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 大樹之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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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園入口被眾多士兵給占據了。感覺就像一群跑去意外現場看熱鬧的人。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啊?」
聽見喊叫聲趕來的克克莉亞一行人看著士兵們,以為發生了什麼事,瞪大眼睛往裡面看。克克莉亞的焦躁全寫在臉上,扯著嗓子大聲問。
該不會庭園裡發生了什麼事吧。而且一想到蜜蜜兒可能被牽連其中就全身發冷。
「蜜蜜兒呢!蜜蜜兒人在哪裡!」
「啊,克克莉亞殿下!其、其實──」
如果蜜蜜兒遭逢了什麼不幸,大家的臉色應該會染上絕望的色彩。但是,克克莉亞看著大家現在的表情,難掩困惑。
因為不管哪個人臉上都是開心到快哭出來的表情。不對,甚至有人是真的哭了。
「到、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士兵們的異常狀況讓克克莉亞愣住了。她覺得很不可思議,發生了讓人開心到這種程度的事嗎?
「怎麼了?大家為什麼都這種表情?」
「蜜蜜兒殿下……蜜蜜兒殿下她……嗚嗚……!」
「啊啊!夠了!把話說清楚!蜜蜜兒怎麼了啦!應該說蜜蜜兒上哪去了!」
「克姊姊,我在這裡。」
克克莉亞全身的動作突然停了下
來。
(我剛剛……聽……聽見什麼了?)
克克莉亞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她不可能會忘記。剛剛聽到的聲音,的的確確是幾年前每天都在聽的聲音。但是不可能。心裡雖然想再聽一次,但是身邊的人都說恐怕不可能了,大家都已經死心。
正因如此,她會覺得剛剛傳入耳里的聲音是幻聽也是理所當然。然而有位少女緩緩出現在全身僵硬、彷佛時間停止的克克莉亞面前。
反映在克克莉亞眼裡的少女身影,和早上一起用餐時的她沒有什麼兩樣。
她目不轉睛看著少女,連眼睛都忘了眨。不對,仔細看了看,只有一個地方讓她很在意。
少女沒有帶著平常絕不離身,用來筆談的紙和板子。她還在想為什麼的時候,少女的嘴唇動了起來。
「克姊姊。」
「──!」
她肯定自己沒有聽錯。此刻克克莉亞的面前,她的妹妹蜜蜜兒正在開口說話。讓令人喜愛不已的聲音,那惹人憐愛的聲音正流暢地從她妹妹口中發出。
「怎……怎麼……怎麼會……?」
難以置信。但是這個聲音她是不可能會聽錯的。她深刻認知到那是蜜蜜兒的聲音。
「又可以……一起唱歌了。」
蜜蜜兒動著顫抖的嘴唇,流下淚水。克克莉亞看著她,感慨萬千地緊緊抱住她。
「克姊姊,好、好難過。」
難過的感覺讓她閉起了一隻眼睛,但是蜜蜜兒感受到克克莉亞的喜悅傳了過來,依然保持著溫和的微笑。
「這不是夢……這不是夢吧……!太好了……太好了啊……真的是太好了~!」
「是啊……是啊……!」
豆大的淚水從克克莉亞和蜜蜜兒兩人眼中流下。周圍的士兵們也對兩人送上盛大的鼓掌。克克莉亞慢慢把自己的臉移到蜜蜜兒正前方,用自己的手輕輕擦去蜜蜜兒的眼淚。
「可、可是怎麼會這樣?為什麼聲音突然恢復了?」
這是她心裡最大的疑問。蜜蜜兒的發聲障礙,她們找遍名醫,甚至是【帕西翁】最傑出的研究者都無法治好。現在卻突然就恢復了,雖然最多的是歡喜,不過還是想知道原因。她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這個嘛……」
克克莉亞動也不動等著蜜蜜兒的小嘴說出真相。
但是蜜蜜兒卻一臉有口難言的表情,把視線往上方移去。她覺得很奇怪,發生了什麼不能說的事嗎?她的樣子看起來很想說,但是卻又不能說。
「蜜蜜兒?」
蜜蜜兒一直沒有回答,於是克克莉亞為了讓她比較好說明,出聲推了她一把。蜜蜜兒瞄了一眼身旁的繆兒,帶著苦笑回答道:
「……蜜、蜜蜜兒自己也不清楚。」
「是、是這樣嗎?」
「是的。因為今天的風實在太舒服了,我就來到庭園曬曬太陽。然後就打起瞌睡來了。等我醒來的時候,不知道為麼聲音就恢復了。」
克克莉亞不由得愣在當場。居然會有這種事……但是平常從不說道的蜜蜜兒都這麼說了,可能是真的吧。雖然她完全無法釋懷。
蜜蜜兒注意到克克莉亞滿臉狐疑,有點匆忙地又補了幾句話。
「我、我作夢的時候,有夢到精靈!」
「咦咦?夢到精靈?」
「對、對啊。那個精靈是這麼跟我說的:『這人情總有一天會要你還的。別忘了。』也許是精靈一時興起才治好了我的聲音也說不定……」
總覺得蜜蜜兒話中好像在掩飾什麼,不過既然蜜蜜兒說得這麼拚命,克克莉亞也覺得就相信她好了。
但是,就在克克莉亞身後,有個人聽了這段話之後,臉色轉為鐵青。那個人就是從剛剛到現在一直看著蜜蜜兒他們的阿諾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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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剛剛那段話…………該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聽她們的對話內容,蜜蜜兒似乎曾經失去聲音,現在又突然恢復了。而且看克克莉亞開心成那副模樣,就知道症狀相當嚴重。但是現在卻只是睡了一覺就復原了。根本就不可能吧……阿諾魯德是這麼想的。
蜜蜜兒說是精靈治好她的,但是精靈會做這種事嗎?說到底,就算真的是精靈治好的,他覺得精靈應該不會要求回報才對。而且還留下那種話。
那句話的用字遣詞聽在阿諾魯德耳里,感覺就是其他人說的。應該出自他也相當熟悉的那個傲慢無禮的少年口中。
(這、這是不是姑且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蜜蜜兒身旁的繆兒可能知道事情是什麼情況。阿諾魯德走近繆兒,附在她耳邊詢問道:
「我說啊,剛剛那件事該不會……」
「啊,大叔,關於那件事呢。」
繆兒悄悄把真相告訴他。
「啊?那傢伙把蜜蜜兒殿下的聲音,唔!」
「大叔!小聲點!」
繆兒捂住他的嘴。阿諾魯德突然大叫出聲,使得士兵們全都一臉詑異地瞄了過來。
「抱歉抱歉。可是,他是為了什麼才這麼做的?對方可是公主耶?病痛在一瞬間就……嗯,那傢伙的話確實有可能治得好,但是做了這件事也太引人注目了吧。」
「但、但是我肯定是日色哥做的。」
「這個嘛,既然你從那裡聽到的是這樣,那應該就沒錯了。」
正是阿諾魯德腦海里想到的那個少年──日色親自做出的事。但是他內心還有一點懷疑,這件事真的是日色做的嗎?
因為他覺得這件事無利可圖。基本上日色很討厭引起騷動,目前為止他都很積極地避免採取一些太引人注目的行動。尤其因為他不是獸人,他應該是更加小心不讓自己的魔法曝光才對。
(唉,不過一旦扯到食物和書,他就會不受控制……)
但是他衡量了一下得失,他認為平常的日色是不會做這種事的。
正因如此,他很難想像日色會在這棵可稱之為國家支柱的《王樹》之中使用魔法,而且對象還是個公主。但是公主所說的話──那個治病還要求代價的行為。他綜合這些線索又再想了一想,任憑他怎麼想,腦海里浮現的就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少年。
「假設是日色做的,看來他至少有叫公主不要說出去。從公主的樣子看來,她應該已經和日色見過面了吧?」
「嗯,似乎是。」
「不過,出現在夢裡的精靈治好了她的病這種事,雖然令人滿難相信的,不過獸人對這種神秘又像是奇蹟的故事沒什麼免疫力。」
對於相信精靈是朋友的獸人來說,或許是個不錯的藉口。
(話雖如此,那個混蛋……居然給我干出這等大事。)
雖然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事他已經做過很多次,這次未免也把事情搞得太大條了吧!阿諾魯德垮著肩膀,十分沮喪。
「總之太好了!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托精靈的福,不過爸爸他們一定也會很開心的!」
克克莉亞和四周的士兵們簡直開心到快瘋了。光憑這點,阿諾魯德深深嘆口氣,心想這傢伙還真的是搞了件大事出來。
「那、那個,克姊姊?那些人是誰?」
「咦?喔喔,對了,我來介紹。你們也過來一下。」
阿諾魯德和薇卡依照克克莉亞的話,走近她們身邊。
阿諾魯德等人不失禮儀地結束了自我介紹。
聽完之後,蜜蜜兒鼓起的臉頰終於放鬆下來,露出可愛的微笑。拉起裙子兩端行禮問候。
「我是【獸王國•帕西翁】的第二公主──名叫蜜蜜兒•金格。請各位多多指教。」
阿諾魯德也被她高雅周到的寒暄所影響,同樣低頭行了個禮。年紀再小也還是個公主。得小心一點不要失禮於人。特別是阿諾魯德,自己的行為可能會牽連到姊姊萊璞,所以更是小心謹慎。
「……好像啊。」
蜜蜜兒看著阿諾魯德的臉喃喃自語著。阿諾魯德「咦?」了一聲。
「你是萊璞的弟弟吧?眼角的地方特別像呢。」
她呵呵一笑。阿諾魯德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可是你的耳朵……」
「那是因為以前……」
「啊!非常抱歉!我居然問了可能不應該問的問題!」
「呃,沒關係!讓您費心了,我才應該覺得非常抱歉。」
阿諾魯德頻頻對少女低頭的模樣,實在讓人覺得很好笑。此時克克莉亞拍了一下手掌。
「啊,對了!我去通知媽媽蜜蜜兒已經康復了,你們在這裡等一下。」
她只留下這句話
,就一溜煙地跑走了。蜜蜜兒康復一事應該讓她非常開心,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在留下來的士兵們的注視之下,阿諾魯德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繆兒為什麼會跟蜜蜜兒殿下在一起?」
「那是因為我跟她請教哪裡有《大樹之實》的關係。」
「什麼!然後呢?拿到了嗎!」
「……這個等到了拉拉錫克面前再說。」
「咦……啊,這樣喔。好啦,是也無所謂。」
「你們是不是要回去了?」
蜜蜜兒寂寞地問道。
「嗯,蜜蜜兒,不好意思呢。不過我會來找你玩的!很快!」
「……!好,我等你!」
然後蜜蜜兒把臉湊了過來。微小的聲音讓繆兒的耳朵感到一陣搔癢。
「那、那個,可以的話,請務必帶日色先生一起來。」
繆兒覺得她害羞得滿臉通紅的樣子好可愛,情不自禁緊緊抱住她。
「嗯!我會想辦法跟他說說看的!」
聽了繆兒的回答,蜜蜜兒的臉上出現了至今從未見過的笑容。
※
日色早一步出了《王樹》,在店裡買了水果之後,邊吃邊散步。這時正好碰上了似乎已結束考驗,正走在街上的繆兒她們。
阿諾魯德半說教地念了他突然不見的事,還有治好蜜蜜兒的事,但是他整個左耳進右耳出地不當一回事。
更令他在意的是繆兒的神色,一副做好了什麼心情準備的表情。
「……小不點,考驗怎麼樣了?」
「日色哥……請你跟我一起去。」
繆兒都這麼拜託他了,日色把手裡的水果塞進嘴裡吞了下去,說了句:「走吧。」就和眾人一起回去拉拉錫克那裡。
地下室里,拉拉錫克抱著酒瓶正在呼呼大睡。看她那副德性,只覺得她是個廢人。不對,是廢兔……
「呼啊~幹嘛啦!我還很困……」
「明明就是師父自己提出要考驗人家的。」
「喔喔,對耶。然後呢?拿到《大樹之實》了嗎?」
拉拉錫克勾起唇嘴,視線停在繆兒身上。周遭充斥著緊張的氣氛。最後只剩下繆兒喉嚨發出的聲音還響著。
「……非常抱歉!」
突如其來的道歉。先不提日色和薇卡,阿諾魯德整個人愣在當場。
「咦?啊,等等……繆兒?你道歉該不會是因為……沒有拿到吧?」
「……嗯。」
「你不是請蜜蜜兒殿下帶你去找了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日色沒有漏看拉拉錫克眯起眼睛的動作。
「嗯。我有去到《大樹之實》面前。近到我只要伸手就拿得到。」
「那你為什麼不把它拿回來?」
這個說法並不是在責怪她。他儘量小心不要讓繆兒感覺被逼問的這分體貼傳了過來。
「我不需要那種建立在傷害別人的前提下的強大。」
拉拉錫克小聲地「喔……」了一聲。
「我沒有完成拉拉錫克提出的考驗是個事實,所以我想拜師的事應該也不可能了。但是……我覺得自己這個選擇沒有錯!」
眼神堅定,一對眼睛閃耀著美麗的海洋顏色。
「繆兒,真的這樣就好嗎?如果你現在去拿回來,我還可以接受喔?」
「不了。話一旦說出口,我就不想再改變了。」
「有我的指導的話,你會變得比現在強上很多倍喔?」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就算要花很多時間,我也想變強。我不會放棄的!」
不知道她究竟是被迫做出什麼樣的選擇。但是總覺得經由這個考驗,令人有種她似乎一下成長了許多的錯覺。阿諾魯德似乎也有這種感覺,一開始他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困惑,但是臉頰立刻又放鬆下來,把手輕輕放在繆兒頭上。
「這樣啊。如果你已經決定了,那也沒辦法啦。」
「大叔……」
「師父,抱歉啦。我是很希望能請師父指導她,但是既然考驗失敗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事前都講好了。再怎麼說我也在外旅行了好一段時間。指導繆兒這麼點事,我還是──」
「啊哈哈哈哈哈!」
拉拉錫克突然尖聲大笑起來,讓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師、師父……?」
「呵呵呵呵呵……哎呀哎呀,阿諾魯德,你可真是撿了個有趣的人才回來啊!」
「……啊?」
「好吧,及格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繆兒和阿諾魯德異口同聲喊著。
「師父!這這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啊~啊~我說明給你聽就是了,把你那種熱血的臉給我移開!蠢蛋!」
「這話好過分……」
阿諾魯德似乎受到很大的打擊,跪倒在地。
「我想繆兒應該已經知道,所謂的《大樹之實》正是這個國家的居民們珍而重之的性命。要把那個東西帶到這裡來,就必須先殺了它。」
「什麼!你居然想叫繆兒把那種東西拿到這裡來嗎!」
阿諾魯德會如此憤慨也是理所當然的。這可等於要繆兒去奪人性命。
「冷靜點。但是繆兒並沒有把它拿回來。這是個正確的選擇。」
「咦?是、是這樣嗎?」
「我剛不是說了嗎?繆兒及格了。應該說不惜奪走別人最重要的東西,也想當我徒弟的傢伙,我自己就會先海扁一頓了。」
「那、那個……如果繆兒真的把《大樹之實》帶回來了呢?」
「那種情況的話,好一點就拿來當我的實驗材料。差一點就是當場死亡。」
這句話讓繆兒和阿諾魯德面色鐵青,深深嘆了一口氣。繆兒更是覺得「好險沒有真的拿來啊~」打從心底放下心來,感覺全身力氣都被抽光了。
「總之,我在這個考驗里想要觀察的是繆兒的心理狀態。這個孩子給了我一個精彩的答案。好吧,就收你為徒吧。」
「喔喔喔喔喔!繆兒!成功了啊啊啊啊!」
「嗯!大叔!我成功了!」
兩人互相擁抱對方,分享彼此的喜悅。繆兒高興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嗯……繆兒,太好了。」
「小薇,謝謝你。」
「嗯,你現在只不過是站在起跑點上而已。重頭戲還在後頭呢,小不點。」
「是的!日色哥!」
日色嘴上這麼說,心裡覺得這件事對她來說應該算前進了很大一步。
「啊,不過指導一事得先等等。戰爭情勢如何發展,將會影響我有沒有那個閒工夫指導她。」
鬆口氣的時間只有一下子,拉拉錫克說出她擔心的事。如果打贏了就沒什麼問題,萬一輸了,可能整個國家都會滅亡。
「啊~對喔。還有戰爭的事。是說憑師父的本事,應該可以在開打前阻止戰爭發生吧?」
「前提是那些傢伙是肯聽別人說話的人。特別是學會《變裝術》就洋洋得意的那群人真是讓我傻眼。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嗎!」
「連師父開口都阻止不了啊……」
「反正我本來就只是個前任的武術指導而已。手裡也沒那種權力。要是像混蛋哥哥那麼功績彪炳的話,或許還能讓他們多考慮一陣子吧。」
「這樣啊……可是我覺得師父的功勞也很大啊……」
不管怎麼說,總歸是靠她才創造出了《獸人族》所倚重的《變裝術》。但是拉拉錫克似乎一點都不覺得那有什麼好厲害的。
「這可是戰爭。要是受到教訓還能逃得回來就已經是萬幸了……」
沒錯,這不是打架而已。是否能在感受到對方的強,認知到自己有多麼弱之後,還能冷靜退場呢……以那群人的個性來看,別說受到教訓了,就算逃得掉,也很可能會帶回一個無法挽回的結果。
「獸人真的很單純。這下很可能會落個全軍覆沒的下場。一旦演變成那種情況,這個國家大概也……完了。」
「怎、怎麼會……」
繆兒臉色蒼白地說道。萬一真的全軍覆沒,也就代表『獸人族』的未來邁向終結。就算『魔人族』沒有攻進獸人界,『人族』也不會放棄這個好機會,很可能會發動侵略。
事情如果演變到這個地步,獸人的未來會變成由人類支配。阿諾魯德和繆兒一樣,背上感到一陣寒意,說不出話來。
人類可怕的地方並不是魔力的多寡或是生命力的強度。而是那可稱之為傲慢的支配慾吧。如果不是這樣,
他們的腦袋裡應該也不會冒出把獸人當成家畜奴隸的想法。
而且也不會有《獸檻》這種組織的誕生。但是現實並非如此。
「就、就沒有辦法可想了嗎?」
阿諾魯德的聲音里滿是不安。難得指導一事進行得很順利,這下要是全部一筆勾銷的話,他真是看不過去。拉拉錫克茫然地聳了聳肩。
「剛剛不是說了嗎?只能聽天由命了。」
「怎、怎麼這樣……」
「還是你有什麼想法?為了贏得這場戰爭,你願意拔刀相助嗎?就憑你那麼一丁點本事?」
拉拉錫克的話讓阿諾魯德露出生氣的表情,但是她說得對。就算他去打仗,狀況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可能只是讓魔人的屍體多了幾具而已。搞不好也可能只是單純多了一具獸人的屍體。
拉拉錫克看著心有不甘地咬緊牙關的阿諾魯德,無奈地搖搖頭。
「不過嘛,雖然無法完全阻止他們開戰,理論上倒可能讓戰爭延遲發生。」
「有、有這種辦法嗎?」
阿諾魯德也拚命思考著,但是似乎得不到什麼好的解答,驚愕的神情全寫在臉上。只有繆兒一直凝視著日色。
「有是有。而且如果順利的話,還能雙方幾乎──毫髮無傷。」
「那、那是什麼方法?」
「不是說了嗎?只是理論上……」
「咦?」
「我不覺得那個方法對雙方來說有什麼好處,而且也不覺得真有人能辦得到。」
阿諾魯德看著拉拉錫克手抵下巴思考著,歪著腦袋感到一陣疑惑。
「究、究竟是什麼辦法?」
「嗯?那邊的小鬼已經知道了嗎?」
日色出現在拉拉錫克的視線範圍內。日色的態度一如往常地令人不爽,他只說了一句「是啊」之後,這句肯定的回答讓阿諾魯德的嘴巴張得超大。
「喔。」
日色的話讓拉拉錫克雙眼發亮。
「日、日色你這傢伙,真、真的知道嗎?」
「應該說這麼點小事大家都知道吧?大叔你是睡傻了嗎?」
「啊哈哈哈哈!阿諾魯德,被個比你年紀小的人這麼說,真沒面子。」
「唔唔唔唔唔……啊!真是的!夠了吧!告訴我啦!」
日色看著繆兒的眼睛。她咕咚地吞了口口水。她很可能已經從妖精歐倫那邊聽說了。日色感覺到她的意思是想問問日色,再確認一次。
「小鬼,你說說看。我再告訴你你說的對不對。」
拉拉錫克勾起一個令人討厭的笑容,試探般的看著日色身上。那道視線讓日色覺得很煩躁。但是就這樣一直沉默下去的話,阿諾魯德他們的視線也很令人厭煩。於是他看開了,決定把話講清楚。
「……唉,給我好好聽清楚啊,那個辦法就是────────」
※
就在日色一行人抵達【帕西翁】的幾天前,【魔國•哈歐斯】全國上下全都充斥著一股緊張的氣氛。一切都是因為之前『獸人族』送來的書信害的。
信上寫著已經決定開戰。也就是──開戰宣言。
從魔王城的陽台低頭一看,下面有許多士兵正在排列隊形,進行演練。滿臉悲痛地凝視著為了出戰,正在進行訓練的人們的是此魔王城的主人,【魔國•哈歐斯】的國王──伊貝雅姆•葛朗•阿里•伊布寧。
保養得宜的美麗金髮隨風飄揚,殘留著些許稚氣的精緻五官因難過而扭曲,牙關也緊咬著。在她背後默默守腹著的心腹基莉亞平靜地開口說道:
「這樣好嗎?」
「…………」
「再這樣下去,勢必會變成一場殲滅戰。」
「我知道!」
伊貝雅姆聽著基莉亞的話,帶點幾分怒氣地大聲說道。但是事情都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無能為力。
「沒想到……獸人居然會這麼快就動身……」
「不,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唔……」
過去這段時間裡,伊貝雅姆並不是沒有任何動作。她也曾經像對待『人界』一樣,送過好幾封親筆信函,但是不被接受。作為其中一個手段,她連送上自己的頭顱這個方法都想過了,但是夥伴們卻告訴她,就算她這麼做獸人也不會停手的。
所以她才會找其他方法,希望至少能先建立彼此的對話,但是所有的辦法全都落得白費工夫的下場。
「為什麼……要發動戰爭……」
「或許是因為這是最令人信服的形式吧。」
「信服什麼啊!為什麼非得用力量來分個高下!力量這種東西,理所當然地本來就有強有弱。比起那些,以所有人都平等擁有的語言進行討論才是最好的方法,不是嗎!最重要的是不需要流半滴血!」
「…………很難說吧。」
「你說……什麼?」
基莉亞極為冷靜的否定,讓她瞪大雙眼。
「言語……份量太輕了。」
「──!」
「確實語言可說是所有人都平等擁有的東西。但是,所謂的語言,一開始就是空泛的東西。」
「空泛……?」
「對。在我們賦予這空泛的東西重量的時候,語言才開始帶有說服力。這就是語言的力量,不止是耳朵,甚至可以成為把內容刻進腦海里的刀刃。但是,陛下是否擁有足以迴避戰爭,極具分量的語言呢?」
「這、這個嘛……」
「如果這些話是出現在沒有戰爭的和平世界裡,拿來應用於商業談判的對話,或許靠陛下您也可以成事。」
「…………」
「但是,這是戰爭。人是會死的。不是像做生意那樣的小事,恐怕是件最重要的大事。」
「唔……」
「你當上魔王的日子還不長。而且有很多魔人想繼承先王遺志也是個事實。我們本來就是自尊心強烈的好戰種族。你是否擁有能夠勸告這些人,而且還能平息另一方怒氣或憎恨的語言呢──」
「夠了……」
伊貝雅姆牙關緊咬。握著拳頭的手太過用力,指甲劃破了皮膚,鮮血滴落下來。
「我只是……不想傷害任何人。『魔人族』的所有人都是我的家人。而這些家人卻要去和別人爭鬥,誰會開心得起來啊……但是我……………………卻無能為力……」
她雙眼緊閉,一行清淚眼流了下來。自己雖然是這個國家的國王,她覺得竟然如此無能為力到這麼驚人的地步。與其說是心有不甘,倒不如說絕大部分是對自己的憤怒。
「那麼要放下武器,全面投降嗎?」
「……投、投降?」
「或許『獸人族』能夠領悟到陛下真正的想法也不一定。」
這句話聽起來很有魅力,但是伊貝雅姆卻不安地皺起了眉。
「但是,如果這麼做了,戰爭依然沒有停止,我們就會在無計可施的狀況下遭到滅亡吧?」
一旦全面投降,為了證明誠意,魔王及主要的士官等人都會被抓起來。然後封印她們的力量,暫時關在監獄等地方,最後再決定如何處置。這是一般的情況。
如果事情往好的方向發展,或許能夠避免『魔人族』被趕盡殺絕。但是即使如此,被抓起來的人很可能會被殺掉。
特別是《魔王直屬護衛隊》,力量實在是太強大了,讓他們活著只會成為心腹大患。為了要他們負責,又或者是想殺敬儆猴的意義上可能會被殺。
但是如果不投降,戰爭就會爆發,就算最後打贏了,也會流許多血。而且就算投降了,也可能對方不會這麼簡單就接受。這種負面的歷史不斷重演。這麼一想,不管是進一步或退一步,都會付出相對的代價。
「以基莉亞的身分,實在是太多嘴了。請您下旨降罰。」
「不用……基莉亞只是在說正確的事而已。不應受罰。」
「……那麼容我再說最後一句話。」
「咦?」
「基莉亞將跟隨陛下到天涯海角,誓與伊貝雅姆殿下共存亡。」
「基莉亞……抱歉。」
基莉亞在自己苦惱的時候,一定都會對自己伸出援手。伊貝雅姆真的非常感謝她。
(真希望有辦法可以在不傷害任何人的情況下,結束這次的戰爭……)
但是這麼好的辦法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找得到。這一點伊貝雅姆也明白。就算是這樣,只要還有時間,她都想要繼續尋找。
「……我去那裡一趟。」
「需要派人跟您一起去嗎?」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知道了。路上請小心。」
伊貝雅姆啪沙地張開背上的黑色翅膀,輕飄飄地飛上天空。就這麼離開城堡,往附近的小山丘而去。
山丘上覆蓋著滿山遍野的花田,遠方還看得見海,每當她有煩惱的時候,都會到這個山丘來,讓心情平靜下來。這是她用來休憩的地方。
高掛空中的一大輪月亮俯瞰著大地,四周還有數不清的星星閃爍著。山丘上有塊巨岩,她總是一個人坐在那上面沉思。
伊貝雅姆隨意落在位於山丘上最高點的岩石上,視線看著橫向延伸的地平線。溫和的風撫上臉頰,長發優雅地飄動著。
(如果能想到辦法迴避戰爭……)
最令她費心的還是怎麼樣才能讓同胞們不要受到傷害。再者,如果可以,即使是其他種族,她也不希望傷害對方。她不認為在互相傷害的世界中,大家能得到真正的和平。
雖然家臣們老是否定她,覺得她的想法太過天真。但是她不相信建立在傷害別人的前提下的和平,也不想相信。可以的話,她希望大家能手牽手,建立一個大家可以相視而笑的世界。或許是個遠大的理想,但也是她無法完全捨棄的希望。
「唉……這樣不行吧……」
表情暗藏憂鬱,口中逸出幾聲嘆息。芳芬的花香十分愜意,但心裡還是感覺像被帶刺的鎖煉緊緊綁住。
當她無奈地想返回城中的時候,她看見視線前方突然飄出好多個光球。立刻蹲下身子戒備著。
那是──妖精。她曾經看過半夜裡妖精多次出沒在這片花田。警覺心很強的她們只要一發現伊貝雅姆就會立刻逃走。現在看起來是還沒注意到她。聽說如果對象是獸人她們就不會警戒到這個地步……
妖精共有三位。每個人的長相都差不多,但發色卻是三人都不同。仔細一聽,她們正以尖銳的聲音開心談笑著。
「這裡空氣真好~空氣真好~」
「嗯嗯,花香也好棒!好棒!」
三個妖精這麼說著,開心地飛來飛去。突然其中一個妖精停了下來開口說道:
「啊,對了,還能跟那個人類見面嗎?見面嗎?」
「咦~你說的那個人類是誰啊~?是誰啊~?」
「穿紅衣服的人類~穿紅衣服的人~類。」
「啊啊~歐倫很喜歡他耶~很喜歡他耶~」
「不對!母親大人也很喜歡他!也很喜歡他!」
「嗯嗯,不過確實是個有趣的人類!有趣的人類!」
伊貝雅姆聽著她們的話,打從心底感到驚訝。因為妖精基本上應該不會在人類面前現身,現在卻聊著喜歡人類的事。
而且伊貝雅姆也知道,她們稱之為母親大人的存在就是妖精女王。她對這個能讓妖精如此喜愛的人類起了興趣。
「而且啊~關於戰爭他也說了很厲害的話呢!很厲害的話!」
「對啊~是魔人和獸人的戰爭吧?戰爭吧?」
伊貝雅姆聽見戰爭這個詞,在心中「咦?」了一下。
「沒想到~居然能想到那種方法阻止戰爭呢~歐倫得意得不得了!得意得不得了!」
伊貝雅姆下意識探出身子,儘可能不想聽漏她們任何一句話。
(那個阻止戰爭的方法是什麼?)
雖然她很懷疑是否真的有這種方法,但是有股衝動讓她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嗯嗯,因為啊~沒想到──────」
聽見這句話的時候,伊貝雅姆情不自禁站了起來。
「那是什麼方法?」
一個不小心忘我地高聲問道。
「哇啊!什麼人什麼人~!」
「有人啊~!快逃!快逃!」
她看著妖精們就要逃離現場。
「啊、等一下!那個方法──」
她本來是想問那個方法是誰提出來的,才會跟她們搭話,妖精們卻一溜煙地逃個精光。伊貝雅姆站在岩石上,低頭看著空無一人的寂寞花田,緊緊握著拳頭。
直到剛剛都還蕩漾著不安的伊貝雅姆的碧眼散發出強烈的光芒,眼裡閃著覺悟。伊貝雅姆整個人再次朝著地平線的方向,用力點了一次頭。
然後立刻回到城裡,去見了基莉亞。基莉亞看見伊貝雅姆表情上的猶豫已一掃而空,微微有些驚訝,但是立刻整理好自己的態度,開口問道:
「決定了嗎?」
「沒錯,『魔人族』就由我來守護!基莉亞,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遵旨。」
伊貝雅姆的眼裡存在著強烈的意志。
(這或許是上天的啟示。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做好覺悟,採取行動!)
已經開始流動的時間是無法停止的。此時自己能做的,只有在這流動的時間中,貫徹自己的意志。這就是伊貝雅姆做出的判斷。
「不能讓別人殺害我的家人!」
伊貝雅姆告訴基莉亞得立刻動身去一個地方,十萬火急地就往那個地方去了。基莉亞也隨後跟上。
※
「……發生什麼事了嗎?」
滿心詫異地開口詢問的人,是【魔國•哈歐斯】的《魔王直屬護衛隊》,地位相當於《序列一位》的阿克威納斯•李•雷希斯•菲尼克斯。搖曳著一頭鮮艷的紅色長髮,回頭看向來到他房間的伊貝雅姆。
伊貝雅姆氣喘吁吁,直勾勾望著阿克威納斯的紅色眼眸。
阿克威納斯很容易就推斷得到她是來找自己的,但是對她的來意卻沒有半點頭緒。伊貝雅姆調整好呼吸,抬起頭來。阿克威納斯看了她的眼神,微微眯起眼。他判斷她應該是有什麼重要的話想說。
「……阿克威納斯,我有事想拜託你。」
伊貝雅姆面對著阿克威納斯,而基莉亞隨侍在她身側。
(……雖然還有所猶猶,但是這眼神應該是下了什麼決定吧。)
他從伊貝雅姆的眼裡讀到了覺悟的光芒。而他能確信一定是和戰爭有關的事。
「什麼事?」
「就是──────」
阿克威納斯一語不發聽她說明。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內心驚嘆不已。沒想到居然會從她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原來如此,這就是陛下能盡到的最大的努力……就是這麼回事吧。)
他心裡這麼想著,不禁噗嗤一笑。痛苦地掙扎許久之後得到的結論居然是這個嗎,實在是太幼稚了,讓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嗯,不過該說很有陛下的風格嗎?)
阿克威納斯心想這個做法也是個辦法。
(只要是為了保護大家就不顧顏面……嗎?)
阿克威納斯很清楚這既是她的長處也是她的弱點。從她小時候開始,到現在她長大了,只有這一點是怎麼也不曾變過。而且,這也是她吸引眾人的魅力之一。
只不過她今天會變成這樣,周遭的人同樣需要負起責任。阿克威納斯也覺得自己有責任。
「阿克威納斯,你覺得怎麼樣?」
那並非認為「自己的做法就是對的」的表情。卻是她貫徹自己的信念所找出的答案。所以阿克威納斯也認真地回答道:
「就算用了陛下的方法,也無法解決任何事。」
「即使如此,我已經決定了。」
阿克威納斯回望著她的眼睛好一陣子,覺得已是多說無用。
(有趣。陛下做出的答案前方,等著她的會是什麼樣的結果呢?觀察也是一種樂趣。)
這確實是著險棋,但是也讓人想要看看這個答案接下來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
「那你就下令吧。」
伊貝雅姆聽他這麼說,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陛下可是魔王呢。」
「…………知道了。阿克威納斯,聽令!」
阿克威納斯忽地笑了一笑,立刻又收起笑意,跪下答道:
「遵旨。」
接下來不只是『獸人族』,連『魔人族』都會嚇破膽的吧。阿克威納斯想到這裡,不禁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