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聖劍誕生 十和田湖~八甲田山(2/2)
「暫且不談這個,求。為什麼會是在乳頭溫泉?」
「咦?啊啊,那是因為,說不定鬼也喜歡泡溫泉啊!」
求道傻呵呵地笑著,扯了個或許只有夜鳥子才會上當的謊。
求道與夜鳥子抵達乳頭溫泉,已是在兩周後的傍晚時分。
在求道等人上個月暫住的居所,遇見阿辰和一名奇妙的小女孩。
用白狐面具覆蓋住鼻子以上的半張臉,穿著一件短袴,以及寬鬆的單衣,連腰帶也沒綁,隨性地垂落。上下的衣裝都是十分耀眼的金黃色。左右中分的茶色頭髮,在大約及肩的部分簡單地綁在一旁。面具下隱約可見的鼻子前端,不知為何有些泛黑,薄薄的嘴唇看來幾乎不像個孩子,帶著艷麗的鮮紅。
她的名字叫『瑞紅』,不過瑞紅這名字只是阿辰隨口叫喚的,並非她的本名。年紀看起來大約八歲左右。但,實際上應該活了兩千年了吧。當然,這副模樣也是暫時變化而成的。求道最初遇見她時,是適合傾城之美名的公主姿態,而遞送信件時,則是一般的修行僧模樣。
阿辰與瑞紅,正沉浸在從中國傳來的一個名為象棋的遊戲中。似乎約定輸的一方要準備晚餐。只是就算將瑞紅的駒減半,阿辰一個禮拜也只能贏一次、至多兩次。不過,最後煮飯、打掃、洗衣,都是由兩人友好地一起完成,所以也沒什麼大問題。
用完那天的晚餐後,求道便向瑞紅提出成親的話題。聽完求道的話,瑞紅雙頰微紅,似乎喜形於色。
「喏,也就是看上奴家是三國第一的美人兒,才如此請求吧?這真是……榮幸之王哪……
況且受求道如此請託,真令人無法輕易拒絕呢☆」
「那!!你是願意嫁到八郎那兒去了!?」求道的聲音里充滿喜悅。
「沒辦法了。對方再怎麼說也是個仙人,就算性格乖僻,也擁有看透事實真相的能力。即使奴家變化得再怎麼好,他一眼就會看穿啦。再說奴家的變身,就連外行人阿辰都能馬上識破。那個啊,狐狸被人類一眼看透,是多麼丟臉的事情啊,你想像看看。」
雖然對方這麼說,求道仍是無法想像。總之事情演變至此,他所能做的就是跪在地上動之以情,懇求到底了。
「別這麼說嘛。拜託你,小瑞紅。請幫俺這個忙,大概一百年就好!!」
「真是鍥而不捨啊……要不這樣奸了,奴家介紹另一位三國間的美人兒給你。八郎見了那位美女,要是敢挑剔任何一句,就表示他的眼光和打出來的刀根本就不怎麼樣,這件事你還是徹底放棄的好。」
抬起頭的求道,耳中聽見夜鳥子的嘆息。不過,求道並未放在心上。
「奸,知道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就賭在那位美女身上吧!」
「是啊,太好了。對了,順道一問,八郎是住在八甲田山吧?明日一早,奴家就會將新娘送去。這下可真成了狐狸嫁女兒……啦。」
到了翌日早上。瑞紅雖然說成是狐狸嫁女兒,卻是個萬里無雲的大好天氣。
晨曦下,一隻閃耀著金光的大狐狸,朝北方澄澈的天空疾馳而去。
在後方宛如小小手鏡發著光的,應是田澤湖吧。
在要花上數日翻越的八幡平險峻山路上,每當九條尾巴如扇般輕揮,草木便一同在它腳邊垂下了頭。
他們正面對十和田湖。從上空鳥瞰,兩座突出的半島看起來就像夜鳥子浸泡在溫泉里的腳。越過湖泊之後,八甲田山已近在眼前。
乘坐在大狐狸背上的有三個人。求道、夜鳥子,後方還有一人。
是身著純白新娘禮服的阿辰。
—4—
從乳頭溫泉出發三小時後,夜鳥子捏著鼻子站在八郎的道庵前。
夜鳥子穿著近似於今日天空顏色的淡藍色小袖。不知究竟是用上什麼方法,瑞紅在一夜之間,便為阿辰準備好純白的新娘禮服。夜鳥子所穿的這件小袖,也是不知順道從哪兒調過來的。
由於求道連連說著「奸可愛!!」夜鳥子立刻換上了試試。之後則一直稱讚「很適合你!!」。因此,今天夜鳥子的心情特別好。
求道在大狐狸降落地面後,便領著阿辰進入了道庵。那之後,夜鳥子傾耳細聽。但,道庵中沒有傳出任何的聲音。
就連平常吵鬧不休的舞,是被派到鎮上辦事了嗎?也沒聽見她的聲音。
在夜鳥子身旁,變回小女孩模樣的瑞紅無所事事地杵在那兒。對於把阿辰託付給八郎一事,還是很在意結果吧,才留在這兒沒有馬上回去。
瑞紅偶爾會偷偷打量她,夜鳥子察覺到了這點。不過,只要把視線轉向那兒,瑞紅又會連忙撇開目光。這副膽小的模樣,跟方才飛馳於天空中的英姿實在截然不同,夜鳥子不由得揚起嘴角。
「喂,狐狸。你說阿辰是三國的美女之最,是真心這麼想的嗎?」
「像奴家這樣活了大把歲數,看人的眼光也精準不少。就算是美麗標緻的公主,過了數十年也會變成老太婆。不出百年,就成了一堆不會說話的骷髏。這即為人世間的常理啊,至少靈魂之美是不會變的。」
低著頭小聲嘟噥的瑞紅,在說最後一句話時抬起了頭來。望著它的側臉,夜鳥子會心一笑。
「喔~?不過是只狐狸,卻說得好像很懂的樣子哪。」
「啊,真是失禮了。如有冒犯之處請多見諒。」
瑞紅誠惶誠恐地縮起了身子,不好意思似地抓著頭。夜鳥子見它這副樣子,多少也能體會求道放過這隻狐狸的理由了。
「說到這,狐狸,你為何會在乳頭溫泉?真是因為喜歡溫泉嗎?」
「咦?奴家的確是不討厭溫泉啊……?」
瑞紅訝異地說道,並接近夜鳥子身邊,低聲透露:
「……奴家是在送信給求道時受了他的請託。由於擔心阿辰想不開,要奴家暫時待在她身邊,觀察一下狀況……」
話說到這兒,瑞紅像意識到了什麼似的,聲音怱然變得高亢。
「啊~糟糕,奴家方才所說的話,請當作沒這回事兒吧!」
夜鳥子在與阿辰分別之後,也很擔心這件事。不過,只擁有斬鬼能力的自己,也無法為她做些什麼,如此想著就放棄了。但求道卻在自己不知情的狀況下,細心地做了後續處理。
每當碰觸到求道這份不經意的溫柔,夜鳥子就會感到自己的胸口激動難平,臉頰也變得有些燥熱。
——呵,真傷腦筋哪,吾可能真的迷戀上那男人了。
這麼想著,可是她仍無法理解,為何求道瞞著她有關阿辰的事情,這令夜鳥子感到不安,瑞紅一定知道其中的原由。夜鳥子就像想一窺白狐面具下的表情般,直盯著瑞紅瞧。
但是,完全不得其解。與那面具互瞪,也馬上令她感到自己這舉動相當愚蠢。
「有關保密一事,吾了解了。只不過,求道為何不願向吾提及阿辰之事?」
她直接了當地問道。瑞紅再度上下打量著夜鳥子。
「大概是不想讓你操不必要的心吧?求道真的很重視夜鳥子小姐呢!啊,這點也要幫奴家保密喔。」
剛才隱藏在面具下的表情,現在能看得一清二楚了。瑞紅正暗自嘻笑著。雖說是活了數千年的妖狐,但是被頭狐狸看了心思,也另人深感彆扭。夜鳥子忍不住轉了個話題。
「話說回來,狐狸。為什麼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偷瞄吾的臉?」
「什麼,被你發現了!?真不知該說你是遲鈍還是敏感呢?」
瑞紅表現出嚇了一大跳的模樣,並繼續以俏皮的口吻說道:
「往昔曾有個壞女人將奴家棄於橋下,由於感覺有點相像,心裡想說該不會是那人重返了世間,專程再來欺負奴家的吧……」
「喔~?說吾長得像壞女人?啊啊,所以才這麼捉弄吾,想藉此報;剛之仇嗎?真是的,你一定感到很痛快吧~」
夜鳥子狠狠瞪向瑞紅。但是,即便如此,瑞紅還是乾笑著說道:
「後、後生晚輩,別用那麼可怕的表情瞪奴家嘛。這樣子看來真是愈來愈像……」
瑞紅的聲音顫抖著。對方竟是個就算死去仍令妖狐如此畏懼的女人。
夜鳥子的腦海中浮現了某個女子的名字。那個人獨自策劃了暗殺源賴光的計謀,但也因此反被殺害,而成了蜘蛛切這個名字的由來。那是一位土蜘蛛族女陰陽師的名字。但是,先把這個名字說出口的,並非夜鳥子。
「啊,說到這兒,奴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求道有沒有跟你提過『蝴蝶面具』送到早太那兒去了?面具就是由吸收了那壞女人之血的糙葉樹木所製成,要是像早太那種人戴上了,不知將是何等危險。」
「蝴蝶……你說蝴蝶面具?」
夜鳥子說
出了自己原本所想的那個名字,反問道。
「哎,簡單來說,就是能在一瞬問將人化為最強的鬼。依使用者內心的怨恨與欲望,變身成的鬼也會有所不同,是個相當棘手的物品。」
夜鳥子對瑞紅和蝴蝶的關係感到十分好奇。要是還有更多時間,她就算拽著瑞紅的衣襟也會問個仔細。不過,已經錯失這個機會了。就在此時——
「讓你們倆久等啦!!一切都很順利,快、進來進來。」
求道滿臉笑容地從道庵門口探出了頭。
瞬間,夜鳥子的注意力一轉。當她再度回過頭時,瑞紅已消失無蹤……
夜鳥子小小「咳」了一聲,只好隨著求道的招呼進入屋內。
究竟八郎是真的看透了阿辰那澄澈的靈魂,抑或是在極致的變態眼中,阿辰就是個貨真價實的美女呢……總之,以結果而論,瑞紅的預測完美到令人有些氣憤。不用說八郎對阿辰一見鍾情,就連阿辰臉上也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要說連瑞紅都難以預料的,大概是小屋中難忍的臭氣,競中和成只要習慣倒也沒那麼難聞了。據求道那極不可靠的說法,是因為八郎和阿辰的體臭相互混合,產生了某種化學反映之類的緣故。
八郎與阿辰。在兩具巨軀之前,夜鳥子和求道默默地彎下腰同聲點頭致禮:
「今日真是恭喜兩位,在此祝兩位白頭偕老,百年好合。」
「真是多虧你們啦,這是之前約定好的東西。」
八郎扔給求道的是兩把太刀。那兩把刀與夜鳥子持有的鬼切、蜘蛛切雙刀幾乎一模一樣,最大的差別在於裝了鍔與鞘。
驚人的是,就連鬼切與蜘蛛切的不同凹槽都仿造出來了。除了親自使用雙刀的夜鳥子之外,其他人不可能看出其中的細微差異。
光是看一眼,就能打造出如此相像的成品來,劍聖人之名號,果真不是浪得虛名。八郎身為鍛造師父的手藝,確實已到達鬼斧神工的境界。但這競只是……
簡單來說,不過是鬼切、蜘蛛切的『仿製品』。
夜鳥子心裡這麼想。但在同時,卻又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就像被吸引住,眼光再也無法從那兩把刀上移開。
「這是什麼呀?」夜鳥子不由得開口問道。
——當然是太刀啊,吾在胡說些什麼?她在內心如此自嘲。
但是,八郎的回答卻出乎夜鳥子意料之外。
「日本第一鈍刀……就算咱這麼說,你應該也不清楚,總之先拔刀試試吧!」
求道立刻抱著雙刀的刀鞘,朝她遞了過來。求道的表情十分認真,看見他那神情,夜鳥子不由自主地朝那兩具刀柄伸出雙手。
「啊……」夜鳥子口中傳出微弱的驚嘆。
這是什麼?有股溫暖的感覺,從握住刀柄的掌心傳到了手臂上。
那與拔出鬼切、蜘蛛切時的那種冷峻,是完全相反的感覺。
夜鳥子自然地闔上了雙眼。因為那緩緩注入手臂的暖流,與求道環在她背上的溫暖觸感,彷佛有些許相似之處。
閉著眼,夜鳥子從兩副刀鞘中,同時將雙刀往自己的身後一拔。
「唔哇,奸厲害!!」霎時聽到求道的大叫聲。
聽到那聲音,夜鳥子睜開眼睛,看見手中微微的紅光。
兩把太刀的刀身及自己的左右手臂都被光芒籠罩著。
「怎麼回事,這是!?」夜鳥子也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
她想知道的是,這兩道紅光究竟是什麼?但八郎的回答再度今夜鳥子感到意外不已。
「除了活著的人,其餘都能斬伐的鈍刀。」
「少開玩笑了。」夜鳥子的嘴角揚起冷笑。
「你不相信嗎?哎,也是……要不然,你用這男人試試看就知道啦。要是斬了手臂也沒出血,還接得好~好的,就會相信咱說的話啦?」
「呵,你怎麼不說叫吾砍了自己?」夜鳥子感到愕然。
「因為啊,好歹一百次里咱也會失敗個一次嘛。不過,畢竟打造的是不能斬活人的刀,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事吧。而且,要是你有個萬一啊,這傢伙會哭的。」
八郎「咕嘿、咕嘿嘿」害臊地發笑,邊把自己的手疊在身旁新嫁娘的手上。阿辰回握住他的手,也「咕嘿、咕嘿嘿」害羞地笑著。
異形般的新郎新娘,正醞釀出濃厚的粉色『毒氣』。在吸入那個而失去意識之前,夜鳥子與求道自然是迅速撤離了。
兩人決定邊準備晚餐,邊在鏈爐小屋等候舞的歸來。
夜鳥子正在切碎白菜時,從後方傳來求道叫喚她的聲音。
轉過頭去,只見求道站著伸出右手臂,不知為何立著小指。
「怎麼樣,來試試看吧?」
求道將左手中的雙刀朝夜鳥子遞出,她呆住了。
「你……真的相信會有什麼無法斬活人的刀?」
「其實,這兩把刀的最後一下是由俺親手打的。哎呀,只是形式上罷了……不過,這也包含了俺的心意喔。思,一定沒問題的!!……應該吧!」
夜鳥子盯著求道有些僵硬的笑容。由於想得到鬼切、蜘蛛切,他才跟八郎合作演出這場戲。她心中的這點懷疑仍未消除。
「喔,?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麼只有單手太不夠看了。左手也伸出來吧,你該不會只憑這麼一根小指頭,就說要讓吾試刀吧?」
「咦!?啊、不、可是,劍聖在一百次里多少也有一次失誤……」
「不用擔心。萬一真的兩手都被砍了,吾就照顧你一輩子吧!」
夜鳥子揚起嘴角,儘可能裝出十分壞心眼的神情來。不過,因為求道的驚慌失措,內心拚命忍著不爆笑出來。這時,求道的表情突然為之一變,以一如往常的溫和眼神望著夜鳥子。
「是嗎……你真的願意一輩子陪在俺的身邊吧?約好了喔。」
求道這麼說著便捲起了袖子,往身體兩側筆直伸出雙臂。在夜鳥子眼中,求道左右伸展的手臂就猶如毫無猶疑的筆觸,一口氣揮灑而下的大大一字形。
——喔~?這男人,到這種關頭了還想繼續演下去啊?真有趣。
夜鳥子握住雙柄,拔出了太刀,將刀鞘隨手扔在地板上。
宛如將宿著紅光的兩具刀身架在雙肩,擺出架勢。
求道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夜鳥子也隨之深深吸了口氣。
就在這瞬間,整問小屋就像要翻過去似地大幅搖盪。
夜鳥子與求道都被丟出了屋外。不,被扔出去的應該是小屋才對。
抓住八郎的鏈爐小屋,像條毛巾那樣輕易將其甩開的,是個戴著奇怪面具的男子。
——豬早太。
—5—
戴著華麗面具的早太,位於距離夜鳥子等人約十公尺處。
不知為何上半身赤裸地匍匐在地,臉朝向這兒嗤笑著。
「看來兩位的感情還是很~好嘛,真令人羨慕啊,喂,也讓俺加入吧~!!三人、不、跟這位淫亂的小姑娘一起,四個人怎麼樣啊——?呵嘿嘿嘿~」
一旁只見被繩子捆住、塞住嘴巴的舞倒在地上。裸露的白皙臀部被綠色的黏液沾一污。看來是在抓住她之後,逼問出這個地點的。
早太整張面具就像塗上剛噴灑而出的鮮血般,呈現艷麗的紅色。
大小約比人臉小上兩圈,不知是否為了遮掩他看不見的那隻眼睛,早太將面具綁在偏全臉的右上方。宛如沿著面具的下顎處,彎成直角的鼻樑暴露而出。這模樣,給人一種散漫放蕩的印象。
面具上刻的是一張嬌嫩的年輕女性面孔,以虛無般的神情淡淡微笑著。只不過,那看起來卻像憤怒,又像是張哭泣的臉。
真是張陰森的面具。那恐怕就是『蝴蝶面具』了吧!
證據就如瑞紅所說,早太的身體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首先,能輕易看出的是姿勢。他趴伏在地面上,手腳橫向打直,手肘與膝蓋彎曲呈直角狀,渾圓的腹部在地面上摩擦,慢吞吞地移動著。
接著是皮膚。變化成如泥般的茶褐色,約枇杷大小的贅疣覆蓋全身。從那無數的疣中,不斷滲出類似松脂的黏液。那液體令身體表面顯得油油亮亮。
體型也變得相當奇怪。原本給人苗條印象的早太,現在全身卻顯得渾圓矮胖。仔細一瞧連頸子也沒有了,軀體跟頭部直接連結著
。
「啊~啊,那傢伙終於捨棄當『人』了啊……」
一如求道驚愕地發現,要是沒看到那頗具特徵的鼻子,幾乎無法馬上認出那是早太。不過,夜鳥子心裡盤算著。
——既然如此照顧舞,咱們自然必須回報。更何況對方捨棄作人,也就沒必要手下留情了。
夜鳥子將手中兩把太刀往求道腳邊一扔。交叉著雙手從衣襟采入腋下,就在這個時候——
早太突然一躍而起,只以雙腳蹬向地面,連助跑也沒有,便一口氣朝夜鳥子和求道跳近約十公尺的距離。這副模樣簡直像只巨大的蟾蜍。
戴著大紅色面具、左眼目光炯炯的早太迫近眼前。
不過,夜鳥子絲毫不為所動。因為她的雙手已穩穩握住了鬼切、蜘蛛切的刀柄。
夜鳥子以目光所不能及的速度拔出兩把刀,並乘著這股氣勢,以切片般的刀法左右朝早太的胸部劈斬而去。
有出手的觸感。但是,刀刃划過早太的身體之後,似乎滑了一下。
她根本沒空去思考發生了什麼事。早太把求道衝撞得飛了出去,其後又緊緊摟住夜鳥子,將她推倒在地。
早太整個人騎到仰倒在地的夜鳥子腹部之上。
「終於讓俺等到這天,你逃不了啦。其實啊,俺從斷了鼻子之後,就連那玩意兒也站不起來。不過,如果是跟你……呵嘿嘿嘿~應該就沒問題啦~」
從早太訕笑的口中,粉色長形物體「咻」地一聲蹦了出來。那是條舌頭。
沿著那長形的舌頭,綠色唾液將夜鳥子的臉沾得又濕又黏。
那跟沾在舞屁股上的是同樣的顏色。一陣嗆人的臭酸味撲鼻而來
早太不斷伸長舌頭,想將綠色唾液塗滿夜鳥子的整張臉。
「邪魔妖道,去死!!」
夜鳥子將左右手太刀的尖端刺向早太的雙臂。
但是!!刀尖在碰觸到早太身體的瞬間一滑。
是贅疣中分泌出的黏液吧?那使得早太的身體變得滑溜溜,也因而保護了他。
此時,夜鳥子看見了,求道繞到了早太的身後。
「混帳東西!!」求道用足以擊碎早太背骨的力道,奮力揮下錫杖。
但市求道使勁的一擊也滑了過去。擊偏的錫杖狠狠擊中了夜鳥子的腿。
早太仍坐在夜鳥子身上,將屁股往後挪,把手伸向求道的錫杖。
他握住錫杖的前端,將抓著另一邊的求道,連人帶杖一揮。
只見求道壯碩的身子突然像被踢起的皮球般,整個人彈得遠遠的。
早太確認求道沒有再爬起來之後,便再度轉向了夜鳥子。
他用力壓住夜鳥子的手臂,把臉湊近。
從早太呼呼喘息的口中,那條長形的舌頭又伸了過來。
這次舌尖鑽進夜鳥子的鼻孔和耳朵中,不時來回輕搔著。
同時,早太又將屁股從夜鳥子的腰部往後挪了些。
接著,競緊貼著夜鳥子的腰,接連不斷磨蹭。
「喂喂喂,真的來勁兒啦!!感覺得到嗎?俺粗壯的那裡!?呵嘿嘿嘿~」
經他這麼一提,夜鳥子才驚覺到自己大腿附近正抵著個硬物。
「呀啊——」
這是夜鳥子有生以來,第一次因恐懼所發出的尖叫。
「呵嘿嘿嘿~呵嘿嘿嘿~呵嘿嘿嘿~呵嘿嘿嘿~」
夜鳥子的驚叫聲,想必更加刺激了早太,腰部的動作更為激烈了。隨著磨蹭的速度加快,她感到抵在大腿上異物的體積與硬度,也正逐漸增加。
突然,早太提起了腰,俯身往夜鳥子的胸脯緩緩挪動。
用膝蓋制住了夜鳥子的左右手,早太將空下來的右手置於胯股間,剩下的另一隻左手則抓住了夜鳥子的頭髮,將她的頭提起。
「呵嘿嘿嘿~呵嘿嘿嘿~呵嘿嘿嘿~呵嘿嘿嘿~」
夜鳥子目睹了那膨脹屹立的物體,忍不住大叫出聲:
「玉!!虎!!」
當夜鳥子的臉被什麼液體濺上,騎在她胸口的早太胯下同時燃起了紅蓮之火。接著,夜鳥子與早太也同聲:
「呀啊啊啊!!」地大叫了起來。
身體被火焰所包圍的早太,跳退向後方。兩頭唐獅子也緊追著躍了過去。
夜鳥子暴露著乳房站起身來,抓住燃燒後僅存的藍色小袖衣襟,死命地擦著瞼。
「殺了他!!把他撕爛到不成人形!!」夜鳥子的聲音中帶著泣訴。
但是,夜鳥子的願望並沒有達成。玉與虎朝早太猛撲而去的攻擊也滑了開,而早太所回敬的一拳,便將兩頭巨大的唐獅子擊飛,隨之陷入地面。
覆蓋早太身體的贅疣中發出呼嚕嚕的聲響,噴出了大量的黏液,瞬間便撲滅了全身的火炬。
早太甸甸在地,將身體轉向了夜鳥子,嗤笑了起來。
「啊啊,舒展一下筋骨。那麼,接著該上演『重頭戲』啦。俺還多得很咧,再怎麼說也都存上半年份啦,呵嘿嘿嘿~」
早太朝向夜鳥子跳去,在空中大大展開了雙手。
「俺喜歡你,夜鳥子!!現在馬上親手把你勒死!呵嘿嘿嘿~」
聽見這笑聲,夜鳥子連一步也動彈不得,只能呆立在原地。
背上的阿修羅,八隻腳已開始蠢蠢欲動。但夜鳥子甚至忘了抑止它,腦中一片空白。
早太渾身贅疣的茶褐色身體正朝夜鳥子撲襲而去,就在此時,有個人跳進夜鳥子和早太之問。那名男子立刻站起身來。
「求……」夜鳥子抬頭望向保護著自己的那座高牆。
早太飛撲到那背上,連同法衣咬住他的肩頭。
求道的身上血流如注,卻還是以一如往常的笑容面對夜鳥子。
「你還奸嗎?試試這個吧!」
求道向她遞出的,是夜鳥子方才扔下的兩把帶鍔太刀。
「連著我一起斬下吧!」
求道如此說道,手便往後一伸,猛力扯住正咬著他肩頭的早太的頭髮。但,夜鳥子仍是不知所措。怎麼可能會有什麼不能斬人類的刀。
——吾辦不到!!她想這麼回答。但是……
「相信俺!!」當她再度聽見求道的聲音時……
夜鳥子不由自主地,將兩把太刀揮向了求道。
——鏗。如弓弦用力彈開的聲響,迴響於森林中。
從求道雙臂斬入的兩把刀身,瞬問從另一側的肩頭抽出。
剎那間,夜鳥子的手傳來到一陣特殊的觸感。
那是夜鳥子所熟悉的,鋒利刀刃斬斷骨肉的感覺。
拚命忍著別叫出聲來,夜鳥子邊抬頭望向求道。
求道閉著雙眼,而後方的早太則一臉驚愕地圓睜著眼睛。
面具從早太臉上落了下來。贅疣隨之從臉上消失,恢復成原本的肌膚色。
「不會吧……開玩笑的吧,餵?怎、怎麼可能!!」
早太膽怯地大叫著,無視於身體己恢復成人形,依然匍匐在地爬著逃離了。
夜鳥子沒有追上,這次換成被失去意識的求道的身體壓倒在地。
—6—
……痛!!肩頭的痛楚令求道醒了過來。
高聳的樹木間可一窺天空,看來自己還躺在樺木林中。時問從天空的顏色看來將近傍晚。
從早太襲擊他們之後約過一小時了吧?
早太攻擊所留下的肩頭咬傷,被某人毫不留情地潑上溫泉水,像要一起把髒一行搓下來似地,使勁擦拭著。會做出這種暴力舉動的只有……
「求,你醒啦?」擔心地望著他的人,自然是夜鳥子。
「你這樣擦,傷口會變得更大啦~再溫柔點好不好~」
「啊、思,不周之處請多包涵。」
求道皺著臉笑了起來,夜鳥子也傷腦筋似地跟著笑了。
夜鳥子換上了往常那套藍色工作服。求道想起她今天所穿的那件淡藍色小袖,被玉與虎噴出的烈焰燒毀,穿不到半天就壽終正寢了。其實,那件小袖是求道拜託瑞紅一起帶來的。
大概是注意到求道的視線了吧,夜鳥子也望向自己身上的工作服。
「好像被你稱讚過的衣服都不太耐
穿哪。哎,吾大概還是不太適合普通女子穿的那種小袖吧!」
夜鳥子逞強地說道。但,就如同她臉上寫著「實在不甘心到想哭」,求道看得出這句話的言不由衷。
「沒這回事啦。小夜鳥的皮膚這麼好,穿什麼都很合適吧。啊啊,對了,下次去鎮上,再去買件紫藤或是蔥綠色的吧,朱鷺色也滿可愛的。」
「真的嗎?」夜鳥子的臉蛋有如點亮一盞燈,突然變得明朗多了。
「思,約好了。」求道見夜鳥子那麼高興,感到自己的嘴角也為之上揚。
只不過,心情應該奸了不少的夜鳥子,表情又再度蒙上了些微陰影。
「先不提那個,你……真的沒事嗎?」
「當然有事啊,用看的就知道吧。咬傷很難好的~」
「不、不是啦……這兩把刀,實實在在地斬過你的肉跟骨頭耶。」
夜鳥子往求道的腳邊抬了抬下顎,入鞘的雙刀就放那兒。
「啊啊,這麼說來,俺也感覺得到身體中有刀穿過。是在哪邊啊?從這附近進去的吧?」
求道撐起上半身,朝地面伸直雙腿而坐。自己把手伸進衣襟內,回想著刀法路徑,邊依序用手掌碰觸手臂、胸膛、肩膀。
不知何時繞到求道身後的夜鳥子,手也往前探入他的衣襟,同樣不可思議地摸著他的胸膛。
「看來真的沒事呢,你的胸部應該會被劈成兩半才對……」
「不過,哎,總而言之,應該是沒事吧。只不過說不定在站起來的瞬間,身體會掉下來,所以可能先用繩子綁起來比較好喔。」
「是、是這樣嗎!?那你先別動,吾馬上去找繩子。」
「喂喂,開玩笑的啦。俺身上只有肩膀的咬傷,跟一些瘀青而已。」
求道抓住了正要跑開的夜鳥子的手。他本來沒打算使多大的力氣,只是一不小心施力過猛,夜鳥子因而跌坐到求道伸出的腿上。
「啊,抱歉、抱歉。話說回來,早太怎麼樣了?」
求道一臉若無其事地雙手環抱著夜鳥子的腰。
「……抱歉,讓他給逃了。」
夜鳥子一邊這麼說道,一邊試圖揮去求道的手站起身來。但求道的手卻抱得更緊了,還輕輕將夜鳥子拉近了些。
「餵、喂,求。很癢啦。奸了,放手!放手!!」
夜鳥子慌亂地掙扎,求道仍是一臉滿不在乎的模樣。
「那,面具也被帶走了?」
求道在她耳邊小聲問道,對他的手猛抓的夜鳥子才停下了攻擊。
「咦?沒有,面具好像被舞拿去了。現在應該在八郎跟阿辰那邊幫忙吧!」
求道把臉轉向夜鳥子手指的方向,她便乘隙迅速站起身來。
夜鳥子背對著求道,朝後方伸出手。求道抓住她的手,「嘿咻」一聲站了起來,再度朝夜鳥子所指的方向遙望。
鏈爐小屋的修復工作似乎大致上都已完成。八郎和阿辰正抱著被早太亂丟的大屋頂,試圖把它放回原來的地方。小屋構造簡單是主因,也多虧兩人同心的怪力,才修復得如此神速。
「什麼嘛,那兩人真是超登對的耶。就像從來到這世上很,久很久之前就註定要遇見彼此了。」
「是啊,吾也正想這麼說。」
這麼說著,夜鳥子轉身面向求道。在求道眼中,那眼眸似乎像在問著「那你與吾呢?」同時,也才察覺到自己的手正被緊緊握著。在他起身之後,仍和夜鳥子手牽著手。夜鳥子無言的問句,重重壓在求道的胸口上。但是,現在還無法作出回答,所以……
「舞沒有受傷吧?」他故意轉栘了話題。
或許察覺到他的態度,夜鳥子表情一變,鬆開了求道的手。
「呵呵呵,那傢伙瞎說什麼『只』是被舔了屁股而已。還一副滿高興的樣子。」
「滿、滿高興?什麼啊?思,這、這樣,不太好吧!」
夜鳥子的笑聲中毫無惡意。只不過,求道的腦海中一一浮現在毫無企圖、毫無預料下見到的,舞那又圓又白的屁股。求道不自覺尋找著舞的身影,可以的話最好是背影,哎,也就是出自這點原因。
「咦?說到這,沒看到小舞耶……?」
「大概是在哪兒偷懶吧。那傢伙,要吃飯時就會出現了。」
經夜鳥子這麼一說,求道心想「這倒也是」,並沒放在心上。
但是,結果到了晚餐時間,連翌日的早餐時間,舞都沒有回來。
而且——蝴蝶面具也是。
早餐由夜鳥子準備,是跟阿辰學來的青菜粥。求道與夜鳥子坐在鏈爐小屋的小塊木頭地板上,面對面用餐。
舞的份應該還有剩,只是不知從何時開始,兩人便總是默默解決掉三個人的分量。
也當然是因為食物美味的緣故。不過,原因不僅如此。因為求道和夜鳥子心裡也多少知道,舞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你怎麼覺得?」雖然這麼問,夜鳥子的表情卻明顯知道求道會有什麼樣的回答。
「昨天,舞將我們的行蹤告訴了早太。」
夜鳥子點點頭,用眼神催促求道繼續往下說。他只好接著說道:
「出了膽澤之後,在北上川岸邊遭到襲擊時大概……也是。呃——然後,小夜鳥抵達桂木家的宅邸時,去向偵察男子報告的,應該也是她……吧。」
明明不用問也知道的,夜鳥子還是深長地嘆了口氣。求道正想問「你還奸吧?」不過在他開口之前,夜鳥子便低聲說道:
「吾不要緊的,反正已經習慣被背叛了。但是,為什麼……」
她的聲音聽起來完全不像沒問題。不過,求道硬是讓自己傻呵呵笑著。這種時候,他也只能付之一笑了。自從變成鬼的母親與妹妹在眼前被殺害之後,就一直這麼走來的。自己也覺得這是個討厭的怪癖。
「大概是被威脅說『要是不說,俺可不知道你的族人會有什麼下場喔』之類的吧。啊~啊,為什麼俺都沒察覺到呢,她那樣真的太可憐了……」
「這不是你的錯吧!」
「哎,現在就算後悔也沒用了。雖然連那張紅面具都被帶走,實在有點麻煩,不過沒問題,只要有這兩把刀,總會有辦法的。」
求道將兩個碗裝進空蕩蕩的鍋子,站了起來。在他腳邊,八郎所鍛造的兩把太刀,並列著放置在那兒。
正要往門口走去的求道,身後傳來夜鳥子的聲音:
「等等,求,收拾工作由吾來就好。」
求道轉過頭去,只見夜鳥子雙手握著無鍔的白刀太刀,站起身來。
刀身被冷峻的青光所包圍。
——是鬼切與蜘蛛切。
「你把鍔與鞘移到這兩把刀上,吾不適合這種細工的活兒。」
這麼說道,夜鳥子將手中的兩把太刀,輕輕地放在另一對太刀旁。然後朝著太刀雙手合十,閉上了雙眼。
萬分不解的求道,過了一段時間才察覺夜鳥子這個舉動的含義。
「咦?那個,咦?……真的可以嗎?」
求道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聲音真是蠢到了極點。
「吾滿喜歡你送的那對鈍刀。」
夜鳥子朝求道驚愕不已的表情一瞥,噗嗤一笑。接著,從他手中接過了鍋子。
「所以吾用鬼切、蜘蛛切跟你交換了,隨你怎麼用吧!」
她留下了這句話,便快步離開了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