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奇特的畫家(2/2)
「是。」
兩人相互凝視了許久。朱頓看著威爾真摯的眼神,懷念地笑了。
「那時,你的眼神就是這樣。當年,你志願投入我門下時。」
「結果您拒絕我了。朱頓大人當時是這樣對我說的:你不夠資格當我的徒弟,我只收和我站在相同高度戰鬥的人為徒弟。」
「我說過這種話啊?」
朱頓嘴裡一邊嘟噥「我當時也是太年輕了」,一邊露出難為情的笑。
「現在,能和您站在相同高度戰鬥的人出現了。」
臉上的笑容消失,朱頓只回答了威爾:「……是嗎。」
「請您務必指導他們!一切都是為了我們『人族』的未來!」
「為了『人族』的未來……是嗎……」
朱頓望向威爾的眼神堅定,那是一雙只筆直看著前方的眼睛。朱頓取出菸斗點火,緩緩呼出一口香菸煙霧。
「我說威爾啊。」
「是。」
「你知道我為什麼當上公會管理者嗎?」
「這……不,我不知道。」
「發生戰爭的時候,公會管理者擁有與國王同等的指揮權限。」
「朱頓大人……」
「當我還是個冒險者時,總是在思考為什麼這個國家,不,為什麼這個大陸爭戰不斷。」
「…………」
「我每天都在祈禱,總有一天有人能令世界和平。這完全是依賴別人的想法。可是,種族之間的鬥爭愈演愈烈,我們國家也遭到無妄波及。我義不容辭地為國上戰場,因為有想要守護的事物。可是,你知道當時的公會管理者到哪去了嗎?」
或許早已知道答案,威爾也露出苦澀的表情。
「那個公會管理者遠離了這個國家。那傢伙拋棄了這個國家啊。利用身為公會管理者的權威,自己一個人逃跑了。因為這樣,無人出面迅速統領冒險者,不知多少本該得救的生命因此喪生。」
「朱頓大人……」
「指定那個人擔任公會管理者的是國王。」
聽著朱頓的話,威爾沉默不語。
雖然指定公會管理者的國王必須負起責任。然而,朱頓也氣自己沒能看穿那個管理者的真面目。
「所以,我拚命讓自己變強,以成為公會管理者為目標。當戰事發生之際,才能在國王面前堅持權限,確實採取應變行動。這麼做,使公會管理者成為形同另一個國王的存在。」
「…………」
「我的目標是成為唯一能指摘國王錯誤的人。這是身為一個冒險者的我所能做到的極限。可是……」
他心有不甘握緊雙拳,這副模樣令威爾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直到今天,國王的決定還是絕對不可推翻。然而,一旦發生關乎冒險者本分的戰事,決定權就輪到公會管理者掌握。
朱頓平靜地,對威爾投以冰冷的視線說道:
「現在,國王又犯錯了。」
「什麼!您在說什麼啊!」
想不到朱頓竟突然開始批判國王,威爾驚呼失聲。再說下去,就算他是公會管理者,也有可能犯下侮辱罪。
然而,朱頓絲毫不以為意,繼續冷冷地說。
「犧牲了三個人的性命,國王究竟想做什麼?不,其中一人算是勉強活下來了是吧。」
接著,他將視線轉向威爾,以眼神催促答案。
「這……這……」
「召喚勇者……?這個國家確實陷入危機,可是我認為在召喚勇者之前,還有更應該做的事,也曾如此向國王進言。」
「有這回事……?」
不知情的威爾皺起眉頭凝望朱頓。不料,朱頓接下來說的話更驚人。
「為什麼國王拒絕與對方和平交涉呢?」
「和平……交涉?這是怎麼一回事?」
「唔姆,你未獲告知是嗎。不過,這也難怪。」
朱頓無奈地搖搖頭。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朱頓大人!」
「在很久以前,『魔人族』應該曾經送來和平協議書。」
「怎麼可能!我從來沒聽過這件事!」
「鐵定是上位者隱瞞了吧。」
朱頓說完,「呼~」地吐出香菸煙霧。
「不,不,可是!就算您說的是真的,『魔人族』送來的協議書也不可信啊!」
「為什麼不先試著展開兩國間的對話?」
「……咦?」
「是否真的不可能,要先
試過才知道吧。」
「這……」
朱頓說的是正確的道理,威爾心知肚明也無法反駁。
「我明白你的心情。也知道在很久之前,對方曾送過一次協議書,卻在準備會談時背叛我國。可是,在犧牲親生女兒的生命之前,國王應該還有其他可努力去做的吧?」
「但、但是,這麼做陛下本身也很心痛。」
「失去女兒和心痛是兩回事吧!」
剛才柔和的表情為之一變,現在的朱頓臉上滿是驚人魄力。威爾全身滲出汗水,不知不覺顫抖起來。這就是退休冒險者的霸氣嗎……
朱頓搖頭嘆息。
「就算不用那麼做,只要來找我商量,不管是會談還是哪裡我都願意陪國王去。你們或許不知道,無論是『獸人族』還是『魔人族』里都有好人。只可惜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沒、沒錯,或許你說的是真的。可是,『魔人族』的王想毀滅『人族』卻是不爭的──」
「事實?」
「沒錯!」
「那你知道這件事嗎?『魔人族』的王已經換人當了。」
「……咦?」
「換了新王,想法也會改變。那份協議書也是新王送來的,反觀我們的國王,不但不願認真思考我說的話,一心只想從異世界召喚不相干的人來。」
「怎麼說是不相干的人……勇者大人們是為了我國……」
「為了我國賭命……嗎?」
「…………」
「我不知道異世界是個什麼樣的世界,可是啊,那些勇者們在遇到自己的生死關頭時,還會為這個世界的天下擔憂嗎?我不認為。要是我的話,一定會丟下擅自把我誘拐來此的你們,踏上自己的旅程。」
他說的正是那個叫日色的少年所做的事,威爾不由得大受打擊,僵立在原地。
「可、可是勇者大人們是真的……」
「那是因為他們還沒面臨可能喪命的局面吧?在絕望中還能挺身而出的人可不多喔?」
「…………」
「那些人也有故鄉吧?將他們召喚而來的國王真正該做的,是將他們平安送返,不是嗎?」
威爾低下頭,緊閉雙眼。他的表情和動作顯示了毫無反駁的餘地。
「我聽說,還有一個被召喚來的傢伙,嚷著自己沒有義務幫忙,不知道上哪去了吧?」
「啊,是。」
「我認為……與其相信勇者,不如相信那個人。」
「這、這又是為什麼!」
威爾怒氣沖沖,一副對這句話追究到底的氣勢。
「連這個都不知道,可見你還不夠成熟。」
「朱頓大人……」
朱頓又恢復威爾剛到訪時的柔和表情,將菸斗放在桌上。
「你回去吧,威爾。」
「可、可是!」
「現在自己該做的是什麼,回去再好好思考一次。下次,該輪到你試著在國王面前進言了。」
「這麼可怕的事,我……」
「連臣子與友人的話都聽不進去的人,要怎麼拯救世界。」
至此,朱頓連一句話都不再多說,威爾只能愕然從房間離去。
※
「朱頓•蘭卡斯?」
「對,朱頓•蘭卡斯。原本是個冒險者,外號《衝擊王》。」
看來那是他的稱號,只不過聽了阿諾魯德的介紹,日色眉頭都皺了。
「聽起來好中二……」
「終二?」
「當我沒說。」
「是喔?好吧,反正你記住他就是了。他擁有崇高的人格,當『人族』實在是太可惜了。」
「喔?我怎麼覺得只是個抗拒不了地位與名聲誘惑的傢伙?」
「我就說了,對方不是那種人!我也曾受過他的照顧,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阿諾魯德目光望向遠方,似乎懷念起過往。
「算了,那種人的事不重要,重點是這樣下去我無法通關吧?」
「竟然說不重要……唉,對啦,等到你可以通關可能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了。」
日色陷入沉思,忖度接下來該如何是好。雖說慢慢等也是一個辦法,連到【維克特里亞斯】的公會申請都得花上一星期了,在這裡一定會等更久。再怎麼說,一個地方待久一定會感到厭倦。
日色開始思索解決方法,阿諾魯德則轉而對正在和羽丸玩耍的薇卡說:
「小薇啊。」
「嗯?」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要和我們一起度過國境嗎?」
儘管在奇妙的緣分下,阿諾魯德等人與薇卡一起展開旅程,可是她也有她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找尋父親。
因為喜歡日色,想將日色當作自己的王來奉侍的薇卡,就這樣隨波逐流跟著自己和繆兒走也沒問題嗎?阿諾魯德想問的是這個。
「……不行嗎?」
薇卡歪著頭問。和日色一樣,從她的表情也看不出內心情感起伏。
「不、不是不行,而是你沒問題嗎?你老爸說不定還在人界裡啊?」
這個叫【伊蒂亞】的世界總共有三塊大陸,彼此之間以橋聯繫。『人族』住的大陸稱為人界,『獸人族』住的世界稱為獸人界,『魔人族』住的世界就叫魔人界。
要是薇卡專程越過國境前往獸人界,她的父親卻還在人界的話,豈不是又得再回來一次。與其如此,不如留在人界仔細調查清楚。阿諾魯德如此建議。
然而,薇卡卻大搖其頭。
「把拔不在人界。」
「是、是喔?」
「……我有這種感覺。」
「直覺咧!」
阿諾魯德的吐槽在房內顯得特別大聲,但是薇卡仍繼續說:
「小薇的直覺很準的喔。」
「可是,就算你這麼說……這麼說吧,用直覺當判斷基準,真的好嗎?」
「嗯……可是小薇想要跟大家在一起久一點。」
「唔噗!」
阿諾魯德忽然以手捧胸,做出心臟被刺穿的動作發出呻吟。接著又像個危險人物似的小聲嘀咕:「那雙眼睛太犯規了……犯規中的犯規啦……嘿嘿。」
「……大叔他還好吧?」
連日色都覺得有點反胃,朝繆兒看了一眼。
「呃,呃……他平常都這樣……吧?」
看來繆兒對這樣的阿諾魯德容忍性相當高,不會為了這種小事驚慌,只是有點受不了的樣子。
薇卡抬眼看人的模樣,對蘿莉控阿諾魯德(只有日色這麼認為)而言,確實具有驚人的破壞力。
(要是他就這樣爽死的話,一定會成為後代傳說。)
日色決定,就將阿諾魯德塑造成以極度滑稽的方式死去的偉人,讓他的糗態流芳百世。呻吟了好一會兒,阿諾魯德才擦乾額上汗水,說了聲「太危險了」。
「總、總之你會一起來吧?小薇?」
「是呀~」
薇卡高舉羽丸表達肯定之意。羽丸也像讚同似的吠了幾聲。
「這麼一來,問題只剩下日色的通關證了……有沒有什麼好主意?」
「這個嘛,也不是沒有。」
事實上,只要日色願意,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能用《文字魔法》克服。
「比方說騰空飛起,從關隘頂上飛過去就行了。」
「……你還會飛喔……果然很奸詐~」
其實日色早就在空中飛過了。問題是要從邊牆上方飛過關隘,無論怎麼做,引人注目的可能性都很高。只能祈求不被判斷為可疑人物,用魔法擊落。
有必要想一些不那麼醒目的方法。就算要用飛的,最好是能找到不被注意的方法。另外還有一件事也是日色擔心的。
「在這個鎮上似乎沒看見,不過你們不覺得奇怪嗎?最近都沒聽到那些傢伙的消息了。」
日色的話,令阿諾魯德與繆兒表情僵硬。
「……你是說《獸檻》嗎。」
聽見阿諾魯德的低喃,薇卡睜大眼睛。
在人界,有一個自作主張視獸人為禁忌,以消滅或管理獸人為目的而成立的組織──《獸檻》。
他們對獸人的攻擊特別毫不留情,無論是在城裡還是郊外,都能滿不在乎地施暴,最糟糕的狀況,甚至會剝奪對方的性命。
最近日色一行人才剛與《獸檻》交戰。起因是繆兒被對方抓走,為了救回她而展開的一場奮戰。
指揮《獸檻》這個組織的男人叫霍爾斯。被日色使用魔法打倒之後,他宣稱總有一天一定
要殺死日色。
此外,日色一行人又不巧闖入與《獸檻》有某種關聯的怪物實驗場【布斯卡多爾】,在那裡幫助了被囚禁的羽丸和它的天狼家人。
與薇卡就是當時相遇的,這件事也促成她後來與眾人一同踏上旅途的緣分。
遺憾的是,最後得救的天狼只有羽丸一隻。雖然成功摧毀【布斯卡多爾】,一旦霍爾斯得知日色等人的行蹤,一定會隨後追上。
他很可能選擇在前方國境埋伏。
「不管怎麼說,都要小心行動才行。」
阿諾魯德沉重地下了結論,眾人都點頭同意。即使是對日色來說,能平安無事通過邊境還是最好的。
話題告一段落時,有人敲了門。這裡原本是職員的假寐室,大概是誰要進來小憩吧。每個人的視線都往門口望去。
門慢慢推了開來,站在那裡的是一個身穿骯髒長袍,纏著頭巾的男人。
「……泰尼•庫耶斯?」
聽到走進假寐室的男人自報姓名後,阿諾魯德反問了一次,那個叫泰尼的男人點點頭,臉上浮現親和的笑容。
一問之下,原來他也是想在鎮上過夜的旅人,因為沒有空房間,和日色他們一樣聽說公會有假寐室,所以才來到這裡。
從頭巾中露出的綠色頭髮完全沒打理,亂蓬蓬的。從攜帶的大背包看來,他確實是個旅人。
阿諾魯德姑且一人包辦了大家的自我介紹。日色雖然不喜歡自己的名字被擅自說出來,但是說都說了也沒辦法,只好在一旁悶不吭聲。
「哎呀~還想說一個人過夜一定很寂寞,沒想到有這麼多旅伴,好熱鬧呢,真不錯!」
笑得一臉開懷,似乎真的很高興的他,看起來是個沒有心機的青年。這時,他忽然慢慢脫下頭巾,放在床上。
動作本身明明沒什麼驚人之處,眾人卻愕然無語望向某個部位。
那就是──他頭上那對人類不可能擁有的獸耳。
「你、你是獸人?」
阿諾魯德眼睛睜得大大的,凝視著他的耳朵問。
「是啊。咦?幾位該不會是討厭獸人的那一類人吧?」
泰尼尷尬地反問,阿諾魯德卻露出比剛才更放心的樣子,笑了起來。
「什、什麼嘛,不不不,我們最歡迎獸人了!畢竟我和這孩子也是啊。」
阿諾魯德說著,把手放在繆兒頭上。
「是這樣啊……咦?可是你的耳朵……不,問這種事情太失禮了。不好意思。」
泰尼似乎判斷那是不方便探聽的事,識相地點到為止,不再深究。
阿諾魯德曾有過以家畜奴隸的身分與人類共同生活的過去,耳朵就是被當時的主人撕碎的。現在他頭上的人耳,其實是做出來的義耳。
「呵,不用介意。彼此都在人界生活過的話,應該知道會有各種苦衷吧?」
「……是啊。」
「別提這種不開心的事了,泰尼,你到這個城鎮做什麼?」
「我嗎?」
「是啊,我們是為了通過國境而來的。」
「咦?國境?……那邊幾位也是嗎?他們是人類嗎?」
泰尼望向日色與薇卡。
「是啊。日色是為了觀光,小薇算是他的隨從吧。這種時期居然說要觀光,是不是很好笑?」
「你想找人吵架嗎,大叔?」
日色惡狠狠瞪了阿諾魯德一眼。
「上次也跟你說過了吧?以現在的世界情勢,人類想前往獸人界根本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而且理由竟然還是觀光?會被取笑也不奇怪啊。」
的確,如今存在於【伊蒂亞】的三種族分別是『人族』、『獸人族』與『魔人族』,彼此之間關係緊張,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態。
只要一點燃導火線,戰爭立刻勃發,整個世界都將遭受波及吧。
在這種情形下,想以觀光為名遍游世界的日色會被視為異常,只能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站在客觀的角度,日色自己也這麼認為。然而,既然決定要好好享受在異世界的生活,又怎能因為畏懼情勢,躲起來哪裡都不去呢。
「我就是我,若是遇到危險阻礙──我唯有硬闖。」
日色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而是在【人類國度•維克特里亞斯】的王族召喚下,才會來到這裡。
必須附加說明的是,來這裡並非出自他的本意。和日色一起被召喚來的,還有另外四個人。
那四個人被視為勇者召喚而來,日色只是在他們受到召喚時剛好待在旁邊,就為了這不合理的原因硬是遭受波及,一起來到這個世界。
然而,日色認為這未嘗不是一種巧合的幸運。他在日本沒有朋友,也沒有父母。對喜歡閱讀和美食的日色而言,日本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
因此,受到召喚進入異世界,還幸運地擁有魔法的力量,對日色而言,倒不如盡情享受在異世界探險的樂趣吧。
這個世界一定有許多稀有書籍與珍奇美食。一一讀遍也嘗遍,盡情享受在在異世界的生活,這就是日色立定的目標。
由於認為與勇者一起行動不但不自由還會有危險,一個人踏上旅途的日色與阿諾魯德他們相遇,心想只要和身為獸人的他在一起,就算前往獸人界,也能從他身上獲得寶貴的情報,所以決定像這樣一起旅行。
原本就喜歡獨處的日色信奉現實主義,沒有利益的事就不會去做,正因為思考過後認為和他們一起旅行對自己有利,現在他才會在這裡。
聽了日色的大言不慚,阿諾魯德聳了聳肩,泰尼卻不知為何笑了起來。
「日色這個人真怪。」
「你自己也夠怪了吧。」
「咦?我嗎?」
「除了你還有誰?」
「…………你覺得我很怪嗎?」
泰尼似乎真的聽不懂,向阿諾魯德尋求答案,阿諾魯德也歪了歪頭,無法理解日色為何這麼說。
「本來就是啊,你沒想過萬一我們是排斥獸人那一派怎麼辦嗎?」
是啊,如果是那樣,他輕易在人前脫下頭巾,表明自己獸人身分的行動就未免太輕率了。阿諾魯德和繆兒這時才察覺日色所說的意思,不由得心頭一驚。
「我不知道你旅行的目的是什麼,但既然也是獸人,你一定知道《獸檻》吧?我們要是那個組織的同夥,現在你大概已經被抓起來了吧?」
聽日色這麼一說,泰尼先是顯得有些驚訝,接著又笑了起來。
「沒問題的啦。」
「……?」
「別看我這樣,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
泰尼耶嘿一笑,一臉得意洋洋的表情。原本期待他給出像樣一點的答案,聽了這個回答,日色不禁為之語塞。
日色呆若木雞,望向泰尼的眼神完全就是「遇到怪人了」。看到他這幅模樣,泰尼臉頰抽搐:
「咦咦?難道我看錯人了嗎?」
於是,阿諾魯德嘆了一口氣:
「啊哈哈哈!泰尼,你這傢伙真有趣!」
「是嗎?常有人這麼說耶。」
兩人都爽朗地笑了。
「好、好像有兩個大叔喔……」
繆兒說得沒錯。這種不經大腦的思考方式以及過度樂觀的想法,都和阿諾魯德很像。
(獸人男性該不會全都是這樣吧……?)
日色情不自禁嘆氣。不過,這時他又想。
(雖然不知道這傢伙說的話可不可信,既然能一個人在人界旅行,應該具備足以在這裡存活的技能吧。)
尤其是在當今世界情勢之下,要能平安無事地生存,想必擁有某種防身能力。
然而,就在下個瞬間,薇卡說的話使得日色的思考當場凍結。薇卡湊近泰尼,直盯他的臉說:
「……噯,你剛才是不是……在那個山丘上?」
日色確定泰尼的笑容在臉上僵住了。
(山丘上……?)
薇卡沒頭沒腦對泰尼拋出的疑問,令日色心中頓時雪亮,眉頭也皺了起來。
阿諾魯德和繆兒還不明白其中的真意,只是傻傻愣在一旁。
剛才一行人正要進入城鎮時,感覺到來自山丘上的視線的不只薇卡,日色也隱約察覺了。
正因如此,她現在這番話,使日色開始懷疑泰尼真正的企圖,迅速做好隨時可能行動的準備。
那時,視線途中消失了。這就證明對方刻意躲藏,不想被日色等人發現。問題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遇到這種情形時,對方通常會說些「什麼事啊?」之類的裝傻台詞,當然也有可能
真的搞錯人了。日色飛快展開思考,該怎麼做才能確認真相。
不料,事情的發展再次出人意表。
「是啊,我在那裡。而且一直盯著你們看,你好厲害,竟然會知道。」
絲毫不見驚訝之色,泰尼很乾脆地承認了。這麼一來,就連日色也大感錯愕,眨了好幾次眼睛,懷疑泰尼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嗯,因為你散發的氛圍跟那時很像。」
薇卡敏銳的感受力確實值得驚嘆,但是更讓日色想不通的是泰尼。他為什麼如此乾脆招供,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喔,那時薇卡察覺到什麼,就是因為泰尼在看我們?」
阿諾魯德說得一副若無其事。
「你為什麼要看我們啊?」
簡潔有力地問了他原因。日色也對答案很感興趣。
「看你們的理由嗎?」
於是,泰尼在背包里翻找了一會兒,取出一塊相當大的板子。板子上貼著紙。見到這個,阿諾魯德說:
「難道你是畫家?」
「是的,我在畫從那座小山丘上看得見的山嶽。」
「是喔,畫得真好呢。」
也難怪阿諾魯德這麼佩服,就連不懂畫畫的日色也看得出來,那幅畫確實畫得很好。
躍然紙上的立體感,深深吸引人心。然而──
「喂,等一下,這和你看我們有什麼關係?」
阿諾魯德也一邊附和「啊,說得也是」,一邊朝泰尼望去。看來,阿諾魯德只因為對方也是獸人,就完全安心了吧。
雖然明白他的心情,目前還無法確定是不是真的可以對泰尼如此放心。日色仍未放棄警戒,和他保持一定距離。
「喔,關於這點呢,其實我是這位《月光》小姐的粉絲啦。」
「……啊?月光?粉絲?」
日色情不自禁反問。
「咦?你們不知道嗎?這位薇卡•吉歐的別名就叫《月光》啊。」
這時,日色想起過去窺看小薇《狀態》時的內容,確實有列出《月光》這個名字。
還有,上次遇到《獸檻》時,也有個小嘍囉這麼稱呼薇卡。
「喂喂,小薇這麼出名啊?」
「好、好厲害喔,小薇!」
阿諾魯德嚇了一跳,繆兒則是對薇卡投以崇拜的眼光。
儘管大家這麼看她,薇卡本人卻是歪著頭,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樣子。
「在剛才日色也提過的《獸檻》以及老資歷的冒險者,尤其是獸人之間,《月光》可是很有名的喔。」
「這麼有名,大叔你卻不知道?」
「唔……不,因為我不是很熟冒險者的事。」
這麼一說,日色才想起以前遇過的人類冒險者拉普,當時阿諾魯德也說只略有耳聞。
拉普似乎是個相當知名的冒險者,還曾氣得質問阿諾魯德為何不認識他。
「哎,說起來我幾乎都靠自己一個人完成任務,和其他冒險者聯手的機會不多,尤其是遇上繆兒之後,一直只有我們兩人獨自行動。」
「唔,嗯!」
可以理解他的理由。阿諾魯德和繆兒為了隱瞞獸人的身分,想來也不敢隨便和別人接觸吧。
儘管不是所有人都鄙視獸人,一概隱瞞到底還是比較好,他們一定是這麼判斷的。
「《月光》……薇卡小姐……」
「叫我小薇就好……吧?」
「咦?啊,好的。那麼我可以叫你小薇嗎?」
「嗯……」
薇卡點頭同意。
「你們別看小薇這樣,她可是排名S級的冒險者喲。」
「是、是這樣嗎小薇!好厲害喔!」
也難怪阿諾魯德這麼驚訝。薇卡自豪地比了個勝利手勢。
冒險者的排名由低至高分別是F•E•D•C•B•A•S•SS•SSS,S級就是排名第三高的等級了。
SS和SSS級,必須先向公會提出申請,獲得特別認證,只有極少數人能到達這兩種特別排名。因此,S級實質上可說是冒險者中最高等級的排名。
當然,要達到S級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有完成各種任務,實力到達一定程度級別的人,才有可能獲得。
這條路艱險難行,即使如此,S級仍是幾乎所有冒險者都嚮往獲得的排名。至於現在的日色嘛──
NAME:日色•丘村SEX:MALEAGE:16
RACE:人類FROM:UNKNOWNRANK:D
QUEST:
EQUIPMENT:
•WEAPON:刺刀•貫穿
•GUARD:紅長袍
•ACCESSORY:
RIGIN:58700
公會卡上登記的等級為D。換句話說,日色的排名遠低於薇卡。對日色來說,公會只是用來賺錢和收集情報的地方,他並不在乎排名高低。
更何況,現在比起排名的事,日色更關心泰尼窺看他們的事。
如果他是以薇卡粉絲的心情偷看她,為什麼當薇卡回頭時,他要躲藏起來呢……
直截了當這麼一問,泰尼便笑吟吟地說: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為害羞啊。她可是我崇拜的偶像耶?偶像突然看過來,我當然緊張得手足失措,差點從山丘上滾下去。」
他用全身表現出的誇張肢體動作,逗笑了阿諾魯德他們,日色卻隱約察覺話題被轉移了。
(既然如此,為何現在又出現在這裡?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這就是日色懷疑的地方。他既然在那裡窺看,一定看得出這夥人正在旅行吧。現在天色也暗了,察知他們會在鎮上過夜而尾隨前來,並不是一件難事。
換句話說,不難推測日色一行今晚會在這裡過夜。因為泰尼自己也是被旅店拒絕,才會來到公會。
他當然會發現自己崇拜的薇卡就在這間公會的假寐室里。
(要是害羞得連對方的眼睛都不敢直視,也可以選擇不要來啊。就算是想藉此接觸與薇卡親近,他面對薇卡時的態度,也不像粉絲見到偶像的感覺……)
老實說,見到薇卡時的泰尼,態度和見到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如果他真的是粉絲,應該會表現出見到崇拜對象時,那種慌張失措的態度才是。
(總覺得這傢伙……有問題。)
日色狐疑地望著正與阿諾魯德及繆兒談笑風生的泰尼。這時,有人拉了拉他的衣服。
「日色,不用擔心。」
「……擔心什麼?」
是薇卡。她的表情一如往常不帶情感,只有嘴巴在動。
「不覺得……那個人壞……」
聽起來,她似乎從一開始就感覺到泰尼的存在。只是她從泰尼身上並未感受到敵意或危害之意。
既然行旅多年的薇卡都這麼說了,應該能夠相信她吧。
不過,日色原本就不把別人的評價當一回事,正想在指尖聚集魔力,寫個『窺』字來確認泰尼的《狀態》時──
「你怎麼了嗎?」
泰尼突然對日色說話,日色不動聲色地消除指尖的魔力。
「嗯?有什麼事嗎日色?」
聞言,阿諾魯德也轉向日色。他臉上──不、不只是他,繆兒臉上的表情也說明了他們對泰尼沒有一絲警戒。
「沒什麼事啊。」
「是嗎?啊,你該不會還在記恨旅店的事吧?沒辦法啊,光是能在這裡有床睡就已經該心存感謝了。」
「是啊~旅行的時候,能躺在床上睡覺就夠幸福了,是該好好感恩。」
「喔!不愧是同志!夠明理!是不是,繆兒?」
「嗯,要好好感謝才行呢!」
果然,只因同為獸人,阿諾魯德他們對這陌生人的門檻設定得相當低。日色曾經聽說,獸人和其他種族不同,族人之間有著很強的羈絆。
他們似乎堅信獸人是一種不會背叛的種族。正因如此,阿諾魯德和繆兒的態度才會如此親善。然而,對日色而言,對方的獸人身分並不代表什麼。
(會背叛的傢伙就是會背叛。)
只要是人,就會有感情,其中當然包括自卑感和嫉妒、憎恨等負面情感。即使是獸人也不例外。
縱然至今從未有獸人背叛過,也無法保證今後不
會有。
(就算大叔和小不點還有那個天線女都相信他,我也只相信自己親眼所見。)
尤其在剛才泰尼於絕妙時機對自己開口之後,這種想法更加強烈。
拜此之賜,日色無法使用魔法了。雖不是不能強行調查,只怕萬一對方是個自己對付不了的高手,一不小心激怒了他反而麻煩。
(……真麻煩。)
儘管泰尼現在也正在跟阿諾魯德他們說話,日色仍感到他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又不能輕易使用魔法……
(……只希望別被捲入什麼棘手事件啊。)
一邊留意這個奇怪的畫家,日色一邊在床上躺下,暗自決定找機會好好調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