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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飛舞凋零 橫手~八戶~淺蟲~深浦海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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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飛舞凋零橫手~八戶~淺蟲~深浦海岸

—1—

夜鳥子將無鍔也無鞘的兩把新太刀,立於眼前欣賞著。

刀身略帶微弱的紅光,周圍包覆著白煙。白煙碰觸刀身時,便瞬間形成了雨滴。

兩把刀的名字是『右一文字、左一文字』。

總覺得跟求道橫向張開成一字形的那對手臂,有些許相似之處。

那是一直保護著夜鳥子的壯碩手臂,以及偶爾抱緊她的溫暖手臂。如果是那兩隻粗魯、笨拙且不拘小節的手臂,她便能毫不猶豫地交託自己的生命。

就是覺得這些地方跟求道有些相似。

所以,賭上右一文字、左一文字之名,這次一定要成功討伐『甚麼龍』!!

夜鳥子如此在心中起誓。

自他們屈辱地敗北之後,已過了一個月的時間,陸奧正逢梅雨季節。夜鳥子的眼前是一片仿佛被濛濛細雨渲染成灰色的廣闊水域。不用說,這正是他們的因緣之地。十和田湖。

兩人現在正位於湖的北側,在山麓與湖泊垂直延伸的懸崖下,有塊切面狹窄的岩石。從上方幾乎可以遙望整座湖泊的全貌。

湖岔被兩座宛如巨人雙臂突出於湖泊中的半島所環繞,從這兒正好能夠隱約看見正面,也就是上個月討伐『甚麼龍』時的場所。

「求……你之前說過,蚯蚓會在雨天冒出來對吧?」

「是啊,說是這麼說……跟俺發牢騷也沒用啊……」

「那吾問你,現在該找誰出氣才對!?」

夜鳥子這麼說道,鼓著腮幫子抬頭望向求道。她就蹲在求道的腳邊,求道打招呼似地微彎著腰,將頭上的草蓆朝前方伸展拉開。為了儘量別讓夜鳥子淋到雨。

「……饒了俺吧,小夜鳥。」

「別叫吾小夜鳥……啊啊~算了,隨你便!!連氣都生不起來了!!」

「哎,你這還不是在氣嘛……」

舞不見了。鬼切與蜘蛛切也讓給了求道。吾與葛城家之問的羈絆,已經什麼都不剩了。事已至此,還有必要拘泥姓名嗎?現在,會呼喚這名字的就只有求道了。既然如此,這男人所稱呼的『小夜鳥』,大概就代表吾的存在吧!

思及此處,夜鳥子仍是鼓著腮幫子,再次抬頭望著求道。

「求,吾有事要拜託你。」「咦?什麼?有事儘管說吧,小夜鳥。」

求道一如往常,有些傷腦筋似地傻傻笑著。

「在人前,別叫這個名字。」「是、是~就如您所願!」

夜鳥子與求道在這兒紮營,已過了三天時日。這段期問,『甚麼龍』卻連一次也沒現身。

夜鳥子望向自己身上剛買的朱鷺色小袖,裙擺已經沾上幾道黑泥的污痕了。

這附近的泥土質地較細。這種泥沙乾掉之後,要仔細拍打才能拿去搓洗。不能馬上就浸到水裡。如果沾濕的話,反而會形成污痕。阿辰曾這麼教過她。

可是,競下了這場雨……小袖的裙擺已經是濕透狀態了。

「啊~啊~」夜鳥子嘆著氣,邊恨恨地凝視著擾亂湖面的雨滴。

而且,還有另一件事,比起墜落湖面的雨滴,更加擾亂她的心。

當他們從八甲田山離去時,八郎所說的建議……如果那不是玩笑,而真是為她出主意的話。

「你只須在心中描繪想斬伐的對象。接著,朝目標揮刀攻擊。其餘的就交給這兩把刀吧,距離跟目標大小都不是問題,都能命中!!只管相信就對啦!」

八郎是這麼說的。夜鳥子只覺得他在胡說八道。而求道則不改平常的調調,只管傻呼呼地笑著說道:

「與其想那麼多,不如試試看就知道啦,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的確正如求道所說,也沒其他辦法了。結果只得相信八郎所說的話。所以,他們才會選在這個能瞭望整個湖泊的地方。不過,繼『無法斬活人』之後又說能『隔空斬殺』,夜鳥子至今還是無法相信。

「呼……」

夜鳥子愈來愈不清楚自己口中所發出的嘆息,是因哪件難耐之事而起了。就在這時,上方傳來求道的聲音:

「啊,你看,那個,那個,是不是!?」

夜鳥子聽了也站起身來,循著求道所指的方向看去,但她什麼也沒看到。

「在哪裡!?吾看不到啊!」

「那邊,左邊的半島。那前面有座茂密的森林吧,就在那左後方。在樹木的陰影處,隱約看得見它的頭!!」

但夜鳥子還是看不見。就連比她高兩個頭的求道,也得挺直背脊才看見一丁點兒,夜鳥子怎麼可能看得到。

「八郎的確曾說過,只要看得見,無論多遠的距離都能斬伐對吧?」

夜鳥子還沒來得及回答,求道就從後方雙手抱住了她的腹側。

「餵、喂,求!好癢,住手,這種時候!別鬧了!!」

不過,求道仍沒有放開手。夜鳥子還縮著身子,就這麼浮上半空中。

「坐到俺的肩上!!」

這麼說著,求道一口氣把夜鳥子舉到了頭上。她雙腿屈膝降落在寬闊的肩膀上,求道原本抱著她腹側的手,則穩穩支撐著她的大腿。夜鳥子這才想到求道這麼做的原因。

她用握住太刀的手攀向求道的頭,從他肩上站了起來。

「看到了!!」在抬起臉的瞬問,夜鳥子不由得大叫出聲。

突出於湖泊對岸的兩個半島,就在左邊半島茂密繁盛的樹木後方,能看見它的身影。那個奇妙的形狀,細長且巨大的曲線。

不會錯,是『甚麼龍』,它正揚著頭往湖泊中央移動。

上個月看見時由於是在夜晚,看不出它的顏色。不過,現在能看得一清二楚。『甚麼龍』的身體在雨中也呈現鮮明的淡茶褐色。諷刺的是,就跟夜鳥子弄濕的小袖一樣,是極為相近的朱鷺色。

『甚麼龍』偶爾會從半島旁的樹陰下現出身影。不過,與它距離約有五公里之遠。

——就算在這兒揮刀,也不可能擊中的。

夜鳥子彎著手臂,將兩把太刀舉王肩膀的位置,斜架在頭後的左右兩方。就只剩下揮刀了。不過,她仍心存猶豫。

——不,總之就試著相信吧,可是,就算擊中了,難道真能斬到要害嗎?

她愈想愈不安,感到背上冰涼的汗水不斷垂落,口好乾,還在意起滴入眼中的雨水。夜鳥子前所未有地感到緊張。

「吶、小夜鳥。」求道忽然出聲叫她。

——別人在集中精神,你那悠閒自在的聲音是怎麼回事!?夜鳥子惱火了起來。

「什麼啦!!」

「你要一刀把它斬成兩半?還是乾脆切片?」

被這麼問道,夜鳥子差點兒噗嗤一笑。能命中嗎?能斬到要害嗎?正當自己如此認真苦惱時,這個信口開河的傢伙,竟然還在逍遙地思考要用什麼刀法……?

「當然兩種都要!!」夜鳥子忍著笑,緩緩變換刀的持法。

右臂像指向天空般垂直立起,將右一文字微微下傾。

左臂水平置於胸前,將左一文字輕輕擺向後方。

此刻,感到兩把太刀之中,有股溫熱的力量流進她的雙臂。

「喔~?雖然這架勢前所未見,看起來還真不錯呢!」

『甚麼龍』從半島的陰影處現出身影,正是在求道說完這句話的同時……

夜鳥子已經沒有任何猶豫。只是一心一意,朝著那身影將刀揮下。

——鏗、鏗。

在陰沉沉的濕潤空氣中,迴蕩著兩聲鮮明且清脆的交疊合音。

隨著那聲音,從雙刀的凹槽處射出兩道紅色的光芒。

就像能確實抓住般的繩狀光束,彷佛要一爭先後似地橫越灰色湖面。

一道光橫掃而過,在水面上繪出壯觀的弧度,餘波擴散。

在光束掠過之際,湖面瞬間產生白霧。

看來就像是大量的霧緊追在光芒之後。

另一道光,則有如要朝湖面揮下的巨大柴刀。

在光的左右兩側,激起約有成人身高兩倍的盛大水花,直線延伸。

兩道紅光所迎向的目的地,可見『甚麼龍』的身影。

接著,兩道光看起來像是同時纏繞上那細長的身軀

但是否已順利命中,仍不得而知。

因為巨大的水花瞬問包圍住『甚麼龍』的身體,掩蓋了視線。

在水花消失過後的湖面上,漂浮著許多看起來像菜渣的物體。那究竟是什麼,因為太遠而看不清楚。

「走吧!!」求道這麼說道,並馬上讓夜鳥子降落到岩石地面。

她將雙刀收進手臂之下,跟著求道狂奔上山的斜側面。

然後望向右方的湖面,朝東岸直線衝去。

奔走在泥濘上,泥沙豪不留情地濺上她的裙擺,但這時的夜鳥子根本管不了這些。

不久,正右方已經能夠看到『甚麼龍』原本所在的地點,大量地漂浮在那兒的是——

——是人!!幾十個人正在湖中載沉載浮。

是生是死不得而知。不過,至少有幾個人還在掙扎著。

「那個!!」在求道所指的岸邊有艘小船,應該是屬於漁夫的吧!

求道解開船纜,往下著雨的湖面划行。

前進的速度緩慢,不過逐漸地接近。

——快到了!!有幾個人還活著!?

那兒漂浮著許許多多的死屍。有多數已化為骸骨,也有的不見了半身。光是漂浮上水面的就將近百人,要是連同沉下湖面的人數,應該有這裡的雙倍之多。

男、女、旅人、平民、武士、小孩、老人,甚至有的人身上還穿著相當久遠時代的服裝。

恐怕被『甚麼龍』吞進肚之後,就留在它的腹中已達數百年。

『甚麼龍』終於被剷除了:但是,他們沒能救上任何一個人……

不禁要再度嘆息的夜鳥子耳里確實聽見了……

「餵——!」「這邊!」「救命啊——!」幾個人大叫的聲音。

夜鳥子與求道望向聲音的來源。一對成年男女,中間還有個小女孩,沉浮於水波之間。三人的雙眼中可以看見生者特有的光芒閃耀。

結果搶救到的,只有今天早上被『甚麼龍』吞下的一家三口。

夜鳥子的臉頰上墜下了一道水滴。那是不甘、或喜悅的眼淚呢?抑或只是單純的雨滴呢?

連她自己也不得其解。

—2—

一、傀儡渡

二、什麼龍

三、犬童子

四、曉鴉

五、玉藻前

六、櫻花精

七、跳舞巨足

八、貞啼

九、蒼蠅王

十、海鳥帽子

十一、水虎

十二、貓玉

經歷過橫手、八戶、淺蟲的征戰後,夜鳥子和求道再度造訪八甲田山。

是由於擔心阿辰而前來拜訪,但這是杞人憂天了。八郎和阿辰歡迎他們的模樣,就像張幸福的畫作。剃了鬍子的八郎看起來清爽多了,原本面色如土的阿辰,臉色也增添了幾分紅潤。

以阿辰久違的料理填飽肚子與心頭之後,兩人便回到鏈爐小屋泡泡溫泉,消解旅途中所累積的疲勞。

夜鳥子拭著頭髮回到小屋中,看見求道滿是傷痕的背部。先行從溫泉離開的求道,應該正赤裸著上半身納涼吧!

當她站在求道身後,才看到攤在求道面前的捲軸。求道受鞍馬寺之命消滅陸奧之鬼,其中便記載著十二隻鬼的名字。

仔細一看,求道畫了條新的線,在『貞啼』這名字的正中央。

——貞啼?啊啊,前天斬除的鬼是叫這名字嗎?

夜鳥子只稍微瞄了一下捲軸,就隨興在求道的身旁躺了下來。

她托著臉頰仰望,不知足不是在思索下一隻該對付的鬼呢?求道盤著手,目光集中在捲軸上。那正經八百的側臉真令人覺得逗趣。

夜鳥子對於那捲軸上鬼的名字,可說完全沒有興趣,她也不記得斬殺過的鬼的名字,甚至從未自己問過下一隻要剷除的鬼的名稱。只是隨著求道到處旅行,照著他所說地除掉鬼怪。不過,這樣就今夜鳥子感到滿足了。

「斬鬼,是只有你能做的善行。」聽求道這麼說,令她深感喜悅。

何況,還能幫求道的忙。這份充實感是她難叢言喻的。

——與求道展開旅程之前的自己,或許也曾無意識地尋覓著死亡的地點。但現在甚至感到了生存的價值,每天都過得這麼開心。呵,沒想到吾競也是這麼個現實的女子啊……

夜鳥子微微一笑,向求道問道:

「所以,還剩下幾隻?」

夜鳥子對鬼的名字毫無興趣,只是對『數量』感到有些在意。

「連同在藏王逃掉的傀儡渡,呃——思……還剩六隻吧,感覺已經收拾掉不少了,不過還有一大半呢!」

求道有些懊惱似地說道,不過馬上又重新振作精神。

「不過,照這樣子看來,今年之內應該就能完成啦。哎呀,真是,這都是小夜鳥的功勞啊!!感謝、感謝~」

從捲軸上抬起頭來,求道朝夜鳥子天真地笑著。那笑容,令她感到有些難受……

自從在十和田湖剷除甚麼龍已過了二十天時日。

也正值盛夏時期,不過北方的夏季偏短,或許正因如此,日暮後有很長一段時問,蟬兒們仍嘈雜不已地鳴叫著。在夜鳥子耳中聽來,要說它們是為短暫的夏日誣歌,倒比較像是已有將短暫生命燃燒殆盡的覺悟。

在這二十天之內,夜鳥子與求道又消滅了三隻鬼。

在藏王和求道相遇時,是在殘雪的三月。其後在三個月間與三隻鬼進行戰鬥,其中一隻還被逃跑了。跟先前比較起來,二十天三隻,可說得上是相當順利吧!

能實現這樣的效率,有三大原因:

首先,是情報的正確性。曾有幾次早上起來,就見到食材與信函不經意似地放在一旁。信的內容是關於鬼的最新情報。寄件者不明。只不過,夜鳥子和求道馬上就能猜到這是誰做的好事。自從阿辰嫁到八郎那兒之後,從未見過瑞紅的身影。不過,能做到這些事的,也就只有那隻狐狸了吧,

另外,在於縮減移動時間。從舞消失無蹤,只剩下和求道兩個人之後,夜鳥子在戰鬥之外也開始毫無猶豫地使用起式神來。要說為什麼,也是因為求道像說著:「小夜鳥的料理真的很美味!!」這句話的口氣一樣,「召喚出式神的小夜鳥真的好帥!!」稱讚她操縱式神的能力。

說真的,這種言詞未免也太輕浮了些,而且恐怕有一半以上都是奉承話吧,不過,也由於這份輕鬆感,夜鳥子在求道面前能夠毫不感到羞恥地使用式神,有時還令她感到得意洋洋。

因為不拘泥於活用式神,最近用上大烏鴉八咫飛行的次數增加了。不過,再怎麼說,要抓著求道龐大的身軀飛行也是挺累人的。一天一個小時已是極限。而且,飛行的時間也僅限於能避入耳目的夜晚。不過,凌晨和傍晚時分,如果選在風向變化的時間點順利乘風而行,也能在轉眼問就越過四五座壯麗的山脈。

飛行之後,求道總是會背著筋疲力盡的夜鳥子繼續行走。她很喜歡趴在求道背上打盹兒的這段時光,所以就算每天飛行也不以為苦。

求道即使是背著夜鳥子,也能輕鬆地一天走上八十公里。憑著那如飛的健步與八咫的組合,就連有許多山脈與湖泊的東北方,都能在三日之內走遍。

第三個原因,就是在於戰鬥力大量提升。當然,獲得右一文字、左一文字雙刀是極大要素。不過,更重要的是,知道對方在想什麼,要怎麼行動,就算不憑藉雙眼所見或話語,彼此也能互相理解。夜鳥子是這麼想的。

現在就算沒有一文字雙刀,雖難以獲勝但也不至於輸。證據就在於這二十天內,求道連一次也沒受傷。這比什麼都令她感到高興。

夜鳥子不自覺地以憐愛的目光望向求道寬闊的雙肩。

「吶、小夜鳥,或許是俺想多了……」

求道站起身來,將捲軸收進行囊中,背向著她繼續說道:

「前天最初的那擊,你怎麼斬偏啦?」

求道的聲音里絲毫沒有責難的意思。也因如此,讓她感到一陣形同火燒耳朵般的炙熱。夜鳥子不知不覺問坐直了身子。

求道所說的『最初那擊』,是指夜鳥子朝貞啼揮去的一文字雙刀。她的確斬偏了。記得是突然被湧上心頭的雜念所擾亂。

「抱歉。那隻鬼的光頭突然

刦開,還從裡頭爬出了個嬰兒……所以才一時之間亂了手腳。吾、吾畢竟也會有不想看到的東西……」

「啊、啊啊,這倒也是啦。那真的挺思心的~」求道在夜鳥子的對面坐下,傷腦筋似地笑著,望向她這兒。

夜鳥子撒了謊,大概連求道也在說謊。他是如此細心,應該察覺到夜鳥子十之八九是在說謊。所以,也不可能繼續追問下去。

夜鳥子那時忽然對鬼剩下的『數量』感到有些在意。

要是寫在捲軸上的鬼全被斬除,求道就會回到京都去了。她察覺到了這點。

這股雜念使她對鬼的攻擊瞬間有所遲疑,所以才斬偏了……

對著垂著頭的夜鳥子,求道以莫名開朗的聲音說道:

「阿辰小姐奸像真的很幸福的樣子呢。人哪,果然還是遇上需要自己的人最幸福了,你不這麼覺得嗎?」

忽然話鋒一轉,這次輪到求道在隱瞞什麼。夜鳥子有這樣的直覺,但也無法追問下去。夜鳥子避開求道的臉回答:

「是啊,就連除了斬鬼以外沒什麼優點的吾,都能成為你的武器,為他人盡上一己之力。」

夜鳥子完全沒打算說什麼挖苦人的話,反而在感謝求道給了她生存的價值。但是,求道卻突然大聲怒吼:「笨蛋!!」

——為什麼?吾自願成為你的武器,為何生氣?

她拾起頭轉過身去丫只見求道滿臉通紅,看來是真的生氣了。但這激烈的神情,馬上又恢復成平常溫和的面孔。

說來,這可能是第一次聽見求道如此大聲吼叫。

「俺從來沒這樣想過小夜鳥,只覺得無論怎麼跟你道謝都不夠。要是有什麼俺能做到的事,你就儘管說吧!」

求道這麼說完之後,又小聲加了句「明天要早起了,早點睡吧!」

燭火隨之被吹熄。但,夜鳥子無法入眠。斬除十二隻鬼,求道離去之後,自己又該怎麼辦才好,她感到無法壓抑的不安。

想問求道,卻又怕得不敢問。屋外的蟬仍竭盡生命地嗚叫著。聽見那聲音,夜鳥子下定決心。她爬了起來,立於求道的枕邊。

「……求……」知道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但夜鳥子仍繼續說道:

「你剛才說,有什麼你能做到的事,要我儘管說對吧?那麼……」

「怎麼了,這麼突然?」她看見求道在黑暗中坐起身子。

「那麼,抱緊吾。」

這麼說著,夜鳥子將身上唯一的薄衣脫下,扔在腳邊。

「喂喂喂,饒了俺吧~俺可還是個和尚耶。」

她聽見求道滑稽的聲音,必定又是一臉傷腦筋地在呵呵傻笑著吧!

「你這臭和尚,現在說這些做什……吾的身體真的這麼嚇人嗎?」

「不是啦!小夜鳥真的很漂亮啊,俺現在也想馬上抱緊你……」求道馬上回答。

「少、少騙人了……!!」夜鳥子拚命忍著不哭出來。

「你聽俺說。消滅那捲軸中的十二隻鬼,是俺的使命,也是為了報答寺院對俺的養育之恩。所以現在不行。而且……其實,俺要是全部解決掉那些鬼,前任師父曾答應要教俺成為天狗的方法……」

「天狗!?你說你想成為天狗……?」

求道的答案過於出乎意料,今夜鳥子睜大了雙眼。

「無論百年千年都能重複轉生,永遠活下去。好像很有趣對吧?」

「啊、思思……」

夜鳥子在聽求道所說的話時,愈來愈覺得自己的煩惱真是愚蠢至極。

「不過,算了。俺在結束這工作之後,不做和尚也不當天狗,這樣就能到死都跟你在一起了,對吧?所以,在那之前就再等俺一下吧!」

聽懂了求道話中的含意,夜鳥子奮力朝他一踹。

「無論是百年千年吾都會等。不過,吾性子急得很,別忘了!!」

「是、是~」

聽見求道的回答,夜鳥子抽噎著放聲哭了起來。

—3—

求道拚了命地忍住不笑出聲來。

要是現在笑了,肯定會被夜鳥子殺死。他半開玩笑地這麼想。

「可惡、可惡、可惡,吾太大意了!!」

在求道眼前,夜鳥子正不甘心地跺著腳。包括身上穿的衣服,夜鳥子從頭到腳,全身都是黑色的。今天的夜鳥子,也穿著她所喜歡的那件朱鷺色小袖。她仔細地清洗了數次,在十和田湖沾上的泥痕才終於沒有那麼明顯。那件小袖,現在卻被整件染成如便宜喪服般黑漆漆的墨水求道的確知道這樣的她挺可憐……不過,黑著臉的夜鳥子,像個小孩似的不甘心模樣,卻又令求道感到爆笑不已。同時,也覺得可愛到拿她沒轍。

眼看夏天即將結束,大海的景致也呈現出秋季的風采,求道和夜鳥子正位於津輕西側的深湳海岸。當然是為了斬除剩餘六鬼的其中一隻。

——海烏帽子,是這次兩人討伐的鬼之名。

有個大問題,在於情報掌握實在太少。聽說海鳥帽子棲息於漁夫們所畏懼的海域上,頻繁出現在這附近的海岸,將人直接拉進海中……除了這些情報以外,大小、模樣、習性、以及究竟是什麼樣的鬼,全都不得而知。

夜鳥子堅稱那一定是頭頂尖尖的禿頭海怪,求道則覺得必定是巨大的人魚類生物。要說兩人所想像的共通點,就是兩者都完全沒有根據。

抵達深浦海岸的第五天,海烏帽子終於出現了。它在求道外出至附近村落買東西時,突然襲擊正在準備晚餐的夜鳥子。

身上宿有式神的夜鳥子,就算在熟睡的時候,也不可能沒察覺到敵人接近。真要說有機可乘,就是在求道突然出聲喚她的一瞬間,或是專心調整料理火候的時候。大概就只有這兩種可能。不走運的是,今天這兩個條件恰巧重疊了。

從村落歸來的求道,越過山林回到了海岸。他搜尋海濱,沒有看到夜鳥子的身影。轉身一望,才發現她就在梢遠處的岩地上。大概是為了避風吧,躲在一顆特大的岩石後方為鍋子添「小夜鳥~俺回來啦~!!」

求道揮著手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夜鳥子笑了笑。看見她那有些害臊的神情,求道才意識到,有個人正等著自己歸來的那份安穩感,對他來說是多麼的重要。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夜鳥子腳邊有什麼東西在動。

下一瞬間,夜鳥子跌倒了。她想站起,又再度倒下。就這樣被緩緩拖著,消失在岩石之間。

求道驚慌地跑向岩地,馬上就在大石頭的另一側找到夜鳥子的身影。長發直直垂落,她正被倒吊在半空中。

抓住夜鳥子腳踝的,是根有如神社注連繩般粗的觸手。仔細一看,同樣的觸手也正慢慢爬上了她的腰和大腿。

求道在岩石上跳躍著,急速朝夜鳥子接近。登上一顆巨大的岩石後,只見夜鳥子仍是頭上腳下被帶往大海的方向。

「俺馬上過去!!」求道抬頭望著夜鳥子,死命追趕著。

夜鳥子臉朝向這兒,頻頻指著大海。他往那個方向望去,只見在離海濱約十公尺左右的浪花之間,有個紅褐色的物體正聳然立起。

那東西的大小和形體,都近似一艘船,足足比從江刺到膽澤時所乘坐能載上十人左右的渡船大上兩圈。全身呈紫紅色,隨處可見不同的斑點,尖端的造型,的確看來挺像戴著一頂鳥帽子。

——烏賊!?原來海鳥帽子,是只酷似烏賊的鬼。

……真要說來,這傢伙真的是鬼嗎?

一隻巨大的烏賊恰巧品嘗到遇難船隻的落水屍體,其後愛上了人類的滋味。俺就只覺得是這麼單純啊?

求道突然這樣覺得。不過,現在怎樣都無所謂。就在他眼前,夜鳥子要被拉進海里去了。

說到這夜鳥子,正朝求道像趕飛蟻般揮動著手,似乎要對他說「你別插手」。

求道這才真正明了了夜鳥子的心情。她對自己遲鈍到沒注意腳邊的觸手,感到一股激烈的憤怒。要是還被求道出手相救,那更是加倍的恥辱吧!而這次她出氣的對象,幸好不是求道,是這海烏帽子。她大概打算把那顆頭切片之類的,以泄心頭之恨。

此時,海鳥帽子爬上了海灘。

圓滾滾的兩隻眼睛,約有大碗般大小。三角形的尖嘴巴,似乎能夠輕易吞下一整個人。就在那紅色的大臉前,夜鳥子正被滿是吸盤的腳纏繞住下半身,頭上腳下地垂吊著。

不過,

她的雙手完全能自由行動。夜鳥子的雙手交叉在胸前。萬事俱備,剩下的就只有要用什麼刀法斬殺這海烏帽子,最令她感到痛快。只要決定奸這個就行了吧!

——鏗。

令人懷疑起強烈海風是否止息的澄澈聲響。

接著,瞬間可見夜鳥子的左右兩側划過兩道紅光的軌跡。

視線無法追上光的速度。不過,是出自那光芒的作用吧,海鳥帽子斷成兩截的觸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墜落在地面上。

許多觸手被切斷之後,還彎曲蠢動著。

在那堆觸手的正中央,夜鳥子如貓般以手腳著地。

她背對著海鳥帽子,緩緩地站起身來。同時,海烏帽子那又大又圓的兩眼中央,出現了一道直線。那一開始看起來不起眼的小傷,隨著嵌入、擴散至內部,不久便開始產生龜裂。

或許至此都在她估計之中,夜鳥子並沒有回頭再度望向海烏帽子,而將雙刀收進了手臂下。

但,緊接著發生了夜鳥意料之外的狀況。從方才龜裂的地方,噴出了大量的黑色液體。當她驚覺到,無奈為時已晚。夜鳥子沐浴在烏賊的墨汁下,變得全身漆黑。所以……

求道拚了命地忍住笑,邊望著不斷跺腳的夜鳥子,就是這麼回事。

「俺去拿換穿的衣服,你就先待在海里,把身體洗乾淨吧!」

面對求道的提議,夜鳥子也只能點點頭,直接穿著小袖泡進海水中。

當求道拿來換穿的衣服,看見在布滿晚霞的海面上,側身站著的纖細裸身夜鳥子似乎在海水中將小袖攤開,啪唰啪唰搓洗著。

「怎麼樣?洗得掉嗎!?」求道站在海濱問道。

「可惡,完全洗不掉!!變成斑點狀了……」

轉過頭來的夜鳥子,臉上的黑墨已經洗掉了。不過,憤怒的神情可是有增無減。那火氣的矛頭要轉向自己,恐怕只是時間的問題了。求道遑遑不安地先行出擊。

「馬上就到秋天了啊,下次買件像龍膽那樣的深紫色衣裳怎麼樣?那種有點成熟感覺的,一定也很適合。雖然你自己可能沒發現,最近小夜鳥的一些動作,變得愈來愈嫵媚了呢,連胸部也變大了~!!」

剛才都還黑著張臉,像個小孩般跺腳的夜鳥子,怎麼可能跟嫵媚扯得上邊?不過,這話中也包含著他「希望多少能變成那樣」的心愿。

「笨、笨蛋!!」夜鳥子用正在清洗的衣服遮住胸前,低下了頭。

「不過,既然你都說想看了,吾倒也不是不肯穿……」又小聲地加了這麼一句。

抬起頭來的夜鳥子,臉上掛著笑容,心情總算好多了。求道暗自鬆了口氣,看夜鳥子踢著水花回到了海濱,她朝海鳥帽子的屍體一瞥。

「求!吾要為這小袖報;剛之仇,咱們吃了這傢伙!」夜鳥子高聲宣言。

「要、要、要、要吃鬼?」

「這傢伙,不過是只烏賊吧。吃人的烏賊想必相當美味!」

看著夜鳥子坦然自若地如此說道,求道在心中嘆息。

——啊,啊,跟魅力相比還是吃飯比較重要啊!真是一點兒也沒變。剛才那笑容也一定是因為想到能把這傢伙給吃了吧,

哎,拜海烏帽子之賜,夜鳥子正在準備的晚餐也整鍋倒了,既然今晚沒得吃,或許要對方『拿身體來還』倒也不壞。只不過……

「兩個人既吃不完,料理起來也很麻煩耶。」

「思,這倒也是。那就叫式神們來幫忙吧!」

夜鳥子這麼說著,也正好渾身赤裸著,便接二連三召喚出身上的式神,並緊接著下達指令:

「潮丸!把這傢伙切成方便食用的大小!」

從夜鳥子右臂上爬出的小蟹們開始著手分解海鳥帽子的頭。

「虛!腳不能吃,去幫忙打掃!」

雙頭大蛇不知何時脫離了夜鳥子的腳,爬到沙灘上,一一吞食海烏帽子散落於各處的腳。

「玉跟虎,將潮丸切過的肉適當烤過。別烤太焦喔.」

從一對乳房躍出的兩隻唐獅子,張開大嘴吐出微弱的火焰。

「百爺,你去汲水進鍋里來,把水煮開!」

「喔~今天吃烏賊大餐呀,老夫比較喜歡生切片哪,嘿嘿嘿嘿嘿……」

從夜鳥子雙腿問垂下的娛蚣,無牙的嘴巴中正舔著舌頭。

傳聞能同時自在操控兩種式神,便已經是極為困難的技術了。夜鳥子卻同時用上了四種,真是太精彩了。求道欽佩不已地在旁看著。

「求!別站在那兒發呆了,你去撿些柴火什麼的來!今晚有場大宴!!」

「咦?俺也要啊?」與式神一樣被差遣,屁股還被踢了一腳。

求道雖然有些不滿,不過夜鳥子看起來真的很開心的樣子。既然如此,他也沒什麼奸抱怨「是、是~聽候差遣。」苦笑著的求道眼光突然停留在夜鳥子的背上。

「對了,你不把背上的蜘蛛叫來一起參加宴會嗎?」

「啊、思……那傢伙要是玩得太興奮,吾可招架不住。」

「思~是這樣啊。」求道不再追問什麼,邁步往森林走去。

在夕陽映照下,海濱附近還很明亮,但森林中已有些昏暗了,尤其看不清腳邊的路。

真希望至少有支火把,當求道這麼想時,周遭突然變亮了。閃耀著金光的粉末飄落在自己的四周。抬頭一望,一隻白色的蛾正飛舞在他頭上。

「好久不見了,大哥哥。要追上你們還真是辛苦啊。」從樹叢陰影中現身的是舞。

求道想回夜鳥子那兒去,但感到身體一麻,連聲音也出不了。是毒性發揮了作用吧?意識逐漸遠去,他倒地不起,肩膀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疼痛。

「喂,你振作點啊!要睡還太早了吧?呵嘿嘿嘿~」

只見深深刺入他肩頭的懷劍,正被早太來回撥弄著。

—4—

夜鳥子只披著一件薄衫,和式神們一同環繞在海濱的小營火周圍。夜鳥子的肚子已傳出好多次飢餓的咕咕巨響。

烏賊不是用煮的、就是用烤的,花不了多少調理時間。就算有十個人來分食,都還吃不到海烏帽子的一半。正因為這麼想,才召喚式神們總動員,但也使得夜鳥子餓到有些頭暈眼花。

料理早就完成了……話雖如此,塗上烏賊肝的烤烏賊、用烏賊墨汁煮熟的燉烏賊、還有用海水洗過的烏賊生切片,也只是將那些全放在當成盤子使用的烏賊骨上而已。雖然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料理,不過,哎,看起來應該還算美味吧。式神們正爭先恐後地狼吞虎咽著。

夜鳥子恨恨地看著它們,大口咽下口水。就算她不等求道先開動,他也不會感到生氣。畢競他不是會在意這等小事的男人。但夜鳥子卻十分在意。無論料理做得再怎麼糟糕,球道都會對她說「奸好吃!!」這是夜鳥子對他表達的些微感謝主葸。不過話說回來……

「好慢。太慢了!!」夜鳥子終於在無意識問呢喃出聲。

式神們一起抬起頭來,本以為足對她的聲音感到驚訝。不過,看來是錯了。它們注視的是夜鳥子的後方,求道去撿柴火的那個森林。

但不是因為求道回來了,從式神們的反應就能得知。原因不明,式神們不會對求道有所警戒;但,現在它們卻騷動不已。

是敵人,恐怕還是只鬼。是連背後的阿修羅也為之蠢蠢欲動的強敵。毫不掩飾、明顯的殺氣正逐漸接近。夜鳥子突然大口吃起烤烏賊,盯著森林的方向站了起來。

「晚安,哎呀,怎麼了?今天好熱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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