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二章 教皇(2/2)
然而,看來對手懷抱的警戒感似乎也多少發揮了效果。幾隻蜘蛛人發出指示,取消了橫渡維爾河的行動,它們與後方陸續往河面推擠的同伴會合,回到了對岸。
以少數兵力渡河容易遭受狙擊
——這項判斷應該會讓它們改變方法,在射程範圍以外的對岸匯集,再一口氣穿越河流吧。
那項判斷簡直就和不死者至今的行徑相去甚遠,過去它們只會漫無目的般徘徊於現世、對生者展現殺意——敵方受到擁有明確意志的存在統帥的事實,如實地在士兵和戰士們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雖然溫德利大人並沒有這樣說,但耳聞這一切跟親眼實際感受,真是存在著很大的區別啊。不死者會對戰況下達明確的判斷這種事,實在是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光景呢。」
聽到方格斯大長老的話,布拉尼耶邊境伯也點頭表示同意。
但是,敵方的行動按照他們意料中進行這一點,也可說是策略進展順利的證據。
這兩人從塔頂靜默地眺望著不死者大軍在對岸聚集的情形,眼見對手終於出現準備一口氣渡河的前兆,就明白那個時刻將臨了。
「差不多了呢……」
方格斯大長老如同自言自語般抬頭仰望多雲的天空,他游移視線,在視野中掌握到目標的形體。
他的視線前方所出現的,是再次飛上天空,並直接在高空待命的龍王——菲爾菲威斯洛特小小的身影。
菲爾菲威斯洛特在上空拍動翅膀,用她整副巨大的身體吸取周圍的魔力,並交織自己的魔力,創造出強大的力量顯現於自己的頭頂。
那股力量簡直就像一顆小太陽般,放射出白熾耀眼的光芒,菲爾菲威斯洛特進一步將力量注入其中,它的尺寸就緩緩地逐漸膨脹。
眼前的不死者軍隊已經開始同時橫渡維爾河,那些激起巨大的水花、跨越河中央的不死者們,再次成為精靈族戰士弓下的獵物。
但那波攻擊在具有如此壓倒性數量的敵軍面前只是緩不濟急,隨後跟來的不死者將前頭被擊倒的不死者踩碎,持續邁步前進。
為數超過二十萬名以上的不死者,絲毫不畏懼精靈族戰士的弓箭,只是不斷前進,那副模樣讓在這場戰鬥中只能袖手旁觀的人族士兵,以及彎弓搭箭的精靈族戰士們,都感到背脊竄過微微的寒意,並皺緊了眉頭。
那一刻驟然造訪——
在高空中將強大魔力灌注進小太陽的龍王,把膨大到能塞滿自己懷抱的魔力團塊,瞄準下方正在渡河的不死者軍隊施放而去。
方格斯大長老凝神確認這幅景象後,對身旁待命的人送出暗號,以一定的節奏重複敲響警鐘,讓嘈雜的聲響迴蕩於堡壘之中。
「放下武器,壓低身形!!全體人員都不准離開城牆內!!」
以此為信號,周圍的各名隊長全都面朝自己的屬下,揚聲要他們採取事前擬定的行動——也就是擺出防撞姿勢。
站在塔樓屋頂上的布拉尼耶邊境伯,也跟下屬們一起做出貼近牆壁低下頭的姿勢,準備迎接那一刻到來。同一時間,只有方格斯大長老一個人威風凜凜地立於塔頂,眼神閃閃發光,並咧開露出一口潔白牙齒的笑容。
布拉尼耶邊境伯看到這幕景象,正試圖對方格斯大長老開口說話——這瞬間,他眼前的景觀被染成純白色,他不禁因為那道似能灼燒眼睛的強烈閃光閉起了眼。
砰轟——————————————————!
如雷貫耳的爆炸聲傳出,同時捲起一陣猛烈的暴風。腳下的大地猶如呻吟般開始震動,讓整座堡壘都受到震撼。
士兵們因為這股衝擊與恐懼,發出了不成聲的悲鳴。
而後,這次士兵們的頭上則無情地灑落無數碎石以及土塊,接著該處還產生局部降雨的狀況,讓他們瞬間變得全身泥濘。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了確認彼此的安全,眾人用仍然殘留著耳鳴聲、聽力下降的耳朵,想聽清為了進行交談而提高聲量的互相吆喝。
他們事先已被告知,強大的魔法攻擊是當前戰略的關鍵所在,也預先獲知攻擊發動之際,要如何採取保護自己免受衝擊的動作。
但是他們上一刻所體驗到的事態,卻遠遠超出任何人摹想的現象。
雖然堡壘因為人族士兵們而變得喧鬧,但精靈族的戰士們卻與其相反。他們以帶著若干興奮的姿態對著天空高舉拳頭,歡呼聲此起彼落。
而威風凜凜站立在塔頂的方格斯大長老,也震起千錘百鍊的發達胸肌高聲大笑,絲毫不打算掩飾他內心的激動。
人族士兵看到精靈族戰士們的模樣後,也終於恢復了平靜。他們或檢查著各項裝備,或望向周圍滾滾升起的沙塵。
由於下著雨的緣故,那些像煙霧一般遮蔽視線的塵煙開始緩緩消失。此時每個人的雙眼都統一望向堡壘外部——不死者大軍進逼而來的維爾河所在之處。
而後,每個目睹那般情景的人,表情全都染上了驚愕的神色。
直到剛才都還在前方流淌的維爾河,其河道在半途便消失了,該處出現了一個鑿穿地面的巨大研缽狀坑洞,從上游湧來的河水在那裡沿著斜坡往下方流瀉。
從索比爾山脈源源不絕供給的水流,最終也將填補這個巨大的坑洞,此處在日後會誕生一座巨大的湖泊吧。
而到上一刻為止都挾驚人兵力步步進逼的不死者大軍,似乎也由於龍王菲爾菲威斯洛特的魔法攻擊,伴隨大地的一部分灰飛煙滅了,數目已經減少到一半以下。
布拉尼耶邊境伯面對那過於超出常軌的威力,只能張著嘴巴彷佛喃喃自語——儘管如此,他的嘴裡最終只傳出悽慘的呻吟,茫然地望著眼前面目全非的景色。
就連為了通往首都拉利薩而建造的堅固石橋,也因為方才的衝擊餘波倒塌,僅剩下幾瑰基石殘存在河流中。
「哈哈哈哈,真不愧是菲爾菲威斯洛特大人!居然能做到這種程度!雖然她無法立刻再度使出這樣的全力一擊,但是這次攻擊依然解決了大部分的敵人,之後就只要收拾掉剩下的殘兵就好了。」
在場唯一以愉快心情眺望這幕景象的方格斯大長老,毫不費力地將懸掛在腰間的戰槌扛在肩膀上,目不轉睛地瞪視著那些不死者的殘黨。
對手果真是缺乏情感的不死者,它們似乎完全不對適才大規模魔法的威力產生恐懼之類的感覺,只是一味繼續前進,並接連不斷地滾落形成巨大窪地的斜坡。
眼前的景象已失去剛才壓倒性人數所帶來的壓力,只能看到那些可悲骷髏們遵照指示前進的模樣,營造出一幅莫名引人同情的光景。
「死後淪落為遭受玷辱的存在……粉碎其身返還大地,讓遭受囚禁的靈魂回歸於天——這將是我們這些活在世上的生者,所能對死者做的最後餞別吧。」
方格斯大長老如此說著,高高舉起扛在肩膀上的戰槌,指向那些不死者殘黨的方向,高聲從塔樓屋頂上朝著戰士和士兵們喊道:
「憑藉這一擊,我們的勝利已無可撼動!!但是絕不能有任何懈怠!只有當我們將被死穢玷污的靈魂容器摧毀到最後一具,才能初次與這塊土地締結安寧的承諾!!加拿大的戰士們優先消滅蜘蛛怪物!而其餘的人去擊垮那些剩下的傀儡吧!」
就連一臉呆然的人族士兵們,也受到方格斯大長老的吶喊,以及響應他放聲高呼的精靈族戰士觸動,接二連三地舉起武器大聲呼喊,整座要塞全都漸漸被氣氛感染。
儘管有一半以上的敵人已然消失,現下仍有成千上萬的不死者存留下來,這種情況絕不可大意。
龍王菲爾菲威斯洛特在施展出讓大地創現一座嶄新湖泊的全力一擊後,也已經剩不了多少力量了。
然而面對無法找到勝機的戰鬥,以及確實能夠獲勝的未來——士兵在這兩種情況之間,對其展現的士氣簡直天差地遠。
精靈族的弓箭手迅速排除了數名以這座堡壘為目標、直奔而來的蜘蛛人,與此同時,擅長近距離戰鬥的精靈族戰士們也拿著自己的武器,分編成小規模隊伍衝殺出堡壘。
精靈族戰士們習慣以基本小隊單位行動,本來就會依照隊長們各自的判斷而進行動作,不過人族的士兵們卻不善於這種傭兵般的戰鬥形式。
布拉尼耶邊境伯望著那些精靈族戰士們離開堡壘的勇猛背影,直到看見沒接到全體指示就無法行動的布拉尼耶領軍的身影,才總算回神下達指令:
「遵照事前決定的計畫,先派出騎兵部隊掃討堡壘周邊的鎧甲士兵!以少量兵力面對蜘蛛怪物等同於自殺行為,因此在與其對壘的情況下,要仰賴精靈族的戰士們擔任後衛或是支援¨對於攻占堡壘的敵人,就扔下堡壘中準備好的石頭對付他們¨」
領軍的士兵們聽到布拉尼耶邊境伯所下的號令後,戰意高昂地匆忙展開行動。
但比這樣的他們更快開始行動的人,是由瑟克特第一王子所率領的羅登王國軍士兵們。他負責指揮另一個要塞。
在堡壘正門打開的同時,團結一致的千人
騎兵隊即飛奔而出,用一絲不苟的行動碾碎直逼眼前的不死者士兵。迎戰的蜘蛛人之際,則從馬背上刺出擁有長柄的矛槍,使用打帶跑的戰術,簡直就像在戰場上四處爬行的巨蛇,不斷掃倒敵人。
在表現出如此驚人戰鬥力的騎兵隊前方,領軍的是一副威風凜凜騎士裝扮的瑟克特王子。跟在後方的土兵們,也因為瑟克特王子奮戰的英姿保持著高昂的士氣。
布拉尼耶邊境伯正從塔頂俯瞰著這一幕,彷佛觀望著某種令人眼花繚亂的景象,他眯起眼,感慨良多地嘆了口氣,垂下視線望向自己滿手的皺紋。
「年輕就是力量啊……吾人果然已不能逞強胡來、上前線殺敵了——吧。」
如此低語的布拉尼耶邊境伯,腦海中浮現出應該正在領都忙於政務的秘書官形影,以及生活在領地內的心愛家人們的臉龐。
因為眼前發生太過不尋常的光景,因而呆立了半晌——瑟克特王子跟這樣的自己完全不同,他迅速恢復、統整士兵,親自在前方領軍,鼓舞那些當時理應陷入恐慌狀態的士兵們趕赴前線。
他懷念自己也曾站在戰場前線揮劍的往事,並痛切地察覺自身的確已經老去的事實——然後露出一抹帶著自嘲的笑容。
但是,他像是要擺脫這種想法般猛烈地甩甩頭,然後轉眼尋找剛剛還站在身邊的人——那位應該跟自己一樣,邁入老年的黑暗精靈族大長老·方格斯的身影。
然而,他到處都找不到那名到剛才為止都挺立在身旁的巨漢,即使從塔頂搜索到堡壘內部都找不著。隨後他將視線挪回戰場,目擊一名陌生的魁梧老者站在那裡,擋住了瑟克特王子所率領那支騎兵隊的去路。
在前方策馬指揮的瑟克特王子,也清楚地掌握了老人的身影。他衣冠楚楚的打扮,在這充滿了不死者的戰場上散發出強烈的異樣感。
他的衣服就像是聖職人員穿的服裝,而掩藏於布料之下的身體,體格與方格斯大長老的巨軀相較之下也毫不遜色。他擁有一頭白髮以及雪白的髭鬚,眉頭之間皺起了深刻的紋路,下方的雙眼則緊緊閉上。
然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老人背在背上的的劍刃——一把比他身高還長、如同巨大鐵塊一般的武器。
雖然老人乍看之下飄散著平靜氛圍,但他緊閉的眼眸深處,卻強烈散發出難以言喻的憤怒情緒。
瑟克特王子感覺到這一點,彷佛感覺有一道冷汗流過頸項,頓時蹙起了眉頭。
『看你們……看你們做的好事!你們這些傢伙明明是低端分子,卻對猊下寄存的貴重部屬如此冒瀆——罪該萬死啊!!』
當騎兵隊以馬蹄踏響大地時,那名老人燃燒著憤怒的言語迴蕩於整片戰場中,發出令人不舒服的轟然聲壓,撞擊瑟克特王子一行人。
老人撂下那句話的瞬間,他的身體就變得更加壯碩,上半身的衣物頓時爆散。他鼓脹的肌肉——雙盾甫浮現出兩張人臉,並在闔起的赤紅瞳眸張開的同時,額頭像撕裂一般,睜開了另外一雙——共計四隻的眼睛。
與此同時,他輕而易舉地執起背上的巨劍擺好架式。瑟克特王子眼見這般情形,立刻對後方的騎兵隊做出兵分二路的指示,下令他們往左右散開,拉開與老人之間的距離。
然而,那名已飛躍一步拉近距離的古怪老人,將手中握著的巨劍,猛然揮向位於正前方的瑟克特王子。
由於瑟克特王子方才仍在前方下達指示,晚了一步離開現場。他對身後竄過的寒意產生反應,為了閃開那記攻擊而一踹馬蹬,跳向空中。
「嗚!?咳哈!!」
由於跳下疾奔的馬背之故,瑟克特王子在地面上猛烈地翻滾了數圈,全身遭受強烈衝擊,空氣也被擠出肺部。
即使他因全身的悶痛而面容扭曲,還是抬起臉準備重新站好。這時他目睹的畫面是——方才自己騎的馬被那名怪老人揮舞的巨劍一刀劈成兩半,噴出大量血花、倒落在地。
如果他的反應再慢一拍,應該也會遭受與馬匹相同的命運吧。
然而——瑟克特王子目擊那名怪異老人無視後方兵分二路、繞道而行的騎兵隊,再度重新面向自己的方向架好巨劍的模樣,便領悟到這場劫難尚未結束。
「真是的……我就說自己不擅長劍術了嘛。」
瑟克特王子以略帶自嘲的口氣如此抱怨,用袖子胡亂擦拭嘴角滲出的血跡,然後拔出腰間那把裝飾華麗的寶劍,擺出備戰姿勢。
但儘管他的腿部還能活動,他的一隻手臂卻因為方才墜馬的衝擊而舉不太起來,胸口也頗為疼痛,使他連自由呼吸都很辛苦。
如果對上實力超凡的怪物——剛才揮舞巨劍、將馬匹一刀兩斷的老人,獲勝的可能性應該幾乎為零吧——儘管瑟克特王子如此心想,他的嘴角仍然勾起一抹戲謔的笑容。
古怪的老人望著他,扭曲那張像是裂開的巨大嘴巴笑了起來,然後輕鬆地揮動手中的巨劍,在周圍一帶掀起撕裂空氣的轟響。
『螻蟻般的存在對本人拔劍相向嗎?真是讓人不愉快至極啊……』
那名古怪老人述說的語氣簡直像在放話,他毫不費力地揮起手中的巨劍,作勢一舉斬向瑟克特王子。
就在巨劍眼看著即將揮下的時候,兩名無視瑟克特王子的指示、脫離騎兵隊陣列的騎兵架起長槍,筆直向老人發動突擊。
「瑟克特殿下,請您退開!」
「我們會在此當他的對手!」
那兩名騎兵如此說道,踹向馬腹以加快奔向老人的速度,並揮起手中的長槍。
然而,老人在跟騎兵們錯身而過之際一口氣劈下巨劍。他瞬間攔腰斬斷兩名騎兵,冷冷地踏過他們飛濺而出的血沫以及臟器,往上頭吐了口口水。
瑟克特王子沉默地瞪視著這幕景象,老人染成血紅色的兩雙眼睛微微張開,他感覺到一股氣息以猛烈的速度從後方逼近,因此往後方集中意識。
但在此之前,那股氣息的主人從瑟克特王子眼前——即其頭頂上飛降而下。他甫發出巨大的地鳴聲著地,就立刻用手中的戰槌凶暴地狂轟地面。
「看來你是這群怪物們的頭目——可以這麼說對吧?」
突然出現於戰場,擁有淡紫色肌膚的壯碩黑暗精靈族——方格斯大長老,用金色的眼睛緊緊盯住與自己對峙的老人,絲毫不敢大意,擺好架式詢問對方。
面對方格斯大長老的闖入,敵方的老人皺緊眉頭、面露不悅。
『居然稱呼猊下御寄的死靈軍為怪物……你們這些長耳朵的傢伙才是怪物,使喚蜥蜴老大的傢伙竟然敢說這種話。但是,讓人擔任先遣部隊這種事,果然是篡奪者的行徑啊。』
老人如此說完,就像威嚇般用巨劍橫劈天空、撼動大氣,然後將另一隻手握上他方才以單手執住的劍柄,盯著面前的方格斯大長老。
『身為七大樞機卿的我,阿古侖特·伊拉·慈悲樞機卿,將會親手淨化污穢的篡奪者——你們只要心懷感激地接受猊下恩賜約慈悲便可。』
說時遲那時快,阿古侖特樞機卿再度以高速揮起手中巨劍,斬向方格斯大長老。不過方格斯大長老用他配備的戰槌撞向鐵塊般的巨劍側面,將其彈開,並在扭曲對手攻擊軌跡的同時縮短距離欺近對方,用戰槌的尖端削掘敵人腹部。
方格斯大長老這使盡全力的一擊響起沉鈍的悶響,阿古侖特樞機卿被這股勁勢轟向遠方,他眼見對手並未身受重傷,顯現憤怒之色。
方格斯大長老冷靜地觀察狀況,他當場揮舞了好幾次戰槌以確認感受,然後重新架起它。雖然剛剛攻擊之際有傳回一定程度的手感,但對敵人來說似乎並不那麼有效——他繃起嘴角這麼想。
「樞機卿……看來已經可以確定鍚爾克教國遭到怪物支配了啊。」
那個駭人的異種老者,擁有能輕鬆揮舞巨劍、異樣隆起的肌肉,以及染成紅色的四隻眼睛,身上嵌著好幾個人類。他自稱錫爾克教國的七大樞機卿其中一名成員。
即便是以大長老這個身分度過漫長歲月的方格斯,也從未見過如眼前佇立的不死者般散發如此漆黑的死穢之物。
但有個事實同樣明顯,他面前的存在絕不是幻覺或是妄想。
而且若繼續任由這種扭曲至此的存在於人世間繼續橫行,不論對人族或精靈族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
——得將其確實葬送於此!
方格斯在萌生這股堅定決心的同時瞬間欺近對手,他雖然準備高舉垂放的戰槌,再度攻擊對手的軀幹,但此時敵方也不容小覷——阿古侖特用手中的巨劍彈開了那一擊,並砍向方格斯架式略有破綻之處。
每當這兩人以手中猶如鐵塊般的武器互毆時,現場就會傳遍足以震撼空氣的衝擊以及聲音,這股氣氛完全不是常人得以介入之境。
瑟克特王
子十分瞭解自己劍術的程度,他讓趕來的下屬支撐著自己感到疼痛的身體,在距離現場稍遠之處,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兩人超越人類領域的戰局。
『下等種族真是可恨!!我要將你的身體撕個粉碎!!』
率先在這場對立局勢中展現怒色的人,是阿古侖特樞機卿。
阿古侖特勃然大怒地咆哮,他以巨劍祭出的攻擊遭到方格斯格擋的瞬間,為了躲避追擊而往後一躍,並從背後飛伸出四隻銳利的觸手襲向方格斯。
儘管正準備向前逼近對手的方格斯在毫釐之間躲開了那招奇襲,但阿古侖特瞄準他失去平衡的破綻,再度上前發動追擊。
「原來如此,我與你都很擅長用武器進行近身肉搏戰——所以想法雷同啊『——貫穿吧,大地之牙——』!」
然而,面對那番攻擊的方格斯不僅不見動搖,甚至浮現一抹淺笑,莫名一臉欽佩地喃喃自語。當他用沉吟般的語調念出為了發動精靈魔法的簡短言語時,詞句發揮了讓精靈力具現化的咒文功用。
——唰!!
發動的這招技能,以如他所望的形式——化作一支刺出大地的長槍,從阿古侖特樞機卿的背後死角貫穿他的腹部。
一時之間,阿古侖特的身體受到來自意想不到的方向而來的衝擊,他微微瞪大四隻眼睛,望著從自己腹部穿刺出的深色硬棘狀物體。
但阿古侖特的嘴角露出從容的笑意,瞪視站在他面前的方格斯。
『對了,你們這些傢伙擅長魔術嘛……不過,我不會被這點攻擊打敗——」
阿古侖特毫不擔心自己被刺穿的腹腔,再度準備開始行動。方格斯見他這副模樣,便為了展開追擊而發動精靈魔法。
『——大地啊,嚼碎對手吧,賜予吾敵大地的懲戒——』
就像對方格斯口中洪亮的言詞做出反應般,其腳下陸續突出一個個與方才穿刺阿古侖特的棘刺相同的東西,直接從四面八方貫穿敵人,讓阿古侖特當場以站立的姿勢被刺成蜂窩。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混帳!!』
即使如此,阿古侖特的表情依然盈滿憤怒,他用膨大的肌肉輾壓、擠碎已貫入自己體內的大地之牙,試圖以蠻力排除束縛。
面對動彈不得的阿古侖特,方格斯則使儘自己的臂力掄起戰槌,將對手的下巴擊碎,同時讓敵人的頸部扭出不符合常理的角度。
『你這……個……下等……生物……啊啊啊啊啊啊!』
儘管他這般狀態若是普通的生物肯定早已身亡,但他用四隻眼睛狠瞪方格斯不放的模樣,只能說是一幅異樣的光景。
不過方格斯並沒有因為阿古侖特詭異的模樣而感到懼怕,他只是皺起眉頭,露出煩厭至極的表情開口抱怨:
「真是的,強健的不死者好難擺平啊……不過,這也已經結束了。」
他說到這裡便停頓了一下,當場以雙手握好戰槌,集中精神闔上雙眼。
『——將悠久安寧賜予腐穢之者、讓已逝之人得到永恆的靜寂,以大地鐫刻之痕為諸人的墓碑——』
方格斯的眉心鑿著皺紋,他言語中含有的龐大魔力,強烈到讓面前的阿古侖特也感受到了危機。他掙扎著盡力想逃離現場,口中傳出呻吟。
然而,他被嚴重摧毀的身體難以迅速進行再生,別說隨心所欲地移動手腳,就連植入自己軀體的那些靈魂都不受控制地掙脫束縛了。
在這一連串事情發生之時,方格斯周圍的土石陸續被卷上半天高,在其仰望處形成了一塊巨大的岩石,而且它的尺寸還在不斷增長。
那個巨大的岩塊散發出微微光芒,被那道光線照中的阿古侖特樞機卿,其內部的魂魄像要逃離那道光一般,在他體內橫衝直撞。阿古侖特察覺那一點,瞪大化成赤紅色的四隻眼睛望向方格斯。
兩個人的目光交錯,阿古侖特樞機卿正要開口說出某些話的瞬間,至今在空中不斷暴漲的巨大岩塊像是被自身重量吸往地面一般落下,不由分說地壓爛了位於它正下方的阿古侖特樞機卿,現場引發出的巨大地震撼動著空氣。
方格斯抬頭看著插在地面上的巨型岩塊,那張嚴峻的臉龐上浮現微微的笑容。
「這墓碑用在你身上還太浪費了,心懷感激地接受它吧。」
他自言自語似地如此嘟噥,便開始環顧四周,查看著周圍的戰況。
到剛剛為止都在上空待命的龍王菲爾菲威斯洛特,已收起翅膀站在戰場上,並自在地盡情舞動著她自傲的長尾巴——長得像一把精美水晶劍的末端,一個接一個地剿滅鄰近的不死者餘黨。
該處也可以看到應是瑟克特王子指揮的騎兵隊、精靈族戰士組成的小隊,以及人族的步兵中隊等人的身影,讓人有了這場戰鬥即將迎向終幕的實際感受。
「哎呀呀,即使在這個戰場上,解放你的力量也不太好啊……算了,反正也沒其他方法了。」
方格斯如此喃喃自語,並將他的視線投向了手中身為自己好搭檔的戰槌。
過了一段時間後,他稍微甩甩頭,像是要轉變心情似地將目光挪回戰場,並用銳利的眼神采索周遭是否有敵人的氣息。
「沒了啊。看來這邊的情況正按照計畫運行呢。再來就是那一邊了……吧。」
方格斯大長老說出這句話、嘆了口氣後,就仰頭望向戴爾福倫特王國王都·利奧涅的另一頭,也就是艾莉安跟亞克他們理應身處的北方——連綿著索比爾山脈那個方向的天空。
◆◇◆◇◆
烏雲密布的天空下,在遙遙彼方的地平線上,可以看到戴爾福倫特王國的王都利奧涅。
陰沉黯淡的朦朧灰色街景,絕不只是受今天的天氣影響吧。
而在這樣的城市前方,有個人忙不迭地擺動頭上貓耳,像是在觀察周圍環境,她是刃心一族的六忍之一——千代女。
「儘管距離相隔這麼遠,城市的臭味也傳到這裡來了呢……」
在皺起眉頭說著這句話的千代女身後,一群身穿同款忍裝的貓人族集團——刃心一族的成員們也面露相似的反應,他們皆露出嚴峻的神情,瞪著位於地平線另一頭的王都利奧涅。
「說真的,城市裡有倖存者感覺也很奇怪呢。我從來沒有看過任何城市,因為死穢而令外觀籠罩上一層黑霧……」
艾莉安也對千代女的話表示同意。她交抱著雙臂,同樣眺望那座城市。
偶爾吹來的暖風,讓她的雪白髮絲被吹拂得相互糾纏。艾莉安似乎很討厭這樣,她皺起眉毛,像是試圖甩開那陣風一般晃了晃頭。
「因為我方也已經做好了準備,所以是時候開始進行配置了呢。」
用這種口氣在艾莉安身旁輕聲低語的人,就是擔任我軍總指揮的狄倫長老。
我們現在正身處一片平原上,此處位於聳立於王都利奧涅西南方的山區,在其山腳處森林地帶的前方。我們在那地方建立了一座簡單的陣地,並在該處部署了透過轉移魔法移送到那裡的部隊。
以地理位置來說,它是個接近錫爾克教國與戴爾福倫特王國國境的地點。如果以平常的情況而言,把陣式設在這種地方,必須考慮到本國援軍到達之際——這類時機遭受夾攻的可能性,如此一來,這作法就只是一著壞棋。但正因如此,這地方遭受監視的機率可說很低,而且我們的作戰計畫擬訂為短期決戰,所以才會選上這塊地方。
這是根據事前曾經偵查過利奧涅的五右衛門所帶來的情報,計算敵方可以感知的距離所設定的地點。當基地很可能遭受侵略之際,能夠立即放棄據點逃進後方的森林,也是我們紮營此處的其中一個主要原因。
不管怎麼說,聚集在此處的戰力——精靈族、刃心一族在森林中的戰鬥表現都很出色,而且總數不超過五千人的我方兵力,要對十萬名以上的敵人展開攻擊,在這種情況下,大概沒有比在森林中開打游擊戰更有效的方法了吧。
而且,這雖然只是個暫時的據點,卻利用精靈族的精靈魔法建造了堅固的壕溝以及土牆等設施,而且還使用林木,在各處配置了木製柵欄,儘可能做好準備——就算要進行據點防衛戰,也能爭取到相當的時間戰鬥。
雖然木柵欄面對擁有強大力量、突進力以及機動能力的蜘蛛人來說,應該發揮不了多大的效果,但這機關對於占敵軍大多數的不死者士兵來說應該十分有效。
可以說,在短時間內建造出這些設施的精靈族與刃心一族,擁有相當厲害的技巧。
「終於輪到本座出場了嗎?」
看著狄倫長老開始指示每個成員在基地中配置的模樣,從森林的灌木護中伴隨這句話現身的人物,是一名身高接近四公尺、長著一顆龍頭的存在——它就是變化成人型狀態待命的龍王維里亞
斯菲姆。
雖然它並沒有與菲爾菲威斯洛特相同的龐大軀體,但它的龍王型態仍有三十公尺以上的體長。
即使它目前呈現人形,也還是因為其體型大小,而被拜託在森林中等待出場時機到來。
一開始時我以為它會很不願意接受這個請求,但應該是因為另一名龍王菲爾菲威斯洛特在它心中占了很大地位的緣故,包括被告知要以戴爾福倫特王國方面戰力的身分出場時也一樣,它的龍臉上一直掛著微笑,頻頻點頭答應。
「那麼,吾等也該進入利奧涅了吧。」
我撿起了到剛剛為止都用來代替森林墾伐斧使用的『聖雷之劍』,重新將其扛到背上,然後望向身邊的艾莉安和千代女。
我和她們兩個老搭檔,再加上龍王維里亞斯菲姆,我們四人要負責釣出盤踞在王都利奧涅之中的不死者。
「啾!」
「……汝真的想去嗎,碰太?會很危險喔?」
「啾!」
看來它已經下定決心了啊……於是我們就在現行的編制中另外加上一隻動物。
我的行李是『聖雷之劍』和『圖塔蒂斯的天盾』,還有一個最近總是為了緊要關頭備用、掛在腰上隨身攜帶的水壺。
我已經確認過只要有這些物品,即使行動有些誇張也沒有問題。
艾莉安跟千代女都完成各自裝備的檢查後,在基地旁從人型變化成龍型的龍王維里亞斯菲姆就把頭轉向我們。
它的身長約三十公尺,全身被帶著藍光的鱗片所覆蓋,而頭上則伸出四支黑色的強健犄角。它背後的四枚大翅膀應該跟龍王菲爾菲威斯洛特有著很大的差異吧。
它是這次計畫的主要戰力,我方打算充分活用它身擁的廣範圍殲滅能力。
說到廣範圍殲滅能力,雖然我基本上擁有在索里亞使用過的戰鬥技能,但假如可以儘可能不動用到天騎士的力量便擺平這一切,那就太好了。
『準備好了嗎?那麼,我們走吧。』
維里亞斯菲姆大幅開展它背上的四片翅膀,當場揮振起來。現場颳起一陣猛烈的暴風,它的巨軀也輕飄飄地浮上空中。
無論何時目睹龍王的巨軀因為振翅而飛升的景象,都是一幕壯觀的光景。
維里亞斯菲姆在原地拍打著翅膀、長尾巴像快碰到地面似地停滯低空,它的後腳處——有飛撲過去緊抓其上、脖頸上卷著碰太的我,一臉驚嚇的艾莉安也緊跟在後,跟我用同樣的方式抓著它。
千代女輕輕地跳起來,並且抓住它另一隻後腿,確認到這一點的維里亞斯菲姆便再度揮動翅膀,就這樣如同滑翔過低空似地飛往王都利奧涅。
接著,我們腳底下的地面就以極快的速度朝後方流動,這樣的體感速度比進行高空飛行的時候來得更快,真是頗為刺激的移動方法。
雖然這對我來說,感覺像驚險過頭的遊樂設施,但當我望向身旁艾莉安一陣青一陣白的臉,立刻理解到並不是每個人都會覺得這種特技般的移動方式有趣。
「好快、好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在半空中拚命踢蹬雙腿,這股速度及伴隨而來的風所激起的恐懼感,讓她的口中傳出難得聽到的慘叫聲。
而相對之下,千代女雖然垂直豎起她的長尾巴,露出一副緊張的模樣,但仍佯裝平靜,不讓緊張的情緒表露在臉上。
「啾!啾!」
碰太就像之前乘坐在菲爾菲威斯洛特背上的時候一樣,看起來非常愉快。
若要說這次的移動方式為何會充滿這樣的刺激感,那是因為維里亞斯菲姆宣稱自己很難載著人飛行,而且這樣能在移動之際縮短上下他身軀的時間,這是綜合上述兩點所考慮出來的方法。
若是經由短距離轉移魔法移動,必須重複進行十幾次以上的轉移才能到達。透過這個方法,雖然得抓著它的後腿飛行,但僅需幾分鐘便能到達目的地附近吧。
隨著王都利奧涅逐漸接近,我們終於能清楚地看到城市裡的情況。
城牆這個保護城市的主要設施四處崩塌,而座落於其後方的市區中,有好幾道煙霧升向天空,這景象與我心中南方大陸塔吉恩特的景象相互重疊。
那些四散於崩落城牆附近的蠢動黑點,多半不是這座城市的居民吧。
《看來這座城市似乎大半已遭到那些污穢的傢伙占據了呢。本座從來沒有見過像這樣可怕的災難。》
維里亞斯菲姆這麼說完,就再進一步降低了低空飛行的姿勢,用前腳的利爪靈巧地撕裂那些與我們擦身而過、注意到我方而張牙舞爪的蜘蛛人,再次返回位置。
蜘蛛人對人族和其他存在而言固然是一種威脅,但對龍王來說,它似乎只是雜七雜八的不死者之一。
隨著我們靠近利奧涅,開始零星出現蜘蛛人和不死者士兵們,大概是為了進行巡邏和偵察而存在的吧?——但它們都被維里亞斯菲姆長長的尾巴打飛了。
就在我們飛到城牆邊的時候,維里亞斯菲姆微微拉升高度,在城區的四周盤旋飛行,俯瞰這座原為戴爾福倫特王國王都利奧涅的城市。
這麼做的意義,是要讓不死者意會我們的存在,並且將那些追趕著我方的不死者們誘導到五右衛門與狄倫長老一行人守候的簡易據點。
但是,若把十幾萬名不死者全部引到據點,目前只準備了簡單防禦措施的據點,能不能抵擋敵人的攻擊一個小時以上都讓人存疑。
所以我們的計畫,就是先把不死者們拖到遠離城市的地方——也就是平原處,然後在那裡發動大規模的毀滅性攻擊,再利用據點處理殘黨。
為了讓那些傢伙在某種程度上瞭解我們是不容忽視的存在,目前的行動方針就是積極地剷除位於城外的不死者。
雖然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以本次的陣容前來——但是一看到身旁拚命閉緊眼睛的艾莉安,我開始反省起自己可能做了一些對她不太好的事,但這麼想也為時已晚了。
看艾莉安的狀況,我猜想如果回到地面,她應該會恢復平時的狀態吧?於是我姑且從空中估算了一個適當的地點,並輕輕拍打維里亞斯菲姆被我們緊抓的後腿,對它送出信號。
「維里亞斯菲姆大人,吾等要在這一帶降落。麻煩汝照計畫進行了。」
《瞭解,交給本座吧。》
就在我們繞著王都利奧涅飛了一圈,朝著王都面臨東北方的平原接近之際,維里亞斯菲姆酌量著降低到它尾巴末端幾乎掠過地表的高度,接著飛落地面。
維里亞斯菲姆維持著飛行速度飛下地面,所以它水平移動了一段距離並以雙腳著地,然後它繼續往行進方向滑動了一點點,在地面上拖曳出兩道溝槽,才停止動作。而該處正好站著兩名不死者士兵,它們對我們做出反應,緩緩地轉過身來。
我迅速拔出『聖雷之劍』砍倒它們,確保周邊的安全。
「唔喝,吾覺得自己成功降落得非常帥氣喔。汝也這麼想嗎?碰太。」
「啾?」
碰太環繞上我的脖子,疑惑地歪著它的小腦袋,一臉奇怪地仰望著我。
雖然我著陸時,是幻想著輸送機投下二足步行兵器時的畫面進行,但看來碰太果然無法理解這份浪漫吧。
說穿了,這種著陸方式是一種血肉之軀無法實現的方法,因為我擁有現在這種強韌的機體——不,現在這種健壯的身體,才能首次辦到吧。
接著我察看另外兩個人的情況,看到千代女在維里亞斯菲姆將速度降得更低的時候,輕輕往後一躍,在空中翻了幾次斤斗後降落至地面。
她的動作完全讓我腦海中冒出『忍者』這個形容詞,雖然那種著陸方式亦有它的浪漫,但我能理解即使是現在的自己,應該也辦不到吧。
另一方面,還在停止了空中浮游的維里亞斯菲姆後腿上的人——艾莉安終於放開緊抓的手,降落到地上,然後不知為何,在地上蹲了好一會兒都不站起來。
從遠處看來,她正抽搐似地顫抖著,要不要緊啊?
由於目前為止艾莉安的附近沒有敵人,因此優先處理開始逐漸朝我聚集而來的不死者應該比較好吧。
「【聖雷之劍】!」
我一釋放出武器的戰技,手中的劍身就奔竄起紫色的電流,當發出光芒的蒼白劍體包覆住原來的劍刀時,它已經變成一把長度遠遠超出我身高的順長光劍。
我輕輕揮了一下這把纏覆著紫電的劍並擺出架式,就聽到它傳出微微撼動空氣的獨特聲響。
於是,我便朝著步步逼近的異種怪物——外表我也已經非常熟悉、手拿沉重武器的蜘蛛人發動了新的戰技。
「【飛龍斬】!!」
我在與目標物蜘蛛人之間還存在好一段距離的情況下
,揮劍橫劈出一擊——與之同時發動的衝擊波和拉長的劍身成等比例放大,將對手轟成碎片,同時波及到後面跟著的好幾具不死者士兵。
雖然這種具有戰鬥技能組合效果的技術在遊戲時並不存在,但它是一種類似碰太真空鐮刀的上位互換技能,在對付多名敵人時非常方便。
「啾,嗚!啾!」
碰太似乎也注意到這件事,興奮地大幅揮舞起它的尾巴,繞著我的脖子轉圈發出叫聲。並且不時地模仿我的戰技,往周圍發射出真空鐮刀。
儘管這招的飛行距離比我在社跡練習的時候要來得遠,但現在周圍並沒有敵人的身姿……
就在我如此攻擊時,千代女也穩健地打倒了好幾名不死者士兵。
艾莉安似乎也終於重振了精神,面對襲向她的蜘蛛人,一劍劈開它人形和下半身蜘蛛部位連接的地方後,再進一步謹慎地追加炎之精靈魔法,讓敵人身陷火海、化為屍骨無存的焦炭。
從她起伏著肩膀喘氣,並用銳利目光鎖定下一個獵物的表情看來,她應該已經鼓起幹勁了吧。
維里亞斯菲姆也還盤桓在利奧涅周圍,不時猶如猛禽一般,接二連三地狩獵著那些行動僵硬的不死者。
但無論如何,以個別攻擊面對大量的敵人,很難令現況有所進展。
在街道外圍可以看到許多不死者,因此也不難想像,在城牆後頭應該擠滿了更大量的不死者吧。
當我輕而易舉地砍倒那些向我走來的不死者士兵時,再次抬頭仰望聳立於眼前的王都利奧涅城牆,並且左右掃視,觀察這一帶的狀況。
雖然我想大鬧一場,但還沒有看到五右衛門報告中那名擁有少年身姿,卻展現出異樣身體能力的人物。
即使聽說對方有著男孩似的外表,不過我跟五右衛門抱持相同意見,覺得他不只是一名單純的少年。然而他是否身為錫爾克教國的幹部——目前身分尚不明確。
我們已差不多掃蕩完位於王都周邊以及城牆外的不死者,心覺奇怪地望向王都利奧涅——這座城市鴉雀無聲得詭異。
「好奇怪喔,市區中的死穢氣息明明沒有減少,但感覺沒有敵人攻來的跡象呢……我們這項策略是不是失敗了啊?」
艾莉安雖然抱持著與我相同的疑問,卻只是站在我旁邊,跟我一樣凝望著這座城市。
「因為城市裡的臭氣依然很濃郁,因此我不認為裡面沒有任何敵人。只不過……」
千代女刺向一直留到最後的不死者士兵,給了它最後一擊。然後站到艾莉安身旁,抽動小小的鼻子探索城市的狀況,再將頭頂的貓耳對準城市的方向。
我看到千代女挑起一邊形狀優美的眉毛,察覺她感應到某件事情,正要開口詢問時,一股強烈的風從身後吹來,我便抬起頭仰望風的源頭。
眼前出現的是表情嚴肅的龍王維里亞斯菲姆,它直接收起翅膀在我們後方著地——那副巨軀所造成的震動傳向我們的腳邊。
《看來那些潛伏在這個城市的傢伙,似乎已經受到指揮。就要現身了……》
我聽到維里亞斯菲姆的那句話,就將視線拉回前方,望向王都利奧涅的方位。
利奧涅的城牆傾圮崩落,如今已無法完美地發揮其功能。
就在那個嚴重崩塌的角落處,越過瓦礫山,就能直接通往王都的街道——那裂開巨大洞隙的地方,就像有黑色的影子溢出平原一般,陸續吐出大批不死者。
雖然它們不似人族軍隊以井然有序地列隊行進,但也肯定不是像迄今為止那樣亂無章法地行動。
證據就是那群不死者大軍前方的兩道身影——兩名領導著身後無數蠢動不死者的人物,模樣與後面的不死者明顯不同。
其中一人是名少年——他恐怕就是五右衛門報告中的那個男孩吧。
他端正的五官依然存留稚氣,光順的髮絲和沉著冷靜的眼眸足以引人注目。
少年所穿的服裝,應該是一身以白色為主的神官服吧?他穿著那襲綴有些許華美裝飾衣物的模樣,其虛幻的印象莫名地讓我聯想到聖歌隊中的少年。
而另外一個人,則是一名身穿奢華法袍的人物。
他手握一支設計精巧的閃亮手杖,從那模樣來看,任何人都可以明顯察覺這名人物擁有相當高的地位。不過從這裡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
那個人戴著一頂豪華的帽子,臉上垂著一條遮住面龐的白色面罩。他所擁有的獨特氣質,彷佛令面罩後應有的表情已被抹去,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氣息。
而領導這樣一支不死者大軍的兩名人物,他們的頸子上都掛著與被稱為『聖印』的象徵符號設計相同的項煉,如同我曾在鍚爾克教教會看過那些信徒們所戴之物。
根據這幾點,我可以推測出他們兩人應為錫爾克教國的高層。
那兩人和跟在身後的不死者大軍,緩慢卻穩定地拉近了與我們之間的距離,而我方面對他們這番既非果敢進攻,也稱不上敵對行為的舉動,喪失了先發制人的機會。直到彼此的距離縮短到聲音能夠傳達的程度,對方才停下腳步。
現場剩下的聲音,只有搖動腳下草葉的風聲,以及草木被風吹動而發出的摩擦聲而已。
一如我們觀察著對手的情況,也能感覺到對方正在仔細地審視我方。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率先開口的是那名用面罩遮住臉的人物。
「……真是出乎意料啊,沒想到你們會帶這麼少的人數來犯呢。」
雖然他的聲音是缺乏抑揚頓挫的平板嗓音,但來者正用那樣的口吻坦率地述說蘊含驚訝的言詞。
然後我感覺到他的視線從面罩後移向我,於是我也朝他回望。
「你就是那個打倒我們家帕魯魯默的白銀騎士對吧?在沒有使用戰士個體的情況下,由玩家親自上前線戰鬥,真是頗有意思的遊戲方式呢。機會難得,我就款待你們一下吧。」
那名戴著面罩的男人自顧自地這麼說完,便將雙手高舉朝天,更用他所帶的豪華手杖像是在空中畫圈似地旋轉。他一做出這個動作,就用宏亮的聲音發動了魔法:
「出來吧,冥界的屍鬼。【召喚·邪骨惡魔】!」
如同響應面罩男的言語一般,他的背後幻化出一道漆黑的巨大圓形陰影,同時,該處也浮現出一座如血般鮮紅的赤色魔法陣。而一名身長高達十五公尺左右的巨大骷髏惡魔,像是被推出陣式似地現身於那裡。
儘管我從來沒有實際見過惡魔,但它的外表完全只能以惡魔兩字描述。
它的頭部擁有一對巨大犄角的公羊頭骨,下方再接上一顆人類顱骨。而那漆黑的四隻眼窩深處,能看到它帶著敵意的紅亮視線。
雖然它的身體呈現人型,軀體卻覆蓋著粗硬的黑色毛髮。手腳是裸露的骨骼,而背部則長有暗灰色的翅膀和長尾巴等器官,外表極具特色。
然後那雙手握著巨大彎刀、被稱為邪骨惡魔的惡魔現身後,發出迴蕩於周邊一帶的怪異吼叫聲,接著展開背部的翅膀,就這樣直接向前一躍,撲向在我們身後準備應戰的龍王維里亞斯菲姆。
對此,維里亞斯菲姆也做出反應,他飛上空中,用後腳的足爪阻止邪骨惡魔正要揮下的兩把彎刀,再像使用鞭子似地抽彎長長的尾巴,擊中對手的軀幹,並將其轟飛。
雖然龍王巨軀所釋放的強烈一擊看來已將邪骨惡魔直接擊飛到遠方,它卻在空中用大幅展開的翅膀減速,翻了一個身重新調整好姿勢。
以這樣一場在空中展開的壯觀怪獸戰爭為始,下一個展開行動的人,就是那名站在面罩男身旁的少年。
「我的名字叫提斯摩·古拉。是錫爾克教國七大樞機卿其中一員——拜賜制律樞機卿之名。請多多指教喔,姊姊們!」
名喚提斯摩的少年用這句話挑明自己身為鍚爾克教國其中一位樞機卿的身分,然後對著艾莉安和千代女粱然露出討喜的笑容。但就在這一刻,少年的腦袋忽然脹成好幾倍大,而膨大的頭部則像海葵的花形觸手一樣張開。
然後他的身體也鼓脹得更加巨大,兩隻手臂變成了又長又大的軟體類觸手,下半身的六隻腳為了支撐龐大身體,穩穩踩在地面上。
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已看不出任何曾是可愛少年的痕跡。如果硬要舉例形容他的外貌,大概可以說是一株擁有意識的移動肉食性植物吧。
它用六隻腳撼動著大地奔馳,將兩隻觸手伸向艾莉安跟千代女,試圖纏捕她們,不過兩人毫無困難地躲過那波攻擊,並與它拉開了很遠的距離。
我在觀看的時候,就發現觸手的動作雖然很快,但下半身的動作卻相當遲鈍,頓時覺得對她們這種在速度和迴避方面相當優秀的人而言,對方可說是一名相當適合的對手。
最後,那名面罩
男更進一步地揮起架好的手杖,並發動另外一招魔法。
「就讓我來教教你,魔導士面對戰士系個體是如何戰鬥的吧。【冥府共鳴】!」
面罩男子發動魔法,在其身後待命的數十萬名不死者的腳下,開始漏出某種黑色的物體並流至地面。那些東西纏上不死者的身體之後,到現在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不死者們,就像掀起漣漪一般開始喧鬧。
全員皆無例外,包括不死者士兵以及蜘蛛人在內,他們的眼睛都染上鮮紅色,四處迴蕩像是野獸咆哮般的吶喊聲,明顯釋放出危險的徵兆。
從他們的模樣,可以推斷出那名面罩男子所發動的魔法內容——或許是隸屬自軍強化系的魔法吧。
但是,這招魔法如果能夠在這幾十萬名的兵力全體身上發揮作用,可以想見是種非常強大的魔法。
如果這是一款普通的遊戲,那這類廣範圍的魔法效果通常很低。但是從不死者們非比尋常的模樣看來,一點都沒有效果輕微的感覺。
「沒帶兵士,以個體就打算攻略敵方據點——你要反省一下這種想法的天真之處喔。」
面罩男用略顯愉快的聲音這麼說,這句話就像是個信號般,讓那些正在後面等待獵物的不死者們眼睛浮現血絲,如怒濤般進逼而來。
「嗚!【飛龍斬】!」
我砍倒了最接近自己的十餘名蜘蛛人以及不死者士兵們,雖然為了拉開距離而向後一躍,但側翼也有更多的不死者衝上前來攻擊。
我再度發動【飛龍斬】砍飛來自右側的敵人,並用盾牌防禦左側敵人祭出的攻擊,再從盾牌後面用身體衝撞推擠,與敵人拉開距離。
我沒有空檔對如同海嘯般的不死者大軍發動大規模戰技,只能對接近的敵人藉【聖雷之劍】使出【飛龍斬】應急。
雖然我每次都會向後跳飛,拉開敵我之間的距離,但那段距離很快就會被填滿,不管經過多久,事態都明顯僵持。
我左支右絀的同時,視線仍舊對著那名應該是不死者首領的面罩男子。
雖然我自己能用轉移魔法逃離這個地方,但是這麼一來,不死者們就會湧向正與提斯摩交戰的艾莉安與千代女一行人,我可不想發生這種事。
——擒賊應該要先擒王吧。
我後退閃避來襲的不死者海嘯,並使出【飛龍斬】以牽制對方,試圖引導這支不死者大軍遠離艾莉安他們。
面罩男似乎也很享受,他像在看戲般,欣賞我一味採取守勢的行動。
但是,他也只有現在才能如此從容了——
「【次元步法】!」
逼近我的不死者大軍已拉到無比接近的距離,我抓住瞬間的空檔發動短距離轉移魔法,欺近面罩男的身旁。
「——!?」
我眼見他從面罩內部透出驚愕之色,看來這步奇襲似乎成功了。
一直步步進逼、想要吞噬我的不死者們追丟了眼前的目標,如今大概正在四處亂竄吧。我想到這樣的畫面而暗自竊笑,不過仍高舉發動【聖雷之劍】的雷光劍刃,往下劈向敵方的面罩男。
鏗!!
但是對手——面罩男反射性地架起手杖阻擋我這招攻擊,爆散出大批火花。然而大概是我的攻擊強度勝過他的緣故,面罩男暗啐了一聲,直接被我轟向後方。
看來他的手杖能擋得下這把神話級的『聖雷之劍』,似乎也是個相當不得了的武器。
雖然我重新意識到他是個不能大意的對手,但對手看來似乎比我受到更大的震撼。
「我還以為你屬於戰士系,但居然也會使用魔法!?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魔法劍客系統已經實裝了嗎?可惡!」
我面對出言咒罵的面罩男,打算進一步追擊而拔腿衝刺、拉近距離,但注意到這一點的對手則揮起手杖,發動另一招新的魔法。
「【邪靈喰牙】!」
魔法發動的同時,面罩男子所握的手杖前端飛出三顆像幽靈般半透明的腐爛人頭,它們的下顎發出咔睫昧嚏的敲擊聲,朝我發動襲擊。
我不加思索地停下正要跨出的腳步,用雷光之劍砍向那三顆頭顱意圖應戰,它們卻瞬間煙消霧散,我因為一劍劈空而目瞪口呆。
看來那招魔法並不需要如此警戒,但對手看見我如他預期般停下腳步,似乎喜形於色,再度釋出同樣的魔法。
我這次硬是忽略了這些魔法,並且架起盾牌往前衝刺,彈開了它們,並朝面罩男揮出了射程變遠的雷光之劍。
「!?」
在我感到對手因吃驚而屏息之時,我的劍鋒略微劈開對手的面罩。但是對手反射性地縮起身子,稍微錯開了我的射程範圍。
然而,我目睹了對手面罩下出現的那張男人的面容,不禁當場停下腳步。
就在下一刻,面罩男才剛被球體狀的影子吞噬,那個球體便立刻消滅,男子的形影也一併消失。
接著,他的身影出現在距我站立的位置相當遙遠的地方。
看樣子對方似乎跟我一樣能使用短距離轉移魔法。
我雖然試圖使用轉移魔法追趕,但四面八方傳來的氣息卻讓我瞬間選擇當場跳開。我砍飛幾隻抓住我的不死者,再躲開追擊而來的蜘蛛人發動的連續攻擊,並使用【次元步法】逃向後方。
在那之後,我重新探查周圍的環境,但在我進行傳送的空檔,面罩男似乎巧妙地利用無數的不死者阻礙我的視線,隱藏自己的位置。
「對於不能從天空俯視戰場的吾來說,要從這裡看清那傢伙的身影果然很困難啊……」
我咒罵著那群充塞眼前視野的不死者,雖然祭出了好幾招【飛龍斬】,但所謂的杯水車薪就是形容這種情況吧。
於是我不敢大意,一邊計算著自己與對手之間的距離,一邊持續後退,並微微揚起視線,探尋在空中展開戰鬥的維里亞斯菲姆動向。
雖然維里亞斯菲姆看起來也進行著拉鋸式的攻防戰,但它的狀況看來並不特別危急,正巧妙地一一化解邪骨惡魔的攻擊。
邪骨惡魔不時會從口中吐出一團巨大的火球進行攻擊,不過維里亞斯菲姆會發動類似龍捲風的魔法將其彈開,攻擊波及至在他們腳邊蠢動的不死者們,將它們捲入並摧毀。
這兩個人——兩隻怪物看來雖然沒有問題,但他們以魔法互相攻擊之際,消滅了眾多身處餘波範圍內不死者,從這個情況來看,維里亞斯菲姆似乎正在刻意誘導敵人使出攻擊。
邪骨惡魔雙手上其中一把彎刀,受到維里亞斯菲姆以尾巴使出的猛烈一擊而打飛,旋轉著刺入地面。位於該處的蜘蛛人不幸遭到一刀兩斷,變成了灰燼。
接下來,維里亞斯菲姆朝著以眼神追蹤武器動向的邪骨惡魔發動了一招新的風系魔法。邪骨惡魔的長尾巴與其中一枚翅膀被化為巨大風刃的攻擊斬飛,在空中喪失了平衡。
《哼,終究不是本座的對手啊……》
維里亞斯菲姆這麼說著,用像要踩下去的動作一般,以後腳對準失去平衡的邪骨惡魔頭部一踹,利用自由墜落的速度讓它摔落地面。
隨著震響大地的強烈衝擊,邪骨惡魔正下方的不死者們也化為粉碎,當場消失,不留原形。
邪骨惡魔本身應該也因為失去了其中一隻翅膀之故,已無法順利飛行,不管拍幾次翅膀也只會微微浮起,然後再次跌落地面。我看著它搖搖晃晃起身的模樣,就明白維里亞斯菲姆的勝利已然底定。
接著我改而望向另一方面的艾莉安跟千代女,她們那邊的戰局似乎也大幅傾向對她們有利的狀況。
儘管提斯摩樞機卿的異形巨軀無法做出十分迅速的移動,但它會像凹彎整副身體般飛跳起來打算壓死對手,而位於頭頂的巨大海葵狀器官,也會釋放出類似消化液的東西,行動方式相當特殊。
然而艾莉安和千代女已確實地掌握對手的動向,並從外圍陸續施展攻擊,讓提斯摩樞機卿化為異形的龐大身軀漸漸負載傷害。
它等同於手臂部分的兩隻觸手已經失去了一隻,而另一隻觸手伸向艾莉安打算襲擊她之際,也被繞到身側的千代女的水之長槍——使用她擅長的精靈魔法產生——刺透腹部,停下了那記攻擊。
艾莉安不會放過那樣的機會。
她為了躲避觸手而瞬間朝後退避、蹂身上前,並將火焰纏附在手中的劍刃上,劈飛敵人僅剩的觸手。
接著提斯摩樞機卿的身體開始激烈地左右小幅度震動,從它應該是頭部的海葵狀器官深處,發出不像這世界上會存在的怪誕聲音。
艾莉安與千代女因為它這樣的動作而面露警戒,當她們謹慎地擺好架式、觀察對手的狀況時,被砍下的兩隻觸手根部在她們眼前漸漸膨脹,不用多久時間,該處就再次變出兩隻長長的觸手。
從軀幹部分的傷痕依然存在的這一點看來,它能再生的地方只有觸手而已吧。
當我做出這番推測時,她們大概也很快地注意到那一點,再度拉近與提斯摩樞機卿之間的距離,準備展開攻勢。
但是她們這一次採取的陣形是由千代女上前,艾莉安則繞向側翼,跟迄今的攻防戰中形式相反。成為觸手目標的千代女來回奔馳,不斷耍弄著對手。
雖然提斯摩對試圖逼近的艾莉安噴灑消化液以應戰,但他的每一招攻擊都完全沒有擊中的跡象。提斯摩身上的傷痕緩慢但確實地漸漸增加。
在這樣的狀況下,提斯摩的兩隻觸手因為千代女誘導而交錯的瞬間,千代女射出的水槍就貫穿了它的兩隻觸手,將其釘在地面上。然後她像疊加攻擊般,對準觸手投擲出第二、第三把水槍,確實地停止了它的行動。
與此同時,瞬間欺近對手的艾莉安用盡全力刺出的炎劍,深深插入了提斯摩的軀幹,現場迴蕩起不像這個世界上會有的慘叫聲。
雖然由於他身軀龐大,這招攻擊是否會造成致命傷害尚有待商榷,但提斯摩看來已經無法戰勝她們兩人了。
從這些夥伴們的動向,也可以明顯體悟到我們擁有優勢。
我暫時收回視線,躲避蜘蛛人向我襲來的攻擊,並且屢次發動【次元步法】,移動到稍遠的地方。
維里亞斯菲姆和艾莉安、千代女他們都布陣於頗為遙遠之處,我望著困住自己的不死者大軍,在其中尋找著那名消失面罩男子的身影。
從那名面罩男出此登場時所說的台詞——「你就是那個打倒我們家帕魯魯默的白銀騎士對吧?」——這句話蘊含的意思,表示帕魯魯默是他的部下。
如果是這樣,那麼面罩男的真實身分必然是——錫爾克教國的教皇。
我沒想到會在去他們的大本營之前過上他,但那傢伙擁有能創造不死者的能力,會出現在被占領的城市裡頭,當然也算預料之中的事。
不僅如此——還有教皇所說的話中,其字裡行間顯示出的可能性。
雖然我剛才因為突然遭受攻擊而瞬間遺忘了那件事,但如今冷靜下來之後,又再度重新意識到了那個可能性。儘管帶著些許迷惘,我仍然做出了判斷。
如果我的想法沒有錯,那我真的能打敗教皇嗎?
當我劈飛錫爾克教皇面罩的瞬間,窺伺到他底下露出的真實面容——那是一副與我相同的骷髏外表,空虛的眼窩中燦爛地閃爍著紅色燈火一般的光芒。
跟我類似的境遇、相似的外觀。
他為什麼會在錫爾克教國中,沉迷於這種行為呢?
如果我有機會再與如今身處教皇之位的他交談,我會想這麼詢問他,但我感覺他的言行之中已經表露答案了。
但這也只不過是我的猜測罷了。
我凝視著那些正以怒濤之勢朝我逼近的不死者大軍,猜想他如果是跟我一樣的存在,那麼身受些許攻擊應該也不會被打倒。於是我決定優先排除那些會成為我們對話障礙的不死者。
「雖然吾已在不知不覺中做好覺悟了,但居然要再度使用這一招啊……碰太,汝能不能暫時在空中等待一下呢?吾要稍微施展一下強力的攻擊。」
我對至今都靜靜纏在我脖子上的碰太這麼說完,它就抬頭仰望了我一會兒,然後像應答般叫了一聲,伴隨著風之魔法飛向高空。
「啾,嗚!」
我從下方仰望碰太那條像一撮被風吹送的絨毛般的尾巴,接著將視線拉回前方。
我做了個深呼吸、下定決心之後,宣言發動魔法:
「開啟天國之屝,降臨吧!【斷罪者·星源之熾天使】!」
瞬間,大量魔力從身體中流出的感覺襲向了我,與此同時,我的腳邊描繪出兩座巨大的光之魔法陣。突然間,好幾支石柱從地面穿刺而出,猶如包圍住魔法陣的圓周似地形成一堵牆。
由於這個狀況,逼近我的不死者軍隊前列與後繼的部隊被隔開,遺留下來的不死者們因為腳邊開始旋轉的光之魔法陣,一個接一個轉換為光的粒子,受到淨化的它們飛向了空中。
於是,光之魔法陣的中央處升起了一道柱狀的金黃色光輝,它發出耀眼的光芒,從地面深處傳出讚美歌一般的歌聲,傳向天空。從那裡照映出一股全新的光輝,同時,地面浮升出一個巨大的人形物種。
他的身高大約五公尺左右,和我以前曾召喚過的焰源之熾天使米迦勒相同。
他全身裹著一襲擁有精緻紋飾的黃金盔甲,如果焰源之熾天使米迦勒呈現出流麗的風貌,那麼星源之熾天使烏列爾的模樣,就像一名剛健的重裝騎士。
他的背後就像強調著我呼喚出的存在擁有何種身分一般,開展著三對共六枚的巨大美麗翅翼。每當那些翅膀拍動時,光之羽毛都會飄舞於四周。
他所攜帶的武器,是肩上扛的一把重量級的戰槌,尺寸大到遠遠超越其自身高度。他的頭部牢牢裝備著一頂外型粗獷的方形頭盔,無法窺見其隱藏在內部的表情。
這就是天騎士四項技能的其中之一——【斷罪者·星源之熾天使】。
展現出壓倒性的存在感與神聖氣息的星源之熾天使,靜靜地仰頭朝向天空。
『~~~~~~~~~~~~~~~~~!!』
瞬間,他從頭盔深處傳響出一陣即使被稱為天之咆哮也很符合的吼聲,那聲音彷佛在周圍環境中建構出人眼無法看到的區域,且不斷擴張。而身處該範圍內所有的不死者,就像被風吹襲的沙塵一樣飛散消失,在周遭一帶飄舞起光之粒子,營造出一幅夢幻的景色。
而那些突出地面、圍繞魔法陣周圍的石柱,也在不知何時幻化為光之粒子,讓我被遮蓋的視野轉為開闊,四周的景象頓時映入眼帘。
與此同時,星源之熾天使身體逐漸縮小。等他縮小到約兩公尺多的尺寸後,就像要依附在我背上般,往地面降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咕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一時刻,全如上次產生的感受,一種強大的存在潛入我體內的不適感支配了渾身上下,我為了抵禦那股橫衝直撞的力量奔流,從口中發出慘叫聲。
我並不想屢次體驗這樣的感受,儘管如此,目前的狀況若不動用這招就無法改變事態。我咬緊牙關,勉力保持意識正常。
我的視野一角映照出飛在天空中的碰太,它正擔心地俯瞰著我的身影,於是我將力量灌入拳頭,擊打自己簌簌顫抖的膝蓋,站起身來。
我起伏著肩膀喘氣,盯著那些以我為目標、不知恐懼為何物的不死者們,闖入已經消失的星源之熾天使神域內部。
方便的是,這次的不死者大軍全都聚集起來瞄準我,跟上次敵人大範圍地散布於王都索里亞周邊的狀況不同。
既然這樣,就可以只憑一擊便葬送大量不死者了。
那麼一來,我就可以嘗試早點解除這項天騎士戰技。
我將視線投向前方,深深地呼吸以集中注意力,一面回想著星源之熾天使可以使用的戰技內容,一面發動那個招式。
於是,星源之熾天使輕飄飄地拍動翅膀飛上空中,我的身體也像被他勾住一般往高空浮升,兩人的動作呈現同步狀態。
龍王維里亞斯菲姆大概察覺到了我的舉動,當場撇下了被它殲滅的邪骨惡魔殘骸,以我從未見過的敏捷行動接近地面,用前腳撈回艾莉安與千代女,然後直接與我拉開距離,逃向天空。
「啾!」
碰太大概也感應到了某種訊息,在高空隨風飄蕩的它降落在自己慣常的指定席——頭盔上面,一臉安心地發出叫聲。
雖然我身處的位置,已經姑且考慮到天騎士的殲滅範圍後才下決定。但這是我從未在實戰中使用過的技能,為了防止攻擊超出預測,讓眾人移動到確切安全的範圍內,多少也會讓我更加輕鬆。
因為我接下來要施展的戰技,幾乎等同於廣域殲滅魔法的代名詞。
『【流星煌滅破陣】!』
星源之熾天使仰天咆哮,舉起巨大的戰槌之後,天空中就展開了好幾座龐大的光之魔法陣。從天上描畫出的魔法陣之中,倏然往地面傾注無數顆拖曳著光芒軌跡的流星,陸續擊中不死者大軍,並將附近的區域全都掃飛。
每當耀眼的閃光竄過一次,地面就會發生大規模爆炸,大氣和大地也受到震撼,四處迴響著爆破聲。
就在我認為這陣流星的襲擊已經停止時,上空進一步顯現一座更大的魔法陣,從那裡出現了體積有一座小山那麼大、熾烈地燒得火紅的岩石。從距離稍遠的位置看來,它正以徐緩的速度往地表落下——當它到達地面的瞬間,視野被染成一片純白色,相隔數秒,猛烈的爆風就以放射狀的
路徑擴散開來。
燃燒地面的高溫熱能,以及周邊一帶被刮飛的土石毫不留情地從天而降。我面前的視野遭到全盤封鎖,進入根本看不到周圍的狀況。
「咳咳咳!……他的殲滅範圍凌駕了焰源之熾天使,這一招果然還是封印起來比較好啊。」
我以星源之熾天使還附在我背後的姿態,劇烈地咳了起來。我用手試圖揮散面前的煙塵,為了確認周圍的狀況而眯起眼睛。
「哈嘰!哈嘰!」
在我頭盔上的碰太雖然也用自己的尾巴阻擋灰沙,但塵煙似乎跑進它的鼻子裡頭。它打了好幾個噴嚏,開始用前腳掌洗臉。
過了一會兒,風終於吹散了沙塵。隨著視野漸漸打開,眼前出現的不是到剛剛為止都朝我蜂擁而來的不死者身影,反而在地面出現一座巨大的隕石坑。
「!?這也太……」
我因為這種超凡威力產生的狀況而啞口無言——
不,要說是超凡的慘狀也無妨。
如果說使用焰源之熾天使的戰技會帶來地形變化,那麼星源之熾天使的技能就該要被稱為地形破壞的代名詞。
在這些破壞痕跡周圍,只剩下極其少量的不死者。
在這招超絕破壞魔法【流星煌滅破陣】的餘波中存留下來的,只有看來即將殞命的蜘蛛人,幾乎沒留下任何一名不死者士兵。
如果是這樣,就不需要使用後方的據點陣地進行戰鬥了吧。
視野雖然已經轉為清晰,我卻找不到那名關鍵的面罩男身影。
他在先前的攻擊中,隨著不死者大軍一起被轟得灰飛煙滅了嗎——這絕對不可能。
因為如果他可以像我一樣使用轉移魔法,那就能在那座巨型魔法陣部署、發動之際,逃脫到某個地方吧。
錫爾克教國的教皇,恐怕跟我一樣,是個來自異世界的轉移者——下次與他對峙的地點,應該就是他的大本營,聖都菲爾比歐,阿爾薩斯了吧。
我如此心想,回頭望向錫爾克教國聖都所在的西邊方位。
然而在那個方向,被稱為盧堤歐斯山脈的險峻山峰像峭壁般連綿聳立,讓我無法一眼望見應該在其另一端的鍚爾克教國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