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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訣別 平泉~江刺~膽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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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訣別平泉~江刺~膽澤

—1—

「才~不~要~!!」

光是今天就不曉得回絕了幾次,但這個男人可真是糾纏不休。

在京都一定也是以這副德性勾搭女子吧。夜鳥子心中如此確信。

走在前方的求道停下腳步,突然轉過頭來,咧嘴一笑。

「別這麼說嘛。跟俺搭檔吧,小夜鳥。」

「噁心死了,別那樣叫我!」

夜鳥子臭著臉,加快腳步追過了求道。

「是、是~謹遵吩咐……」

嘴裡雖然這麼回,但求道看來根本完全沒學乖。

一個不留意,他又走到身旁來嘿嘿傻笑著,絮絮叨叨地朝她說個沒完。

不過這輕佻的模樣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傢伙真是那天晚上不顧自己受傷,也拚命想救孩子的那個男子嗎……

當時自己竟瞬間感到這男人相當了不起,真是可笑到了極點。

抬頭望了望比自己高兩個頭的壯漢臉上那單純的笑容,夜鳥子短短嘆了口氣。

從在藏王與傀儡渡一戰後,已過了二十天。小太郎要恢復到能一個人走動,也花了半個月的時間。他們是在那之後才出發的。

求道所言不假,他的確很擅長治療傷口。製作副木、煎煮藥草,約十天之內,村民們的傷勢也幾乎全被這男子一個人給治奸了。

就連附近都聽說了求道的醫術,毫不相關的傷患和病人前來造訪,他也不厭其煩地全包了下來。托他的福,溫泉小屋轉眼問成了現成的診療所。夜鳥子也因而被迫從早工作到晚,最後還落得……

——吾竟然……被誤認為是這男人的老婆……

不管她再怎麼否定,依然無法澄清。直到第三天左右,根本已經累到懶得解釋了。

反正也不會一直在這兒過日子,陪著玩辦家家酒也挺有趣的,她心想。

她混在村姑當中,有生以來第一次打掃、洗衣和燒飯。雖然沒有任何一項能做好,但王少每樣都比『斬鬼』要來得有趣多了。而在這其中,女子們稱讚求道的話語,雖然或許有大半都是奉承,仍不知為何令她感到十分高興。

只有一件事令她感到不悅,那就是求道法衣上那些難看的碎布又增加了。村姑們半開玩笑似地爭相把布縫了上去。由於難得有和尚自京都來訪,也或許作為祈求消災解厄的護身符吧!

總而言之,那今夜鳥子莫名地感到不高興……

代替治療費拿到的報酬,大部分都是食物,天天都能吃飽喝足!

日暮後則是溫泉修行!還從求道那兒學會了蛙式泳技。

在這男人身旁,式神們不知為何特別安分,每天晚上都能睡得很好。

她也拿到了換洗的衣服,其中還有女用服裝,今天穿的就是其中一件,是求道說最適合她的青綠色小振袖和服。

村民們都十分親切,也挽留他們在此生活。

——這樣也不錯呢!

她只感到瞬間猶豫。但,這也只是個旅途當中所做的夢罷了。

幸而被傀儡渡附身的村民,都不記得當天晚上所發生的事。只有小太郎依稀有些印象,不過倒也在跟求道聊過之後釋懷多了。但要是得知她身上的秘密,任何人都會逃開。至今也發生過數次,肯定沒錯。

——啊,也倒有個沒逃跑的遲鈍傢伙。

夜鳥子再一次抬起頭,瞄向走在她身旁的求道的側臉。

這張臉真是愈看愈邁遢。不過,吾就一輩子記著這張臉吧。再怎麼說,這傢伙都是吾最初也是最終的丈夫……雖然是胡亂被湊合著玩兒的。

夜鳥子心中自嘲著,感到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揚。

兩個人悠閒地走在北上川沿岸的街道上。

道路相當寬闊,因此路上的行人也顯得稀少。不過要是發生什麼大事,數千隻馬匹便會從這兒朝主都平泉疾馳而去。這條道路大概已有如此的規劃吧!

與道路上的靜謐相反,水路倒是挺熱鬧的。在冰雪已融水面上升的河道上,到處都看得見載滿貨物的船隻,絡繹不絕地往來行駛著。

昨夜在平泉留宿一晚,本來應該還能走更多路的,不過求道說難得來了,想四處參觀,只好陪著他一起逛逛。

不對……先說要逛街的人,或許不是求道呢!

平泉的規模比京都略小。但卻是個比京都還美、充滿活力的城鎮。商店櫛比鱗次,不知是否為宋朝進口的貨物,商店裡販售著許多珍稀的物品。

其中最令夜鳥子感到驚訝的,是中尊寺與毛越寺,富麗堂皇得幾近於極樂淨土,就算在京都也從未見過如此奢華的庭園。

由此也顯示出治理這片北方大地的奧州藤原家所擁有的過人魄力。

昨夜寄宿在一間名字有些複雜的寺院中。在那嚴禁女子出入的地方,求道堅稱吾是男兒身,就連那位看似嚴肅的住持也禁不住苦笑。

等待黎明到來,便從平泉出發,目的地是一處名為江刺的城鎮。傳聞那兒聚集著許多從京都逃往北方的葛城一族,吾之旅程也將在那兒結束……

大約在上午時分便會抵達吧!跟這麻煩的傢伙相處的時間大概也只剩一小時了。

「吶、你說有親戚住在江刺,他們真的會收留你嗎?」

「畢竟同是流著葛城之血的人們。」

求道轉頭望著夜鳥子問道,但她仍朝向前方回答。

靜默片刻,這次換求道轉開了視線。

「哎、可是啊……你……因為偷了源氏的守護太刀,而遭到通緝……」

「哼,這你就不懂了。鬼切與蜘蛛切這兩把刀,原本便是屬於吾之一族。」

夜鳥子瞪著求道,但他似乎對此渾然不覺。

「思?這話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斬斷茨木童子的手、討伐土蜘蛛一族的蝴蝶、取下酒吞童子首級的,都是吾葛城一家之猛者。只是,這些功績與那兩把太刀被源賴光給一同奪走了。」

被求道這麼一問,夜鳥子無意問說了出口,但話才說完馬上就感到後悔。

就算是求道,也不可能相信這些事吧:不過……

「喔,原來如此啊,還有這種內幕。」他如此回道。

「……你還真容易相信啊!」

「咦?啊,因為俺相信小夜鳥呀!」

無視於目瞪口呆的夜鳥子,求道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不過啊,那麼古早的兩把刀為什麼現在才……?」

「現在『才』的是那個賴政!不知道他在怕什麼,似乎打算對葛城家滅口。再怎麼說,敵人可是源氏,正面交鋒不會有勝算的。託了他的福,吾等一族無地容身,只能淒涼地分散於全國各地。」

「那個老頭在平治之亂中立了功勞,現在可說是獨傲群雄啊。總歸一句,就是盯上了源氏統領的寶座吧。啊,原來如此……為了撇清關係,你們這族才遭到犧牲……哎,真是無妄之災。」

求道的口氣顯得相當輕鬆。或許是因此被帶動,夜鳥子變得比平常多話。

「光是逃跑實在太令人火大了,於是就以奪回了鬼切和蜘蛛切的行動,向他道別。要是得知這兩把刀回歸了,葛城一族的人們會很高興的!!」

夜鳥子對自己說出口的話感到心跳加速。從住慣的京都被逐出,感到意志消沉的族人們,看了一定也能重拾當時的榮光。她心裡這麼想著。

「……要真是這樣就好了。」

求道如打呵欠般回應的這句話,使得夜鳥子掛在嘴邊的微笑隨之消失。

——這話是什麼意思?在夜鳥子這麼問之前,求道先開了口:

「話說,那兩把太刀是藏在哪兒啊?」

「為什麼這麼問?難道,你是……」

——源氏的人嗎?

或許硬是咽了下最後那一句話,使夜鳥子感到莫名焦躁。

在她耳畔,求道厚臉皮卻又羞赧似地低語:

「那是因為啊,俺想知道關於小夜鳥的所有事情嘛☆」

「……別、別這樣,吾說過要你別這麼叫了。」

身旁求道的氣息,令夜鳥子耳根子一熱,好不容易才說出這句話。

「是、是~不過,夫妻之間是不該有秘密的吧!」

夜鳥子猛然甩開他厚

臉皮地搭在肩上的手。

「什麼時候!?在哪裡!?誰跟你啊!!少胡說了!!」

夜鳥子連臉頰都開始發熱了。那是出自於怒氣或害羞,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是,連原本沒打算告訴他的秘密也說溜了嘴,倒是由於這個緣故。

「那是太刀形態的靈體,也就是跟式神們相近的存在。」

在她順口說出這句話之後,夜鳥子再度大大深深感到後悔。

——可惡!為何吾總被這男子如此擾亂心緒。

而求道的下一句話,使得夜鳥子混亂的心更加紛擾不已。

「咦?喔,是這樣啊。那,難道會是藏在腋下嗎?」

「怎……怎麼會!!為何你知道!?」

她激動地問道,求道卻遲遲不見回應,甚至還抓住了路邊的行人問路。夜鳥子的怒火都快從頭上冒出來了。

「回答吾的問題!!」

「……哎呀,俺不能說。」求道扔下夜鳥子,迅速向前走去。

「是你自己說不該有秘密的吧!!」

夜鳥子追上前去,抓住求道的衣角。他停下了腳步,但並未回過頭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小夜鳥一定會很生氣吧?」

求道像拖著夜鳥子往前走般,再度邁開了步伐。

「吾發誓不會!!」夜鳥子再也忍不住了,朝求道寬闊的背部叫著。

「不是啦,那個嘛,就是……沒看過的,就只剩下那兒了。」

「你、你、你這傢伙——!!二僅鳥子感到身體裡有把火燒了起來

「看~吧,生氣了。」

扔下這句話,求道咯咯笑著跑了開去。夜鳥子緊追在他身後。

「沒生氣!!沒生氣!!吾完全不覺得生氣!!」

夜鳥子邊跑邊跳,不斷槌著求道的頭。

過路行人皆不可思議地望著這兩人。

大約在一個小時之後,夜鳥子與求道站在一棟占地廣闊且古老的宅邸前。

被土牆與高大樹木形成的柵欄團團圍起,門上還設置了一個小小的望樓。宛如一座小小的城塞。

「姓氏同樣念法的……在江刺似乎就只有這家人了……不過字完全不同哪。」

求道大口喘著氣,並望向寫有『桂木』兩字的新門牌。

「大概是改了名字吧。」夜鳥子調整氣息,靜靜地回道。

她抬頭仰望眼前的大門,心裡想著。

——越過這道門,跟求道恐怕就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吾將會一輩子都出不了這個家吧,

離開之際,便是為了守護一族而赴死之時……這就是『葛城一族的沉睡公主』的宿命。

「這段時間多虧你照顧了。」

不自覺從口中說出的話語,連夜鳥子本身都感到有些驚訝。

但,其他想說的話還真的多到無以計數。

——求道,能遇見你真好。

要是能早一天遇到你,就不必殺害那十三名男子了吧!思及此事,她就感到一陣心痛。不過,也因此得以避免不必要的殺戮。

你這麼粗枝大葉的,應該沒有注意到吧!吾在每次斬殺人們時都哭泣著。

吾對殺人這件事感到極度的厭惡,所以……打從心裡感謝著你。

也很高興,你能像對個普通女子般看待吾。辦家家酒也挺有意思的。

如果能在三個月前遇見你……不、要是能更早與你相遇的話,或許……

——或許……?

夜鳥子一邊在內心自問著,一邊咬緊了牙關。因為要是不這麼做,話語立刻會脫口而出。

如此輕浮的想法絕不能說出口。她害怕化作言語的同時,心中的某種信念也將隨之崩毀。

「再會了。」

夜鳥子只留下這麼一句,便穿越大門。求道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俺總覺得擔心,暫時會待在這附近的。要是你改變了主意,就回來跟俺搭檔吧。吶、小夜鳥!」

夜鳥子並未回應他的話,連轉個頭也沒有。

因為不想讓他知道,她正在哭泣。

—2—

當夜鳥子的背影消失在宅邸中,求道仍在附近徘徊著。

他也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只是低著頭四處漫步。

只不過在求道心中,又展開了他最為擅長的『窮操心』。

高約三公尺的柵欄中,可見有著茅茸屋頂的正殿建築,看似有近百年的歷史。不過,大門旁卻掛著『桂木』的新門牌。這不搭調的組合,令求道感到十分在意。

現今實臂一支配東北二市的,是奧州藤原家的第三代當主·秀衡。

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便是昨日他們遊覽過的乎泉。比傳聞中還要來得繁榮。

但在這座宅邸建造而成的百年前,據說藤原家的初代當主·清衡,便是居住在江刺這一代。從這宅邸的規模與樣式看來,可能便與他有所關聯。

僅僅數個月前才從京都流亡至此地的葛城一族,要是確實居住於這座宅院中,就表示葛城家由於某些因素,受到了藤原家的庇護。

這麼一來,即便是賴政,應該也不敢貿然出手!……大概吧?

想到這裡,求道才覺得放心了些。

他看見柵欄那端盛開的櫻樹。奧州的櫻花約比京都的花期晚半個月,也差不多接近尾聲了吧?當風吹拂而過,花辦便輕盈飛舞於空中。

心不在焉地望著這般景致時,求道的表情逐漸籠罩上陰霾。

奧州藤原家,現在與源氏和平氏問維持著相等的距離,處於兩大勢力的天秤中央。相反地,或許正由於如此瞹昧不明的態度,現今的藤原家才得以具備經濟與軍事上的能力。

如果要說有什麼事會令藤原家感到畏懼,那便是天秤在無預警的狀況下,突然傾向某一方吧!

例如,是啊……

像是窩藏強奪源氏傳家之寶,從京都逃亡至此的女子。

這等於是表明與哪方為敵的宣言……

——果然不太妙啊,小夜鳥……

在深感擔憂之際,求道剛好繞了宅邸一圈。

抬頭一望,眼前正是方才夜鳥子進入的那座城門。他忽然看見一名正往其中窺探的男子,服裝與村民無異,但從步伐與眼神中仍看得許的不同。

——哎~呀,奸像在平泉時也看過這名男子?這下可糟了。那傢伙再怎麼看都像是賴政所派遣的手下。

要解決掉區區一名男子並非難事,但要是聯繫中斷,對方必定會立刻展開偵察行動吧,這麼做根本爭取不了多少時間。

——這下子~該怎麼辦才奸呢?可真傷腦筋呀!

求道想不出什麼奸點子,只好先跟在那名男子的身後觀察。

男子前往江刺東方的深山之中。沿著如絲帶般穿越岩地問的涓涓細流,約走了一個小時,看見一座被陡峭山崖三方環繞的小池子。

旁邊鎮坐著一方如舞台般平坦的巨岩,在那中央,屹立著一塊綁著注連繩、狀似陽物的岩石,高度約是一般人身高的雙倍。

他實在無從想像這裡供奉著什麼樣的神只,但確實有股獨特的氣氛。

這裡應該是連當地人都鮮少接近的古代聖地吧!

只見一群看似與信仰完全無緣,約三十名不修邊幅的男子聚集在這兒。雖然全員都配置了武器,但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正派的武士。不如說比較類似用錢財聘僱來的當地山賊。

在他們中央、象徵陽物的巨石前方,站著一名看來明顯與周遭其他人身分不同的男子,正聽取方才窺探桂木家宅邸那名男子的報告。看來那傢伙應該是這群粗人們的僱主沒錯了。

只有那名男子頭上戴著烏帽,盔甲倒是相當普通。不過,臉卻不比尋常。

他的右眼上覆蓋著一條大紅色如手巾般的織物,鼻樑從中間往左歪斜成直角。那張臉非但見了一次便難以忘卻,甚至連做夢都會夢到。

求道曾聽虛空坊說過有關這名男子的事。

記得姓名是叫豬早太。

他是賴政自小栽培的近侍頭頭,身負從夜鳥子那兒奪回髭切與膝丸的使命。

——哎,既然都到這兒了,就先打個招呼再說吧.

求道從樹叢中跳了出來,筆直朝早太走去。

「唷!!」

宛如十數年交情的友人在城鎮中相遇般,求道坦然舉手向早太打招呼。

見他這從容不迫的態度,圍繞著早太的那群男子們皆不假思索地讓出了條路。

只有剛才那名采查宅邸的男子,一臉驚訝地在早太身旁耳語著。

「你,是什麼人?」早太將手伸向腰際的佩刀。

「剛才你應該聽這傢伙說過了吧?就是那個跟夜鳥子在一起的可疑男子。」

一旁護衛們連忙作勢拔刀,但求道仍是滿臉笑意。

「啊,要先祭出你們腰間的傢伙也沒關係,畢竟俺是從『鞍馬寺』派來的奸細嘛。」

「鞍馬寺?是牛若丸出家的那個鞍馬寺嗎?」

用眼角餘光確定早太的手離開刀柄之後,求道繼續說道:

「沒錯、沒錯。俺的前任師父,名叫虛空坊,這次似乎就是擔任那位小少爺的劍術指導。

然後啊,突然說想送他傳聞中的膝丸與髭切……俺也就順勢答應了下來,但還是挺令人傷腦筋的啊。所以啦,來跟你們商量一下。」

早太的神情相當驚訝。不過,聽到膝丸和髭切的名號,似乎產生了點興趣。

「目標是那兩把刀的話,咱們就是敵人。沒什麼奸商量的吧?」

「不不不,俺早就已經放棄了。你們也知道吧?那女人真不是普通的強哪。而且啊,就算費盡干辛萬苦拿到了刀,也只能換得一句『辛苦啦』。這年頭,就算是和尚,光憑慰勞的話也填不飽肚子的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聽見早太立即追問,求道故意暫緩片刻,悠然說道:

「據聞,賴政大人最近頗負盛名啊!」他說著,抿嘴一笑。

「哼……這酒肉和尚,是這麼回事啊。不過,咱們不需要你來協助。」

就像配合著早太嗤之以鼻的反應,求道也誇張地擺了個咂舌不已的表情。

「喂喂,等等啊。你該不會想靠這票人衝進那座宅邸吧?那可就不太妙了……你可知那宅邸的主人是誰?」

「那種事情跟俺沒關係!」可能覺得被看扁,早太的聲音裡帶了些怒意。

不過,求道立刻用比那高兩倍的音量吼了回去。

「就算跟你沒關係,跟你的主子可是大大有關!!那兒原是與奧州藤原家初代清衡公有關的宅邸,那裡住著前不久才從京都逃到這兒的新居民們。那代表了什麼,給我仔~細~想清楚!!」

雖然叫對方想清楚,求道卻不給早太多餘的思考時間。這時就是關鍵了,他逼近早太身旁,抓住了他的衣襟。雖然聽見背後響起了拔刀聲,求道仍不為所動。

「也就是說!!你要是襲擊那兒,就等於源氏向藤原家下了戰帖!!你明不明白哪!!喂!!」

「什、什麼?此話當直?」

早太的聲音裡帶著不安,而這份動搖也使得他的手下們馬上散了開去。

當然,求道本身也對藤原家的應對手法一無所知。再說那座宅邸是否真的跟藤原家有關,

也是個未知數。他只是不假思索地將心中的不安說了出口。不過,似乎也起了作用。確借了這點之後,求道莞爾一笑。

「哎呀,所以啦,俺才說只是商量商量啊。」求道鬆開了手。

「說哈。」

——說哈?啊啊,是「說吧」。不過,這傢伙的臉還真奇特。

「俺會負責把夜鳥子給帶出來,接下來就隨你們要殺要剮了。」

「真的沒溫題嗎?」

「是啊,那女人,可是被俺迷得神魂顛倒啊。懷疑的話,就問問那傢伙吧!」

求道朝著在宅邸前徘徊的男子抬了抬頭。那男子在早太耳邊說了幾句,後者的表情忽然為之一變。扭曲的鼻子顯得更歪,他陰森地笑著。

「你在大街上,似乎被那女人揮了奸幾拳不是嗎?」

「什麼嘛,被你看到啦。真受不了……哎,正是如此……雖然有點激烈,不過那也算是夜鳥子愛的表現啦……要是習慣被打,還真是會上癮哪……」

偵察的男子又向早太耳語了幾句。早太帶著幾分欽佩,又有幾分驚愕的複雜神情,目不轉睛地盯著求道。他的嘴角又詭異地往上挑起。

「什麼!!你昨夜競與那女人同住一宿?那可真是……說到這,那兒的滋味怎麼樣呀?」

「咦?那兒?啊、啊!那當然是不得了啊!!」

「再怎麼說可是雙腿會變化成巨蛇的女人,那兒一定也很有力吧。呵嘿嘿嘿~」

隨著早太下流的笑聲,周遭的男子也開始捧腹大笑。求道也沒轍地陪笑了起來。不知是不是玩笑話逗得大家開心了,早太的話變得更加輕浮。

「在殺了她之前,俺也先嘗嘗味道吧。不不,還是算了,那女人未免也太危險,好事兒就等砍下她首級之後再說吧。呵嘿嘿嘿~」

這句話使身旁的粗人們也噤了聲。他那表情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但只見早太獨自前後擺動著腰際,繼續尖聲大笑。

「呵嘿嘿嘿……那,在哪裡會合好?」

「也是,在從平泉來到這兒的路上,有間古寺。那兒怎麼樣?」

早太向身旁的男子確認過場所。

「那好像叫做黑石寺。稍微往北上川下遊走去,就在左手邊。那麼,時間呢?」

「就定在日暮前。」

語畢,求道轉身邁開了腳步。只不過——

「喂,等等!」馬上被早太叫住。

他停了下來,但沒有回頭。這是為了隨時能夠逃離這裡。

求道背脊一涼,而早太正朝他的背影問道:

「你叫做什麼名字?」

「求道。」他如此回答後,帶著笑臉轉過頭去。

「啊,對了。獎賞能要求砂金嗎?希望至少能供五年玩樂過活。

「砂金?」

「是啊,背叛了寺院,反正也沒法在這國家待下去了,我想逃到宋朝那兒。」

「下了如此的決心,應該不會有問題了。俺答應你。」

求道與來時同樣輕鬆地向早太揮了揮手,再度踏出了腳步。

「喂,里刻追上去。」

早太朝著遠方求道的背影,抬了抬下顎。

—3—

「吾為夜鳥子。」

告知了名字之後,她便被帶領至宅邸內。越過面向庭院的長廊,通往另一棟建築。

空無一物的寬敞房間,只有木頭地板。她被交代在那兒等待。

夜鳥子在房間的正中央,雙拳置於膝上,背脊挺得直直地端坐著。

她動也不動的模樣看來或許像是心無雜念,不過夜鳥子卻是在這空無一物的房問內馳騁無限的想像。

偌大的房間,這宅邸中不知居住了多少族人。這麼大的宅院,大概可以住上二十人了。那麼多人的話,還能在這裡一起吃飯。那一定很熱鬧吧!

天花板也是挑高的。要是這房間是道場,無論是長刀或長槍都能夠盡情揮灑。要是有孩子們在的話,還能傳授他們武術以示友好。如果其中有任何一人能繼承身為武士的葛城一族精神,就不枉她遠道前來了。

在大大敞開的拉門那側是面向庭院的長廊。

庭院中有株盛開的大櫻樹。每當略強的春風吹拂而過,纖細的花辦便隨之飛舞飄零,其中幾辦還落到了這個房間的地板上。

櫻樹後方矗立著高聳的木頭柵欄。夜鳥子難以想像,自己直到方才都還站在那柵欄外頭。

求道真的在等她嗎?再也見不到那男人了。但是——

——別等吾了。

為何無法如此乾脆地說出口……她也不明白。不、其實她隱約知道,所以夜鳥子的心裡才感到紛亂不已。

而令她深感焦慮的原因還有一個。

是葛城一族的人們嗎?傾耳細聽,便能微微聽見互斥的怒吼聲,和匆忙的腳步聲,而且持續到她抵達這座宅邸之後。究竟在做些什麼?

——真的太慢了!!打算讓吾等到什麼時候!?

要是能讓她從這焦躁感中解放,就算再被當作『沉睡公主』也不要緊。這麼一來就什麼也不用想了。而且睡上百年,所有人也會忘了我吧

——這樣也不錯,這樣就好。

正當夜鳥子這麼想時,聽到兩個人往這兒接近的腳步聲。

出現在走廊上的,是一名年逾八十的老婆婆,和看似她曾孫的小女孩。

老婆婆的右半身似乎不良於行。左手杵著拐杖,一路拖著右腳緩緩走著。短髮娃娃頭的少女應該是負責照顧老婆婆吧,看起來比夜鳥子還小個兩三歲左右。不知打算作什麼用途,她手中還拿著粗草繩。

——這位婆婆就是當主嗎?

徹底把當主的形象想成是威風凜凜壯年男子的夜鳥子不禁感到困惑。

她打算站起身來,卻被老婆婆用手制止了。

「舞,有要事再前來叫余,交代大家,多留意宅邸周遭的狀況。」

老婆婆如此命令道,被喚作舞的少女便將手上的草繩遞給了婆婆。微微向夜鳥子致敬,不知為何用手護著右肩,匆匆忙忙地出了房問。

「手跟腳都不管用啦,最近連耳朵也漸漸變得不靈光。老朽失禮之處,還請多加包涵。」

從老婆婆口中發出的聲音,從她的外貌根本無從想像。簡單來說,是相當可愛的嗓音。令人聯想到眼前隨風飄舞的櫻花花辦。

「嘿咻」一聲,老婆婆在夜鳥子身旁坐了下來。將雙腿伸直、手置於地板上,一臉祥和地望著庭院中的櫻花。

「您喜歡櫻花嗎?」老婆婆少女般的聲音唐突地問道。

「是,特別是飄零之時。」

「是嗎?余也很喜歡。」說著,老婆婆將臉轉向夜鳥子,微微一笑。

「余為家中的當主。阿萬。隨著年紀漸長,性子也變急啦。不過,目前似乎也沒什麼時問,余就單刀直入地進入主題,行吧?」

「直說無妨。」

「夜鳥子君,為何到余這兒來?」

……被這麼問道,她卻無法回答。只要來到這裡,就有人會決定如何安置自己。只要遵從指示就行了,她一直是這麼想的。這是個比起叫她去死,還來得意外的問題。

「您認為只要來到這裡,便能像咱們一樣,過著像普通人的生活?」

「不,吾從未這麼想……」夜鳥子撒了謊。

「是嗎?這麼說……」阿萬切入正題。

「將再度以沉睡公主的身分遭受封印,抑或充分發揮自身的力量,為一族壯烈犧牲。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被說中了。但是,這份覺悟一旦化為言語,卻令人感到有些輕浮。所以,夜鳥子打算以行動取代回話。

她猛力扯開了青綠色小袖的衣襟,將交叉的雙手伸往腋下。

掌中瞬間滑入冰冷的物體,她緩緩地將雙刀抽出。

夜鳥子伸出衣襟的左右手中,分別握著一把直長的太刀。

「這個……」

只要看見這個,對方一定能了解自己的覺悟。夜鳥子如此深信。

她將兩把刀並列於阿萬前方。阿萬垂下目光望著。

「無鍔、無鞘,只用以攻擊,這就是傳說中的鬼切與蜘蛛切呀。從賴政那兒奪來的?這可真是有趣了。您必定認為,只要見到這寶物,咱們一族也會隨之奮起吧?呵呵……這道理可真是逞意妄為啊!」

阿萬拾起頭,定定地凝視著夜鳥子。

「余就直說了吧,這對咱們來說相當為難。」

夜鳥子已經聽見阿萬說了什麼。但,她不懂其中的含意。

「你剛才說什麼?」夜鳥子不由自主地反問道。

「您認為這座宅邸是屬於哪位人士?您仔細思考過嗎?在短短三個月前,身無寸縷地逃到這兒來的外地人,能否有容身之所?」

「那究竟是誰!?」

「這事兒該跟您直說嗎……只不過,特意跟源氏作對的好事者,除了清盛大人之外,倒不會有別人啦。」

「但是,當初先動手的就是源賴政!!這沒道理啊!!」

相對於音量提高的夜鳥子,阿萬的口氣則如糠味噌般柔和。

「道理嗎……?要是憑那東西就能過活,您就獨自貫徹到底吧!余再重複一次,咱們很為難。」

夜鳥子腦中一片空白。不經意地站起身來,俯視著坐著的阿萬。不知為何,阿萬低著頭,頸子伸得直挺挺的。

「要是砍下老朽的首級便能了結此事,那是再好也不過。條件是,請別將這裡的人們捲入您的意氣之爭中。在此懇求您。」

聽見阿萬的話,夜鳥子才意識到自己正握緊了太刀。

她再度坐了下來,將刀扔到地板上。阿萬眯起了眼睛。

「或許壯烈地凋零,就能使得您心滿意足。但是啊,夜鳥子君,余身為這兒的當主,就得讓明年以及後年的櫻花也再度綻放呀!」

夜鳥子還想說些什麼,但在還沒說出口之前,便聽到了那聲響。

是嬰兒的哭聲。在這宅邸的某處,有個孩子正精神抖擻地啼哭著。

「是來到這兒才誕生的孩子。京都的種種,咱們也不打算讓那孩子知道。」

「……吾明白了,毋需多言。」夜鳥子只回了這麼一句。

「將吾與這雙刀一同封印吧,至少還能待在族人的身邊。」她低下了頭。

避開了夜鳥子的視線,阿萬再度將目光栘王庭院的櫻樹上。

「沉睡公主嗎……不好意思,這點余也辦不到。」

「為什麼?」

「您先前陷入沉眠,是在余出生之前。在那期間,祖先們之間的異族之血也漸趨淡薄。族人中已經沒有任何人有再度封印您的力量。要說現今有此能力的,大概也僅剩鞍馬天狗了。」

「那麼,是誰令吾覺醒的?」夜鳥子抬起頭。

阿萬使用左手,將粗草繩纏在右手的上臂。夜鳥子不懂這是在做什麼?但或許想起了什麼不堪的回憶,阿萬嘴角的笑意已然消失。

「夜鳥子君,阿修羅的腳還是四隻就夠了。您在覺醒之時應是睡糊塗了吧,使出了六隻腳。為了阻止失去控制的它……你看看,還真是費了不少工夫啊!」

如此說道,阿萬用嘴巴和左手將捆在右手上的草繩慢慢拉緊。

「……難道解開吾封印之人已經死了?吾、殺了、幾個人?」

「哎,這不也挺奸嗎?總之阿修羅的腳只須四隻。可別掉以輕心哪,真的。這點可別忘了。」

微微笑著……阿萬勉強擺出的笑容令夜鳥子實在看不下去了,恨不得早一刻逃離這個房問。她伸手拿起兩把太刀,站了起來。

「等一等,最後能讓余瞧瞧那太刀嗎?哪一把都行。還有,不好意思,請扶著余起身好馮?」

夜鳥子將一把太刀交到阿萬伸出的左手上,並握住了她的右手。

蹣跚站起的阿萬,右手被夜鳥子拉著,伸得筆直。

就在這瞬問,傳來咻一陣聲響。

夜鳥子的手中垂著一隻手臂。阿萬將自己的右臂斬斷了。

「為什麼——!?」夜鳥子向阿萬高聲疾呼。

阿萬又跌坐回木頭鋪成的地板上。

出血意外地少。一隻手臂被硬生生斬斷,必定痛得幾乎要叫出聲吧!但阿萬的聲音里卻聽不見絲毫慌亂。

「這樣就好了。如此一來就能交代,曾試圖逮住夜鳥子,卻被她給逃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只動不了的右手罷了。」

阿萬用自己的衣物拭去刀刃上的血。接過那把太刀,夜鳥子將視線轉而望向右臂落在地板上的位置。

阿萬的刀法十分了得。切口顏色鮮明,看似並無絲毫猶豫。在那道切口正上方,綁著一條草繩。是阿萬自己綁上去的。

夜鳥子對遲遲未曾意識到這涵義的自己感到羞愧不已。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才準備了這條繩子……?哼,老人家還這麼胡來。」

「余跟您一樣,同為葛城家的女子啊。」阿萬臉上浮現泰然自若的微笑。

「是啊……」

夜鳥子的聲音顫抖著。就算姓氏化作了桂木,這位婆婆二疋也會將葛城家的精神傳承給族人,她已能如此相信。

「那麼,您差不多也該動身了。大門那兒可能已受到監視,您就攀上那棵櫻樹,再翻越柵欄出去。對您來說應該十分輕鬆吧?」

夜鳥子抬頭望著櫻花,將兩把刀收入雙臂下,然後頭也不回地奔

了出去。

「要長命百歲啊!」

「夜鳥子君也請多加保重。」阿萬的聲音就如同春風般,溫柔地往夜鳥子從櫻樹跳下柵欄的背後推了一把。

當夜鳥子跳下地面後,馬上左右環顧道路周邊,但朦朧的雙眼卻什麼也看不清。大概由於起跳時踢了樹幹一腳,櫻花辦大量飛舞在空中,看起來就像降下了層層相疊的淡粉色帷幔。

——總之,得先離開這裡才行!!

夜鳥子腦海中只有這個念頭。但,她卻不知何去何從。

腦中想到另一個可能性,她再度環顧道路四周,仍不見求道的身影。

夜鳥子垂著肩邁開了步伐,而她的肩頭卻突然被又大又溫暖的手所包覆。

那大手的主人,就算見了夜鳥子被血染色的小袖,仍不為所動。甚至還說:

「吶、跟俺搭檔吧,小夜鳥☆」

似乎完全沒學聰明,重複著跟今天早上一模一樣的台詞。

「吾真的行嗎?」夜鳥子低著頭,靜靜問道。

「俺就是想跟小夜鳥一起啊!」男子如此回答,將夜鳥子的肩摟入懷中。

「思,奸吧……只不過,有三個條件。」

「只有三個?思,你儘管說吧!」求道的聲音中充滿愉悅。

「首先,馬上鬆開放在吾肩膀上的手。不准稱呼吾為『小夜鳥』,叫吾夜鳥子。」

「是、是~那,第三個呢?」

「背吾……吾累了。」

覆蓋著各色花樣碎布的寬闊背部緩緩降落至眼前。

夜鳥子將身體靠了上去,問道:

「那,咱們接下來要上哪兒去?」

「聽說北上川的上游,有座很棒的溫泉哪。」

「哼,反正一定又有鬼出沒了吧?」

「果真是明察秋毫!!」

聽見求道的嘻嘻笑聲,夜鳥子終於按捺不住了。

她壓抑著不出聲,但眼淚仍不停滴落。

就這麼將淚水頻頻拭在求道的背上。

—4—

天色轉眼就暗了下來。求道、夜鳥子與數名遊客共乘著一艘小船。

這艘渡船將越過北上川,直達江刺對岸名為膽澤的城鎮。

船夫緩緩撐篙推向碼頭,船隻無聲地駛離了岸邊。

求道心不在焉地望著站在岸邊揮手送行的人們。不過,眼角卻捕捉到一名男子站在河堤上的身影。是那名從早太那兒,一直跟著他到剛才的男子。

確認他急忙跑開之後,他才「呼——」一聲,放心地吁了口氣。

——這是今日最後一艘船,要是能爭取些時間就奸了。

話說回來,那個叫早太的傢伙……相貌詭異就算了,就連心裡都是個完全的變態。誰會把夜鳥子交給那個怪人哪!!更何況是如此傷心、遍體鱗傷的女子……

掠過河面的風輕輕拂過求道略顯緩和的臉龐。雖說已是四月,薄暮時分的風還是有些涼意。不過,隱約挾帶著草木萌芽的香氣。迴蕩在耳邊的是黃鶯求偶時發出的鳥囀,以及令人心曠神怡的潺潺流水聲。

——世間,充滿著春的氣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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