亞斯菲姆將目光轉向我,並開口說道:
「小子,汝打算在那裡磨磨蹭蹭到什麼時候?」
被他這麼質問的我,現在坐在溫泉邊緣的石砌牆上。我輕輕伸出腳尖微沾水面,腳尖獲得解咒得回肉體的同時,我立刻收回自己的腳——我從剛才就一直重複這樣的動作。
回想起當時所受到的衝擊,不管現在多麼努力想泡進去,都會讓我感到猶豫。
雖然維持骸骨模樣時,我不會感受到情感方面的負擔,但要做決定時的情感倒是另當別論。
但是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我下定決心後瞪著水面。
這次會反彈回來的只有昏迷時那六天的情感——應該不會出現上次那麼可怕的症狀——
「南無阿彌陀佛!!」
我這麼想著,提起幹勁——一口氣將自己的骸骨身體投向水面。
我沉入熱泉中,緊閉著眼皮,對即將到來的衝擊感到緊張不已,結果卻絲毫感受不到任何衝擊襲來的氣息。於是我緩緩從水面探出頭,然後開始環顧四周。
雖然有股毛骨悚然的感覺瞬間從體內深處湧上,不過並沒有出現像上次那麼劇烈的情感反彈。
儘管距離上次泡溫泉已經有七天之久,但是這段期間我幾乎都是昏迷狀態,沒有承受到什麼情感方面的負荷,所以才會呈現目前的狀況嗎?
從結果來看,這次泡進溫泉後,因為解咒效果所造成的負擔逆流,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這讓我安心地拍拍胸膛,在溫泉中放鬆身體、吐了口氣。
「哈啊~~」
未來必須定期來這裡泡溫泉。
只要像這樣一點一滴地釋放累積的情緒,日後要泡這座溫泉之前,就會漸漸地不必再下定那麼大的決心了。
所以我能夠恢復以前那種每天泡澡的生活,每天都來泡這座溫泉。既然如此,說不定我每天早晚跑來各泡一次也沒問題。
我不想再被那股感情的濁流吞沒了。
我用泉水稍微洗過臉皮後,嘆了口氣。
我在解咒的效能下取回肉體時,不經意想起了自己造過的孽。
以這雙手奪走人命這件事情,為我的心帶來了難以言喻的糟糕後勁。同時,在溫泉的作用下,我連體內深處都深受療愈。而這兩種情緒,讓我現在的心境非常複雜。
我放鬆地泡在溫泉里,任由無止盡的情感不斷表露,同時也開始思考關於未來的事情。雖然這副肉體與我原本以為的不同,但是不論如何,我還是達成了取回肉體的目標。
倒映在水面上的男子模樣,與這個世界的黑暗精靈不同。我拉著自己那對又長又尖的耳朵,改變臉上的表情。與水面上的男人互瞪了一陣子後,嘆了口氣。
我得先確認這座溫泉的效能達到什麼樣的地步。
一想到這裡,我緩緩地爬到露天溫泉邊緣的石砌牆上坐著,只剩下雙腳還泡在水裡。
這個還未變成骸骨模樣的角色,在遊戲裡種族屬於黑暗精靈,擁有鍛鍊得非常精實的褐色肌肉,身材十分地完美。
我突然毫無意義地想強調自己的胸肌。
但是我並不是為了展示那令我自豪的肌肉,才讓身體暴露在空氣中。
我是為了調查溫泉效能的維持時間才會離開溫泉,像這樣暴露自己的身體。
不久之後,我那離開溫泉的上半身就開始變得透明,最後肉體就像融解一般,露出了深處的骸骨。
但還泡在水裡的雙腿,則是維持肉體的狀態,看起來就像骷髏穿著肉體造型的襪子——這畫面非常奇妙,以第三者的角度來看,應該是極具衝擊性的景象吧。
我將如此奇妙的腳抬到水面上,認真觀察著骨頭與肉體之間的界線。
看來離開泉水的話,不到十分鐘就會恢復為原本的骸骨模樣。
我先回到溫泉里,等肉體恢復之後就開始划水。我一游近湧出泉水注入浴池的位置時,就用雙手掬起熱水一口氣吞進肚子裡。
泉水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溫熱的泉水流過喉頭,讓我的身體深處一口氣暖和起來。
接著像剛才一樣,我爬到露天溫泉旁的石砌牆上坐著,然後看著自己的身體。
不過,這次經過十分鐘之後,肉體依然沒有消失,接著又過了十分鐘,我仍然保有褐色肉體。
「維里亞斯菲姆大人,吾可以將此當成完全解咒了嗎?」
我將視線投向在深處不時用長尾巴划動水面的龍王,他瞥了我一眼之後,緩緩地搖了搖頭開口:
「雖然本座也不清楚細節,不過從汝身上的詛咒特殊性來看,本座覺得應該還會再恢復原狀,汝到底是在哪裡遭受如此詛咒的?」
維里亞斯菲姆說完後,便從鼻腔中吐出風一般的氣息,然後以並未特別想追問答案的態度將問題拋來。
我來到這個世界後,就已經是這副骸骨外表了。這麼說來,應該是在穿越的過程中遭到詛咒的吧?
至於受召喚的理由、受詛咒的因素等——也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了。
為這種事情苦惱,簡直就像是在思考「為什麼自己會活著」這種哲學問題。
我以搖頭回復龍王的問題,並轉而詢問起往後的事情:
「維里亞斯菲姆大人,這座社跡……吾想將這塊有溫泉湧出的土地當成未來的據點,可以嗎?」
「……隨便汝,這裡本來就是率領那支貓人族的半藏所建構的地方,只要汝不打算對本座用來睡覺的樹做什麼奇怪的事情,本座都不會在意的。」
語畢,龍王便將嘴巴沉入水中,吐氣在水面製造出泡沫後,就閉上了雙眼。
「那真是太好了……」
我用眼神向他致意後,就先行離開溫泉。
溫泉旁的社跡後方,有處原本應該是更衣處的場所。我平常穿著的鎧甲便放在此處。我在穿回去的途中,忽然決定停下手確認自己的模樣。
「嗯,吾沒必要在此全副武裝吧……」
我自言自語地說道,只穿上下半身的鎧甲。
如果全身都覆蓋著鎧甲的話,就沒辦法立刻確認解咒效能的持續時間。
我鼓起上半身的肌肉,做出能特別展現出側面胸肌的姿勢。經過鍛鍊的褐色肌肉發出了使力的聲音,接著便開始抖動著,連血管也浮出表面。
「真想照一下全身鏡啊。」
我在腦中的未來據點布置計劃中,追加了購置全身鏡的項目,然後便前往艾莉安與千代女所在的社內。
從脫衣處踏入社內,會先進入一間像是大廳的地方,但是如今石地板的縫隙間已經長出矮草,看起來就像片草原一樣。
艾莉安與千代女兩人在那裡談話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
「抱歉,讓汝久等了,艾莉安小姐。」
我如此向她開口,艾莉安便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絲驚說的表情。
「亞克,你的模樣……已經完全解除詛咒了嗎?先不說這個,你的身體還好吧?」
「讓兩位擔心了,不過身體方面就如吾所表現的一樣,沒有任何問題。雖然現在維持肉體的狀態,但是根據維里亞斯菲姆大人的說法,這應該只是暫時的現象。總而言之,吾剛喝下泉水後,便已恢復肉體,目前還在驗證這個效果到底能持續多久。」
我邊回答艾莉安的問題,邊擺出健美領域中名為「Most Muscular pose」的姿勢,試著強調我的斜方肌。
接著,眼前的艾莉安就以詭異的表情看著我。
「你說的我了解了,不過你為什麼要擺出這個動作?」
「嗯~吾正在用全身表現出擁有肉體的喜悅,這樣很奇怪嗎?」
我一邊回答她的問題,一邊抖動著大胸肌。
「別做這種跟我外公很像的行為,我們旁觀的人看了會覺得很悶熱喔。」
艾莉安毒辣的一句話,讓我沮喪地垂下肩膀。這時在外面玩耍的碰太跑了過來,接著施展魔法的風力飛上前來。
「啾~!」
它乘著那陣風飛過來趴在我的頭上,甩來甩去的綿毛尾巴掃得我臉部
發癢。
默默地看著這一幕的艾莉安,彷佛認同某件事般地點點頭。
「既然亞克也是精靈族的話,也難怪身為精靈獸的碰太會願意親近你……對了,亞克,你看得到這個嗎?」
她說完之後立刻對著自己的掌心吹氣,然後向我展示。
只見她的掌心上,出現了之前在蘭德巴爾特城鎮裡搜索時,曾經見過的那道模糊光芒。
「嗯?雖然看不太清楚,不過吾知道這東西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我凝視著艾莉安的掌心,同時如此回答後,她再度認同地點點頭,並讓光芒消失了。
「果然沒錯,亞克看得見精靈體呢。」
原來那種散發著淡淡光芒的物體,就是精靈體啊?
「但是,艾莉安小姐,吾看不見加拿大大森林裡的魔素,也看不見不死者身上的死穢喔?」
我站在逕自點頭的艾莉安旁邊,說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曾聽說過,精靈族除了能夠看見精靈體外,還能夠看見魔素等在空氣中流動的事物。不過我身處魔素濃重的加拿大大森林裡,卻從來沒見過類似魔素的東西。
「就算同樣身為精靈族,在這方面的悟性也是因人而異。更何況,以亞克的外貌來看,嚴格說起來和我們黑暗精靈比較相似。」
聽到艾莉安的回答,讓我想起這個世界的精靈族特徵。
我記得以前曾經聽說過,精靈族的魔法適性比較高,至於黑暗精靈族則是身體能力比較高。
確實,以我這副肉體來說,不管怎麼看都比較接近黑暗精靈。而且這幅肉體只是在遊戲世界裡仿效黑暗精靈打造出來的而已,到底算不算真正的黑暗精靈,還有待探究。
不過我也只能模糊地窺見眼前的精靈體,不知能否當作我擁有符合外表特徵、種族特性的證據。
這麼說來,艾莉安之前也曾經提過,建構艾莉安家鄉——加拿大大森林的初代族長,那位恐怕與我同樣是流浪者的人物,雖然也看得到精靈體,但是這份力量卻不算強。
「說不定先回聚落向長老報告亞克的事情比較好呢……啊!」
艾莉安自言自語地提及今後的計劃時,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雙手一拍,然後轉頭望著千代女開口:
「說到這個,千代女有事情要和亞克商量呢。」
聽到艾莉安這麼說,原本一直在旁邊聽著我們對話的千代女輕輕垂下長有貓耳的頭,然後將視線轉向我。
「嗯?」
「您應該還記得前陣子在都城的時候,和艾莉安小姐一起出手協助的同胞拯救作戰吧。事實上,那次行動比我們預料中還要成功,使得現在的人口,大幅超出隱匿於卡爾卡特山群聚落能容納的數量。由於那裡是有大量魔獸棲息的深山,山坡上能耕作的土地也不多,本來就是難以生存的地方,現在聚落內收容的人口,已經快要達到上限了……」
說起聚落現狀的千代女,雙肩與尾巴都無力地垂落。
我附和地點點頭,並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所以二十二代半藏大人就下令,要我們找出初代半藏大人以前作為據點的『社』,準備將大家移到該處以建造新的聚落。」
看來刃心一族不僅要找出初代半藏以前定居的地方,同時也會將其視為適合安居的土地,供當初拯救出來的大量同胞們居住。
我對刃心一族情況表示理解的同時,也想起自己的目的與她們相同,這讓我感到有些擔憂,於是便主動提起這件事情:
「吾也因為溫泉的效能與這副身體的情況,正想著要將此處打理成自己的據點,剛才也已獲得維里亞斯菲姆大人的許可了……汝不介意吧?」
聽到我的意見後,艾莉安和千代女一臉驚訝地面面相覷後,千代女便以那對蔚藍澄澈的瞳孔凝視著我,接著回答:
「當然不介意。我們也已經獲得維里亞斯菲姆大人的許可,而且——我們聚落里同胞預計定居的地點並非龍王大人身邊的社跡。龍王大人告訴我們,東邊有座很大的湖,在那旁邊的平原才是我們預計遷居的地點。」
看來前面還有比這裡更適宜居住的地方。
這裡是有溫泉冒出的山頂,還有以前有人居住過的社跡。雖然很適合寥寥數人居住,但是一旦人數過多的話,住起來也會有些不便。
我們在洞窟出口望向此處時,可以看見這裡四周均受高山環繞,屬於盆地地形,是外敵較難攻進來的土地。
如果是她們說的平野地區,就可以供大量山野之民遷居了吧?
但是,初代半藏為何不一開始就將山野之民安置在此處,而是選擇其他地方呢?
當我向千代女提出這個疑問時,她搖了搖頭回答:
「詳情如何我也不清楚,畢竟是幾十代之前的事情了。如果詢問現任族長二十二代半藏大人的話,或許能夠更了解這方面的事情吧。」
綜觀整個情況,再加上她說的內容,也讓我想像出可能的緣由。
這塊土地確實對人族這種外敵來說很難攻陷,但是同時也代表著要造訪此地的困難度極高。
要造訪此地的話,得先穿越有眾多魔獸棲息的幽深森林,然後再選擇是要翻越高聳的風龍山脈,還是穿越那座既陰暗又漫長的洞窟。
就算山野之民擁有優秀的身體能力,在遷居過程中仍會面臨相當大的危險,肯定會因此而出現許多傷亡者。
換句話說——
「千代女小姐之所以找吾商量聚落的現狀以及遷居計劃——是希望吾以移動魔法協助聚落的人們遷居嗎?」
我猜到對方有此意圖之後,便將視線轉向千代女,只見她豎起了頭上的貓耳朵,以期待的眼神仰望著我。
「——沒錯!是否能請亞克先生幫幫我們呢?」
我已經決定好自己的答案了。
「吾如果想將此處打理成據點的話,也必須向前地主半藏大人的末裔,也就是現任族長大人打聲招呼才行。雖然這說法有點現實,不過吾也必須考慮到交涉的問題,將這間社當成協助遷居的報酬。為了吾這副受詛咒的身體,吾可不會讓步的。」
我笑著這麼對千代女說完之後,便看到她那一如往常的平靜表情上浮現了淡淡的紅潮,長尾巴也開心地左右搖晃著。
「謝謝你,亞克先生。」
「話說回來,艾莉安小姐打算怎麼辦呢?先回拉拉托亞聚落嗎?畢竟汝為了吾,已經在這裡住了七天呢。」
我將話題丟給默默聽著我們對話的艾莉安,她就像是壓迫著那對豐滿的胸部一般,將手臂環繞抱在胸前,並伸出手抵住下顎擺出沉思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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