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二章 教皇(1/2)
通透澄澈的天空一片晴朗。
我面前趴伏著一條長度超過八十公尺的巨龍,只抬起頭,縮著那雙猶如爬蟲類的銳利虹膜面對我。
「汝是認真的嗎?」
我露出戰戰兢兢的模樣仰望那頭巨大的龍——如此請示龍王菲爾菲威斯洛特。
菲爾菲威斯洛特猶如回應著我的話,用藍紫色的眼瞳盯著我,然後以催促我的姿勢抬起下顎。
《你不是說過嗎?如果要使用轉移魔法,就必須先造訪過一次目的地才行。既然如此,乘在妾身背上從空中飛過去的話,一轉眼就到了喏。好了,快上來吧。》
她一邊說著這句話,一邊露出自己的背部,並敦促我趕快乘上去。
由於要迎戰不死者大軍的緣故,得先把部隊分成兩部分,並利用轉移魔法迅速將他們部署於兩個地點。而為了這樣做,我首先必須走過現場一趟——前幾天我解釋這件事情的時候,接受了她的提議,採取前往當地最快的方式。
的確,若是搭乘在她——龍王的背上,就可以越過山脈與河流,一直線飛向目的地。而這樣的做法,確實會比在地面上透過短距離轉移魔法,沿著地形一小段、一小段地移動來得迅速。
由於不死者正從鍚爾克教國發起大軍進攻而來,現在這個狀況下,即使片刻的時間都很寶貴,她的建議自然像一場及時雨。
儘管這麼說,我在心情上卻對這種行為——騎上她的背有所顧忌。
我在騎乘疾驅騎龍紫電的時候並不會特別產生這種感覺,但即使她的外表是頭巨龍,騎在可以溝通的女性背上這種事,果真讓我一想像就忍不住猶豫。
「艾莉安小姐跟千代女小姐,汝等是否要一起去呢?」
總之,我取消了獨自騎乘的選擇,試圖藉由與菲爾菲威斯洛特同樣身為女性的夥伴們一起乘坐她,築起感情的防線。於是我開口對後方默默觀察的艾莉安和千代女她們這麼說。
「我、我就不用了。這種事我哪敢當啊……」
「我對飛在天空上果然也……一想像就害怕。」
艾莉安面對我的提問,就猛烈地搖頭拒絕與我同乘。而千代女頭上的貓耳也下壓平貼、尾巴縮成一團,退到艾莉安的背後躲起來。
看來她們兩個都想對坐在龍王背上飛行這件事表達婉拒之意。
我畢竟無法逼迫對此感到抗拒的女孩子跟我同乘,於是喪氣地垂下了頭。這時,總是黏在我頭頂的碰太,就像在激勵我似地啪啪拍著我的頭盔,發出叫聲。
「啾!啾!」
「哦,就只有碰太願意與吾同行呢……」
當我感受著如此勇敢的碰太所帶來的療愈效果時,身後的菲爾菲威斯洛特用傻眼的口氣催促我們趕快騎到她的背上。
《亞克先生,別再說傻話了,快點乘上妾身的背部。此外,能騎乘妾身的,最多只有你跟你頭上那隻綿毛狐而已。如果背上背太多人,在飛行的時候還要提防乘客掉下去,這樣才更花時間喏。》
她這麼說著,用那把自己長尾巴尖端所備的水晶劍輕輕戳著我的背,引導我往她背部走去。
她說的話確實有其道理——應該說,她說的完全正確。
為了在使用轉移魔法時設置座標,我必須前往當地,並在腦海中構築出該地點的具體印象,不過那也只要我一個人前往現場處理就足夠了。
並不需要勞師動眾。
只不過搭乘在她背上這件事,還存在著一個最大的問題——我如此心想,再度望向她覆滿光艷黑色龍鱗的寬大背部。
那裡缺少一個原本該有的東西。
疾驅騎龍紫電它們那種座騎,背上會裝配著鞍具以便騎乘使用,但是她的背部卻沒有任何類似的東西。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過去從未出現過任何不要命的傢伙,準備做出騎乘龍王這種可說是勇敢、也可說是無謀的行徑。此外,這個世界上原先就不存在能夠配上像她那樣寬闊背部的鞍具,這同樣是其中一個主要的理由。
既然這樣,若說要如何騎在她的背部飛上天,那麼答案很簡單。
跟平常碰太在我頭上做的事一樣,我就只能緊緊攀住她的背、別被甩下去了。
總之,我先將到達目的地時要用來記憶景色的轉移畫冊、作畫用的文具,還有粗略的行李用包袱巾裹起來,以纏在脖子上的方式背在身上。
如果從旁人眼中看來,這副模樣就像古時候闖空門的小偷。不過我得用雙手抓緊她的背,所以也只能這樣做了。
我在她不斷催促下,帶著碰太騎上她龐大的背部。
她閃閃發光的黑色龍鱗手感很不可思議,在堅硬的質感之中也能感覺到某種生物具備的彈性。我對那種觸感著了迷,不斷地來回撫摸,這時菲爾菲威斯洛特用她嫵媚的聲線斥責我:
《亞克先生,麻煩你不要那樣不停摩挲女性的背部。》
「哦哦,對不起。無意中覺得鱗片的觸感很舒服呢……」
我慌忙停下來回撫摸的手,向回頭望著我的她道歉。
某種飽含難以形容壓力的視線,從在遠處觀望我們狀況的艾莉安那裡傳過來。那股視線刺在我的背上,讓我無法隨便轉頭望去。
我才說自己對騎在女性背部感到猶豫,但一跨上去就不斷像玩弄般撫摸對方後背,這副模樣的確不怎麼值得嘉許呢——就在我在心裡如此反省的時候,菲爾菲威斯洛特從該處緩緩起身,催促周圍目送我們的精靈族人們從她身旁退開,當場開展她巨大的翅膀。
《好喏,要出發了。請你好好努力,別掉下去喏。》
「收到——!?」
她提醒我姑且保持注意,同時使勁揮動那對擁有美麗紋路的巨大翅膀。乘在她背上的我,感到身體被一股急遽向後拉扯的感覺侵襲,於是匆忙貼緊她的背部,承受這一陣猛然襲來的強烈風壓。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我口中傳出這類似慘叫聲的吶喊,被刮向遙遠的後方。讓我陷入一種奇妙的感覺,彷佛自己正於急遽氣流之中飛升,也像是被風之激流沖走。
我沒時間觀看周圍的景色,只有身體被迅速射向天空的感覺最為清晰。我腦海中閃過一絲念頭——太空人搭乘火箭發射時,應該也有一樣的感覺吧。
「啾~嗚!」
鑽進我懷裡的碰太發出興奮的叫聲,看起來十分從容。
儘管我羨慕這樣的碰太,卻還是攀得緊緊地拚命抵抗風壓。就在這時,急遽的風流戛然而止,我感到身體變得輕盈。
此刻,我總算產生能夠觀望周圍景色的餘裕。我環顧四周,看到我們這時已經飛升到相當高的地方。我稍微傾斜姿勢,從張開雙翼的菲爾菲威斯洛特背上朝下望,諾杉王國王都索里亞縮小的景色便映入眼帘。
儘管我不清楚確切的高度,但從開展於下方的王都街道變小的程度推測——目前所在的空中應該已經有一、兩千公尺高了吧。
「這、這還真高啊,如果掉下去,肯定會當場死亡吧……」
「啾!啾!」
因為如今已經高到無法看見那些聚集在城內廣場目送我們的精靈族人身影,假使我現在的身體不是骸骨模式的話,這幅開展在眼前的光景一定會讓我嚇破膽吧。
不過與此同時,這種在澄澈天空御風飛行的感受也非常難得,我俯瞰著這片拓展異世界美麗景色的大地,沉浸於感慨之中。
不久後,悠然飛翔在廣闊天空中的菲爾菲威斯洛特轉變飛行方向,從旭日升起的東方轉往位於反側的西邊。我們飛離的王都索里亞已經被拋向遙遠的後方,漸漸消失在視野之中。
目前映入眼下的景色,是將諾杉王國以及薩爾曼王國的國境中央劃分為東、西兩半的索比爾山脈,以及蔓延於山群腳下的森林。
從山頭附近被白雪覆蓋的模樣看來,那些連綿山脈的海拔也不低,標高大概有三千公尺吧。然而乘在菲爾菲威斯洛特背上飛行的我們,正翱翔於凌駕那些山峰的高空中,悠然地越過山脈往西邊前進。
「按照這種情況,吾等可能會比想像中更快抵達薩爾曼王國的王都呢。」
「啾!啾!」
我低頭望著地面緩緩流逝的風景,如此喃喃低語。這時,躲在我胸口的碰太也爬了出來,讓風吹拂它蓬鬆的絨毛尾巴,愉快地發出叫聲。
菲爾菲威斯洛特回頭望著我們這般模樣,自豪地挺起胸膛誇耀自己的力量。
《這是當然,因為你們是藉著妾身的力量飛行嘛。因為這次妾身仔細看過了地圖,所以亞克先生就安心地在妾身背上放鬆休息沒關係喏。》
確實,在移動這方面,除了我的長距離轉移魔法之外,應該沒有任何方式能
比得上龍王的移動速度才對。可惜這並不是人人都可以利用的方法。
龍王不想讓其他人騎在自己的背上,我從周圍人們身上,還有菲爾菲威斯洛特、維里亞斯菲姆他們本身的態度中,莫名地察覺到這一點。
不過——憑血肉之軀在這種高度及速度飛行時感受到的寒冷,再加上必須具備持續抓緊她背部的體力,才是更重要的事。儘管不如爬升的時候那麼嚴重,但我現在仍必須緊緊攀住她的背,讓自己別被吹下去。看來不讓艾莉安或千代女等人同行應該是正確的決定。
我想說不定她也是一開始就明白這一點,所以才不允許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同行吧。反過來說,這就代表她認為如果是我,應該能平安無事地撐下去——她是確實如此相信著,或只是我一廂情願地這麼想呢?或許現在不該硬是去觸及這個問題的答案。
——不過嘛,無法讓人人都能利用這一點,和我的轉移魔法也沒有什麼不同就是了。
然而,身體最健壯的應該是毫不把這種高度與速度導致的寒冷放在眼裡、愉快地搖著尾巴的碰太吧。
就在我腦中轉著這些念頭時,腳邊傳來了菲爾菲威斯洛特不滿的聲音,她再次用那藍紫色的眼眸盯著我表示:
《亞克先生,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沉默地待在妾身的背上,請你找些話說說嘛。》
她在空中搖曳著長長的尾巴,對我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對我來說,只要能繼續靜靜地眺望流逝景色就足夠了,但看來她似乎跟我想法不同。因為我坐在她背上,所以要我陪她聊天。
就算她突然要找我交談,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就在我歪著頭思考到底該怎麼辦的時候,就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她那時的事情。
「那麼,吾有個問題想請教菲爾菲威斯洛特大人。」
《這無所謂,是什麼問題喏?》
當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令我感到衝擊的不僅是她的外表以及氣質,還有她獨特的說話方式——或者該說是措辭才對。
因為我最先相遇的龍王是維里亞斯菲姆,所以我認為龍王們的說話方式大概都像他這樣死板吧。不過她的語氣該怎麼說呢?實在過度獨特,到了令人覺得怪異的地步。
然而,由於身邊完全沒有人提及這一點,所以我不知不覺就接受了。
「菲爾菲威斯洛特大人的說話語氣有些奇特,這是天生的嗎?又或者是維里亞斯菲姆先生的那種腔調比較罕見呢?」
她聽到這個似乎很難回答的問題,那雙像爬蟲類般的銳利眼眸瞪圓了片刻、眨了好幾下,然後突然爆出笑聲。
《啊哈哈哈,妾身都忘了喏。你也是從另一邊來的人嘛。》
她一這麼說完,就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收回望著我的視線,看向前方。
《這是因為啊,是初代族長伊文先生教妾身這麼說的喏。他告訴妾身,這是另一個世界優雅的說話方式,難道不對嗎?》
菲爾菲威斯洛特歪著頭這樣反問我,我支支吾吾地想該怎麼回答她比較好。
「唔喝,的確沒錯。雖然如此——」
她的措辭的確是另一個世界所謂的京都腔——雖然可以這麼說,但說真的,我也無法否認它聽起來很像冒牌貨。
初代族長到底跟她宣揚了什麼東西啊?
雖然我認為建造加拿大大森林的初代族長伊文格琳是加拿大人,但現在也覺得他有可能和我一樣是日本人——不,這終究只是種可能性,並不是確定的答案。
當我如此考察初代族長伊文格琳所屬的人種時,碰太望著地面開心地叫了起來,而且尾巴左右搖得比原本更厲害。
「啾!啾!」
我被它的聲音吸引而望向下方的風景,正好看到位於索比爾山脈另一頭的平原距離我們愈來愈近的畫面。
「哦哦,已經穿過國界線了啊?果然很快呢。」
位於索比爾山脈彼端的平原地區,這已經是薩爾曼王國的領土了。
《妾身記得這個國家的王都拉利薩,據說是個面海的沿岸都市喏。》
菲爾菲威斯洛特離開索里亞之前,已先藉著地圖掌握周圍環境的地理位置。她環顧四周,似乎正在腦海里進行參照,將周圍景色與記憶相互比對。
開展於眼下的廣袤平原風景接續流逝,不一會兒,就能在前方看到水平線了。
那大概就是名為南央海的海域吧。我們花不到半天的時間就來到這裡,感覺這次的戰略應該能夠按照計劃進行,讓我安下心來。
就在那片展放於眼前的南央海前方,即使遙遠,也能清楚看到那裡拓展著一座擁有龐大城牆的美麗港口城市。
一座宏偉的城堡亦聳立於那座港都里的一座小山丘上,根據事前從布拉尼耶邊境伯口中聽來的特徵能判斷出——該處很有可能就是薩爾曼王國的王都拉利薩吧。
菲爾菲威斯洛特確認過那座城市之後,也稍微降低了飛行速度,並徐緩地從高空滑翔靠近。
於是,即使從天空中也能清楚地看到——那座在視野中逐漸清晰的城市,看起來與平常的模樣明顯不同。
雖然有好幾艘船漂浮在面向大海的港口,儼然是港都會有的景象,但能看出它們全部都遭到摧毀,甚至竄出火焰、冒著黑煙,在海域中擱淺。
儘管只有若干船舶被衝出海港漂流到近海,但其船帆和桅柱似乎都受到了嚴重破壞,甚至有些漂浮在海面的船隻已有好幾根椽梁斷折。
城鎮似乎也受到大規模的損害,各處都竄升出可能肇因於火災的黑煙,也可以看到被摧毀的房屋,還有到處嚴重坍塌的城牆。
看來這座城鎮已然在大量不死者攻擊之中淪陷,我方已經從王都拉利薩的派遣使者傳遞給布拉尼耶邊境伯的請求內容中,預測到了這般事態。
無論這座城市之中是否留有倖存者,都無法從這個距離和高度得到證實。
當我們在仔細觀察城市的狀況時,菲爾菲威斯洛特有些疑惑地偏過了頭。
《城市中的確存留著許多不死者討人厭的氣息,但那不符合妾身聽說的數量耶?其中有一股氣息頗為龐大,還有好幾個微小的氣跡,不過怎樣都稱不上萬名之數喏?》
「居然……」
能從這個距離將地面的狀態把握到如此詳細的程度,她真不愧是超凡的存在。
雖然說我目前的身體視力也很好,但那也屬於正常的範圍以內,絕對沒有從上空一、兩千公尺的高度觀察地面情況——這種衛星般的能力。
但現在問題不在於她有多麼出類拔萃,而在於她話中所提,城內留下的不死者數量。
雖然布拉尼耶邊境伯說,進攻王都拉利薩的不死者數量高達二十萬,但既然眼下的城市中沒有這個數字,那麼它們很有可能已經開始移動了。
目前留在城市裡的不死者,恐怕是在守衛占領地之類的個體吧。
王都拉利薩在遭受襲擊之後,就派遣使者向布拉尼耶邊境伯送出救援請求,考慮到邊境伯在那之後訪問諾杉王國花費的天數,在襲擊發生後也已經過去相當多天了。
儘管不死者軍隊很有可能已朝布拉尼耶領地進軍並抵達了,但是從五右衛門等人在戴爾福倫特王國的王都目睹的狀況看來,很難認為它們在襲擊了這座王都拉利薩之後,就立即開始移動。
儘管蜘蛛人在田野中奔馳的速度與馬匹相當,但已知其他占部隊大多數的不死者士兵,移動速度跟人族的步兵並沒有任何差異。
既然如此,現在應該還有一點點時間。
「菲爾菲威斯洛特大人,因為基本上吾也要在這個地區設立轉移座標,能否麻煩汝在降落於地面的時候,前往合適的地點呢?」
這也是為了將來的即時行動著想,我判斷要是能在帶來的轉移畫冊上,畫下王都拉利薩附近可充當轉移座標的風景,設定一個新的轉移座標,那以後將會方便許多。
《好喏,妾身要在適當的地方降落囉——》
菲爾菲威斯洛特瞭解了我的意思,她如此說著,並改變翅膀的角度。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啾!」
高度就在此刻開始下降,猶如一口氣往下墜落。到剛才為止都從正面吹來的風,開始從底下吹上來,讓我騎在她背上的身體似乎快要懸浮起來。
我匆忙地重新緊貼住她的背,試圖對抗那強烈的飄浮感。這時,她的巨軀立刻傳來了巨大的聲響和震動。
我抬眼望去,就看到菲爾菲威斯洛特降落在兩隻於地面徘徊的蜘蛛人身上,將之完完全全地壓個粉碎。與之同時,她用長在鎧甲狀長尾巴尖端的水晶劍,橫掃聽到這場騷動而聚集過來的不死者們。
儘管她的動作非常適合用電光一閃來形容,但如此在地面
附近揮舞的動作,更像是死神的鐮刀,身處她尾巴範圍以內的所有不死者,全都被砍成兩半、化為灰燼。
《呼,這討厭的味道真是臭到鼻子都快歪了喏。》
雖然菲爾菲威斯洛特展現了如此壓倒性的力量,但她因面對仍殘存的許多不死者所散發的屍臭味,而皺起面孔自言自語。
她降落的地方位於王都拉利薩的前方不遠處——這裡在遭受襲擊以前或許是片農田吧。
腳下的麥穗被踏得東倒西歪、呈現一片慘狀,如今已無法指望拿它的谷實充當糧食了。
儘管似乎不是所有的田地都受到踐踏蹂躪,但是以這些作物為糧食的王都居民們,到底有多少人存活下來呢——我目不轉睛地凝望那座充滿死者與不死者、如廢墟般鴉雀無聲的城市。
由於沒有什麼時間慢慢磨蹭,我立刻拿下背上背的包袱,從裡面取出書寫工具和轉移圖冊,立刻望向周圍的景色。
然而,在我試圖開始工作的視野里,映出幾個在城牆外徘徊的不死者士兵,以及攜帶武器的蜘蛛人朝這裡靠近。
我認為要是在這裡殲滅徘徊於城牆外的不死者後再開始工作,會耗費太多時間,便將視線投向身旁用惱火眼神瞪著那些不死者的菲爾菲威斯洛特。
「菲爾菲威斯洛特大人,不好意思。但是可以麻煩汝在吾在這裡工作的時候,稍微清理一下那些聚集在周遭的不死者嗎?」
我如此詢問之後,她就撐起龐大的上半身,挺起胸膛得意地回答道:
《不要緊,妾身去跟它們玩一下,你結束之後就叫我一聲吧。》
她這麼說完,揚起翅膀踢向地面,用像是稍微浮於地表、在空中奔馳的動作衝出去,不由分說地用死神之鐮招呼那些聚集的不死者們。
她的尾巴像鞭子一樣地彎曲,卻爆出破空之聲,把周圍地面連根剜起。
不死者的身影瞬間消滅,無數被卷上天空的麥穗像飛舞的紙屑一般飄落在她面前。
「啾!啾!」
我一直盯著她那巨大的背影,因為碰太催促我的聲音而回過神來,連忙翻開手中的轉移畫冊。
如果不趕快完成工作,她剷除完附近的不死者之後,下一步說不定連城市都會被弭平。
我將聳立於眼前的王都拉利薩城牆和周圍景觀設定為轉移座標的地點,並將其繪製於手上的轉移畫冊之中。由於沒有太多時間讓我作畫,我便先畫出大略的構圖,細節等之後再處理。
「總而言之,只要能在轉移時喚起記憶中的景色就可以了,是這樣吧。」
我喃喃自語,重複著抬頭與低頭的動作,以便將轉移圖冊與實際景觀進行比較。
雖然這幅素描有點粗略,但應該捕捉到大概的景觀特徵了吧。
我完成工作並整理行李後,就對稍遠處四處噗嘰噗嘰地擊碎不死者的菲爾菲威斯洛特大幅揮手,並呼喊她的名字:
「菲爾菲威斯洛特大人——!!」
她的聽力果然很敏銳吧,我才叫了一聲,她回過頭掃蕩完四周剩下的不死者士兵後,就用有如輕盈跳躍的動作飛回我身邊。
《你意外地完成得很快呢。》
菲爾菲威斯洛特說完這句話之後,吐了口氣,再度把臉轉向王都。
她那雙像爬蟲類一般的細長瞳孔變窄,眼神銳利地注視那座城市。
「怎麼了嗎?」
「啾?」
我跟碰太正對她的模樣感到奇怪,因而出聲呼喚她,菲爾菲威斯洛特輕輕地搖了搖頭,把目光轉回我們身上。
《直到剛才為止,城市裡明明就留有一股龐大的氣息,但它卻突然消失了喏……》
聽到這句話,我也像是受到吸引一般,望向那座遭到摧毀、悄然佇立的城市。
因為我無法像艾莉安跟千代女那般,做到解讀氣息那種高層次的行為,所以我也分辨不出那邊是否曾經存在菲爾菲威斯洛特感覺到的那股龐大氣息。
既然她以『龐大』形容它,那應該不是那些她剛才不費吹灰之力就打倒的蜘蛛人或不死者士兵之類的存在吧。
可能的對象就是教皇,或者是樞機卿那類的敵人。
而它突然消失的事實,有可能是透過跟我一樣的轉移系魔法從這裡離開。
如果是這樣,就不可能追蹤得到它,現在應該優先處理緊迫的問題。
「菲爾菲威斯洛特大人,不死者軍的本隊恐怕已經朝布拉尼耶邊境伯的領地方向移動。吾想確定對方目前的所在位置,是否能暫時商借汝的飛行能力呢?」
雖然我計劃設定完用以部屬軍隊地點的轉移座標之後,立刻返回艾莉安等人等候的索里亞,但是如果不死者大軍正在前往布拉尼耶領地的話,那就必須先掌握它的當前位置等等資訊才行。
因為對方抵達布拉尼耶領地的天數多寡,將會讓我們需要從基本面重新考慮當前的策略。
我懷抱如此想法對她提出懇求,不過她非常爽快地一口答應。
《亞克先生,妾身說過要在這場戰鬥助你們一臂之力不是嗎?別老是那麼拘謹,快點騎到背上來。你可得緊緊抓好才行,妾身會飛得有點粗魯喔?》
「非常感謝,那吾就不客氣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我再度背起行李、抱著碰太爬上菲爾菲威斯洛特的背部趴好時,她就像接收到信號般,劇烈地加速振翅飛上高空。
「啾~~嗚!!」
我竭力使勁抓緊她的背部,唯有在我胸口的碰太開心地叫著。
不久後,來自上方的猛烈風壓減緩,菲爾菲威斯洛特調整好姿勢、在現場盤旋飛行,並回頭詢問緊貼在她背上的我:
《妾身記得,布拉尼耶領地是位於從此處往東的方向對吧?》
「沒有錯,吾想知道那些傢伙目前的位置。」
我頷首回答這個問題,她也朝我點了點頭,立即轉往東方飛去。
《好囉,出發喏!》
菲爾菲威斯洛特這麼說的同時,張開大大的翅膀。她翅膀上的藍紫色波紋圖騰微微發出光芒,此時她驟然加快速度,開始飛向東方。
「啾!啾!」
雖然一陣猛烈的風吹襲攀在她背後的我們,但碰太看起來頗為開心。
在這樣的碰太周圍有一股不可思議的風流,看來它似乎正運用魔法減輕風壓,展示出十分靈巧的把戲。根據傳舌,綿毛狐好像會聚集成群隨風移動,這大概類似它與生俱來的一種技能吧。
對快要被強風吹向天空另一端的我來說,這真是項令我羨慕的能力啊。
但是像這樣抵擋強風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很久。
因為菲爾菲威斯洛特降低了速度,並促使我往下方看。
《亞克先生,低頭看看喏。》
「這實在是……」
我被她催趕而俯視地面,隨即因為那驚人的光景倒抽了一口氣。
大量的黑色斑點散布在地面的平原上——每一個斑點都是少量聚集在一起的不死者集團,而平原上有無數這樣的黑點,一齊往東邊移動。
雖然它們的移動方式不像我在神聖雷布蘭帝國所目睹的人族軍隊般井然有序,但看得出來它們全體皆緩慢但確實地前往下一個目標——也就是東方的布拉尼耶領地,以及精靈族所居住的盧安森林。
「此處與王都拉利薩相距不遠,這就代表那些傢伙再過不久就會抵達領土內了,這種情況絕對無法樂觀看待啊……」
「啾!」
我看著地面那般情況而喃喃自語,碰太也深感興趣地窺探著地表。
《如果敵軍都聚集在同一個地方的話,妾身就能用魔法一舉轟飛它們了呢。但若是像這樣四散於各處的情形,就很難辦到了喏。》
和我一樣低頭看著地面的菲爾菲威斯洛特毫不掩飾聲音里的不愉快,皺起眉頭回望著我。
《亞克先生,該怎麼辦喏?》
「這個嘛……」
正如她所說,如果數十萬名的不死者軍隊聚在一起行進,只要運用廣範圍殲滅魔法,就幾乎能將其一網打盡;但若是像這樣散布在平原上移動,那麼即使運用廣範圍魔法,一次頂多也只能解決掉數百名左右吧。
儘管也可以由我跟菲爾菲威斯洛特兩人一起進行,但不論人手和時間都存在著絕對性的不足。
要在王都拉利薩部署部隊已然無望,下一個候選地點或許將會在邊境伯領地的邊界,或是該處的領都布拉尼耶——兩者擇一了吧。
然而,如果不死者大軍湧向首都布拉尼耶,它們很可能會劃分為兩部分,由一批人馬攻向特蘭托村所在處——位於南方的盧安森林。
由於我方原本就稀少的戰力不堪遭到敵人各個擊破,所以若要在
發生那種情況之前打擊不死者軍隊,那些傢伙會停下腳步的地方可能就是——
思考到這裡,我想起記憶中位於周邊一帶的地圖。
《位於領境的維爾河。在那裡準備迎戰那些傢伙,是這個意思吧?》
腳邊的龍王菲爾菲威斯洛特好似讀取了我的想法,猶如接續著我的思慮一般說出答案。
「唔呣,如果要這麼做,最好能先在位於領境的要塞附近設置新的轉移座標啊。」
根據布拉尼耶邊境伯的說法,邊界線維爾河的東岸,在昔日尚為諾杉王國領土的時期遺留了幾座邊境的要塞。他說經過自己的整修之後,那些堡壘現在亦可以使用。
那些堡壘的利用目的,表面上似乎是充當用以確保街道安全的衛兵屯所,但實際上是為了戒備薩爾曼王國和鄰近領土的中央貴族騷擾。
這些堡壘在藉由邊境伯之手受到運用以前,據說常常有具組織性的盜賊團襲擊布拉尼耶領地內的村落,多次犯下搶劫之類的行徑,真是令人聽了為之傻眼。
儘管艾莉安聽到這段故事時,果真毫不掩飾地露出傻眼表情,但從諾杉王國的亞斯柏洛夫國王表露理解的神情來看,這似乎是種常見的事態。
因為布拉尼耶邊境伯當時必須同時戒備內憂外患的入侵。
無論如何,第一步就是要先前往維爾河的邊界堡壘吧。
「菲爾菲威斯洛特大人,汝能否直接超越那些傢伙,在維爾河附近暫且降落呢?吾要在那裡建立新的轉移座標,並從那裡回王都索里亞一趟。」
我如此告知菲爾菲威斯洛特今後的預定行程,她立即點頭並回應:
《瞭解喏,那妾身就再度加速囉!》
她先大大地彎起那副巨軀,再度朝東方大幅拍打翅膀。
平原上那些慢慢朝東邊移動的不死者們,似乎沒有注意到在高空飛行的我們。我們轉瞬間飛越它們的頭頂,並將它們遠遠拋在後面。
在迎面而來的強烈逆風中,我凝視著正前方,眯起眼睛試圖看清遠處的景色。
如果菲爾菲威斯洛特飛行的速度跟剛才沒有太大變化,那麼從這裡前往位於領境的維爾河所需的時間,應該可以大略預測出不死者軍抵達的天數吧。
現在,前方可以看到一條巨大的河流由北往南蜿蜒而下。
毫無疑問,那就是發源自素比爾山脈的維爾河吧。
我們超越不死者軍隊,已經到了和它們相距十分遙遠的地方。那支大軍恐怕才剛從王都拉利薩離開沒多久吧。
在來到這裡的途中,廣闊的平野地帶上只有一處聳立著不同於索比爾山脈的山區,從天空往下看,它們讓平原顯得略為狹窄。
如果行軍的速度會因為那座山稍微有所下降,那麼估計它們在未來的兩三天內將不會出現在這條維爾河附近,我盯著下方的景色——好幾座建造在河川對岸的領境要塞。
從這裡可以看到兩座堡壘。
那些擁有堅實石牆的堡壘相當漂亮。
這可能是因為它原本屬於諾杉王國領地時,是用以守望鄰國的邊界堡壘——雖然這些堡壘以守衛城市的屯所來說,氣氛頗為森嚴,但如果在這裡駐紮進領軍,盜賊團的確很難輕易入侵周邊的領土吧。
在堡壘旁邊,整建了看似馬路的街道與橫跨河川的漂亮石橋。儘管從上空無法得知河川的水有多深,但似乎只能經由那座橋由王都拉利薩進入布拉尼耶領地。
「唔呣,本來是對付同國貴族騷擾的設施啊?一想到這裡會在本次大規模襲擊中高度發揮據點的作用,就覺得世界上會發生什麼變化,真是無人可預料呢。」
「啾!」
我以不知是欽佩還是傻眼地語氣呢喃,碰太像跟這句話同步一般發出叫聲。我將眼神投向它,而它也做出歪頭動作回望著我。
不知道碰太聽不聽得懂,它一直用圓滾滾的眼睛盯著我。我來回撫摸著它的頭,拜託菲爾菲威斯洛特退開到離領境要塞稍遠的地方。
自從布拉尼耶邊境伯訪問諾杉王國之後,還尚未回到自己的領地——這表示他這次表明要參加的作戰計畫,消息也還沒傳達至這片領地。
理所當然地,這也代表監視、警備著領境的士兵們沒有任何人知道我們的真實身分。要是有人騎著長達八十公尺的龍王出現在那樣的地方,一定會引發騷動。
但也不能退離堡壘太遠,我的目的是建立新的轉移座標,唯有讓別具特色的堡壘景觀在視線內才有意義。
如果退到離堡壘稍遠的地方,雖然可能會被注意到,但是對方應該不會試圖亂來、刺激身軀龐大的龍王。只要趁對方警戒地觀察情況時,在轉移圖冊上完成景觀繪製,再返回索里亞,大概就沒問題了。
《那樣會有點搖晃喔。》
她說出那句話後,立即採取著陸姿勢,筆直往維爾河的東岸邊飛下去。
河邊一帶幾乎沒有阻擋視野的東西,我騎在她背上往堡壘方向望去,立即看到站在哨塔里的士兵慌慌張張地拔腿往下沖。
他們會有這種反應極其自然。
雖然此處到堡壘還有一定的距離,但從人族的角度來看,擁有壓倒性巨軀的龍王若是降落在能見範圍內,想必是種不容忽視的事態。
這幅堡壘與一旁石橋構築而成的風景非常獨特,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因出現異狀而時間緊迫,就算只能畫出一定程度的粗略草圖,也必能喚起記憶,我很感謝眼前能有這樣的景色。
「菲爾菲威斯洛特大人,等吾完成素描後,將使用轉移魔法從這裡返回王都索里亞,可以麻煩汝變回人形嗎?」
她欣然點頭回應我。
儘管並非無法藉由轉移魔法移動她的巨大身軀,但構築龐大的魔法陣會將我的魔力消耗殆盡,我現在想儘可能保留一些力量。
也許回到索里亞之後,我必須再次使用轉移魔法,與布拉尼耶邊境伯及約五千名士兵回到這裡,以保護這片土地。
我從她的背部踏上地面,從隨身的行李中拿出書寫工具和轉移圖冊。
「啾!」
「再等一下喔,碰太。這裡的工作一旦完成了,吾等就會回索里亞一趟。」
我安慰著撲到我頭上的碰太,把眼前的景色納入眼帘。
維爾河的寬度之寬,甚至從天空也可以清楚看到,河寬超過一百公尺以上。視地點而定,也有些河段寬達兩倍,要是把兩岸的河床也算進去,這條河的規模著實相當大。
但是河寬廣闊的地方,水深似乎反而很淺,河底滾動的石頭會在河面造成白色水花。若是不死者的蜘蛛人那一類,大概就能毫無窒礙地成功渡河吧。
一邊觀察著這種事情,我一邊動作迅速地在轉移圖冊上畫出那幅景色。
而我身邊的菲爾菲威斯洛特正藉由變化之術,把巨軀變為人形,目前正在進行中,也到了即將完成的階段。
方才進入堡壘內的守衛士兵們帶了其他幾個人,再次出現在哨塔的高處。
然而負責監視的士兵慌張地眺望周圍的情況,從這裡也能看到他好像指著我們的方向,比手畫腳地拚命向那些他帶來的人們解釋。
因為他先前目睹的那條巨龍,回頭一看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儘管這種事不是不可能發生,但總讓人感到有些同情。
「啾!啾!」
我正思考著這些多餘的事情時,頭上的碰太像在指謫我停下手邊動作一般敲著我的頭盔。它讓我想起了自己正在進行的工作,於是我再度開始動手。
「你還真是靈巧喏。」
就在我描畫出大概的輪廓、完成一定程度的繪製,並將實際景物與轉移圖冊中所畫的風景進行比較時,菲爾菲威斯洛特從我身後興味盎然地探頭窺視著圖面。
「抱歉,讓汝久等了,基本上這裡的工作已經結束,吾等就回索里亞一趟吧。」
「好喏,妾身好久沒經由轉移魔法進行跳躍了呢。」
我將轉移圖冊收進行李包,再次面向菲爾菲威斯洛特這麼說。她也點點頭,懷舊似地眯起眼睛露出笑容。
我記得初代族長伊文格琳也是轉移魔法的使用者,所以她應該想起了以前和他一起行動的往日回憶,所以感到很懷念吧。
「【轉移門】!」
我發動魔法,一座光之魔法陣即以我腳邊為中心展開,菲爾菲威斯洛特很有興趣地盯著那幅景象。
我在腦海中回想起今天早上出發的索里亞王宮中庭,將其設定為座標後,周圍的景色立刻變暗。在我發覺之時,周圍的景色早已切換完畢。
「轉移魔法果然很方便喏。」
菲爾菲威斯洛特回到索里亞之後,率先說了這句話,並且用力伸了個懶腰。
「離開這裡都還不到半
天時間,主要是多虧了菲爾菲威斯洛特大人把翅膀借給吾等使用,吾在此代表大家表達感謝之意。」
她通常不會讓人乘在背上飛行,卻載了我跟碰太,基本上她應該也為我們想了很多吧,因此我以這句話向她道謝。
「你這個人還真是拘謹耶,跟初代族長大為不同喏。」
她微微一笑,心覺有趣地觀察著我的模樣。
「亞克先生,妾身說過對吧?妾身這次決定助你們一臂之力。啊、但是當然,妾身會接受個人贈答的謝禮喔。如何喏?」
她這樣說的時候,將嘴角彎得像一抹上弦月,接著款款擺擺地從背後將那條擁有水晶劍的長尾巴舉上頭頂。
「那麼,必須與大家分享這份報告才行啊。」
「啾!啾!」
我如此說著,迅速轉換了話題,抱著碰太背向她,一溜煙急忙往王城的方向奔去。
在王城裡的一個房間。
那裡聚集著為了對抗錫爾克教國而集結的多方勢力代表們。
以我跟龍王菲爾菲威斯洛特為中心,各方勢力的代表們,再加上艾莉安、千代女、五右衛門等人,大家的視線全都投注在擺設於中央的桌子上。
攤在桌子上的地圖,仍然照樣擺著前幾天排列的黑白棋子。
我拿起一個放在薩爾曼王國王都,拉利薩位置上的黑色棋子,把棋子移到東邊,再次放到地圖上。
「什麼!?這些傢伙已經攻陷了拉利薩,並且正在往東移動嗎!?」
布拉尼耶邊境伯觀看著地圖上顯示的一串動態,不禁起身驚呼,並用眼神敦促我說明手上這顆黑色棋子的動向——亦即不死者軍的詳細情況。
「唔呣,王都拉利薩之中僅留下足夠守護攻占土地的最少量不死者,其本隊已經朝布拉尼耶領地方向移動了。它們不是排成井然有序的隊伍移動,而是各自分散成少數部隊,往東邊行進的狀態——」
我描述著到目前為止的情況,菲爾菲威斯洛特從身旁探出臉,用手指彈著我剛移動過的黑色棋子,微微地浮出笑容。
「如果它們跟人族一樣並排前進的話,妾身就能一口氣將它們吹跑了喏。」
面對她露出的這抹微笑,人族方面的代表者亞斯柏洛夫國王、瑟克特王子以及布拉尼耶邊境伯都面部抽搐。只有莉露公主一個人奇怪似地抬頭仰望他們的反應,歪起了頭。
「既然菲爾菲威斯洛特大人如此強大,那麼因為不死者攻擊而疲弊的全國人民就可以安心地進行重建工作哪。為什麼父親大人表情顯得如此為難呢?」
面對以真摯目光說出這番話的莉露公主,亞斯柏洛國王清了清喉嚨,重振精神。
布拉尼耶邊境伯因此回過神,將銳利的眼神從地圖挪到我身上。
「那麼亞克先生,你是否已推測出那些傢伙到達布拉尼耶領地的時間了呢?即使不是精確的日數也無所謂,只要說個大概的天數就好。」
我回望布拉尼耶邊境伯這副像是依求——又似祈禱的眼神,便開始描述自己目睹的細節,說出不死者軍會到達布拉尼耶領地的大概剩餘天數。
「以吾所見,大約是兩天,或者是三天左右吧。」
「……那還真是快得出乎意料呢。」
布拉尼耶邊境伯聽見我的回答,加深了眉間的皺紋,如同呻吟般低聲嘟噥。而凝視著地圖的狄倫長老聽到這句話,抬起臉針對敵手的移動速度指稱:
「不死者與生者不同,既不需要進食,夜裡也不用休息。如果這是一個不需要補給的集團,那麼就有很多時間能運用於移動方面。即使把地形因素納入考慮,至多也不會耗費到四天吧。」
正如狄倫長老所言,真正的不死者為了進行移動,不僅不需要食物,也不用找地方睡覺、耗費時間休息。
而不需糧食這點,就代表它們也不用準備運送行李的貨車和載貨馬匹——更不必攜帶馬匹的食物和水。既然如此,它們的行軍速度將會令人族軍隊終究難以望其項背吧。
能夠二十四小時連續戰鬥、完全不需要補給的不死者軍人,可能是某種意義上的終極戰士也說不定。
而且,它們既然都已經死了,那麼也不再有戰死這回事。
它們跟我這個只有外表是不死者,卻會吃飯、在床上美夢到天明,還喜歡泡澡的冒牌不死者有根本上的不同。
就在我重新審視自己跟那種不死者存在多大差異的時候,菲爾菲威斯洛特拿起一個放在地圖上的白色棋子,在維爾河的上畫了一條線給大家看。
「總而言之,把這條維爾河當成防衛線,當那些傢伙停下腳步,妾身會多少減少敵人的數目,而其餘的殘兵就交由你們進行適當處置,是否可行?」
亞斯柏洛夫國王和布拉尼耶邊境伯雖然對她這番話露出困惑的表情,但相較之下,方格斯大長老和狄倫長老等人則大幅點頭回應道:
「能迎接親眼見識菲爾菲威斯洛特大人以真本事施展攻擊的日子到來,真是令人大飽眼福呢。」
方格斯大長老這麼說著,並大幅勾起嘴角一笑,亞斯柏洛夫國王和布拉尼耶邊境伯見狀,就交換視線,彼此輕輕點了個頭。
龍王面對二十萬名不死者敵軍,卻以不當一回事的口氣,當場宣布她稱不上是作戰計畫的行動策略。而看來身經百戰勇士的黑暗精靈族大長老聽到她這席話,卻未顯露絲毫不安,反而揚起從容的微笑。這景象讓他們兩人明白——這場戰爭的趨勢,早已不再掌握於人族的手中了。
既然菲爾菲威斯洛特那樣說,應該就能確定,我方只要在她使出一擊之後殲滅餘黨即可,這一點方格斯大長老和狄倫長老多半也很清楚吧。
即便我非常希望能親眼目睹那幅景象,但她既然負責薩爾曼王國方面,自然一定會把我配置在戴爾福倫特王國那邊。
「那麼為了剿滅殘敵,就在薩爾曼王國方面的兩座堡壘中,配置羅登王國和布拉尼耶領地的兵員,再從加拿大部隊內遴選出主要擅長擔任後衛的數百名戰士,在維爾河迎擊敵人吧。這樣安排可以嗎?」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之時,狄倫長老統整好薩爾曼王國方面的防衛戰略,環顧所有在場成員,詢問眾人是否適宜。
從每個人都沉默不語、彷佛對這席話表示同意似的模樣看來,眾人顯然已經得出結論了。
「由於薩爾曼王國方所剩的時間不多,將由方格斯大長老大人執掌加拿大戰士的指揮事宜,至於羅登王國方面的士兵,則麻煩瑟克特王子統率。之後就拜託亞克先生再次幫我們運送大批人馬了。」
狄倫長老指示著地圖,把兩個白色棋子配置在維爾河上,又再另外準備了一雙白棋子,分別擺放在維爾河旁註記的森林以及城市的位置。
「運送完部隊之後,應該還有時間讓邊境伯閣下回到自己的領地,以便率領部隊前來。接著盧安森林的特蘭托村也會派遣精靈族戰士參加這場戰事,屆時他們跟加拿大的戰士們一樣,也麻煩方格斯大長老大人負責率領。」
狄倫長老說到這裡,暫時停頓了一會兒,再度將視線轉向我。
「一旦將人員全數轉移到薩爾曼王國之後,同時為了確認戴爾福倫特王國的情況,這邊也必須迅速部署好部隊才行。這一方的戰力將以維里亞斯菲姆大人與亞克先生為中心,而刃心一族與加拿大方面的戰士將會全數參戰。」
狄倫長老如此說完之後,用確認般的視線看著我。
「吾也同意狄倫先生決策的計畫,但假若菲爾菲威斯洛特大人需在薩爾曼王國方面待命,那麼要前往戴爾福倫特王國的王都利奧涅設置轉移座標,將會需要一點時間就是了——」
既然掛心著方才話題中不死者比意料中還快的行軍速度,那戴爾福倫特方面的狀況想必也是分分秒秒都在變化。
五右衛門他們確認敵軍的那個時間點,對方似乎還停留在王都。不過這段時間內,它們也有可能已經動身往這邊前進了。
我認為正如同自己操控的長距離轉移魔法以及龍王飛行所帶來的壓倒性移動速度一般,在這個訊息無法迅速傳遞至遠方的世界中,不需補給便能大量遷移的不死者們,將比想像中更具威脅性。
事實上,戴爾福倫特王國與薩爾曼王國的兩座王都,正是束手無策地淪陷於一大群不死者手中。
看來,深深紮根於發達現代社會的我,似乎一直低估了我們在移動及運輸方面的優勢及其所帶來的影響力。
為了確實擊潰那些不死者,能飛越種種地形的龍王飛行能力果然還是不可或缺吧。雖然我發言的意思是想跟菲爾菲威斯洛特再度商借雙翼,但當事人菲爾菲威斯洛特卻推薦了除了她以外的另一名對象。
「那樣一來就沒有問題了,這裡不是還有另一位妾身帶來的龍王嗎?要是妾身拜
托它的話,對方應該也不會拒絕吧?」
她這麼說完,便把嘴角彎成美麗的新月形,靜靜地笑著。
看來繼菲爾菲威斯洛特之後,我這次要搭乘的似乎是維里亞斯菲姆的背脊——我回想起以前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踢過它背部的事,發出尷尬的笑聲。
◆◇◆◇◆
維爾河位於薩爾曼王國布拉尼耶領地西部,源頭來自于于索比爾山脈,南北橫亘薩爾曼王國,它的水流也充當分隔自他領地邊境線的作用。
在這成為領界的維爾河附近,連接布拉尼耶地區和拉利薩王國的道路彼此交錯,架起一座堅硬的石橋以作渡河之用。為了保護這些道路和橋樑,諾杉王國的舊邊界要塞被轉作為那些衛兵們的屯所。
雖然經過翻修、整建,但對被配置在邊界要塞內部的那些人員來說,堡壘的規模終究相當龐大且充滿寂靜的氛圍。如今該處卻擠滿了許多人,籠罩著不知是臨戰前的高亢情緒,抑或是焦躁感的緊繃空氣。
在岸邊的兩座堡壘里,塞滿的不僅是原先戍守於這個堡壘的士兵,還有布拉尼耶的領軍以及來自羅登王國的援軍,甚至也能看到精靈族的戰士們。
而說到那些精靈族,其中除了加拿大大森林派出的戰士之外,還有來自於盧安森林的伊瓦魯多以及瑟格這兩位長老所率領的眾多特蘭托村戰士們。
由於對人族而言,平常不會看到的精靈族戰士們實在稀奇,所以每個人都忍不住偷瞄他們。不過他們會受到矚目,原因並不單單只是因為難得一見。
因為精靈族的戰士中,美女戰士的比例也不在少數,讓平常生活環境充滿男人的人族士兵們,視線不由分說地聚集在她們身上。這也是在與讓人族生存圈陷入危險的不死者開戰前的時刻,為何還殘留著欠缺緊張感的浮躁氣氛的原因。
「那些擁有淡紫色皮膚的女性們,應該是稱作黑暗精靈族對吧?真令人受不了呢,她們一走起路來總是波濤胸涌啊!在面臨接下來那場生死存亡之戰的時候,她們如果以那副模樣走在我們面前,真教人無法不分心啊……」
當一名人族士兵如此嘀咕的時候,他旁邊另一個人也搭著他的話頭,開起玩笑:
「那是因為你春心蕩漾的關係啦,為了你自己著想,可別妄想對她們出手喔?這裡的精靈族無論男女,全都是一群身手高強得可怕的傢伙啊。昨夭有個瘋狂的傢伙試圖推倒一名女精靈族,結果遭到她下狠手回擊,被遣返離開戰場了呢。」
周圍的其他人聽到這名士兵的話語,就嚇得縮成一團、劇烈抖顫起肩膀。
然而,其中一名士兵卻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對那名若無其事引發爭端的人物撂下一句話:
「那傢伙就只是個笨蛋吧?看到目前的情況,竟然還會想對夥伴出手。」
渾身浸於戰鬥前的亢奮感,以及洋溢現場的極端緊張感——源自於將與不斷逼近的大批怪物戰鬥——之中,要是有一位迷人的女性經過眼前,無論什麼人,都會有自覺地萌生身為人類的本能吧。
雖然會受到強烈衝動驅使,但那種情感無論如何都必須包藏在心中才行。
在這裡聚集的人類士兵確實是該國的優秀人才,且幾乎所有的成員,都已確切地理解這次任務的重要性。
這次的行動,是由至今彼此關係疏遠的人族、精靈族,再加上迄今一直遭受迫害的獸人族,眾人攜手對抗即將來襲的不死者大軍,任務目的是——從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贏得自己的生存領域。
直屬的上級也嚴厲禁止各支不同勢力產生不和的情況。
雖然沒有特意提起這一點,不過匯集於此處的人族士兵們,大部分都已親身體驗到精靈族與人族之間的力量關係。
諸如那些能夠操縱轉移魔法、在轉瞬間把大量物資及人員送往遠方的人物;隻身獵回士兵們要組隊才討伐得了的魔獸那種角色。即便很多人曾經聽說過那些傳聞,但實際目睹後,他們才清楚見識到人族與精靈族間彼此力量的差距。
簡而言之,這場戰役,將會讓人族以後不會再對精靈族視若無物。
從人族對精靈族今昔的態度明顯截然不同這一點,也能清楚看出人族的執政者們,應該未曾料想過精靈族竟是凌駕於兩個帝國之上的強大存在這個事實。
證據就是高層人員們過度關心這些人數僅有數百人的精靈族,並在面對他們時屢屢擺出莫名謙卑的態度。
然而,卻沒有人對這一點開口表示露骨的不滿。
某名身為導致這種狀況主要因素的人物,正從一處設置於堡壘旁邊的簡易廣場展翅起飛。
龍王菲爾菲威斯洛特——這名本只能在傳說、故事、戲劇和詩歌中才能聽聞,君臨於眾生頂點的存在,正開展其巨大而美麗的翅膀飛騰上高空。
她那副總長度超過八十公尺的威容勢不可擋,立於如此存在之前,地位的高低將失去區別,無論如何虛張聲勢的人物,在她面前必定都無法抱持相同的態度吧。
她簡直就是讓道理失去意義的力量象徵——
精靈族為了這次的戰役,邀請來擔任助力的龍王——面對能夠動員這種層次存在的精靈族人們,會表現出狂傲態度的人,大概只有十分愚蠢的傢伙或勇者而已了。
如果有這樣一位人人畏懼的龍王存在,像自己這樣的基層士兵不論存在與否,都無法對這次的戰局作出貢獻——每個人皆不由得地明白這一點。
在『合作』前提不但已經崩潰,而且人族也顏面盡失的情況下,這些即使只是基層士兵,仍然是經過遴選才站上這塊土地的人們——他們的腦筋也足夠理解這件事。
儘管現實顯而易見,不過合作的對方終究與自己站在對等的立場——
由於士兵們也擁有保護自己國家和家庭至今的自傲,所以在這方面,雖然他們對執政者的態度表達出一定程度的理解以及支持。但同樣無可否認,在決定派兵的同時所發表的那場演說,帶有誘使他們產生這種想法的作用。
只不過,很多士兵對盟軍擁有強大力量抱持積極態度的這一點,應該也占了很大的因素吧。
不僅如此,士兵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本次發動侵略的不死者大軍,是由錫爾克教國領導的消息上。他們從執政者口中聽到那件事之時所產生的衝擊,強烈到筆墨難以形容的程度。
對此,一位至今默默聽著對話內容的士兵,從記憶中拉出當時的故事,露出尚且無法相信的表情,喃喃地詢問白己的同胞:
「更重要的是,錫爾克教國真的在進行這種像邪教般操縱著不死者的事情嗎……?」
那名士兵默默停止維修武器,喃喃述說這段話。周遭每位聽到那句話的人,全都回想起當初的事情而面面相覷。
從這些人臉上能夠看到各式各樣的表情,有神情仍舊透露著難以置信的人、即使感到困惑,依然接受當前情況的人,還有對他所講違的話語深信不疑的人。
錫爾克教國是個在諾杉大陸的人族國家中,是個信仰遠播、奉錫爾克教教皇為國主的國度。而對信奉著他們教義的人來說,鍚爾克教國是個坐擁聖地且難以染指的國家。
但在當時被徵集的士兵面前傳述的內容,卻是錫爾克教國運用邪法創造出不死者,並操縱它們,將之編纂成一支大軍、攻陷其他國家的事情。
而述說那席話的人,是諾杉王國的亞斯柏洛夫國王,以及布拉尼耶領的溫德利邊境伯這兩名人物。
這讓視他們為主帥的兩軍士兵們,產生強烈的動搖以及混亂。
他們絕不可能認為自己主君所說的故事從頭到尾都是謊言,儘管這麼說,他們也無法相信錫爾克教國真如同敘述的內容般使用邪法——眾人無可避免地身陷這種左右為難的思緒。
在人族的勢力中,唯一沒有顯露動搖的是從羅登王國派來的士兵。這可能是他們國家主要奉祀神殿信仰,對錫爾克教本身以及其教義未抱多太的心思以及熟悉感的緣故吧。
但是對於此處的布拉尼耶領軍而言,這些士兵事實上就是自幼出入教會至今,而他們迄今為止所相信的事情,就在某一天忽然遭到顛覆,他們當然無法坦然接受那席話。
那是一名士兵懷著如此心情所提出的疑問,而此時出言反對他的人,則是一名全面相信領主所言,也對今後將開打的戰役不抱任何猶豫的男人。
「我有個熟人跟領主一起去了諾杉王國,雖然這是他們從那座城市的居民口裡聽來的消息,但聽說錫爾克教有位樞機卿大人,和精靈族的戰士對峙時,在他面前變成一個可怕的怪物啊。」
周圍的人們對男人所說的故事產生了興趣,探出身子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也就是說,錫爾克教的樞機卿大人們全都是怪物啊。據說精靈族跟獸人族都擁有能力,可以分辨出那些
披著人皮的怪物。因此厭惡這一點的怪物們,就在錫爾克教的教義中增添為了排除那些種族而擬定的教諭,因此真的非常可怕啊。」
周圍的人們面對那名語氣得意的男人,一致地皺起眉頭,露出懷疑這種說法的視線望著他。
說到底,他們會這樣,是因為尚在思考『本次敵人是操縱邪法的錫爾克教國』這項說法是否值得相信之故,畢竟錫爾克教國被怪物所劫的說法實在太過離奇。
另外,根據男人所言——那些為了消滅其他種族的條文,是他們還懵懂時就已經薦在的教義內容。
如果這一切真是事實,那就表示,鍚爾克教從很久以前就已遭到怪物接管了。
儘管這男人所舌真偽尚且不明,但事態朝許多支種族聚集於此的方向發展,仍是項無可否認的事實。而那一點就是最有力的雄辯,足以肯定男人的話。
就在許多士兵仍心懷無法整理妥當的思緒之時,事態急速發展。
為了進行慣例的定期空中偵察,龍王飛往首都拉利薩,這天才剛起飛不久,龍王就回到此處,並被一名巡邏的士兵發現蹤影。
龍王直接降落到堡壘附近的廣場後沒多久,使者們便在堡壘內的士兵之間奔跑穿梭,向各隊傳達敵人將臨、準備迎敵的訊息。
直到剛才都在聊天的士兵們,面容上緊張的神色忽然轉濃了。其中還有人打算確認敵人的模樣,爬到了環繞於堡壘外牆的巡邏步道上。
這樣的他們凝神望向維爾河的另一端,同時眯起了眼睛。
今天的天空全遭受有如薄煙的雲霧籠罩,盡關日正當中,視野前方卻莫名昏暗。會產生這種不吉祥的預感,是因為士兵之間竊竊私語的傳聞所致嗎?
然後,那幅景象出現在屏息以待的許多士兵、戰士們的視線盡頭。
毫無遮蔽的河岸對面——遠方和緩丘陵連綿不斷的草原地帶,出現大量黑色污漬,並開始擴展。而那些黑點最終沿著流經南北的維爾河,沉默但確實地往此處逼近。
其所釋放的震懾感,並不是來自於一支隊列整然、受到統率的軍隊。
對方只是漫無目的地朝著布拉尼耶領邁步前行。那幅由壓倒性數目孕生而出的景色,對居住於這個世界的人們而言,洋溢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氣氛,實乃眾人今生初次目睹的光景。
那些身穿深灰色裝備的鎧甲士兵們,乍看之下不過只是普通的步兵——他們建立了無數的小團體,以毫無生氣的步伐,搖搖晃晃地往這裡行走。
如果只看這幕景象,對方就只是一支巨大的步兵集團罷了,完全不可能感覺到任何要素,以表明他們就是事前說明中的那些不死者。
但不知是幸或不幸,那支朝這裡前行的集團所散布的小團體中,混雜著一、兩個外表明顯不像人類的存在。目睹該形象的士兵,不知不覺便發出了不成聲的呼喊,口中泄漏出低聲驚叫。
「……大地被怪物淹沒了。」
一名眼見這幅光景的士兵自顧自地喃喃低語——而攀上巡邏通道以及瞭望台的士兵們,也與他心懷相同的感想。
那東西的下半身是一隻巨大的蜘蛛,身高相當於行走在旁的鎧甲士兵。上半身則如同枝丫向左右岔開一般,長著兩具曾經是人類的軀體。它們的身上各伸出四條胳膊,攜帶著各隨己意的武器。
不是魔獸,甚至也不屬於人類的異類存在——那些像歪七扭八地拼湊在一起的奇形怪物,率領著腳步東搖西晃的鎧甲軍團,筆直地朝著維爾河——以及位於其前方的布拉尼耶領進軍而來。
不死者大軍來襲——通知這項消息的警鐘在堡壘內引發喧鬧聲響,要塞中的景象開始顯得比先前更加慌亂。
從堡壘內的塔頂俯瞰那幕光景的人,是出身自這塊土地的布拉尼耶邊境伯,以及方格斯大長老,他統括那些從加拿大大森林派遣來此的精靈族戰士們。
「即使我們獲得了情報,而且在某種程度上已預測到這次的事件,但重新親眼見識那樣的景象,『難以置信』的感覺依然凌駕一切啊……這真的是現實嗎?」
將眉頭皺得更深、發出沉吟般低語的人,就是布拉尼耶邊境伯。
正如他所言,聽到王都使者傳來報告的時候,他就已經多少預測到如今的景象,而且也做好了覺悟。為了保護自身領土不受預期的未來影響,他還親自前往鄰國諾杉王國請求幫助。
他在那裡偶然與精靈族和獸人族牽上線,甚至得到了東邊羅登王國的支援。於是邊境伯成功在此處集結了比預期中更強大的戰力。
無論過去或將來,都不可能再齊備數量更勝此刻的兵力了吧——
邊境伯在不知不覺中,緊盯著正從維爾河另一端進逼而來的不死者大軍。
如果我方軍隊在這裡被攻破,前方的領都將會淪陷,住在那裡的居民也會喪命。
當他自然地繃緊肩膀時,威風地以交抱雙臂之姿站在他身旁的巨軀戰士——大長老方格斯拍拍布拉尼耶邊境伯的肩膀,在嚴峻的臉龐上增添一絲笑容,開口道:
「溫德利大人,你的表情很僵硬喔。你不必露出這樣的表情面對一切,我方還有菲爾菲威斯洛特大人隨行啊。假如我等按照當初的計畫行動,這將會是場擁有十足勝算的戰役。」
方格斯如此說道,輕輕揮了一下他掛在腰際的沉重戰槌,敲擊在他腳邊石磚的沉悶聲響迴蕩於四周。
「加拿大的戰士們啊!照著計畫安排,先由弓手把那些傢伙釘在河中央!菲爾菲威斯洛特大人,接下來請抓准良機行動!向敵軍充分展現我們的力量!」
方格斯的大嗓門從要塞的塔頂上響起,而聚集在堡壘內待命的精靈族戰士們一齊放聲吆喝,同時向天空高舉自己的武器。
與此同時,塔樓的屋頂上升起一把由好幾種顏色組成、巧妙地裝配在長杆上的旗子,並朝著另一座位於遠處的堡壘高高揚起。
那面色旗被滑過河面吹拂的河風瘺動,大幅飄舞起來。而遠方另一座塔樓就像對此產生反應一般,也在對面升起不同顏色的旗子。
以此為信號,塞滿兩座堡壘的精靈族弓箭手戰士們,走上要塞中面對河流的巡邏通道與塔頂,並且架起弓箭各就各位。
相對地,不死者大軍最前方的部隊終於抵達維爾河,陸續聚集到淺得足以涉水而過的地點。其中少數的成員濺起水花,開始橫渡河流。
雖說它們是不死者,但看來仍無法在踩不到底的深度中對抗水流吧。不死者先遣部隊自然地往淺水處聚集,隊列轉化為部分突出的形式。
當以蜘蛛人為首的不死者士兵們陸續開始渡河,並有一部分到達河中央之時,那些不死者士兵的頭部忽然飛噴而出,然後直接膝蓋一軟,沉入水流中。
以此為始,步入河中心一帶的不死者戰士們接二連三地開始倒落。
「這是怎麼回事……」
布拉尼耶邊境伯無意間脫口說出這句話,而有此反應的人並非只有他一個人。
人族士兵們同樣眺望著那般光景,簡直像看到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物似的。
不死者士兵們一個接一個消滅的原因,是那些在堡壘內架起弓箭的精靈族戰士們。
不管這座堡壘建得多靠近河邊,它離目標——不死者所在的河流中央一帶,仍有至少五百多公尺以上的距離。但他們的弓箭卻不受河風影響,能夠準確地擊穿敵人,是某種遠遠超出人族認知中弓箭這個物體的性能。
那些精靈族的戰士所釋放的箭矢,好像自己會加速似地飛行,不時畫出平緩的弧線,正確無比地射穿試圖閃避箭鋒的敵人們。
遭受攻擊的不僅是擁有人類外表的不死者士兵,連擁有強韌肉體、身穿良質防具的蜘蛛人也不例外。
由於箭矢刺入蜘蛛人的肉體時,擁有瞬間爆炸、剜削周圍肌肉的效果,因此巨大蜘蛛的軀體和足肢都會脫落。而兩座堡壘就會毫不留情地朝無法行動的蜘蛛人射來第二、第三波追擊的箭矢,結束那隻變種怪物的生命。
布拉尼耶邊境伯注視著那些展現出驚人射擊技巧的精靈族戰士,從他們設置弓箭時會詠唱某種像是咒文的字詞一事,推測出他們所射的箭矢應該都含有魔力。
但無論那些精靈族的戰士能夠進行多麼精確的射擊,都不可能藉此擊退總數達二十萬名以上的異種部隊吧。
擠滿兩座河邊要塞的精靈族戰士——其中參加現在這波攻擊的弓箭手數目,兩座塔的人數合計才勉強超過一千。單憑這樣的兵力,並無法解決敵方總數高達二十萬的大軍,這就是當前的狀況。
然而,看來對手懷抱的警戒感似乎也多少發揮了效果。幾隻蜘蛛人發出指示,取消了橫渡維爾河的行動,它們與後方陸續往河面推擠的同伴會合,回到了對岸。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