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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飛舞凋零 橫手~八戶~淺蟲~深浦海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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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哎呀,怎麼了?今天好熱鬧啊~☆」

帶著明朗的笑容從暗合中現身的,是舞。

只將薄薄的一件小袖披於肩上,其餘什麼也沒穿。也就是跟夜鳥子一樣,全身赤裸著。手中拿著個紅色的東西,那是能將人化身為鬼的蝴蝶面具。

在舞之後的,是豬早太。他大口喘著氣,緩緩拖著什麼巨大的物體。仔細一看,那身體的肩部正流著血,是癱軟無力的求道。

夜鳥子緊咬牙關,才得以忍耐著不叫出聲來。特地大老遠把他搬到這裡,就表示求道還活著。因為想到了這點,夜鳥子為了不讓對方得知自己的動搖,也考慮到確保求道的安全,她強忍下內心澎湃的情感。

「如果是要鬼切和蜘蛛切,吾已經交給求道了。藏匿的地點也只有那男人才知道。」

「這個嘛,因為丹的磷粉太有效了,大哥哥現在奸像說不出

話來了呢。不過,人家本來就對刀的事情無所謂。」

早太用剩餘的一隻左眼,目不轉睛地盯著舞的後方。但她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夜鳥子佯裝若無其事、倍覺麻煩地繼續問道:

「喔?那還有什麼別的事嗎?」

「大姊姊好像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呢……哎,雖然人家也是在姊姊來到江刺的宅邸之後才知道的。」

「什麼意思?」夜鳥子立刻反問,幾乎完全忘了自己演戲的事。

「陪著當主大人去見姊姊的時候,這裡變得好癢喔。是母親的式神記住了姊姊,才那樣通知人家的。」

舞像撫著貓兒般,磨蹭著自己的右上臂。

「人家在隔壁房間,聽見當主大人和夜鳥子姊姊的對話,這才知道了原因。」

此時舞停頓了一下,就像想看清楚接下來要講的話,將令夜鳥子的表情有什麼樣的改變,而定定地凝視著她。

「殺死父親和母親的,就是身為『沉眠公主』的你啊。而且是因為睡迷糊了,導致阿修羅失去了控制,竟然還說什麼都不記得……這未免也太過分了!!」

舞的音量在說話時逐漸變大,最後怒吼了起來。

夜鳥子冷靜得連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當然,這些事情是她第一次耳聞,但她或許在無意問已經察覺到,恐怕只是自己不願承認罷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盯上吾的性命,才跟著咱們?」

「猜中一半了,一半不是。之前也說過了吧,人家一直很想知道,母親和父親拚了命也要保住的,你的『力量』、你的『堅持』、你的『生存方式』,都是些什麼樣貌,想用這雙眼親自瞧瞧。」

聽見她這麼說,夜鳥子毫不遲疑地往舞的方向邁出腳步。

「那麼,你覺得如何?」

「至今還是不太清楚。所以,想直接請你讓人家見識見識。」

看見舞無畏的笑容,夜鳥子的步伐仍末改變。

「呵,你真以為自己能贏過吾?」

「另外,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可以先把新的刀給扔了嗎?」

舞轉頭略瞥向後方,早太便立刻掏出懷劍,朝求道的右臂刺了下去,求道的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距離舞還剩下五公尺,夜鳥子至此停下了腳步。

「知道大哥哥還活著,就放心了?不過,下次就可能連聲音都出不來了,你還是動作快一點會比較好喔。」

並非屈服於舞的威脅,而是她從一開始就沒有用上一文字雙刀的打算。葛城家內部的爭鬥,她不想藉助外人的力量。更何況聖劍不適合這場戰鬥,不能玷一污了它們。她心中也有這樣的想法。

夜鳥子將雙手伸向腋下,拔出了兩把太刀,隨手扔在地上。

「怎麼樣?稍微能體會了嗎?重要的人被這麼糟蹋的心情。」

舞像只小狗一樣歪著頭望向夜鳥子。

「還有另一個,咦?既然機會難得,人家想跟阿修羅打。母親跟父親就是想保護那個吧?

但你卻殺了他們!!」

夜鳥子伸出手掌制止式神們,取代了回答,並將披於身上的薄衫脫下,扔至地面。接著叫了一聲「阿修羅!!」

發出聲音的同時,背骨的兩側傳來火燒般的熱度,延伸至整個背部。

並且,啪哩、啪哩,後方傳來肌膚綻裂的聲響。

即使不回頭,夜鳥子也清楚得很,摺疊彎曲的蜘蛛腳現在正從背後伸展而出。

夜鳥子的右腳向前一步,形成略微前屈的姿勢。彷佛正等待這個動作般,四隻巨大的蜘蛛腳,從身體左右往前伸展,進入她的視野。

那如槍的尖端宛如要表明這才是真正的敵人般,正確指向舞左手所持的紅色面具。

「四隻就夠了嗎?人家可是很認真的喲。」

舞抿嘴一笑,隨之脫下了小袖。接著,目光落在面具上,瞬間皺了皺眉之後,彷佛心意已決般,迅速將蝴蝶面具戴在臉上。

「痛、痛、好痛……!!」

舞突然呻吟起來,隨之倒下,白皙的裸身在黑暗中滿地打滾。

面具深深陷入舞的臉部,不、看起來甚至像是緊咬著她不放。

只不過,哭叫聲即刻戛然止息,舞站了起來。臉的上半部覆著面具,只看得見嘴角。在那下方,赤紅的液體正垂流不止。如同吸了那些血般,她右臂上的飛蛾刺青也變化為鮮艷的紅色。

夜鳥子耳中聽到的,是近似於吐著血的聲音:

「為什麼,你要殺死母親——!?」

舞右手握拳筆直揚至頭上。

「丹!!」瞬間毫不猶豫地叫道。

平常的話,從舞張開的手掌中會出現一隻白蛾,往目標飛去。

但此刻在舞掌中現身的,是『丹』,如血般赤紅的飛蛾。

而且不只一兩隻,是多到無可計數。

它們並未飛起,而是沿著舞的手爬行,逐漸包裹起她的右臂。

舞的右臂被滿滿的蛾所覆蓋,膨脹成如男子的大腿般粗細。

那隻手如奮力投擲物品般一揮而下,同時金色的粉漫天飛舞。

匯集在手臂上的無數飛蛾,以原有的形狀直接朝夜鳥子飛來。看起來就像只閃耀著金光的細長手臂,搖曳地在天空中舞動。

從夜鳥子背後長出的四隻蜘蛛腳,朝著那金色的集合體變換目標。

從前端一起噴出白色的絲線。碰觸到絲線的飛蛾,紛紛墜落而下。

望向地面,被白線纏住翅膀的無數隻蛾,正揮動翅膀不斷掙扎著。

數量令人難以想像。夜鳥子與舞之間,看起來就像延伸出一道黃金之路。

阿修羅接二連三地將飛蛾擊落,但也未能命中每一隻蛾。有的輕飄飄地鑽過了她放出的絲線,有的甚至已經抵達夜鳥子面前。

四隻腳這次毫不留情地揮掃而過。只消一隻蜘蛛腳在空中一閃,數十隻蛾就算不被碰觸到,也會被其風壓所斬裂。

夜鳥子的周遭飄散著赤紅色的翅膀。它們灑落大量的磷粉,讓她宛如身處金色的煙霧中。

不能吸入這些粉末。夜鳥子大幅跳躍王二芳,滾地站起。

但是,那兒又伸來另一隻新的金色手臂。

「你逃不了的!!來~吧,來吧!!」

她定睛一瞧,才發現湧出的蛾不僅於舞的右手,就連左手、口中、耳朵之中都有飛蛾爬了出來,甚至咬破了肩膀和胸部的皮膚,探出頭來。

舞的身體沾滿了血與磷粉,正逐漸被式神吞噬。

——哇!可能真的救不了這傢伙了,而且吾肚子奸餓。再怎麼說,這場勝負必須趕快定出結果。

夜鳥子感到一陣絕望的空腹感。能操縱阿修羅的時問所剩不多。夜鳥子飛奔在濃濃的金色煙幕中,一口氣縮短與舞之間的距離。

在奔馳中,也不斷聽到『咻』、『咻』的聲響。是四隻腳掃過空氣的聲音。每當它響起,無數鮮紅的翅膀便於空中飄散著。

夜鳥子感到身體愈來愈沉重。是由於空腹的緣故吧,或許多少也吸進了丹的毒粉。她心裡雖這麼想,仍一味地向前跑。

舞就在眼前了。她的身體已完全被飛蛾所覆蓋,只有嘴巴周圍與膝蓋下方,隱約露出了肌膚。紅色面具看起來就像沉浮於蛾群之中。

朝著那令人不悅的模樣,阿修羅的腳同時從左右一揮而下。

舞試圖防禦,以彎曲的雙臂朝左右一擋。

——真愚蠢,你的手臂會折斷的。

夜鳥子心中雖這麼想,但阿修羅的腳已停不下來了。

左右襲來的兩隻腳,重擊舞被蛾所遍覆的雙臂。

喀咔,響起兩回可怕的聲音。

但折斷的不是舞的手臂,而是阿修羅的一對腳,從中間截成兩段。

只見墜落地面的阿修羅的腳,眨眼問便聚集了滿滿的蛾群。

斷裂的部分就像被白蟻侵蝕的木材般,殘破不堪。

「先接收兩隻了!」舞看到夜鳥子驚訝的模樣,張嘴大笑了起來。

從那口中,又接連爬出許多新的飛蛾。

「姊姊還沒使出真本事吧?真拿你沒辦法,為了請你認真些,只好再請大哥哥幫忙羅。」

舞這麼說著,往後一瞄。嚇得腿軟的早太,便有如被魅惑般頻頻點頭。然後以

壞劍在求道背上胡亂揮刺著。

再度聽見求道的慘叫聲時,夜鳥子感到自己的血液正無聲地逐漸沸騰。

並且,隱約感受到背上伸展出新的第三對腳。

但意識漸行漸遠,已經抑制不了它了。她也不想再壓抑……

—5—

求道的意識之所以完全恢復過來,是由於新的激烈痛楚所致。

左肩和右上臂,這次早太一定又用懷劍刺著他偏右肩的背部。

——混帳東西,別人的身體就可以這麼亂來喔!?

求道在心中咒罵著同時,憑藉著疼痛的種類,冷靜地分析著自己的身體狀況。

——傷口雖深,都算不上是致命傷。要是麻痹解除了,還多少能動。

求道對於阻斷痛覺的要領也頗具心得。多虧在寺院刻苦修行,以及至此的實戰經驗成果。

雖然並非完全,但作為應急的處置仍有一定的功效。

不過,為了清楚保有意識,現在他並未使用那個技巧。

求道側著臉趴倒在地,臉的前方能看見早太的腳。他屈膝蹲下,正熱衷地看著什麼,似乎沒注意到求道已經恢復意識。

——這下子,該怎麼做才奸呢?

求道拾起臉試圖不讓早太察覺。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個身裹金色光芒的鮮紅色生物。

身體左右有著像手臂一樣的形體,也用兩隻腳站立,看起來倒也挺像人的。不過輪廓卻比至今所看過最胖的人,更為膨脹。

仔細一看,那身體是由無數的飛蛾所構成的;而且,看起來像臉的部分,罩著一副相當眼熟的面具。

——喂,不會吧!?難道是舞?是舞嗎?

當求道察覺到那物體的真面目時,舞的身體也忽然輕盈地飄向空中。

眼看著她抵達約有三個人高的半空,悠然地俯視著地面。

在那視線前方,站著一隻大蜘蛛。

——夜島子!!

她的右腳大大地往前伸出,極端前傾著身體,瞪視著半空中的舞。背上長出的蜘蛛腳也全指向了舞。

夜鳥子背上的蜘蛛腳比平常多出了一對,共有六隻。其中接近肩膀的兩隻,不知為何從中斷裂。

究竟為了什麼演變成這樣,求道實在毫無頭緒。從狀況看來,折斷夜鳥子蜘蛛腳的應讓就是舞。但,兩人為何而戰?

這問題從意外的人物口中獲得解答。早太尖銳地笑道:

「舞,別裝模作樣啦,快收拾她!!江刺那邊的家會變成怎麼樣,俺可不負責喔。記得還有個可愛的小嬰孩吧?呵嘿嘿嘿~」

——你這人渣!!原來是這麼回事。

求道因憤怒而感到全身燥熱。身體要是能動的話,得先阻止她們倆,之後一定要好好揍這傢伙一頓!!把他的鼻子打成彎到另一邊,就這麼決定了。

不知是否聽見了早太的催促,舞開始如老鷹般在空中滑行。

同時,舞捨棄了身為人的形態,覆蓋於她周遭的飛蛾,從像雲朵的模糊形狀,轉眼間化為箭矢的模樣,隨著下降,箭鋒也愈變愈尖。

巨大的箭頭拖著金色尾巴,以疾風般的速度朝地面迫近。

迎擊的夜鳥子將姿勢儘量壓低,屈膝王手能觸及地面的程度。

並且朝疾飛而來的箭尖,從四隻蜘蛛腳射出數道白色絲線。

絲線有如在空中畫出直線般進射而出,那速度遠比舞的尖矢來得快。

霎時,抵達箭頭的無數絲線,從中穿越而過。

金色的粉末與無數的翅膀散落,並且響起「呀啊啊啊!!」的尖叫聲。

幾道、或幾十道蜘蛛絲貫穿了舞的身體吧!

她的箭頭接二連三被騰空飛出的白色絲線削減,形體漸趨崩壞。

但,舞仍不肯罷手,甚至以更快的速度向前俯衝。

夜鳥子也朝尖矢奔去,背上的蜘蛛腳指向正面。

那如槍的腳正打算直接貫穿舞的身體。

——你們倆都給我住手!!別打了!!

求道想放聲大叫,但出不了聲音。

夜鳥子和舞激烈地相互衝擊。

那一瞬問,覆蓋在舞身上的數千隻紅蛾同時飛起。

宛如掀起了巨大的血幕,使得兩人的身影完全消失。

這時,或許連早太也感到好奇了,他站起身走上前去。

被他的背影阻擋,求道無法看見戰鬥的情況。

「餵~兩邊都堅持到死為止吧~!!呵嘿嘿嘿~」

早太笑著,往前走近了兩三步之後,再度蹲了下來。

由於他的移動,求道所在的位置可以再度看到夜鳥子和舞的身影。

夜鳥子雙臂無力地垂落,雙腿前後岔開,身體以略彎的姿勢站著。

赤裸的舞如小猴兒般,雙手雙腳緊攀在夜鳥子身上。

彷佛要回抱住舞,夜鳥子的蜘蛛腳環繞至舞的背後。

當然不是抱住她,而是為了刺穿舞的背部吧,

但是就在刺向舞背部的前一刻,時間有如瞬間靜止般,她突然停住了動作。

只見四隻呈現紅色的蜘蛛腳被舞的飛蛾所包覆。

接著,墜落而下。夜鳥子的蜘蛛腳接二連三地崩落至地面。

她完全失去了武器。但,舞的飛蛾也同樣飛不起來了。恐怕舞為了給予式神力量,體力已到達極限。就連夜鳥子也一樣吧!

——夠了。住手!別再打了!

求道祈求著。但,他的祈禱未能傳至她們的耳里。

痛苦地大口喘息著,舞的雙手抓住了夜鳥子的脖子。

「姊姊,救救人家……奸累……已經、不想再;:可是,身體不聽使喚……阻止它……!!」

舞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口中再度爬出了新的飛蛾。

舞正勒住夜鳥子的頸子。但,那雙手已沒有絲毫力量。因為她臂上的肌肉正逐漸消失,原本圓滾滾的白皙屁股,比夜鳥子豐滿的胸部,眼看著漸趨乾癟。從那臀部、胸部,都不斷湧出新的飛蛾。

飛蛾似乎正從內部啃蝕著體力已近乾涸的舞。

從她身體中爬出的蛾沿著手臂移動至夜鳥子的身體。

這時,夜鳥子無力垂落的雙手舉了起來,勒住舞的脖子。

隨著指頭的力道逐漸增加,舞的口中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

「救、、救、、、我、、、、」

但,夜鳥子的手指逐漸加重了力道。隨著環住的手更加緊縮,夜鳥子肩膀上的肌肉也隨之蠢動。手臂從指尖逐漸染為黑色。

夜鳥子的手臂上滿滿長出黑色的短毛,並且逐漸擴散。

抵達肩膀之後,爬上頸子,連臉頰都成了黑色。

「停下來……住手!!別再繼續了!!」

求道驚覺自己發出了聲音,是因為早太驚訝地回過頭來。兩人的目光相對。

「鬼切跟蜘蛛切都讓給你。請阻止她們吧,拜託!」

求道向早太懇求道。

「這麼有趣的表演怎能阻止呢!看看,那兩個人都已殘破不堪,還活著的就由俺親手解決。還是,你想先死呢?呵嘿嘿嘿~」

早太笑著,取出懷劍朝求道迫近。但才踏出第一步,似乎就被什麼東西給絆倒了。

「嗚哇、嗚哇、嗚哇啊啊啊!!」早太發狂般地驚叫著。

只見跌倒在地的早太,右胸上刺著一把懷劍。是自己跌倒時不小心刺中的吧。此時,從早太身後傳來說話聲。這聲音求道認得。

「哎呀哎呀,這可真糟糕。不早點治療,可是會死人的啊。嘿嘿嘿嘿嘿~」

從早太腹側旁露出臉來的,是人面娛蚣百爺。

早太一看見它那皺巴巴的臉,又再度發出慘叫,拔腿就逃。

「呿,連個招呼都沒有,最近的年輕人真是沒教養啊!」

百爺目送早太離去之後,將臉轉向求道這方。

「雖然大小姐交代咱們別出手……但沒想到事情會落得這般田地,之後老夫要是被大小姐責罵,還請施主幫忙多說幾句好話啊!」

「交給俺吧!」求道這麼說道,便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求道一步步朝夜鳥子和舞所在的

方向前進,百爺也隨同爬行在他身旁。

「不過,施主……事已至此,現在還有阻止大小姐的辦法嗎?」

「啊啊,俺還藏了一手。」

求道舉起左手,在自己的面前攤開手掌,上面繪有以七個圓圈所構成,近似於曼佗羅的圖形,是魔王之印。

「也只能靠施主了。那麼,就請您多多關照大小姐啦!」

說完這句話之後,百爺便鑽入了地面。但,求道並未注意到……

求道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夜鳥子。

她被黑色剛毛所覆蓋的雙臂正高高舉起,指尖仍緊抓著舞的頸子,將她的身體懸吊在半空中。舞的雙手已無力地垂落。

而另一對新的蜘蛛腳正要從她的背上伸展而出。

「小夜鳥,俺來救你了。」求道平靜地朝夜鳥子喚道。

或許被他的聲音一驚,夜鳥子鬆開了手,舞的身體墜落地面。

回過頭來的她,有大半的臉被黑色的剛毛所覆蓋,額頭左右甚至長出了小小的角,宛如鬼一般。

「不要看!!別靠近吾!!……你也會被殺死的!!」

夜鳥子哭了。求道看著那張臉,想起了變成鬼的母親與妹妹。

「小夜鳥要跟俺一起活著。沒問題的,俺一定會救你。」

這麼說著,求道毫不猶豫地縮短與夜鳥子之問的距離。

此時,他的雙肩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被左右包夾著,蜘蛛腳刺進了他的身體。求道朝兩隻腳一瞥。

「沒問題的……俺一定會救你。」

求道重複同樣的語句,一如往常般傻傻笑著。

再往前一步,求道靠近夜鳥子,右手抱住了她的腰。

「沒問題的……俺一定會救你。」

求道將左手置於夜鳥子的胸前,詠唱起簡短的咒文。

從左手溢出神聖而耀眼的光芒。

親眼見到那光芒滲入夜鳥子的胸口,求道馬上失去了意識……

—6—

翌日早晨,夜鳥子清醒過來的地方,是數日前擅自寄宿一晚的神社。

身體又沉又重,只見二芳的求道睡得正熟,正大聲打著鼾。

自己跟求道怎麼會睡在這兒,她完全沒有頭緒。不過看到求道還活著,夜鳥子暫且放心地鬆了口氣。

她坐起身來,才注意到自己身著巫女的裝束,不知是誰幫她穿上的。一定是因為這裡沒有其他能供女子穿用的衣服了吧!

……侍奉神的巫女服,對現在的吾來說,真是最不適合的服裝。

夜鳥子的嘴角浮現自嘲般的笑容。

身體已恢復了原本的模樣,長長的蜘蛛腳從背上消失,額頭上長出的角也縮了回去,就連身體上的黑色剛毛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夜鳥子撫摸著自己的手臂和臉龐,再度大大呼了口氣。

從背上的阿修羅伸出第三對腳之後,她就不太清楚發生了些什麼事。只殘留些許如晚霞餘暉般片段的記憶。不過,夜鳥子倒還記得,自己被求道曾戲稱為「裝飾品」的左手印記散發出的光芒所救。

只不過……是誰把自己送到這兒來的?

夜鳥子環視室內。兩人份的行李、夜鳥子扔在海濱的一文字雙刀,還有求道原本不知藏在哪兒的鬼切和蜘蛛切。

果然是求道嗎?可能是叫玉與虎把她背到這兒來的吧!傷腦筋的是,只要是那傢伙的請求,玉跟虎一定會高興不已地加以回應。

這麼想著突然在意了起來,夜鳥子拉開了前襟,望著她的胸脯。玉與虎乖乖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看得見繪於乳房上兩隻藍貓的耳朵。

夜鳥子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因為注意到某件事而內心一驚。她幾乎大叫出聲,但還是忍住了,再度低頭看了看胸部。沒有任何隆起。最近稍微豐滿了些,令她感到暗自欣喜的乳房,如今又成了平坦的模樣。

夜鳥子連忙站起身來,脫去身上的衣服,提心弔膽地檢查起全身。

上手臂、腰際、大腿……整個身體奸像瘦了一圈似的。

——啊啊……被阿修羅吃了嗎……這次真是危險……

恐怕再差一點就要被吃掉了。夜鳥子驚覺,雙腿發軟般跌坐了下來。她感到身體不住地顫抖,雙手交叉著抱住自己的肩膀。接著,當夜鳥子看見『那個』,這次真的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哇啊、哇啊啊啊!!」

即使看到自己一夜之間變瘦的身體,也並未因此大叫。令夜鳥子如此放聲驚叫的,是出現在左上臂的物體。

——蛾。

用手掌便能掩住,一隻小小的藍色飛蛾,它展開翅膀停留在近左肩處。夜鳥子不假思索地伸出右手一揮。但,那是刺青,就算揮舞也不可能消失。夜鳥子愕然不已地喃喃說著:

「……舞!?」

不自覺脫口而出的,為何不是式神的名字,而是和自己同樣身體宿有式神的葛城一族的少女之名。夜鳥子想起了『那個瞬間』,她與舞互勒著彼此的脖子。雖然並不確定,但兩人都非出自本身的意志,至少舞不是……

她的確聽見舞說了「救救我」,但自己卻依然勒死了她。

舞環在她脖子上的手突然喪失了力氣,翻著白眼、吐出舌頭,手臂也無力地垂落。她記得那手臂變得形同枯枝般細弱。

但是,即便如此,自己的雙手仍繼續勒著舞的脖子。

就在『那個瞬間』。

從舞的右上臂飛出了一隻白蛾,它停在自己的左臂上,並消失無蹤。夜鳥子回想起那個瞬間,愣愣地盯著左臂上那個小刺青。

此時,突然從後方傳來喚聲。大概是被夜鳥子的叫聲吵醒了吧,求道仍躺著向她問道。那聲音中帶著些嘶啞。

「那是,舞的?」

「思、是啊……大概。」

「思,?那麼,也就表示,舞決定從今以後跟你一起活下去了?」

聽了求道這奇妙的發言,夜鳥子才恍然驚覺。是這麼回事嗎?

「舞啊……」夜鳥子再次呼喚那宛如自己分身的少女之名。

接著,夜鳥子沒有再出聲,只在心中繼續對她說道:

——如你所願,吾的『堅持』,你就在這兒好好看著吧!

如果你依舊認為,吾的生存不值得你雙親犧牲性命相護……那麼,到時也不須手下留情,下次就輪到你將吾吞噬。

夜鳥子彷佛如此訴說,邊撫著她新增加的刺青。

「吶、你的式神該不會都是這麼得來的吧?」

「這句話是說……式神的數量也代表吾殺過幾個人嗎?」

「不、不是啦……只是想說如果真是這樣,小夜鳥該不會是跟俺……俺也有事情想問小夜鳥,我們各自交換一個秘密吧?」

被早太所刺的傷應該很痛吧,每當他傻傻笑著,臉部就顯得有點扭曲。面對眼前這複雜的表情,夜鳥子微微點了點頭。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聽說只要使用這邊的印記,就會縮減壽命。所以俺才會一直都不太想用啊,就跟你背上的蜘蛛一樣,有點麻煩。」

直接了當地這麼告訴她之後,求道坐起身來,將左手的手掌朝向她攤開。上面畫著七個如花辦般排列的圓形,跟日輪之印十分相近的圖案。

夜鳥子害怕開口問,但她不得不問:

「記得這叫『魔王之印』吧!那,會縮減多少壽命?」

「這要視情況而論了……俺現在看起來大概像幾歲?」

夜鳥子本來差點要說出『五十』,但立刻接著他的話回答「四十……」

「四十啊,哎,真沒辦法……」求道抓著一頭花白的頭髮,還有些隨之落在肩上。

「抱歉哪,俺本來打算跟小夜鳥一起活到一百歲的,看來好像一口氣就減少了二十年。

哎,往後就得多多注意健康,也不能再那麼亂來啦。」

這男人已經有夠亂來了。從身體上的傷看來就一目了然。大概無法比一般人來得長壽吧。

至多五十歲,運氣奸的話差不多六十歲。可是,這傢伙竟然將剩餘人生的大半,為了她瞬間捨棄掉,夜鳥子感到眼前一片昏黑。

「你這蠢蛋!!」所以她不由自主地怒吼起來。

「看~吧,果然生氣了……所以俺才說不想告訴你嘛……」

求道說得好像惹夜鳥子生氣比縮減了幾十年的壽命來得嚴重一樣,還噘著嘴,用眼角餘光觀察她的臉色。

「那,這次輪到俺問了。吶、『沉眠公主』是什麼?告訴俺吧!」

事已至此,她也沒有隱瞞求道的打算。但,她實在不知該從哪裡說起才奸。猶豫許久之後,夜鳥子反問道:

「現在的你看起來就像個寒酸的四十歲男子。那,吾看起來又像幾歲呢?」

「這個嘛,要是不說話像十五。如果光只聽你說話嘛,倒像個超過四十歲的老鴇。」

「真是承蒙抬舉啦……」夜鳥子不由得怒上心頭。

「那,實際是幾歲啊?要是跟俺一樣是十八歲左右,那還真有點令人驚訝呢!」

——求道真的會相信嗎?夜鳥子定定地凝視著求道的雙眼。

「雖然不清楚正確的歲數,不過大概是你說的十倍左右吧!」

「這下可不得了~以一百八十歲來看,你的模樣也太年輕了吧!」求道嘻嘻笑著。

「啊啊,因為一直在沉睡,也就是所謂的『沉眠公主』。」

「為了什麼?」這麼問道,求道的表情有些改變。

「過於強力的武器,就連持有者也會深陷危險之中。因此,平時便將其封印在人煙罕至的地點。再說要是鬼的話,就更需如此了。」

「鬼?是指那隻蜘蛛嗎?還是那些式神,或者全都是鬼?」

「誰知道呢,或許吾本身就是鬼也說不定。」

「小夜鳥是鬼?喂喂,饒了俺吧……」

看到皺起臉的求道,夜鳥子臉上浮現冷冷一笑。

「呵,你果然怕了吾嗎?」

「這個嘛,真要老實說,還真嚇人哪。」求道的額上冷汗直冒。

——這男人真是誠實到令人傻眼啊。哎,不過看見吾那副模樣,誰都會這麼想吧!

雖然心中已有覺悟,夜鳥子還是感到悲傷。

「不過,俺所認識已娶妻的朋友當中,沒有一個不怕老婆的,早上會發起床氣的太太還特別多,所以啊,這也,哎,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世間畢竟就是這樣嘛。也就是說,俺對這點老早就已經放棄了……問題是啊~」

「喔~?自己的老婆已經是只鬼了,還有比這更大的問題嗎?說來聽聽。」

「思~消滅鬼畢竟也是俺的使命啊,這可傷腦筋了。」

「啊啊,這的確挺令人頭痛的……」夜鳥子只能說是傻眼到極點了。

又發了一陣無聊的牢騷,求道說著「不過啊,鬼也有鬼的道理嘛……」丟下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就像失去意識般再度睡著了。

看他開朗地說著話,不過果然太勉強自己了吧。放著看來暫時不會清醒的求道,夜鳥子一個人離開了神社,前往昨夜與舞戰鬥的海岸。就算無法把她送回江刺,至少想找個地方好好埋葬舞的遺體。

但不管她再怎麼找,就是沒看到舞。是被海浪捲入大海了嗎?還是昨夜被虛給吃掉了,運氣奸的話,也可能是被誰哪個親切的路人埋葬了。

夜鳥子做了諸多推測,結果終究無法得知她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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