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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誓約 岩木山~十三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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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誓約岩木山~十三湊

—1—

「才~不~要~!!」

從剛才就不知回絕了幾次,但這個男人可真是糾纏不休。

這傢伙在京都一定也是以這副德性勾搭女子吧上僅鳥子心中三度如此確信。

話說回來,在夏天之前好像也遇過同樣的狀況。也就是說,這男人明明外表老化了,個性上卻完全沒有成長。真令人傷腦筋……

求道就坐在眼前,夜鳥子從後方緊緊抱住他的蒼蒼白髮頭,並抬起臉來。

在醒目的紅黃色樹叢之間,看得見似乎即將落下初雪的冰冷深灰色天空。

夜鳥子與求道逗留在岩木山無名的溫泉小屋,自滿懷悔恨的深浦海岸那夜過後,已過了三個月的時間。

求道的身體狀況到現在還不是很樂觀,造訪這個溫泉地也是為了養生之便。

被早太刺傷的三個地方,雖然留下了慘不忍睹的傷痕,但都已完全癒合了。但,恐怕是阿修羅之毒所產生的後遺症吧,求道的手臂仍存留著些許麻痹,最初一個月甚至連續三天發起高燒,自鬼門關前走了一趟。

恢復速度會變得遲緩,也不全是毒性的關係。由於使用了魔王之印,求道瞬間老了三十歲左右。基礎體力變差,復原能力也明顯地減弱了,這副身體比外表看起來還要殘破不堪。

就連他本身也有所覺悟吧。感覺求道呵呵傻笑的次數,比以前多了。一定是為了不想讓她操心,這點她也知道。就因為知道,每當見到那笑容,反而更令夜鳥子感到難受。

其實,夜鳥子曾想過要離開求道。就這樣一直在一起,總有一天她會連求道也殺死。夜鳥子深深感到害怕。而且,絕不能饒了豬早太那男人。一定要找到他,回敬他害求道受的傷,並且加倍奉還。她心中如此決定。

沒有馬上離開,是因為求道的病況比想像中還嚴重,她不忍丟下他一個人。而在三個月內在傷口痊癒之後……

在他能獨力進食之後……

在燒退了之後……

在他能夠順利行走之後……

原本打算訂下一個期限,卻拖拖拉拉地到了現在。

結果,她根本無法離開求道身旁。這點應該一開始就已知道的,但真正察覺到卻是在三天前。起因是由於求道低俗的玩笑話。

或許是因為溫泉的作用,自從到了這兒之後,求道的身體狀況也改善了幾分。附近約五分鐘路程的溫泉,他也能夠獨自前往了。當然,他們都是一起泡溫泉的、所以實際上她也不曾讓求道一個人前去。

三天前也一樣。過了午後,夜鳥子一如往常地與求道浸泡在溫泉里。

——照這情況看來,大概再過二十天,求道雖然無法跟之前一樣,也至少能像一般人那樣活動了吧。或許是分別的奸時機。

夜鳥子用手巾擦拭著求道寬闊的背部,茫茫然地這麼想著。這時,求道突然誇張地大大嘆了口氣,開始嘟噥著:

「要是早知道會變成這樣,那個時候就不該逞強,直接緊緊抱住小夜鳥就好了。俺好起來之後要好好抱緊小夜鳥喔。真是~哪還忍得了那麼久啊。就算你不願意俺也要抱。讓你變成沒有俺就活不下去的身體吧~咕哈哈哈!所以你要多吃點,讓ろへろへ回到原本那樣喔~☆」

「你這蠢蛋!!有空想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不如先把身體養好吧!!」

「是、是~謹遵教誨~」

又不可能踹向剛痊癒的背部,只好輕輕敲了敲他的頭。

——思?求道為何會刻意說出這種無聊的話?

她馬上察覺到了。求道想說的其實是「自己的心意完全沒有改變」。想到這兒,夜鳥子溫柔地揉揉她剛才出手輕敲的頭。

「不小心就打下去了,不好意思……不過與其說吾,求,你才該多吃點增添精力的東西,早點恢復健康啊!」

「呃思——也就是說……你願意羅?」求道的聲音聽起來相當開心。

感受到求道對她不經意的體貼。這或許只是她的錯覺,搞不好是單純開始獸性大發也說不定。夜鳥子突然不安了起來,而求道更加煽動她這股不安。

「啊,不過,在那之前,可以先讓俺摸一下嗎?」「才~不~要!!」

「那,讓俺摸摸久違的玉跟虎嘛。」「才~不~要!!」

「又不會少塊肉,搞不好還會變大喔。」「才~不~要!!」

「呼,現、現在要是不能馬上摸ろへろへ,俺會掛掉……」「去死啦!!」

夜鳥子這麼說道,雙手從後方緊緊抱住了求道的頭,仰望天空。

就從那天晚餐開始,夜鳥子的食量變大了。不過就算這樣,胸部也不可能馬上長大。但不可思議的是,肚子一吃飽,那些耿耿於懷的煩惱也隨之消失。她也覺得這樣的自己真是單純。

求道也從那天開始有所改變。三餐吃得跟夜鳥子一樣多,也開始運動鍛鏈身體了。這一連串的變化,就算真的只是為了擁抱自己,男人的色心倒也挺派得上用場的。夜鳥子雖然大感驚奇,同時也覺得高興。

還有另一件令她感到高興的事。從那天開始,便時常看到求道將寫有鬼之名的捲軸翻過去,開始畫些類似地圖般的東西。看來他又想到了什么小花招。求道的眼神像個淘氣的孩子般,恢復了原本生氣蓬勃的光采。

看來他也開始計劃再度展開斬除鬼怪的行動,將剩餘五隻鬼的名字寫在木片上,然後一瞼正經八百地排列著。

夜鳥子蹲到求道身旁,望著求道面前的木片,表現出興致勃勃的模樣。

「在想消滅它們的順序嗎?」

雖然嘴上這麼問,其實對擊敗鬼的順序這回事,夜鳥子根本不感興趣。只是覺得在求道充滿熱情時,不再呵呵傻笑的表情,一如傻笑時同樣惹人喜歡,所以想在近處看著他。

「不、不是消滅的順序,是『重疊的順序』。」求道簡單地回應。

「重疊?你說……順序?什麼意思啊?」夜鳥子訝異地反問道。

「俺打算不再消滅鬼了,而用封印它們來取代。」

滿不在乎地說著「打算不再消滅鬼」,對於求道這句話的含意,夜鳥子毫無頭緒,但求道逕自說道:

「俺也不太會形容,鬼也有鬼的道理,只是那跟人的不同,不是哪方奸或壞的問題……所以,那個……倒也不是非得消滅它們不可,只是這麼覺得啦,如果能在不殺害它們的情況下,以封印來解決就好了。」

夜鳥子闔起原本張得大大的嘴巴,唇邊浮現一抹新的冷笑。

「呵,還以為你會說什麼……那吾問你,封印之後,你打算怎麼做?無論是什麼樣的封印,總會有破除的一天,這樣鬼又會現身吃人喔。」

「在破除之前,或許會有人想到什麼好方法也說不定,而且俺已經心裡有底了。」

「少開玩笑了,哪有什麼事都盡如人意的?」

接著,求道像想到了什麼,指著夜鳥子的鼻子,得意地笑道:

「小夜鳥跟封印在身上的那些鬼們,不也處得還不錯嗎?啊?說到這,以刺青的形態讓式神宿於身體的方法,不知又是誰想到的?」

「誰知道呢……從吾懂事開始,身體就是這副模樣了,清醒時偶爾還會發現多出個幾隻。」

夜鳥子如此回答,並且再度想著封印鬼之事,與自己身體上依附的式神究竟有什麼關連,但她仍毫無頭緒。

「原來是這樣,以前的人應該曾有過與鬼共生的智慧吧。真可惜,哎,做個能維持千年的封印,在這段期間總會有人想出辦法吧。」

「千年?你說得可真簡單,急性子的吾根本無法想像。」

全是一些她無法理解的話。不過,夜鳥子只知道其中一點。

求道在意著她隨口說出的「或許吾本身就是鬼」這句話。

突然說不再消滅鬼。而要採取封印的方式,一定也是出自這個原因。

——這傢伙在擔心吾下次又失去控制化為鬼嗎?都已經犧牲這麼多了,還在想有什麼奸辦法?多事也該有個限度……

夜鳥子雖然感嘆至極,也只能由他去了。求道好歹也有在想未來要做的事,她覺得這份積極的意志或許會成為恢復身體狀況的助力。

「既然你說不再消滅鬼,而要封印它們,那倒也未嘗不可。吾沒有異議。只不過回到剛才的話題,『重疊的順序』是什麼意思?」

「問

得好!!你看看這個。」求道眉開眼笑。

攤在夜鳥子面前的捲軸背面,畫了張圖。由大小有著微妙差異的平坦物體堆積而成,仿佛鹽山的形狀,愈下方體積愈大。

「這東西名為『重塚』。簡單來說,就是重疊在上方的鬼之力,會封印住下面的鬼。因此嚴格來說,需要封印的只有最上方的蓋子而已。」

求道指著鹽山的頂點,像說著『怎麼樣!!』似地,露齒而笑。

「喔~?倒也不難理解……那麼,最上方的蓋子要用什麼作材料?」

求道的笑容突然為之停頓,然後抬頭望著天花板,不住抓著頭。

「這就是俺在煩惱的問題啦。要是得封印住五隻鬼,依據俺的估算,大概需要寺院本堂般大小的祠堂或岩石才行。不是俺自誇,俺可沒有那種金錢跟力氣啊!」

「的確沒什麼好自誇的地方啊……」

「也別只重複那一句嘛……」求道雖然苦笑著,仍不因此而退縮。

「哎,要是有個萬一,就偷偷埋在鞍馬寺的山門下奸了。那兒每天都有那麼多僧侶踩來踩去的,鬼應該也不敢隨便跑出來吧——」

「喂,竟然想把鬼推給命令你除鬼的寺院啊?」

雖然已經習慣了,對於求道不知是否屬實的玩笑話,夜鳥子仍久違地睜圓了雙眼。但同時也對他恢復平常的模樣感到鬆了口氣。

「這也是神佛的引導啊~」

求道哈哈大笑,夜鳥子也跟著捧腹笑到流淚。

—2—

自從求道開始思考重塚的計劃已過了十日,不但體力順利地恢復了,日常生活也幾乎沒有什麼不便了。

在這十天內,求道和夜鳥子有如競賽般,每天吃飽喝足。不過,倒也用不著擔心食糧見底。匿名『希望』的狐狸,不知從哪天起,開始提供他們充足的山鮮海味。求道與夜鳥子的每一天都過得安穩快活。

求道此時更加確信,那天夜裡也是瑞紅將自己與夜鳥子從深浦海岸送到隔天清醒時的神社。

只不過……為何那傢伙會知道這個地方呢?就連他藏鬼切與蜘蛛切的地點也一清二楚,簡直像是隨時都在旁邊關切著他們一樣。

「反正它尾巴那麼多,大概做了九個分身之類的吧。」夜鳥子雖然笑著這麼說,不過或許也沒說錯。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雖然對它的知恩圖報感到難能可貴,但求道也無法理解瑞紅對他們的種種付出,只是當他向夜鳥子提起這點時,她卻這麼回答:

「說鬼也有鬼之理的人是你吧.再怎麼推測也是白費工夫。」

總之,求道愈來愈覺得當初放過那隻狐狸是正確的決定,並且……

「鬼之中也有好心的傢伙,只因為是鬼就要消滅它們,是很奇怪的做法。」

求道這樣的想法日益堅定。

七天之後,在跟平常一起送來的食材當中,附了一樣稀奇的東西,是瑞紅暌違三個月送來的書信,其中有三張紙。

原本以為是關於剩餘五隻鬼的情報,但並非如此。第一張是夜鳥子的肖像畫,這個以前他們也見過。第二張紙上,則畫著求道變老前的臉。

是通緝書。跟夜鳥子同樣,求道似乎也被賴政那兒懸賞獎金通緝了。求道的罪名是,在深浦海岸殺害一名少女……聽說是這樣。

從旁窺探的夜鳥子,有趣似地將肖像畫與求道的臉相互比對。

「喔~比本人還帥氣啊,那麼你跟吾哪邊的賞金比較高?」

夜鳥子看得懂大多數的漢字。特地這麼問是因為這封通緝書流傳於江湖問,所有的文字都是暗號寫成的。

「呃——思,哎呀?偷刀的你還比俺這個殺人犯的賞金高上奸幾倍耶!」

「哼哼哼,這是當然。」夜鳥子昂然得意地笑著。

似乎完全不擔心自己被通緝了。

而第三張紙上所寫的只有三行字。這是瑞紅的字跡。

『求道,這次他們那邊也是認真的。這樣可沒完沒了。

要追討早太,與源氏本家一戰,或是與夜鳥子一起逃到中國……

是男人就好好下個決定吧!』

與源氏本家一戰?逃到中國?突如其來的內容令求道二丈金剛摸不著頭腦,可說毫無頭緒。他歪著頭,轉而望向夜鳥子。

「這個你怎麼想?再怎麼說,未免也太誇張了吧~」

「這是寫給你的書信。那傢伙不會對你扯謊的。而且,人的仇恨比鬼還來得可怕,正如字面所述,賴政與早太這次確實是認真的吧。」

原本看著通緝書開玩笑的夜鳥子,臉上的笑容霎時消失。看見她的表情,求道首度了解到事態的嚴重性。像似感到周遭的空氣瞬間轉冷,求道的身體不住顫抖。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雖然不戰而逃有違吾的本性……」

夜鳥子這麼問道,但求道無法立刻回答。總是窮操心的他,也從未想過事態會演變至此。

「再觀察一陣子吧,敵方應該也不會馬上採取行動。」

「這可就說不準了,畢竟戰爭是他們的特長……早已習慣這種事了。」

夜鳥子與求道不同,憑著直覺如此說道,而她的直覺大多相當準確。

又過了三天,瑞紅再度捎來書信。這次的信件內容十分長,重要的情報大致分為要迎戰或逃跑這兩種情況。摘要重點如下:

首先是迎戰的情報。在這三個月之間,早太至關東招募了一批武士,人數約達上千人。並非強盜等烏合之眾,全員都是自幼便接受武藝訓練,是名副其實的武者,大多具備實戰經驗。

他們已隱匿身分潛入東北一帶。另一方面,賴政和平泉的藤原家暗地進行協商,似乎已談妥讓藤原家不插手介入此事。

接著是有關逃跑的情報。出發至宋朝的船隻,後天將自十三湊出航。這是今年最後一班航次了,下次就必須等到明年春季。

讀完信件的求道,對於『千人』這個驚人的數字,感到十分驚愕。此時,上方出現有如從一旁的樹頂附近傳下的說話聲,是瑞紅的聲音。不過,任他怎麼找也遍尋不著蹤影。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對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求道感到焦急了吧,瑞紅轉而向夜鳥子問道:

「夜鳥子能驅使式神戰鬥,要是對上三十人左右應該沒問題。跟那種不入流的武士們對上個三、四場,馬上也就到下雪的季節了。這麼一來,至少可以拖延到春季。」

「狐狸!可以靠你分散五十人左右嗎?」

夜鳥子朝上方高喊,只聽見傳來如回音般的答覆:

「少開玩笑了~人家已經洗手不幹這種逞兇鬥狠的事兒了。而且,可能是為了對抗夜鳥子吧,也來了幾個安倍的陰陽師,設置了結界。人家最怕的就是那一家人了。」

呵安倍的陰陽師』,是指被稱為稀世式神使.安倍晴明的子孫吧!這麼說來,當玉藻前從京都逃至白河時,傳聞討伐隊中也包括了安倍家的陰陽師。

誰都有不擅長的事吧,求道聽了瑞紅的理由只能為之苦笑。

瑞紅難為情似地又加了句:

「啊啊,不然的話……人家跟『那傢伙二父涉吧?只要靠那傢伙操縱,至少能讓上百武士倒戈相向唷!以放過它一馬為交換條件,或許能徵得它同意。」

對於瑞紅所說的『那傢伙』,求道馬上就理解它指的是傀儡渡。

從它的口氣聽來,似乎已經知道傀儡渡潛伏在哪兒了。但要他們欠殺人鬼一份人情,實在不想採取這種手段。

「這就敬謝不敏了。」求道立刻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也是,人家也覺得求道會這麼回答。」

瑞紅乾脆地回到原本的話題。

「也就是說,要與夜鳥子兩人並肩作戰,是嗎?」它向求道確認。

「不、咱們要逃!!」求道再度大模大樣地回答。

「俺可不想死於這麼無聊的爭鬥,也不願讓夜鳥子遭遇危險。俺既然沒有必須守護的家門聲望,就夾著尾巴逃了吧!!」他如此強調,並且問道:

「你有辦法讓俺和夜鳥子乘上前往宋朝的船隻嗎?」

一旦決定,求道的動作就相當迅速。已經切入具體的話題了。

「要是拜託阿辰向她老爺請求,區區一兩艘船,甚至連船員、貨品都買得到。還是說,你也不願欠那對夫妻人情呢?

「不,這樣才有藉口再去見他們,求之不得.」求道快活地答道。

「求道在出發之前就在想回來之後的事了?真受不了你……」

從樹木上傳來嘻嘻的竊笑聲。

「人家也會去探探早太的居所!」最後留下這句話,瑞紅的氣息便消失了。

翌日,求道與夜鳥子便走下了山路,是岩木川沿岸通往十三湊的道路。

自從八九四年遣唐使廢除以來,以至一一七○年的現今,日本與中國之間並無正式的外交關係。其問,東北地方有個與中國商業交易頻繁的港口,就在津輕半島西岸,位於日本海海灣北方的十三湊。

為何不在鄰近中國的九州,或政治經濟中心的近畿地方,而是在這極北之地建設了這麼一個港口呢?那是因為此時西亞的金價暴漲,中國的商人們看上了這東北地方大量出產的金礦。

「應該還剩下五隻吧,消滅鬼的事情怎麼辦?」夜鳥子邊走邊問。

「也沒辦法啊,早太的目標不在刀上,不知不覺間已變成小夜鳥了。你對他而言已經上無可取代的啦。而且,俺好像也成了殺人犯,大概會被逐出師門吧。得等這陣子風波平息之後,回來再繼續吧!」

「知道了。」就像與夜鳥子毫不遲疑的聲音相重疊,「等等、等等!!」熟悉的聲音從頭上響起。今天的聲音卻是前所未聞的慌張。求道抬頭望向樹梢,但仍然沒有看到瑞紅的身影。

「怎麼了——?」

「查到早太的居所了……偏偏就在十三湊。還聚集了好多講關東腔的男人。」

「喔,捷足先登啦,是收到哪兒的通風報信了嗎?」

被夜鳥子這麼一提,求道才想起來。這麼說來,他好像有對早太說過,要是有個萬一『還能逃到宋朝那兒』。他可能還記得那句話吧?不過,哎,即便如此,也能有不同的應對手段。

「那,變更預定!往南方逃吧。不然從太宰府那兒到對馬去,乘船到朝鮮也是個方法。」

求道輕鬆地就改變了計劃。只要能跟夜鳥子兩人一起逃走,總會有辦法的。求道想法仍是相當樂觀;但是,這份從容不迫,卻因瑞紅接下來所說的話而消失無蹤。

「這下可沒有那麼簡單了。麻煩的是,江刺的桂木一族也在十三湊……可憐的是,就連老婆婆和小嬰兒都被關了起來,成了任憑風吹雨打的遊街犯。大概是早太胡亂編造出夜鳥子的逃亡,是來自族人的幫忙之類的吧!」

「人渣,真卑鄙……」夜鳥子低下頭咬著唇。

「卑鄙?那種話對人渣來說還是種稱讚呢!」瑞紅竊笑著繼續說道。

「啊,對了、對了。還說要是夜鳥子肯一個人帶著髭切與膝丸雙刀自首,就不歸咎桂木一族。告示牌上是這麼寫的,哎,反正一定是騙人的,還有啊……」

瑞紅直至目前都是以輕鬆的口氣說著,但……

「還公布從明天開始,每天要處決一個人……」它的聲音沉了下來。

求道聽著瑞紅的說明,邊假設各種不同的狀況,邊尋求解決辦法。但只是白兜圈子,看來不可能馬上有結論。

夜鳥子也一直保持沉默。他在意地往身旁一瞧,只見夜鳥子的身體不住地發抖。從額角左右幾乎又快長出小小的角來。求道見狀,心中下了決定。

——還是快逃吧!!

—3—

夜鳥子與求道正處於小丘上的稻荷神社,在月光照亮的前殿中靜靜等待。夜鳥子坐在窗欞中,站在她後方的求道也彎著腰往外窺探。正面可見新建的原色鳥居,在那之外是十三灣的廣闊夜景,告訴他們這個神社所在地點的,是瑞紅。

海灣北岸,耀眼的光帶無限延伸,那裡便是十三湊。已是夜半時分了,港都似乎沒有沉眠的跡象。傳說不只有中國與朝鮮的商人,即使藍眼赤發的異國人也會造訪那裡。想像著他們的珍奇風貌,浮現在夜鳥子腦海中的,卻是青鬼和赤鬼的模樣。

城鎮略偏左方的海邊地帶也有無數小小的火光閃耀著。那是篝火吧,據瑞紅所言,那裡正是囚禁桂木一族的場所,周圍有上千名武士陣營重重戒備著。

望著那火光的夜鳥子身後,傳來求道沉重的嘆息聲。

「啊~啊,什麼嘛,好像真的要打起仗一樣……」

「只不過是兩把太刀,真是誇張。」

「小夜鳥在京都可是出了名的,賴政也騎虎難下吧。」

求道無意問嘟噥的話語,令夜鳥子心如刀割。

——呵,結果全是因為吾的淺薄想法所致啊!

「咱們很為難」,夜鳥子想起遭阿萬婆婆拒絕時,她一再重複的那句話。

此時,暫時陷入沉默的求道深吸了口氣,下定決心地開了口。不過,那口氣就跟平常一樣輕鬆。

「吶、小夜鳥,跟上千人作對不可能贏得了,俺還是逃跑好啦,天一亮就出發。」

夜鳥子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原本期待求道能與她並肩作戰;但,那看來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罷了。冷靜想想,求道的判斷是正確的,她沒有埋怨的道理。但即使如此,夜鳥子仍然有種被背叛的感覺,恨恨地抬頭望著緩緩探身到她上方的求道。他似乎留意到那視線。

「喂喂,別用這種眼神瞪你未來的老公啦……俺會誇張地逃跑,能讓上千人追來那樣慢慢跑。」求道眯起了眼睛。

「你是說你要當誘餌!?」

「是啊,俺拜託瑞紅,讓它變成黑鼻子的夜鳥子,然後牽著手東奔西逃。那傢伙在緊要關頭會消失無蹤。它天生就愛捉弄人類啊,一定是因為好玩才答應幫忙的。」

這麼說著,求道在夜鳥子的身旁屈膝跪下。粗壯的手臂環住夜鳥子的背,唐突地抱緊了她,夜鳥子就這樣把頭埋在求道的胸前。

「可是,求。你不會消失啊,再怎麼說也太惹人注目……」

「什麼嘛,沒問題的,總會有辦法的,而且瑞紅還能飛上天呢!」

夜鳥子微微點了點頭,求道愛憐地撫著她的發與臉頰。

就算不用確認夜鳥子也知道。求道的臉上正浮現一如往常的傻傻笑容。而這個男人,打算為她賭上自己的性命。

不,恐怕他已有一死的覺悟,所以才能笑著。夜鳥子心想。

但她實在說不出「別這麼做」。就算說了,也只會被他的傻笑矇混過去。

夜鳥子鼻頭為之一酸,高興又難過到無法忍受。

她雙手環住求道的頸子,像吊掛在他身上般挺起身體。

眼前就是求道的臉,他正望著自己,臉上果然掛著笑容。

不只是頭,連一臉鬍子也都混雜著蒼白的痕跡。

和以前精銳的面貌相去甚遠,現在看起來完全是個慈祥的大叔。

但,這副不爭氣的容貌,卻今夜鳥子無可自拔地愛戀著。

「求……」撫著他滿是鬍鬚的臉頰,叫喚他的名字。

「真的可以嗎?」

真不知該說他精明還是遲鈍,很像這男人會問的傻問句。

夜鳥子微微一笑,取代回答,閉上雙眼抬起了頭。

柔軟的觸感吻上她的額頭,馬上又離開了。接著緩緩地輕觸上臉頰與鼻子。

夜鳥子等待著。但是,接著觸及的足下巴、頸子……

奸舒服。想一直、一直這樣持續下去,夜鳥子現在才發覺。

——可是,還有些不夠。

夜鳥子睜開了薄薄的眼皮,雙手扶著求道的臉龐,自己湊了上去。

這次雙唇終於相疊。夜鳥子感到滿足,再一次闔上了眼。

求道逐漸變得大膽。溫柔地舔著,用力吸吮著。

張開雙唇的她,緩緩被進入。夜鳥子聽見自己胸口的鼓動,及兩人舌頭在唾液中互相嬉弄的濕潤聲響。

她沉醉地吸吮著。求道在自己的體內……不可思議的感覺……奸高興……

夜鳥子的身體曾接納數隻名為式神的異物。但,和那任何一隻的感覺都不同。每當求道一個動作,頭部內側和身體的中心便感覺似乎要融化了。

夜鳥子為了不讓那感覺輕易離去,雙手抱緊了求道的頭。

——還想要更多的求。

正當她如此企盼時,身體的方向忽然一變。不知不覺間已被橫抱在盤腿而坐的求道腿上。

求道的左臂環繞在背上,抱著她的肩膀。求道重獲

自由的右手沿著她的頸子往下游栘,伸進衣襟輕輕滑向了她的胸前,溫熱的手掌包覆上左邊的乳房。夜鳥子突然在意起來,不由得鬆開了唇。

「……這麼平真不好意思。」只小聲地說了這麼一句,便緊偎在求道的懷中。

「之前也說過啦!俺最喜歡小夜鳥的ろへろへ了。」

求道如此在她耳畔輕語的唇,夜鳥子不斷探尋著,這次由自己伸出了舌頭。

回過神才發現,求道覆著胸部的手正如畫圓般揉撫著。

「……啊。二僅鳥子對不自覺從口中發出的聲音感到驚訝。

以指腹輕揉著。這次輕輕捏向尖端,頂點傳來了陣陣熱潮。

「……啊啊。」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也逐漸加大。但是,停不下來。

田澤湖供奉龍神的那所神社。跟在那裡被求道擁抱著,撫摸著她的背的感覺一樣。身體中似乎湧出了溫泉。只不過,現在比那時候的感覺強烈數十倍。夜鳥子漂浮在其中。

「嗚啊!!」

突然,求道冒失地放聲大叫,把夜鳥子的意識引回了現實。

「怎麼了?」

被夜鳥子這麼一問,求道一臉傷腦筋地,望著自己攤開的右手傻笑。

「沒事,手啦,被玉或虎給舔了一下。」

聽他這麼說,夜鳥子站了起來,一一脫去身上的衣物。她大步走到門口踢開了門,然後朝向十三灣對岸的早太陣營一指。

「玉!!虎!!記得之前那個歪鼻子吧,你們暫時跟那傢伙玩去。」

目送馬上蹦出乳房的兩隻唐獅子離開,夜鳥子粗暴地關上門。

就在那瞬間,她的腳離開了地板,仰躺的身體飄浮在空中。

被渾身赤裸的求道抱了起來,就這麼把她抱進房間裡。

就連這短暫的時問也令人急不可待,夜鳥子不斷吻著那滿是傷痕的胸前和手臂。

她緩緩地被放下,橫躺的地板又柔又軟,充滿了令她懷念的氣味。

夜鳥子馬上察覺到了,是求道的破法衣。同時想起了他們初次相遇時,也是被這法衣包裹著躺在地上。

有如求道接受了自己的一切般,夜鳥子也接受了求道。

那伴隨著些微的痛楚。但,與阿修羅從背上伸展而起,和虛從腳內側鑽出時的觸感相比,甚至是使她感到舒服的疼痛。

——吾,不再是一個人了。

與求道合而為一的喜悅,將夜鳥子的心充實地填滿。

在自己體內解放的求道,邊喘著氣仍呵呵傻笑著。

「吶、小夜鳥。如果啊,如果俺有個萬一,就對不起啦。到時,俺下輩子一定會跟你還這個債的,你可別為此生氣喔。」

「要說到明年的事,連鬼都會發笑了。你卻說什麼下輩子?蠢到連吾都笑不出來。再說因為這點小事就死掉的傢伙,嘴上說說的話誰會相信啊?」

「喔,這倒也對~所言甚是。」這麼說著,求道打了個大呵欠。

「有空想這麼多無聊事,不如快睡吧。要是睡過了頭,吾可要丟下你不管喔。」

「是、是~謹遵教誨……」

求道連話也還沒說完,就開始打起鼾來。

夜鳥子在確認求道睡著之後,靜靜地站起身來。此時,大腿內側傳來比淚水還要溫暖的一陣觸感。夜鳥子用脫下的巫女服拭去它。

她瞬間有些猶豫該不該再穿上這套衣服。不過,要換衣服也倒挺麻煩的。結果還是披著白衣,穿上緋袴。隨意綁好從後方繞上的帶子。

接著,她再度轉頭望向求道。被收在不搭調的鞘中,嵌於狹小鍔內的鬼切與蜘蛛切,就擺在他身旁的地上。夜鳥子坐在求道的身旁,將手伸向了雙刀。

她凝視著求道的睡臉,一會兒便再度站了起來。

在她的左右手中,握著兩把自鞘中拔出的無鍔太刀。

打開格子窗戶,寒氣刺得人身體發痛。月亮被雲霧遮掩,也看不見星星。下方早太的陣營處升起了幾道白煙,看來玉跟虎似乎已去玩過一趟了。夜鳥子嘴角浮現些許笑意,最後一次,轉頭望向了求道。

「舞啊,看吾家老爺這副模樣,好像很疲憊的樣子。幸好離天亮還有段時間,再讓他多睡一會兒吧!」

夜鳥子喃喃自語道,並張開了左手拳頭。從那兒飛出的一隻小小白蛾,在求道上方飛舞著。

夜鳥子邊注意著不發出聲音來,輕輕闔上了前殿的門扉之後,回過頭去:

「喂,狐狸,吾有話跟你說。」她朝鳥居上方什麼也沒有的空間喚道。

——俺年已過四十,小夜鳥才十六歲左右的話……唔呵~☆竟然娶到一個比俺小上兩輪的年輕老婆,俺也未免太幸運了吧?……

——從那種反應來看,小夜鳥應該是第一次吧。哎呀,不過,最後還真激烈啊☆該說是今後值得期待,還是有點令人消受不住呢?唔嘿嘿嘿……

求道盡想著些不正經的事情,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俺絕對不會死的!!一定要逃逃逃到最後,活著再來一次!!

這不良的動機,成了他積極向前的活力,求道睜開了眼睛。

「早安!小夜鳥。」

求道朝著應該睡在他懷中的夜鳥子說道,但沒有得到回應。

他坐起身子環視房內,還是沒看到夜鳥子的身影。

射進室內的陽光令人感到刺眼,是早晨的陽光。天早就亮了嗎……?

——餵、喂,難道!?不會吧,真的丟下俺了!?

求道大為驚慌。他連忙穿上衣物,右手拿起錫杖,左手抱著放在枕邊的鬼切與蜘蛛切,像要直接撞向門似地沖了出去。

鳥居前似乎有人正站著閒聊,兩個人影同時回過頭來。是身著巫女服的夜鳥子,和戴著白狐面具的瑞紅,夜鳥子的神情相當驚訝。

「好晚了,求。不是說天一亮就出發嗎?」

「太丟人啦……」求道威到背後流過幾道冷汗。

「呵,其實,吾本來想稍微躺一下的,結果也睡過頭了。可惜得很,要進行誘餌作戰也已經來不及了。咱們現在要馬上進行突襲,你怎麼打算?要再睡一下嗎?」

夜鳥子精神奕奕地笑著,求道也隨之露出微笑。

「俺當然也要去羅!!咦?不過?瑞紅也願意參戰嗎?」

「人家不會出手的。只不過,既然都已經上了這條賊船,至少也該幫忙救出人質,你們倆就去大鬧一場,引開那些人的注意力吧!」

這麼說道,接著「嗥~!」叫了一聲。瑞紅的小小身體被白煙所籠罩,從那煙霧中現身的,是只有著九條美麗尾巴的大狐狸。

「他們應該想不到,咱們會從上方展開攻擊吧?快坐上來。」

夜鳥子跳上它金色的背,求道跨坐在她身後。

「可得抓穩啦。嗥~出發!」

大狐狸朝向對岸約五公里遠的十三灣,拔腿一躍。

正下方就是早太所招集的武士陣營。在幾乎正中央的位置,有道用圓木圍起的柵欄,桂木家的人們一定是被囚禁在那兒。

以那柵欄為中心,周圍排列了幾道堅固的陣勢。但,那從空中看來一清二楚。再加上這時問眾人正準備早餐吧,各處炊煙裊裊,他們似乎完全沒有留意到這兒。

大狐狸降落的地點位於陣地的北側。夾著陣營,與十三灣正處於相反位置。

當夜鳥子從大狐狸背上跳落時,從附近的樹叢中衝出兩個巨大的身影,前來迎接的是玉與虎,宛如事先交代過一樣,時機相當巧妙。

「奸了,人家就暫時作壁上觀吧!」

只聽它這麼說道。只不過,狐狸的巨大軀體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已又不見任何形影。

「那麼,差不多也該出發了。」

是夜鳥子的聲音,兩隻唐獅子奔於左右,陣營的右翼和左翼隨之響起陣陣慘叫聲。

武士們似乎終於注意到他們的存在,頓時慌亂不已。夜鳥子望著這臉景致,悠然朝陣營的中央走去。

從她的左手中,接連不斷地飛出白蛾來,而右手正握著不知何時取出的長鞭。那鞭子朝求道親切地搭話:

「施主可要奸奸守護大小姐的後方啦。當然,這是因為能託付大小姐身後的,除了施主不作第二人想了。哎呀,但其實不保護也行……只是站在前方會擋路呀。嘿嘿…

…」

百爺的笑聲被「咻」一陣風切聲所掩蓋,那是夜鳥子揮舞著鞭子的聲音。每當她的手臂在頭上一繞,遠處的一群武士們,就如同暴風雨中的芒草般,接二連三地被撂倒。

不過,武士們也不是省油的燈。夜鳥子的鞭再怎麼強,只要掌握其攻擊範圍,不走進那塊地區就行了。況且弓的射程更長,轉眼之間,求道與夜鳥子就被遠遠包圍,數百隻弓弩對準了他們這兒。就在此時,夜鳥子朝敵兵的方向叫喚:

「舞!!」

這次輪到持弓的士兵們,像嚇癱了腰似地一個個倒了下去。仔細一看,在他們的上方,約有十隻左右的毒蛾飛舞著,灑下大量的金色粉末。

但是再怎麼說,敵人多達數千名。越過倒下的士兵們,增援的武士愈來愈逼近。沒過多久,兩人再度被包圍了。

求道膽戰心驚地望著夜鳥子的臉。難道還有什麼花招嗎?夜鳥子沉著冷靜地凝望著某處。

求道隨著她的視線凝神望去,但什麼也沒看見。敵陣的南側只看得見十三灣的平穩水面。

「看來似乎是趕上啦!」

夜鳥子這麼說著,眼前突然出現兩道巨大的水柱。從那兒出現的,是約有山那麼高的兩隻龍。身披青鱗,伸著又長又粗的頸子。

一隻龍昂首咆哮,大地隨之震盪,使人無法站穩腳步。

接著,另一隻龍梢一低鳴,就有無數的雷電從天而降。

瞬間,敵陣遍地哀鴻,陷入極度的混亂當中。

但是,求道並未感受到一絲絲的恐懼。因為,那兩隻龍究竟是何方神聖,他心裡已經多少有底了。

「吶、難道,那兩隻龍是……?」

夜鳥子一臉驚訝地回頭望向目瞪口呆的求道。

「呵,你認識那兩人這麼久了,還不知他們的真面目啊?真是太令人驚訝了。普通人類哪能打造出那樣神乎其技的太刀呀!」

一根箭矢瞬間擦過了夜鳥子帶笑的左頰,放箭的人是歪鼻子早太。在其他的五十們忙著逃命時,只有他一個人與他們對峙。

求道站到夜鳥子身前,聽見背後小聲傳來有如撒嬌般的聲音。

「求啊,要是你想去揍早太一拳,吾的份也交給你了。」

「不啦……俺看就下次吧。」求道也悄聲地回應。

「那麼,久留無用,抓好了!!」

隨著悠然快活的聲音傳來,突然出現於眼前的是夜鳥子的兩隻腳。

抬頭一望,長發變化成大型烏鴉翅膀的夜鳥子,就在他的上方。是八咫。

求道忘我地握住了那對腳踝。同時聽見「啪唰!」一陣猛烈的振翅聲。

身體瞬間呈現比著勝利的姿態,飄浮在空中,逐漸上升。求道鬆了口氣,俯望著地面。映入他眼帘的是正朝這兒彎弓射箭的早太,帶著約十人左右包圍他們。

「哇嗚!糟糕!!」求道不由得出聲大叫。

那聲音就像對方攻擊的信號,箭矢同聲放出。

但是,那些箭一根也沒射中他們。八咫的翅膀所掀起的強烈颶風將箭矢刮飛到一根不剩,甚至連持弓的士兵們也全都倒在地上翻滾著。

夜鳥子往西邊飛去,前往外海。海面上可以看見一艘巨大的船隻停泊著。一定是將前往宋朝的船吧。甲板上約有二十幾人,正朝這兒揮手。

包括男女老幼,恢復成人類模樣的瑞紅也在那兒。也就是說,那些都是被當作人質的桂木一族,大家的臉上都洋溢笑容。

求道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因為他在人群之中發現了一名意外的女子。

——太好了!!她還活著!!

是舞。舞難為情似地揮著手,他以為舞被夜鳥子給勒死了。不過,在那之後,又奇蹟似地復活了,而且回到了江刺吧!

夜鳥子一定會比誰都高興的。求道想告訴夜鳥子舞還活著的事:但,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在舞身旁揮著手的兩名女性,讓他感到十分眼熟。那是被鬼依附且慘遭殺害的母親與妹妹,而且跟十年前最後一次見到她們時的姿態一模一樣。

「騙人!?怎麼可能——!!」

不由得放聲大叫的求道被自己的聲音驚醒。

他睜開眼睛,坐起身子環視房間裡,不見夜鳥子的身影。

室內透進微弱的光線,但那不是出自明亮的月光,天就快亮了。

——餵、餵、難道!?

枕旁放著兩把無鍔的白刀太刀,以及兩具刀鞘。

——小夜鳥……又打算使用鬼切和蜘蛛切了嗎……

求道持起錫杖,抱起衣服和白刀太刀,跌跌撞撞地衝出了神社。

鳥居下只見一個身影,一個小女孩的背影正百無聊賴地佇立著。

「夜鳥子呢……?夜鳥子上哪兒去了!?」因求道的聲音,白狐面具轉過頭來。

「她希望你能活下去。如果下輩子相見,希望能成為你的老婆。這是她要向你傳達的話……」

瑞紅這麼說道,便再度背對著求道。在那小小背影的另一端,是寒颼颼的陰暗天空。點綴著些許白雲,下方可見灰色的十三灣。早太的陣營附近,升起猛烈的煙霧,還聽得見微弱的叫喚聲。

求道就這樣越過瑞紅身邊,直接衝下山路,但背後的呼喚使他的腳步停下了片刻。

「還有,她想向求道說聲『謝謝』……」

「羅嗦!!」

沒把瑞紅傳達的話聽到最後,求道再度拔腿狂奔。

他拚命忍耐著別哭出聲來。所以,現在自己的臉上一定掛著傻傻的笑容吧.

「嗥————!」背後似乎傳來狐狸悲傷惆悵的呼號聲。

他的腳忽然離開了地面,大狐狸銜著求道的衣領,飛上十三灣的天際。

—5—

黎明前,夜鳥子越過十三灣,抵達敵陣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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