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凝視著你(2/2)
或許這就是小姑姑的信念。我把背脊挺直,認真聽著。
「如果桃樹歉收,就把蘋果吊上去,你覺得這樣有意義嗎?」
「呃、唔……」
「我的右眼的確是失明了,但我並不覺得這全是壞事。」
小姑姑將垂在右眼前的瀏海撥開。以假亂真的義眼凝視著我。
「所有的事物和行為都有意義。這裡的每一樣物品,發生的每一件事,它們所帶來的連結、影響,都會導向某個『果』……即便那不是我們想要的。」
小姑姑的聲音迸裂出苦澀,彷佛優美的音樂混入唐突的雜音。但僅僅一瞬便消失了,小姑姑馬上又恢復了平靜的面容。
「舉個簡單的例子,如果我的右眼沒有失明,我和你就不會坐在這裡。而且義大利面和披薩都很好吃。真要比起來,我比較喜歡吃披薩,算了,這不重要,總之一起吃美食,吃得飽飽的,這對我來說是很幸福的事情。」
小姑姑連珠炮似地說完譬喻,拿起盤中殘留的起司送入口中。
「所以對於以前的事情,你大可不必胡思亂想。」
小姑姑在嘴中嚼著起司吞了下去,將叉子的尖端對著我。如果她要直接刺瞎我的眼睛,我想我也只能乖乖承受。
當然,疼我的小姑姑不會這麼做。
「如果你是因為歉疚才幫我看店,那你不必再來了。」
她收回叉子,做出結論。這樣我會很困擾,非常困擾。我急忙否認。
「不不,打工和歉疚無關……真的、真的沒有關係。」
我這麼說半是謊言、半是實話。我到小姑姑家打工,純粹只是想和小姑姑聊天而已。
現在的我實在無法想像會失去它。
「真的嗎?」
小姑姑高舉雙手誇張地向後仰,看起來嚇了很大一跳。當她挺起胸膛,我竟然不自覺盯著她豐滿的胸前,使我心底更加慚愧。
「為什么小姑姑看起來很傷腦筋的樣子?」
「嗯,因為我沒想到你會這麼說。」
「不然要怎麼說?」
「我還以為你會說對不起,然後垂頭喪氣地奪門而出……之類的。」
小姑姑的左手像在扮演水母一樣,在空中輕飄飄地飛舞。
我可沒有那麼逆來順受。小姑姑望著牆面,思索了一會兒後說道。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她又擅自做出結論了,大概是覺得這件事也有意義吧。
我的肩膀垮了下來。這個動作或許包含了我對這件事沒在情感上帶來更多碰撞所感到的失落。
小姑姑似乎真的打從心底對我毫無芥蒂,她一點也不在意。
照理說我該覺得得救了,心裡卻悶悶不樂。
我希望小姑姑更注意我。
更重視我。
更在乎我。
我心中埋藏著這份渴望。
我咬著臉頰內側的肉,垂下頭。
或許我只是想藉著害小姑姑右眼失明的罪惡感,將她與我綁在一起。
用這像詛咒一樣的東西,緊緊糾纏。
不論是戀愛還是詛咒,想拴住對方的心情,竟是如此相似。
「今天我可以住在這裡嗎?」
隔周打工休息時,我有點緊張地問道。
約會,接著是留宿。我心想,手心滿是汗水。我想起以前幻想過的、從坡上滾落的石頭。
一旦開始滾,就再也停不住了。
小姑姑將喝到一半的茶放回原位,驚訝地蹙起眉頭。
「可以呀……但是住在這裡好玩嗎?」
「這、這我也不知道……」
我好像被問了個怪問題。好玩或不好玩,這在小姑姑的判斷中是很重要的事嗎?的確,小姑姑家什麼也沒有,或許會很無聊。
可是待在這裡才能陪小姑姑呀。
「想住就住吧……」
小姑姑淡淡地接受我的提案,彷佛平靜無波的海面。但她應該是表面神色與內心狀態差很多的人,所以要推測她真正的想法,實在很困難。
「你有和爸媽說過要住在這裡嗎?」
「我也不曉得他們會不會答應……總之我現在問。」
「嗯。可是怎麼辦呢?這裡沒有多的床。」
小姑姑環視屋內,傷腦筋似地搔搔頭。小姑姑一說,我才「啊」了一聲。
「我沒想過會有人在這裡留宿。」
「呃……啊!我睡暖桌。」
「嗯……」
小姑姑從暖桌鑽出來,像海獺一樣橫臥在沙發上。她直直地盯著我,彷佛在警告我,這個地方休想我讓給你。
小姑姑……真是個可愛的人。隨著愈來愈了解她,我對她的印象也一直在改變。
唯一不變的,是小姑姑那彷佛伴隨著光、不斷吸引著我的心的特質。
「只剩最後一招了。」
「是什麼?」
小姑姑對我招招手。我心想怎麼了?從暖桌鑽出來,靠近她。
「哇!」
她從沙發伸出手來,如掠食般將我迅速拉過去。咚地一聲,我以側腹著地的姿勢倒臥到沙發里。還不只這樣,小姑姑的臉,就近在我的眼睛和鼻子前。
發梢垂落處的右眼,緊緊把我揪住。
手臂內側的肌膚疼得發抖。
「果然要兩個人一起睡,還是太擠了。」
「嗯、嗯……」
小姑姑的髮絲在我眼前搖曳。但我非但沒有小鹿亂撞,還很痛苦,一種心臟停止、破裂般的感覺蔓延開來。我無法呼吸,下唇直打哆嗦。
「既然那麼窄,就只能緊緊貼在一起了。」
「咦?啊、呃……是。」
小姑姑將我抱進懷裡。她在沙發上翻身,改變手臂擺放的地方來調整位置。我只能任小姑姑擺弄,耳邊響起唰唰唰,如草木任風颳動的聲響。
是血迅速奔流的聲音。
「嗯,這樣位子寬敞多了。」
小姑姑輕拍我的背,滿意地晃著頭。
我們的膝蓋彼此摩擦。
「這樣背不但能挺直,骨頭也有空間生長。」
「骨頭早就停止生長了吧……」
「人會隨著長大意識到自己老了,雖然這樣也不壞。」
小姑姑感慨地說道,接著聲音迅速變冷。
「但也不是什麼好事就是了。」
「也是。」
我們兩人啊哈哈哈地大笑起來。小姑姑將臉拉開一些距離,表情嚴肅地問我。
「真的要一起睡?」
小姑姑毫不客氣地問了我這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明明不講清楚,含糊曖昧地帶過去,最後睡在一起是最好的……我在心中哀怨著這不明所以的念頭,一邊嘀嘀咕咕地回答。耳朵熱得發燙。
「小姑姑不嫌麻煩的話。」
「好像很難睡。」
「嗚。」
小姑姑直截了當的措辭,有時會令我碰壁。她露出之前我見過的訝異神情。
「你想跟我一起睡嗎?」
又是一記直球。每回答一次問題,我便發覺自己愈陷愈深。
直接回答想一起睡,就像泄漏了渴望一樣,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所以我決定含糊其詞,將真正的心情隱藏起來。
「跟小姑姑一起睡……會很安心。很奇妙。」
一定是因為我現在是最靠近小姑姑的人。在意的人身旁若有自己以外的人,肯定會心神不寧。像這樣貼著彼此,即便有其他人,也瞧不見了。
我們緊緊相擁,將縫隙填滿,不曉得是我或小姑姑哪邊更挨近對方。
我的背拱了起來,臉貼在小姑姑胸前。
「…………………………」
我感覺到體溫像火燒似地迅速竄升。
一想到我的臉埋在胸部里,額頭就發燙。
「小姑姑真的恨我嗎?」
「當然。」
她輕快的回答,打入我心坎。
「那我就安心了。」
我嘆了口氣,肩膀也放鬆了。壓在體內的重擔也消失了。
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安祥吧。
「你這小鬼還真是不按牌理出牌。」
「是嗎?」
「讓我來整整你。」
「啊?小姑姑是認真的嗎?」
就在我打算說出饒了我吧的時候……
「咿嘻嘻嘻嘻。」
頭上突然傳來了這陣笑聲,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小姑姑的笑聲,心靈大受打擊。
原來小姑姑真的會這樣笑……
「被整到了嗎?」
「……沒有。」
老實說,的確有一點。
「我在人前從不這麼笑。」
「所以我不是人嗎?」
「搞不好喔。」小姑姑肯定了我的疑問。不要肯定啦!
「我一直以為,以小姑姑的個性來說,不會太在意其他人。」
畢竟她的眼神、態度,都對周遭漠不關心。我相信任誰看小姑姑,都會感覺得到。
若只有我碰觸到小姑姑的真實性格,那我真的會高興得飛上天。
「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在當大人。笑聲也是。」
小姑姑爬了起來。她越過我離開沙發。我望著她,她笑著說「你打算現在就睡?」我想我的臉上一定寫滿了依依不捨。
耳朵又不爭氣地發燙了。
小姑姑直接鑽進暖桌里。我也跟在後頭,打算擠進小姑姑身邊。她抬頭看著不坐在對面、反而繞到她跟前的我,微微蹙眉,似乎察覺了我的意圖。
「這樣好嗎?」小姑姑咕噥道,一邊將棉被翻開。我不客氣地鑽進去。
並肩而坐,使暖桌下的空間變得非常狹窄。就像小姑姑說的,我也長大了。
小姑姑與我的腳緊緊貼著,手肘的骨頭也撞在一起。但我卻覺得這樣比較好。
「血緣……你身上流的不是我的血啊,真是怪了……」
小姑姑似乎對什麼感到疑惑,喃喃自語。她將目光轉向我,像在看某樣可疑的東西。
「你啊……」
「是……」
我心跳加快,心想小姑姑到底想對我說什麼。但小姑姑將原本要說出口的話吞了下去,靜默起來。
啵啵啵,我像金魚一樣張口吸氣,盯著前方。
小姑姑摸著我的頭。她的力道很輕、很溫柔,彷佛在欣賞我髮絲的觸感。
我乖乖地任小姑姑摸頭,覺得好安心。
小姑姑那省略
過多的話語,我聽不懂,但並不討厭。
電視裡,一名頂著一頭波浪捲髮的女子,在車站前接受訪問。她身穿睡衣,披著一件大外套,打扮怪裡怪氣。看起來只有二十幾歲的她,開朗地回答「呵呵呵,人家已經超過四十歲囉」。怎麼可能!我不假思索地與記者同時大喊,瞪大眼睛。我以為小姑姑應該也嚇到了,轉頭看她,結果她把臉蛋撐在暖桌上,眼睛是閉著的。下巴斜斜地包覆在掌心裡,頭偶爾左右輕微晃動。
我將電視的音量切小,偷看小姑姑的睡臉。小姑姑的臉蛋,彷佛少女上了一層歲月的妝容,多了在教室時偶爾瞥見的同學睡臉上缺少的韻味,是女人味嗎?……還是嬌媚?
我將身體探出去,望著小姑姑的整張臉,她的右眼皮有好好闔上。我知道這是正常的,但心中的水位還是微微升高,令胸口悶悶的。我無法長時間直視小姑姑,於是縮回身子重新坐好。
小姑姑自己還不是很放鬆,那麼早就睡著了。我輕輕笑了。
我靜靜地聽著暖爐運作的聲響,漸漸有了睡意。
十分鐘後左右,小姑姑悠悠地將眼睛睜開,維持著原本的姿勢發呆。我偷看她,她還沒眨眼,嘴先動了起來。
「我好像作了一個年代久遠的夢。」
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我報告。小姑姑雖然睡不久,但似乎作了一場夢。
「夢見以前的事情嗎?」
「好像又不太一樣。」
小姑姑輕輕甩頭,想將睡意趕跑。
「得吃點甜的才行。」
為什麼?小姑姑站起身,顫巍巍地拱著背離開房間。應該是去廚房了。我心想,目送小姑姑離去,乖乖等她,小姑姑雙手拿著杯裝冰淇淋回來了。
她的嘴中叼著兩根短湯匙,坐在我隔壁,湯匙在嘴中上下擺動。
似乎在叫我拿湯匙。我取下湯匙,小姑姑輕輕舔了舔嘴唇。
「你要哪一個?」
她像老鷹一樣抓起冰淇淋,舉到眼睛的高度,是薄荷與抹茶口味。
「小姑姑喜歡哪一個?」
我把問題拋回去。畢竟這是小姑姑家,我不敢太放肆。
小姑姑咧嘴,露出一個壞心眼的笑容。但她的眼睛不是看向我,而是另一個方向。
「薄荷巧克力。」
「那我吃抹茶。」
我吃哪邊都好,因為我最喜歡的其實是香草。
「嘿嘿嘿。」
小姑姑發出無法辨別是在笑還是嫌棄的聲音,將抹茶冰淇淋遞給我。她坐到我身旁後,依然笑個不停。
「嘿嘿嘿。」
她不曉得在高興什麼,沉浸在詭異的笑聲里。她邊笑邊大口吃著冰淇淋。藍色的冰被削掉一大塊,在小姑姑口中融化。
「小姑姑……很開心嗎?」
我按捺不住疑問。畢竟我真的不知道嘛。
「不,這比較像在掩飾害羞。」
「哎?」
「想起以前的事情陷入感慨。大人常會這樣。」
是嗎?我無法同意。至少我認識的大人,都不會嘿嘿怪笑。
「該怎麼形容呢……夢中的現實?」
小姑姑放下湯匙,歪著頭,似乎在思考很複雜的事情。
我以眼神詢問這是什麼意思,小姑姑聳聳肩。
「我的夢。同樣的夢我好像夢見過很多次。」
「是喔。」
「我還以為不會再夢到了……有些懷念。」
「這樣啊……」
小姑姑不曉得為什麼看著我,對我一笑。怎麼了?就在我一頭霧水時,她又立刻將目光轉向電視,答案便不了了之。好過分,我在心裡抱怨,咬了口冰淇淋。
夢嗎?我很少作夢。不,應該說不記得夢的內容了。就我僅記的內容來看,我最後夢見的是口渴的夢。我在教室里忍耐著口渴,完全沒有情緒起伏。
當然,醒來後,我是真的口渴了。
電視不知從何時開始,播起了某地的馬拉松賽事。看起來是女子馬拉松,一名女性跑在最前方,飛動著強健的雙腿,於路上疾馳。後面跟了好幾個人,但距離沒有拉近。一想到體育課的馬拉松,我就不曉得人為什麼要跑步。
「人為什麼要跑步呢?」
想法與聲音重疊,我驚訝地看向小姑姑。小姑姑正眯著眼睛看電視。
「有意義嗎?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以前,我有個好朋友很愛跑步……我跑很慢,老是追不上她。我會在腦中想像自己身手矯健,輕易追過她,但那畢竟只是幻想。不知不覺,我就放棄跑贏她,也不再看著她了。不曉得她現在去哪了。」
小姑姑滴溜溜地轉動著食指,笑著說。
「像現在,在我腦中,我已經跑贏電視裡的選手三次了。」
「小姑姑又在開玩笑了……」
她像在凝視遠方般地說著往事,這讓我感覺很不是滋味。小姑姑的話、小姑姑的意識,都沒有我介入的餘地。
現在的小姑姑心裡沒有我。
我對小姑姑的回憶吃醋。
就在我悶悶不樂的時候,剩下的冰淇淋開始在杯中融化。
這時,小姑姑轉動的手碰到了我。
「啊,對不起。」
她向我道歉,正要退開身體,這一瞬間我感到頭皮發麻。
醋罈子,打翻了。
我在暖桌中,把自己的手覆蓋在小姑姑的手背上。
噗通、噗通,我的手劇烈鼓動著。浮出的血管像要爆裂般膨脹。
小姑姑愣了一拍,看著我的臉。我沒辦法好好回視小姑姑。
比起窩在暖桌里的腳,我的臉更燙。
小姑姑沒有把我的手挪開,但她靜靜地開了口。
「你啊。」
我想回應,但喉嚨鎖住了,發不出聲音來。
像被勒住一樣。
小姑姑嘆了一口氣後,繼續將剛才欲言又止的話說出口。
「你應該慎選喜歡的人。」
一針見血的忠告,令我腦袋爆炸。
「幾歡!幾、喜歡,哪有啊!」
聲音在口中東碰西撞,差點咬到舌頭,我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你表現得太明顯了吧。」
我的反應似乎令小姑姑目瞪口呆,她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我汗流浹背,衣服黏在身上,好不舒服。我怕姑姑嫌我噁心,我想起爸媽,最後注意到小姑姑的右眼,焦慮與惶恐前仆後繼地捶打著我的心臟。我雖然活著,但彷佛已經死了。
「你喜歡女孩子嗎?」
小姑姑直截了當地問我。不、不不不,我連忙搖頭。
「沒有,那個……我覺得、不是這樣。」
因為是小姑姑,我才喜歡的。原因很複雜、很糾葛,最後變成這樣。
面對小姑姑時,比起罪惡感,好感不知不覺更占了大半。
就只是這樣而已。
「哎呀,雖然我早就不是可以稱做女孩子的年紀了。」
小姑姑豪邁地啊哈哈哈大笑起來,接著改成呵呵呵靦腆的笑,隨後一本正經地瞪著我。
「但我還是女孩子。」
她說了,接著嬌羞起來說「哇,真不好意思」。這是在演哪一出?
「哎、哎哎、哎呀,先別管這個。」
我模仿把重物搬開的動作,邊做手臂還微微發抖。真是不忍卒睹。
「放著不管沒關係嗎?」
小姑姑一副不甘願的樣子。都說先別管了。
「假設、那個、如果,我喜歡小姑姑……會有什麼問題、嗎?」
我自告奮勇地提問,鐵著一張臉,心想應該沒有吧?
「問題可大了。」
「這……」
這也是。
「因為對象是我所以很有問題。」
「啊?」
小姑姑彷佛說了不該說的話,哎呀一聲,將嘴巴摀住。接著咳了幾聲。
「我是姑姑,你是侄女。那怎麼行。」
她輪流指著自己和我的下巴。
「倒不如說,你覺得哪裡沒有問題?」
都沒有問題啊。但此話一出就完了。所以胡謅也好,我一定得找出不是問題的地方。可是找得出來嗎?根本沒有怎麼找?算了,找不到也沒關係,隨便扯一個吧。
現在立刻扯一個。
「不、不會有小孩……可以很放心,之、之類的。」
我嘿嘿嘿地笑著打算矇混過關,其實根本快哭了。
這次換小姑姑忍不住噴笑了。她趴在桌子上,不斷拍著額頭。
額頭上
留下了紅紅的痕跡,小姑姑動作遲鈍地抬起臉來。
「你啊。」
「對不起!」
只能低頭謝罪了。雖然我也不曉得為什麼要道歉,但我好想逃離這個氣氛。
「啊、不……嗯……呃,也是啦。嗯。」
小姑姑用手撐著臉,一邊的臉頰膨了起來,嘴裡似乎鼓滿了氣。
「呃、那個,總之,你還是……慎選喜歡的對象比較……好吧。」
最後她支支吾吾帶了過去。看來即便是大人,面對這種狀況,也很難理性、恰當地應對。讀國中時,我曾向大人頂嘴,否定他們。讀高中後,才知道大人原本就不是萬能的。而不成熟如我,也愈來愈像大人了。
「今天要住這裡對吧?」
在這個氣氛下?
「嗯……」
還是不要住了?我半是認真地考慮。
「睡覺的時候不准偷襲我哦。」
我嗆了一下。這應該是小姑姑式的玩笑話,但我覺得不好笑。
「好……我也不會偷看你洗澡的。」
我說出口,羞紅了臉。小姑姑似乎也失去了一貫的從容不迫,無意義地晃動著身體。
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對小姑姑的喜歡,往後只會被當成耳邊風嗎?
好想死。
好想亂踢手腳發脾氣,再用手蓋住臉打滾。不只如此,我還想大叫,哇啊啊啊我受夠啦地尖叫。但我在腹部用力把這些衝動都忍下來。
將羞恥心與其他情感囫圇吞棗地咽下。
這需要很長的時間。
要讓小姑姑愛上我。而且是身為女生的我。很曲折、很迂迴。
但並非只有直線才是答案。
不論是筆直前進,還是歪七扭八地繞路,只要能抵達就好,不是嗎?
「對了,剛才我的忠告是認真的。」
小姑姑再次托腮,側眼看著我。
「有了喜歡的人、覺得輕飄飄的都無所謂,但要挑對象。還有,不要陷太深。」
她輕輕推了下靠在她身旁的我的手與肩膀,但並沒有把我推開。
「分不清現實,老是追著夢境跑,哪天就會掉進夢裡,再也出不來。」
小姑姑望著窗戶的方向說道,她的側臉看起來好單薄。
「呃……那是……?」
「意思是搞不好真的有這樣的人。但認真說起來,夢境與現實或許也沒差多少,只要有一部分是真實的,選哪邊都……」
「喔……」
小姑姑似乎想勸我,但最後的結論卻模糊曖昧起來。
那捉不到輪廓的譬喻,彷佛被厚厚的雲層包住,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觸。讓我覺得小姑姑是否親身經歷過。
因此,我了解小姑姑的忠告,也知道自己一步錯、步步錯。
可是……
「……喜歡的人,是可以選擇的嗎?」
我將突然浮現的想法,拋向小姑姑。
小姑姑深吸了一口氣,回答道。
「一般來說,是不能選的。」
她泄氣似地笑了。
她的回答與笑聲,都像沉入水底般深深迴蕩著。
這是一個沒有下雪、溫暖的耶誕夜。即使不開暖氣,待在室內也不至於凍僵。或許不下雪的耶誕節並不浪漫,但我覺得天氣不要太冷比較舒服。更何況,我根本沒遇過耶誕節下雪。
這一周,鎮上隨處可見紅白兩色的裝飾。即使閉上眼睛,腦中都還能浮現殘影。燦爛熱鬧的燈飾,留下了鮮明的印象。就連在車站前與學校附近,都能看見裝飾華麗的冷杉,但一到明天,應該就會變回原本樸素的模樣了。
夏天會施放煙火。冬天則是將人們高昂的情緒,施放到整座城鎮上。
繁華絢爛的夜晚,我獨自一人待在自家房間裡,撐著臉蛋靜靜坐著。
越過窗簾與窗外的夜景,思念小姑姑。
其實前幾天,我問了小姑姑耶誕節的行程。小姑姑嘆了一口氣,只對我說:
「你再仔細想清楚吧。」
「好……那,再見……」
「嗯。」
「那小姑姑會和其他人一起過嗎……?」
我將心裡的擔憂說出口,小姑姑傷腦筋似地搔搔臉頰。
「……也不曉得叫你放心對不對。總之我一個人,跟平日一樣過。」
「這樣啊……」
我鬆了一口氣。光是這樣,連想都不用想,我就得到了許多答案。
「啊,可能會買蛋糕來吃。」
「請好好享用……」
「你看是要慶祝還是消沉,選一個吧。」
小姑姑的形容雖然怪,但很有趣,所以我試著在耶誕夜消沉了一下。
讓自己沉澱下來。
我已經不記得是怎麼做的了。
我按照小姑姑所說的去思考,當然,想的全是小姑姑。
一切的起點,都源自於我不記得的罪。
知道我與小姑姑發生的事後,變得怎麼樣了呢?
讀國中時,爸爸告訴我小姑姑眼睛的事。他大概是覺得,這件事還是讓我知道比較好。自那之後,我與小姑姑便成了生命共同體。
望著小姑姑時所感覺到的,會直接傳到我心中,不必透過轉接。
不論疼痛、困惑、還是高興。
我好慶幸我知道了。
以上是第一點。
那麼,關於滿腦子都是小姑姑這點呢?
小姑姑似乎覺得我這樣不對。
但這是我第一次那麼認真地在意一個人。
在小姑姑身上,我體驗到、學到、知道了好多第一次。
有時我的心會如履薄冰,有時像是心的水面被暴風掃過,產生無數的變化。隨著小姑姑,我的好多地方都改變了。我變得愈來愈像我渴望的自己。
回憶起來,我並不後悔。
我發現小姑姑似乎不排斥有女生喜歡她。回顧她至今為止的反應,我也沒有感受到她先入為主的厭惡感。記得不知何時在哪裡看過,人會喜歡與自己相似的事物。我與小姑姑,或許在嗜好、根本上是相像的。也就是說我們都喜歡女生。
無論如何,還是好事居多。對應該抱有罪惡感的人,擁有那麼多正向的念頭,這是好事。雖然可能是我一廂情願,但對我而言,絕絕對對是好事。
與未知相遇,人生才會向前邁進。
這就是線索。對於感受自己活著的,重大、確切的線索。
所以,現在我內心的這份情感,並沒有錯。
「…………………………」
有件事情,我一直好想告訴你。
那是一種和愛相似的情感,但更自私,且違背倫常。
所以,我不能說出口。
如果我傳達了心聲,會再次傷害到小姑姑嗎?
不論多麼為對方著想,思考的基準畢竟是自己。
如果是我,會這麼做、這麼想……自己與他人的界線,愈來愈模糊。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反覆詢問。
深深的問自己。
過年對我而言其實沒什麼感覺。可能是因為我是學生,總覺得一年的開始始於開學的四月。我的一年在三月結束。因此,總是不習慣過年。
但我也不是不高興。畢竟有壓歲錢領,而且自從那年之後,我就有了另一個開心的秘密,那就是小姑姑會來我家。今年我格外緊張。
正月時,家族裡的長輩都會在我家團聚。外送壽司占領了餐桌。在這張爸媽準備的長長餐桌的另一頭,是小姑姑。她今天也好漂亮,有認真化妝。
被大人環伺的小姑姑,看起來非常不自在。她也沒喝酒,只是一直低著頭。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我覺得小姑姑和我獨處時快樂多了。我們差點四目相接,我趕緊把臉壓低。
在那之後,我就沒再和小姑姑聊過比較深入的話題。
我們就像在彼此的脖子綁上繩子似的,勒得緊緊的,卻假裝沒看見。
在酒席上,爸爸對小姑姑說了些話。他們兩人同時看向我,我的心縮了一下。我將眼神瞥開,心裡卻很在意他們說了什麼。小姑姑會不會告訴爸爸「你女兒向我告白」呢?完蛋了,我嘆了口氣。
向長輩們打完招呼後,我決定回到房間。雖然小姑姑在這,但在身邊卻不能說話,更讓我鬱悶。我回到房間,倒臥在床上。
雖然我也沒做什麼事,但光是和平常沒有往來的親戚打招呼,就筋疲力竭了。我閉上眼,就先聽見自己睡覺的呼吸聲。把肚子吃得飽飽的,再睡個午覺,過年其實也挺好的。可是睡醒後
,小姑姑就不在家了。我覺得有些可惜,卻又抵擋不了睡意。
就在我半夢半醒之時。
有人敲了房門。我的嘴巴壓在枕頭上,眼睛微微睜開。是誰啊?既然會敲門,肯定不是爸媽。我擦擦嘴,把臉抬起來,門打開了。
「嗨。」
小姑姑像赴約時一樣輕輕抬起手,進到房內。
我看見小姑姑,立刻跳起來端坐在床上。
「啊,小、小姑姑好。」
我畢恭畢敬地低下頭。
「我很怕那樣的場合,所以就逃跑了。」
「快逃快逃。」
我比手畫腳地勸小姑姑快跑,千萬別客氣。小姑姑露出苦笑。
我拿了兩人份的座墊到地板上。其中一個給小姑姑,然後面對面坐好。
……但這樣就得從正面看小姑姑了,我不禁心想,面對面坐好是不是一個失敗的決定。
小姑姑環顧房間,接著,身體輕輕一震。
「會冷嗎?」
我正打算將手伸向空調的遙控器,小姑姑用手制止我,表示不必。
「之前來看的時候,記得這裡有個置物櫃。我只是覺得擺設變了。」
「那是幾年前的事情呀……」
這個房間自從我升上國小後就一直使用到現在,擺設不變才奇怪吧。
不變的,大概只有從窗戶注入的陽光。
今天是陰天,過年遇到陰天最掃興了,天氣預報還說晚上會下雪。
「…………………………」
我與小姑姑坐在一起。但這個房間裡沒有電視,也沒有暖桌。
面對面也不曉得該做什麼,但我卻不想離開。
一點也不想。
「小姑姑是不是不喝酒?」
我將觀察到的事情向小姑姑報告,但被小姑姑否定了。「我喝啊。」
「不過,酒就是要在開心的時候喝。」
「是這樣嗎?」
「所以我現在要喝。」
小姑姑說著,拿出好幾罐藏在衣服里的啤酒。
啊?一開始我的反應還很遲鈍。
等過了一會兒,整理好小姑姑說的話後,我才會意過來。
她是要說,和我在一起很開心?
我拍著膝蓋,啪啪啪地拍著。小姑姑用狐疑的神情盯著我,但我管不住我的手。
小姑姑將罐裝啤酒的拉環拉開,抵在唇邊。她似乎感覺到我的視線,眼神動了一下。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的眼神大概看起來興致勃勃吧?
「想喝喝看嗎?」
小姑姑將啤酒罐傾向我。我像受亮晶晶的東西吸引的鳥兒般湊上前。
「喝一點就好。」
「嗯嗯。」
小姑姑將啤酒罐遞給我,不忘叮嚀我只能喝一點。
「竟然讓你喝酒,被哥知道我就人頭不保了。」
聽小姑姑提到爸爸,我才突然想起來。
「對了,剛才你在和爸聊什麼啊?」
小姑姑「哦~」了一聲,搔搔臉頰。
「女兒多謝你照顧,之類的。」
「哦,原來是這樣。」我鬆了一口氣。「是好事喔。」「啊?什麼好事?」
小姑姑哈哈哈地笑著帶過。
「因為哥很顧慮我嘛。」
我的頭突然刺痛了一下。不是因為酒味。
「因為眼睛的關係……?」
「是啊。」
小姑姑沒有特別介意。這讓我得到了救贖,卻除不掉苦澀。
在這種微苦的時候,喝酒好嗎?我心中微微抗拒,但還是試著喝了口啤酒。那是我從沒嘗過的味道。舌尖先感到不適應,接著,苦味排山倒海地灌進來。
我喝下去了。想起「呼乾啦」什麼的電視GG。
「酒好難喝喔。」
我老實陳述感想。小姑姑像是看到令人莞爾的東西般,噗哧一笑。
「你真乖巧,好棒。」
「但我喝得下去。」
我用舌頭小口小口地舔著喝。雖然難喝,但又有點上癮。
嗯,喝得下去。
喝啦。
咕嘟咕嘟。
「……喂,只能喝一點唷?」
好好好。
「胸部當然是不摸白不摸啊。」
「哈,是喔。」
「可是我只想摸小姑姑的。其他膨膨的我都沒興趣。」
「真榮幸。」
「好神奇喔,明明就只有差在小姑姑的比較大。」
「不是神奇,是你單純喜歡大胸部吧?」
喝醉後竟然喜歡巨乳,這侄女真是……小姑姑用力地嘆了口氣。
不曉得為什麼,從剛才開始小姑姑看起來就很頭疼。是我哪裡怪怪的嗎?
我盯。
小姑姑看起來真美,其實她一直都這麼美。
「好啦,別鬧了。」
「鬧什麼?」
「嗯……」
我往前一步。小姑姑立刻把胸部擋住。哎呀呀呀。
「我又不會叫小姑姑嫁給我。」
「那本來就不可能。」
小姑姑從容鎮靜的聲音,在我腦中嗡嗡作響起來。胃液浸到了喉嚨深處。
「我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就只是這樣而已啊。」
告白代替嘔吐脫口而出。竟然是代替,未免也太糟蹋了。
話說回來,這對話有連貫性嗎?可能是因為胃液的味道使然,我稍微清醒一點了。
「我不是叫你仔細想清楚嗎?」
「我想了,都想破頭了。在我和小姑姑分開的那段時間……嗚。」
一想起那段空虛的日子,心情就好難受。
彷佛現在的溫暖都是假的。
「你說想在一起,但有考慮年齡差距嗎?」
「這跟年紀差距又沒關係。」
「有關係。十年後、二十年後,我就變成六十歲的老太婆了唷。」
小姑姑捏著自己的臉,擠出好多皺紋。
會變得那麼老喔。小姑姑向我預言。
「你一定會後悔跟我在一起的。」
我不曉得十年後、二十年後會是怎樣。
小姑姑,變成老婆婆……小姑婆。呵呵呵,好像很可愛。
「就算是充滿皺紋的胸部,人家也愛。」
「你這小鬼,小心我把你揍飛。」
小姑姑將空罐咚地一聲放在地板上。
「年齡當然沒有關係啊!因為我實在太喜歡小姑姑了,喜歡一個人……該說是盲目呢?還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呢?反正不管怎麼看都是最美的啊!所以只會愈來愈喜歡。這種喜歡的機制,是無懈可擊的,沒有縫隙!就像遇到水攻一樣,嘩啦嘩啦嘩啦被水推著,不知不覺就滅頂了。隙跟喜是諧音,但我沒有要說冷笑話喔,所以小姑姑不許笑。反正一旦喜歡上了,就只能奮不顧身了啊。這是命運,是必然。說得誇張一點,就算姑姑只有五歲,我也會愛上你!」
五!我張開手指,得意洋洋地炫耀。
「……你說的想清楚,就是這個?」
「對。」
小姑姑無語問蒼天地望著天花板,崩潰地哀嚎。
「到底是怎麼養的,才會養出這種變態……」
這樣講很過分耶!不不,還沒結束。
別小看我。
「……我一直有句話想說。」
我半是醉意,半是清醒,決定借酒裝瘋,吐露心聲。
「但你一定會生氣,所以我不敢說。」
這句話絕對不能說。若我說了,就算當場被刺也不能有怨言。
小姑姑伸出手,將手指沒入我的發中,由上而下梳理、撫慰著我。
「你說,我不生氣。」
「我不要你瞧不起我。」
「我不會。」
「不要討厭我。」
「我不會,你快說。不說就跟你絕交。絕交!」
五、四……小姑姑開始倒數。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像被捲入洗衣機一樣,殘餘的酒精從腦中蒸散。我慌慌張張地將身體向前撲,緊緊抓住小姑姑的衣服,把臉埋進去。
一。
獻上我唯一的真心。
「弄傷你的右眼,真是太好了。」
沒有弄傷,有些東西就不會出現。沒有弄傷,某些人就遇不到。沒有弄傷,就不會喜歡上。沒有弄傷,就不會心跳加速。沒有弄傷……
這一切,都是因為小姑姑失去,才賦予我的
。
我們不能否定起點,因為那會讓終點消失,會不曉得該往哪裡去。
樓下傳來親戚們吵鬧的聲音。但跟我,以及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在與小姑姑的兩人世界裡,我暴露出為罪惡、過錯而欣喜的自己。
「對不起,我知道這話很過分。」
我靠在小姑姑身上懺悔。小姑姑毫不客氣地說了句「真是的」。
「這話千萬不能在其他地方說。雖然不關別人的事,但被聽到的話你還是會被罵的。」
「好。」
小姑姑溫柔地輕撫我的背,像在擁抱我。淚水滲了出來,雖然我不曉得是因為什麼而溢出。
「……我的體質跟一般人相比,比較容易記住作過的夢。」
「啊?……是。」
「在夢裡,意識其實是很清醒的。」
我想著小姑姑到底要說什麼,但沒有插嘴,只是等她繼續。
「明知是作夢,卻仍然在夢裡徘徊……日復一日,即便醒來,有時也會分不清現實與夢境。一不小心,就會不曉得自己活在那一邊……但我不會這樣。」
這段話,聽起來像是小姑姑說給自己,以及我以外的另一個人聽的。
耳畔響起一節節呵呵呵的笑聲。
「在夢裡,連視力都是完整的。」
這句話嚇到我了。她用手臂按住我幾乎要開始發抖的身體與肩膀,彷佛要抱緊我。呵呵呵呵,我又聽見了她詭異的笑聲。
「幸虧有你。右眼看不見,這才是現實啊。」
用力一收。小姑姑繞到腰上的手,將我緊緊捆住。
「因為有這個眼傷,你說的話我也能接受。」
小姑姑像把聲音咬緊般地說道。
聲音硬硬的、密度很高,一點也不像在撒嬌。
我無從窺知小姑姑的心境。
但希望有一天,我能全盤了解。
「啊,還有……我也有想說的話。」
「是。」
「你弄傷我眼睛的時候痛死了,你這臭小鬼。」
小姑姑拍拍我嚇到跳起來的背,心情似乎很愉快。
「我甚至想狠狠揍你一頓,但哥和大嫂立刻沖了進來,所以我忍住了。」
「你可以現在揍我!」
「才不要呢,瞧你高興的模樣。」
被小姑姑看透的我,心虛地嘿嘿嘿笑了起來。
小姑姑開朗地露出牙齒,再度取笑瘋瘋癲癲的我。
「你這小鬼。」
小姑姑的埋怨,使我的情緒打從心底沸騰起來。
自正月起一直都是陰天或下雪,但這天從一早就是大晴天。
大方展露的藍天,映入眼帘。我心情很好,騎著腳踏車。
這是新年第一天上工。我發現小姑姑已經走出店門口迎接我了。
怕冷的小姑姑特地出門,光這樣就讓我心裡滿滿的。
「小姑姑早~~」
「安。」
我邊停腳踏車,邊把招呼打完。
「你可以等寒假過完再來呀。」
小姑姑為我操心。我邊從腳踏車跳下來,邊說沒關係。
「因為我想馬上見到小姑姑嘛。」
話一說出口,我的眼睛下方突然像著火似地燒了起來。烈焰吸引著我,我將目光朝下。
「往後也請多多指教。」
我深深地低下頭來。血流集中在低垂的腦袋,血液隨著心跳咕嘟咕嘟地奔竄。
耳朵和眼睛都好痛。
「不後悔?」
「我不敢保證。」
但我會盡現在最大的努力。至於結果就交給未來的我。就只是這樣。
「不過即便後悔,一定也有意義。」
我借用小姑姑的話。抬起頭,小姑姑與背景的藍天融合在一起,神色恬適安祥。人生的積累、歲月、不變的情感,全都散發著銀白色的光輝。
好美,我讚嘆著,心被奪走了。
若能成真……
「要一直恨我唷。」
這扭曲的願望,會實現到什麼地步呢?
小姑姑雙手扠腰,眯起眼睛,漾出平靜的笑容。
我這一輩子,都要活在小姑姑的恨里。
我想這樣活下去。
將其中誕生的所有意義,隨心所欲地納入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