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訣別 平泉~江刺~膽澤(2/2)
——世間,充滿著春的氣息啊!
求道打了個大呵欠,緩緩閉上了雙眼。說時遲那時快——
「讓開、讓開、讓開~!!那艘船,等等啊~!!」
尖銳的呼聲響起,令他睜開了眼睛。
船上的乘客全都瞪大了眼望著上方。在他們的視線前方,兩隻白皙的腿正慌亂地在空中揮舞。是個將衣服下擺卷到大腿上方的女孩。
她似乎直接從碼頭跳到這艘船上來……不過在這節骨眼上,也已經不重要了。最迫切的問題是,少女墜落之處正好是求道所在的位置。
「咦!?餵、等一下!!」
求道立刻做出了反應。他略微欠身,總算橫抱著接住了少女。
也由於這波衝擊,就這樣咕咚一聲跌坐了下去。
船身大幅搖擺著,乘客們尖叫聲四起,死命抓住了船緣。
不過,引起騷動的罪魁禍首,卻對這些事置若罔聞。她橫坐在求道的大腿上,臉蛋依偎在他的懷中,微微眯起雙眸。
短髮娃娃頭,白皙的肌膚上綻放著宛如紅梅般的雙唇,只有細長的雙眸帶著點成熟的韻味,但臉部輪廓的感覺看起來相當稚嫩,大概比夜鳥子還小個三歲吧!不過……
「壯碩男子的胸膛……果然、真不錯呢☆」
跟那容貌極不搭調的台詞,特意只說給求道聽般喃喃細語。
——饒了俺吧,真是的。怎麼回事啊,這個小姑娘?
求道心裡嘟噥著。不過,從這女孩口中說出的柔聲細語,倒也的確挑動了他的思鄉之情。
求道感覺得出,夜鳥子粗魯的話語之中,偶爾也會夾帶著京都腔的發音。那倒也挺不錯。只不過,在意料之外的地方,久違地聽見了女子『普通的』京都話,也算得上是別具風情。
近似櫻花的淡粉色小袖。她的衣擺大大敞開,白皙的大腿也隨著露了出來。少女不成體統的模樣,令求道不知該把眼光擺哪兒去地嘆了口氣。
麻煩事還不止於此,因為他根本不想再繼續抱著少女。
船上的乘客們都不勝煩擾似地盯著這兒瞧。求道無可奈何,只好一一朝那些視線點頭致歉,笑著賠不是。
而坐在求道身旁的夜鳥子也一臉驚訝地望著眼前的少女。
「你、沒記錯的話,是桂木家的……」
「小舞~☆」就像語尾加了個古的符號般,少女的聲音充滿了活力。
這位名叫舞的少女,緊貼在求道胸膛上的臉終於抬了起來,轉向了夜鳥子。不過,依然占據著求道腿上的位子,雙手環繞住他的頸子不放。
「你們認識?」完全無視於求道的問話,夜鳥子向舞詢問道:
「那麼,找吾有何要事?阿萬人人有什麼交代嗎?」
「這倒也不是啦~」
聽見舞的語尾微妙上揚,夜鳥子的聲音也開始帶了幾分焦躁。
「那還有什麼事!雖然你應該不知情,但吾與桂木家已是恩斷義絕。」
「人家也想跟夜鳥子姊姊一起旅行~」
仰望著發出嬌嗔嗓音的小舞,夜鳥子大喝了聲「少開玩笑了!」
「真討厭~夜鳥子姊姊奸~可伯喔。別這麼激動嘛。」
舞這麼說道,不知想到了什麼,抓住了小袖的左右,像要把風扇進火熱的身體般,啪嗒啪嗒地揮舞著。
應該是自己的錯覺吧?求道似乎看到從她的領口有金色的粉末飛舞溢出.
那是什麼?有種甜美的香氣。那獨特的味道像是熟透的杏子、似白酒般芳醇、又近似於鮮血的氣味。
聞了那味道,求道從背脊至肛門,有種發麻般的感覺逐漸擴散。
「大哥哥也幫人家說說話嘛~☆」舞再度依偎上了求道的胸膛。
更加濃烈的甜美氣味,猛然沖入他的鼻腔。這味道究竟是什麼?
從舞寬鬆的衣襟中,隱約可見略微泛紅的胸前山谷。
氣味的來源是這女孩的胸部?後頸?不,應該是肩膀一帶吧……
求道沒辦法繼續思考下去,他突然感到頭暈目眩。而不知為何,胯襠下的東西卻隨著高昂不已。
也不清楚是知或不知這樣的變化,舞就在求道的大腿上開始不住勛起腰來。
「喂,求道!!你振作點!!」被夜鳥子這麼一吼,求道才忽然清醒了過來。
不知何時,夜鳥子捏著自己的鼻子,也捏住了求道的。
周圍的乘客們,頭都前後左右地搖晃著。每個人都搗著胯下,一臉驚愕。
夜鳥子像是要立刻撲上去似地,直瞪著舞。
「你做了什麼?難道……」
「嘿嘿,想讓大姊姊稍微看一下人家的拿手功夫啊~」
「呿,真是無聊至極……」
捏住自己鼻子的求道,向咂舌不已的夜鳥子詢問:
「怎麼一回事?」
「……這傢伙也會用式神。這氣味便是毒的香味。」
夜鳥子直言不諱地如此說道,再度瞪視著舞。
「少做蠢事了。總之,快把這東西收回去!」
舞像是要逃避
夜鳥子的視線般,將臉轉向了河面。
「要是能辦到的話,人家也不用特地來拜託大姊姊了。」
舞有如自言自語嘟噥著回答,令夜鳥子杏眼圓睜,心頭為之一驚。
「什、什麼!你召出的式神根本不聽使喚!?」
「呃思……與其說是召出來的,不如說是它擅自飄散出來的吧……」
低著頭的舞,聲音逐漸變得愈來愈小。反觀夜鳥子,則是大發雷霆。
「求道,現在馬上把這傢伙從船上扔出去!!」
「嗚~姊姊,原諒人家啦,大哥哥,救命~!」
舞拚命緊抱住求道的身體。
「哎呀,河水還那麼冰,要是她感冒的話也太可憐了吧!」
「就是啊、就是啊,夜鳥子姊姊,再怎麼說這也太粗魯了!」
舞像是在對夜鳥子賣弄什麼一樣,用臉磨蹭著求道的胸膛。
「啊啊,這倒也是……」
夜鳥子點了點頭,輕輕撫上舞的臉頰,作為言歸於好的象徵。
突然,一陣尖叫響起。
仔細一看,夜鳥子的指頭正狠狠朝舞的臉頰擰了下去。
走下渡船的三人,在城鎮內匆忙果腹後,便迂迴於膽澤城廣大的腹地中,進入了山里。走在最前方的人是求道。
早太那伙人有可能設法調派船隻追上他們。要是寄宿在旅店內,那些人立刻就會趕上。要是在那兒展開戰鬥,說不定會將無辜的百姓也卷進來。他想避免這點。
求道帶夜鳥子等人前往的,是座既無牌區也無正尊,某問荒廢寺院的正殿。
聽說在數年前,背負龐大債務的住持連夜潛逃,之後就這麼荒廢了。不過,至少還能避避風雨,也算是暫住一宿的極佳地點。
進入正堂後,求道馬上在一片黑暗中開始打掃。望向他身旁,夜鳥子正從指尖放出蜘蛛絲,二填補牆壁上可能透進寒風的空隙。
「你還真知道這麼個方便的地點哪。」夜鳥子感佩地說道。
「哎呀,還好啦——」求道回以一個得意的笑。
求道在平泉獲知了這座寺院,在前往江刺的路上也順道打聽了地點。
如果夜鳥子無法被江刺的家接受的話……「……該怎麼辦呢?」
從他出了藏王以來就不斷地擔心著,於是求道也擬定了幾個因應計劃。
大略整理過房間之後,求道展開帶來的草蓆,讓兩位女子坐下休息。
「俺馬上去點燈,等一下啊。」
求道背對著女子們,縮起壯碩的身軀準備起火。
不過,從後方傳來夜鳥子與舞的對話,令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
「脫掉。」「在這裡~?」「馬上脫。」「很不好意思耶……」「吵死了。」「痛!!」
對話停了下來,只聽見一陣衣服摩擦發出的唰唰聲。
夜鳥子朝著求道說話,是在他終於將火栘到松脂蠟燭上頭時。
「求道,你看看這個。」
「哎呀,可是……」求道腦海中所浮現的是舞一絲不掛的模樣。
「好了,快把燈拿過來。」
被夜鳥子一催,求道無可奈何地單手拿著蠟燭回過頭去。
舞右臂的衣服被拉下,從領口露出右肩,百般無趣地坐在那兒。
「來照亮這兒。」夜鳥子抓著舞的右手,舉了起來。
求道端高蠟燭,在黑暗中浮現的是三隻紫紅色的飛蛾。那是繪於舞上手臂的刺青,周圍幾道抓傷的痕跡還有些化膿。先前那香甜的氣味,似乎就是從這傷口散發出來的。
「為什麼要傷害自己的式神?」夜鳥子生氣地問道。
「因為人家不知道為什麼又刺又癢的。從夜鳥子姊姊來到家裡以後,一直都是這樣。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舞把頭轉了過去。
「是嗎?那就放著別管了。明天就會擴散到整隻手臂,後天就是全身了。只消三天時日,你的身體就會被這毒蛾式神給侵占了去。這下有好戲瞧了,呵呵呵。」
「真討厭呢,大姊姊,這麼愛開玩笑,是騙人的吧?呵呵呵。」
舞這麼笑道,而夜鳥子只回了聲「是啊,騙你的。」便轉過身躺了下來。
一時之問三人同時陷入沉默。終究無法忍受這股寂靜的人是舞。
「夜、夜鳥子姊姊……?剛才說的話都是真的嗎?」
舞不安地在夜鳥子的背後問道,但卻未得到回應。
「人家該怎麼辦才好……?救救人家嘛……」舞終於哭了起來。
「喂,你就想辦法幫幫她嘛。」求道看不下去地為她說情,夜鳥子這才開了口。
「那種程度只需淨化過刺青,到早上就會好轉了。你在藏王分給我的那些藥草還有剩。那分量應該夠用吧,別擔心了。」
夜鳥子還隨身攜帶著醫治傷口後剩餘的藥草吧。她仍躺在地上,開始伸手往自己的行李中翻找著。
眼角偷偷瞄著她的動作,舞也抬起頭來,臉上卻完全不見任何淚痕。
——啊,這傢伙,原來是裝哭啊!
求道只能對舞天不怕地不怕的好膽量苦笑不已。不過,轉向後方找著東西的夜鳥子似乎沒有留意到。
「來,把手伸過來。」
夜鳥子的聲音沒什麼特別的起伏。在求道看來,反而比較像是雖然撂了狠話,卻仍擔心著與自己有相似境遇的少女。
也或許是感受到了夜鳥子的溫柔,舞畑一率地把手伸上前去。
慘叫聲突然響起,而這痛苦的呻吟一直持續到清晨。
那是因為夜鳥子將粗鹽直接擦在舞右臂的傷口上。
這當然是為了淨化式神吧,夜鳥子一定沒有其他惡意的。
求道選擇如此相信。
—5—
翌朝。夜鳥子睜開眼睛,看見在沉睡的少女身旁,高大的男子正擰著手巾。
看來似乎是舞因為極度的疼痛引起發燒,求道徹夜不眠地在旁看護她。
——什麼嘛,這男人對誰都很溫柔呢!
她雖然一直隱約有這種感覺,但當實際看到時,夜鳥子還是感覺有些失望。介入求道與舞之間坐下,也有幾分賭氣的成分在。
「怎麼樣?讓吾瞧瞧。」
原是打算命令舞,求道卻特地來到了她枕邊,將舞抱了起來。
——呿,又不是跟你說,真是多事……
舞應該一個晚上都在哭吧,眼睛又紅又腫。
在她的右臂上貼著一枚染成了茶色的手巾。
「哎呀~要撕下這個一定很痛吧?真可憐。」
對夜鳥子的話萌生怯意的舞,不自覺地將視線轉往自己的右臂。看準了這個瞬間,夜鳥子一股作氣把那手巾給撕了下來。在這同時,舞也發出了「唔!」一聲慘叫。
「又哭又鬧吵死人了。你這樣也算得上是葛城一族的女人嗎?叫阿萬大人煎些指甲垢餵你喝廠巴!」
被夜鳥子這麼嘲弄之後,舞狠狠瞪向她。見了那表情,夜鳥子一陣竊笑。
從手巾下出現的,是只藍色的飛蛾。
求道越過夜鳥子的肩,探頭望向那印記。
「喔,變成藍色的,數量也減少了。這應該是好兆頭……吧?」
「是啊,起碼這傢伙不用犧牲一隻右手了。」
「咦?情況真有這麼糟啊……」求道失聲大叫。
求道的臉並沒有碰到哪裡,不過卻令她不住地發癢。
所以,夜鳥子推開求道在她肩膀之上的下巴。就在此時——
「……大姊姊,多謝你了。」
他們聽見一句有氣無力的說話聲,那是出自聽見保住了右手、頓時說不出話來的舞口中。
舞這意料不到的有禮態度,使得夜鳥子感到有些困惑。求道不知是否也這麼想:
「還真是意外地坦率呢!」求道在她耳邊輕聲說道,那氣息直令她發癢。
夜鳥子煩悶不已,揮開不知何時又從她肩膀上采出頭來的求道。
「毋需言謝。話說回來,你是怎麼得到這式神的?」
「……從母親那兒。」
「母親大人的遺物啊……那麼,令堂有傳授你駕馭式神的方法
嗎?」
「……她才沒空教我。」只說了這麼一句,舞便沉默不語。
恐怕舞的母親是連這攸關性命的重要事項都沒來得及交代女兒,就突然過世了吧,
看著難過地低著頭的舞,夜鳥子也不想繼續追問下去。
取而代之,夜鳥子儘可能以若無其事的口吻問道:
「說到這,舞,你知道這式神的名字嗎?」
「呃思——好像聽過幾次的樣子……這很重要嗎?」
「嗯。」輕輕點了點頭,夜鳥子有焦急地等候舞的答覆。
得快點教會這小姑娘式神的使用方法才行。不然,下次可能真的時得把手臂砍了。只要知道了名字,至少能有些對策。畢竟使役式神就是由陰陽師呼喚式神的名字,也就是從雙方相互正視而展開的。
夜鳥子心中如此祈求著,邊凝視著她。這時,舞「啊!」地一聲開了口:
「大概叫做『丹』吧,母親是這麼叫的。」
「真的馮!?」
「光叫『丹!!』一聲,就綻開一陣殷紅,讓源氏的武士們手忙腳亂呢!」
夜鳥子的腦海中浮現,一名母親為了保護女兒,與賴政的部下和士兵拚死戰鬥的身影。
不過,夜鳥子並未說出口。就算說些哀憐的話,她的母親也不可能死而復生。倒不如現在設法讓這女兒活下來。夜鳥子認為現在該想的是這些。
「所以,你曾經見過母親大人使役這隻式神羅?」
「看是看過呀……?」
「好!」如此回應,夜鳥子猛然抓住舞的手臂站了起來。
就這樣沿路拖著,將舞帶到了室外。夜鳥子環視四周,目光停留在寺院的角落。在她視線的前方有株足以讓一個人雙手環抱的粗壯樺木。
「也讓吾瞧瞧吧!」
夜鳥子從舞的身旁略微後退,往那株巨木抬了拾下巴。
舞聽了直發愣。但,過了不久便好似心意已決般,抬頭望著大樹。
「喂,小姑娘,真的不要緊嗎?」求道擔心地問話聲,從夜鳥子身後傳進她的耳朵。
不過,那聲音似乎已傳不到舞的耳里。
舞深深吸了口氣,緊握拳頭,朝距離約十步遠的粗壯櫸木,筆直伸出右手。
「丹!!」
從那櫻唇之中,式神的名字有如擊槍般衝口而出。
同時,她的拳頭張了開來,從那兒出現一片恰似花辦的雪白物體。
其中還摻雜著金粉,在陽光下,那隻楚楚可憐的毒蛾看起來閃閃發亮。
它朝著大樹翩然飛去,在靠近樹根處停了下來。
——很好,就第一次而言還不錯。
到這兒為此還令人滿意,此時,夜鳥子耳中突然傳人舞焦急不已的聲音:
「呃思、呃思、呃思……再來要怎麼做來著……」
夜鳥子將目光從樺木上移開,轉頭想叫舞冷靜下來。正當此時——
「爆裂!!」舞唐突地大聲叫道。同時,從櫸木所在之處傳來——
「碰!!」短促的爆炸聲響起。夜鳥子還來不及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背後的求道就慌張地叫了起來:「嗚喔!!糟糕!!」
說時遲那時快,夜鳥子和舞的身體像是後方被推了一下,飄浮在空中。
求道用左右雙臂分別抱住兩人的身體,就這樣大幅地跳躍開來。
地面迫近眼前,夜鳥子頭部朝下滑了下去,趴著撲倒在地。
下個瞬間,離三人不遠處的後方一陣天搖地動。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夜鳥子仍是茫無頭緒。
「這威力真是驚人哪……」
被求道扶起的夜鳥子目瞪口呆地望著方才地震的源頭。
「是啊……對個小姑娘來說,負擔也太大了。」
夜鳥子的眼前,一株連根拔起的巨大樺木橫倒在那兒。
「舞!那隻式神今後沒有吾的允許,絕對不能使用!絕對喔.」
夜鳥子如此叮囑道,舞則是吃驚地點了好幾次頭。
不過,她的唇角也微微浮現狐媚般的微笑。
夜鳥子對這點感到十分在意。
只要召喚式神,肚子便會感到異常飢餓。就連深知這點的夜鳥子,也不禁對舞的食慾感到震驚不已。只不過召喚出一隻小飛蛾罷了,這小姑娘就在一頓早餐中,解決了昨天買的三天、三人的食材。
「大姊姊,要是這麼容易肚子餓,就不能隨便叫出式神了耶。」
「笨蛋,你吃東西也稍微客氣點吧!!而且那個『隨便』是什麼意思?剛才吾應該也說過,叫你『絕對』別用了。」
「咦~?有這回事兒嗎~?」
見舞如此厚臉皮、又開始信口胡說,正當夜鳥子準備一腳踢向她的背時:
「哎,反正小舞的臉色也好多了。」
求道又從夜鳥子身後緩緩低下頭,在她耳邊低語著。
癢得令人全身發顫,而且還說什麼『小舞』!?
被叫做小夜鳥真是有夠思心;不過,求道在稱呼其他女人時「豪無理由』地加上『小』
字,更令她心生不悅。啊啊——!!真受不了你!!
夜鳥子將舉起的腳後跟,狠狠地往求道的前脛骨踢了下去。
用完早餐之後,他們下山回到了膽澤的城鎮。由於舞出乎意料地暴飲暴食,因此連今天的晚餐都沒了著落。
恐怕就是在這兒泄漏了行蹤的吧!
正午過後,在沿著北上川往北走的街道上,他們被賴政的手下追上了。
漫天飛舞的塵土和眾多馬蹄聲逐漸迫近。
不知是部署在哪兒,十幾匹馬以及二十名左右的男子們已尾隨在後。
幸而,周遭不見旅人的蹤影。乍看之下,那群人之中也沒有身手特型局超者。
——召喚百爺出來吧,或是讓久末出場的玉與虎胡鬧一陣,倒也挺有趣。要怎麼玩都行。
夜鳥子就算站在迫近至二十公尺距離的馬群前,仍不把對方當一回事。
不過,這個局面卻被耳邊響起的尖叫聲給打亂了。
夜鳥子不祥的預感真的實現了。
「呀~!丹!!丹!!丹!!」
應該是對敵人突然來襲感到驚慌失措吧,舞在夜鳥子的後方不住大叫著。
「蠢蛋,吾都說過那麼多次了!!」
她急得直跺腳,不過已經來不及了。夜鳥子看到一個白色的物體飛舞到頭上。
那是舞胡亂放出三隻毒蛾中的一隻。
從白色的翅膀中大量撒下了金色的粉末。
夜鳥子馬上掩住口鼻,然後躍人馬群當中!!
不過,似乎已經吸入了毒粉。她想繼續跳起,腳卻不聽使喚。
身體一傾,就這樣滾下河堤的坡道,墜落在河岸上。
她想站起來,但腰杆完全使不上力氣,趴倒在地面上。
身體麻痹無比,腦袋一片朦朧。
毒性似乎比想像中來得劇烈,夜鳥子焦急不已。
——可惡,這樣根本就像待宰的羔羊!!難道吾會死得如此悽慘嗎!?
夜鳥子已有一死的覺悟。不過,似乎等了半天還是沒有箭飛過來。
取而代之的,是「碰!!」一聲爆炸,以及馬匹狂亂的陣陣嘶鳴。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求道跟舞怎麼樣了?
夜鳥子拚命地掙扎著,最後終於撐起上半身,抬起頭來。
被青草覆蓋的河堤上,散布著淡淡的金色薄霧。是被舞放出的毒蛾瞬間自爆給嚇壞了吧,幾匹馬發狂似地橫衝直撞,背上不見人影,只聽見陣陣慘叫聲。被甩下馬的人們似乎遭到了無情的踐踏。
往旁邊一瞧,在梢遠處看見了求道壯碩的背影。
握著錫杖的右手邊保護著舞,大概是用左手捏住了鼻子吧,他正以一根錫杖及腳上功夫與近十名持刀拿槍的人對峙著。
——喔~那傢伙,強得令人訝異呢!不過,幸好他沒去主動挑起敵人的攻擊……一切都由自己來承擔,毫不拘謹的戰鬥法,真像那男人的作風。
求道的戰鬥方式看起來完全不強,待在現場幾乎不移動,也沒有什麼大動作。以右腳
為軸、左腳前移半步,接著又往後挪,畫出簡短弧度的腳部動作,便接二連三地閃避掉直撲而來的敵人。
接著在閃避的同時,『順便』以錫杖輕輕地抵向敵人的背部,或是用腿一掃,敵方使力的方向便略有改變。僅此而已。不過,可笑的是,敵人卻因而摔得灰頭土臉。恐怕那些倒下的人們,也會認為自己只是運氣不好,不小心絆到什麼了吧,
求道孤軍奮戰,但由於無法給對方關鍵性的攻擊,畢竟寡不敵眾。情勢不利這點是不會改變的,人再怎麼說都有其極限。
此時,眼看一位殘存的騎馬武士就要上前支援。那是敵方大將吧,在旅途上看過幾次,那名鼻樑橫彎的男子比其他的武士還擅長用劍。
——求道那個笨蛋!
只要丟下兩個女瘟神,就可以自己逃得遠遠的……
夜鳥子一骨祿地仰躺在地,顫抖著伸手拉住左右衣襟,使盡僅存的一丁點兒力氣,將衣物前襟敞開。但,手已經麻痹得幾乎使不上力。
夜鳥子像是放棄般,雙手攤平在地,斷斷續續地念道:
「玉……虎……快去那兒……搗亂……不過別殺了他們……」
話還沒說完,夜鳥子所穿的青綠色小袖便從內側應聲扯破。
瞬問,胸脯的表面掃過一撮長毛,嗆鼻的野獸氣味迎面撲來。
從胸口以驚人氣勢飛奔而出的,是紅色與藍色唐獅子,玉與虎。
巨大的體魄可比大熊,粗壯的四肢隨著巨響降落地面。大大的眼珠子,連岩石都能粉碎的利牙。宛若燃燒的火焰般,鬃毛正輕柔晃動著。
然後,像要挑戰天際似地往前一瞪,發出雷鳴般的咆哮。
這兩頭巨獸正是繪於夜鳥子乳房上的雙貓刺青,此為它們的原形。
夜鳥子把臉一擺,確認玉與虎奔上了河堤。
不久,便傳來男子們的慘叫聲。邊聽著那聲音,夜鳥子闔上了眼睛。
——啊啊~這件小袖,吾很喜歡的說……求道說很適合……
刺青消失的赤裸胸脯在春風吹拂下舒展,夜鳥子失去了意識。
—6—
毒應該退得差不多了吧,夜鳥子感到自己的意識逐漸恢復。
「餵——!!你還好吧?」
熟悉的聲音跟唰唰的腳步聲一同接近,身體上好像披上了什麼。
接著,粗糙濕潤的物體撫上了她的臉,也聽見喘吁吁的呼息聲。
夜鳥子睜開了雙眼,只見一臉擔心地望著她的求道,與兩頭唐獅子。
「啊,大姊姊還活著!」舞像是被求道背著,從他的肩上露出臉來。
所有的人似乎都平安無事。短促地「呼」一聲,夜鳥子鬆了口氣。
從望著她的求道等人後方,可見淡雲蔽空的和煦天氣,身旁傳來流水潺潺的聲響。看來,自己似乎還躺在失去意識時所在的堤防下河畔。
她撐起上半身,披在身體上的東西便輕輕滑了下去。夜鳥子的膝上掛著一大塊布料,那是被色彩雜亂的碎布所覆蓋的,求道那件難看的法衣。
她抬頭望著求道,後者不知為何連忙別過頭去。察覺到那動作所代表的含意,夜鳥子才急急忙忙地將求道的法衣拉到胸前,並且惱怒地瞪向求道。
「笨、笨蛋!!這點小事,既然要跟吾搭檔,就犯不著老是有這種奇怪的反應啦。」
「哎呀,可是,說是這樣說……你自己還不是急著遮住。」
「吵死了!!閉嘴!!」夜鳥子雙頰一紅,不由得厲聲大叫。
不過,馬上又感到這樣的自己很可笑。她大口深呼吸幾次,讓自己平靜下來。
「賴政那些手下怎麼樣了?」
「啊啊,那些傢伙被整得慘到不行,最後屁股著了火,哭著逃跑了。」
求道嗤嗤笑著,雙手朝左右兩側伸去。看到他的右手裹著白布。夜鳥子瞬間有些疑惑,求道雙手伸向的前方是……玉與虎的大嘴。
「喂,住手!!」
……會被咬的。夜鳥子想如此說道,途中卻把話給吞了回去。
「怎麼啦,一臉凝重的?」
求道抱著玉與虎的頭,使勁撫著它們的下顎。
夜鳥子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這兩頭猙獰的野獸竟會讓自己以外的人碰觸身體。
而且還舒服地眯著眼睛,從粗厚的喉頭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
「你真敢若無其事地摸它們……要不要吾告訴你它們的真面目?」
「咦?是大隻的貓吧?俺只要見到貓兒,就忍不住想過去摸摸,而且啊……」
「什麼?」
究竟如何馴服這兩頭猛獸,夜鳥子想聽求道揭曉謎底。
求道改變了撫摸玉與虎的位置,這次溫柔地揉著它們的額頭。
「頭這邊啊,就是小夜鳥的ろへろへ~☆要輕輕、輕輕的喔。」
夜鳥子的腦袋瓜瞬問充血。作勢站起身來,朝求道那輕薄傻笑的臉中央,穩穩地揮出一在這瞬間,求道看起來就像向她表示『來,打下去吧』那樣,把脖子往前一伸。
她不由自主地在求道的鼻尖止住了拳頭。為何他會採取此種態度,夜鳥子不解。不過,要是在這兒動了怒,感覺就像自己慘遭落敗一樣。
夜鳥子噗通一聲坐了下來,調整好氣息之後開口:
「……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有時間調侃吾,還不如幫忙去拿替換的衣物。」
「是、是,如您所願……」求道輕輕起身。
「別太責備小舞啦。」他扔下這麼一句後,便跑上了河堤。
夜鳥子愣愣地望著那逐漸遠去的寬闊背影。
((求道,你究競是什麼人哪!?))
面對吾,競能像摸透彼此性格的老夫老妻般開玩笑。宛如像家貓那樣,對待往昔曾有『紅獅子』、『藍獅子』之稱的食人妖怪。神經還真不是普通的大條!還是對求道而言,神經這種纖細的東西根本就不存在?
思及此,夜鳥子忽然回過了神。因為她聽見身旁正有人戰戰兢兢地喚著自己的名字。
「那個……夜鳥子姊姊,剛才的事情,請原諒人家。突然衝出那麼多馬匹,人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轉頭望向那如蚊鳴般的聲音來源,只見舞跪在地上,畏畏縮縮地低著頭。
夜鳥子看她那可憐的模樣,忽然意識到求道方才捉弄自己的意圖。
——呿!原來是這麼回事。
已經預料到吾會對舞大發雷霆,才想把矛頭轉向自己身上啊,
可惡、可惡、可惡,求道那傢伙竟敢如此小看吾!!
「算了,今後你小心點就好。」夜鳥子完全失去了對舞動怒的力氣。
正合了求道的心意。像被將了一軍似地,令她感到極不甘心。
「夜鳥子姊姊,你怎麼一個人笑得這麼開心呀?」
舞在說些什麼……?吾在生氣,怎麼可能笑呢……
但經舞這麼一說,夜鳥子才注意到自己已然上揚的嘴角。
她連忙嚴肅臉上的表情。舞不可思議似地盯著她瞧。
「話說回來,那個大哥哥是什麼樣的人哪?」舞唐突地問道。
——吾才想問呢!!夜鳥子忍不住想如此大吼,不過……
「誰知道呢,你怎麼看?」她淡然反問,試圖矇混過去。
「思——……人家也不大清楚……」
舞連毫無意義的嘟噥都說了出口,這女孩還真難得如此吞吞吐吐。
說起話來吵得不得了,不過要是沉默不語,倒也今夜鳥子感到焦急不已。
「怎麼?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吧!」
「其實,剛才呀,那個鼻子歪歪的大叔逃跑的時候,人家聽到他對大哥哥叫了聲『叛徒!』所以想說,那個大哥哥該不會是他們以前的同伴吧?」
「喔~說不定真是如此。」
她故意不經意地隨口附和。不過,夜鳥子心裡感到相當不安。要是讓舞知道這點,就太令人氣憤了。或許為了想讓發熱的腦袋冷靜下來,她特意出聲大喊:
「玉!!虎!!過來!!」
夜鳥子將求道的法衣放在一旁,赤裸著胸部站了起來。
她雙臂一伸,兩頭唐獅子便轉身朝夜鳥子飛撲而來。接著
,用頭撞向夜鳥子的胸脯,就像被吸進去般消失無蹤。
夜鳥子用雙手掌心覆蓋著胸部,慰勞般地揉撫著自己的乳房。
她知道自己的乳房在掌心擅自跳動著,玉與虎用額頭磨蹭著夜鳥子的手撒嬌。式神也擁有各種各樣的性格,這兩頭唐獅子就算回歸了刺青的模樣,也難以平靜。在這期問,被觸碰著乳頭的夜鳥子也同樣鎮靜不下來。
手掌下方,兩隻貓兒刺青開始從喉頭髮出呼嚕呼嚕的聲響,看來它們總算進入了夢鄉。夜鳥子吁了長長一口氣,以驅逐體內的火熱。
「呼——那,歪鼻子傢伙還說了什麼其他的嗎?」
她開口問舞,但沒得到回應。抬起臉來,正與舞目光相對。她愣愣地張著嘴,凝視著夜鳥子的胸口附近。
「喂,沒聽到他說什麼別的嗎?」夜鳥子雙手相盤,又問了一次。
「咦?啊、啊啊、呃思——……記得還說什麼『雙刀不會讓給你們』之類的。」
「雙刀!?你剛才說雙刀對吧?」
說到雙刀,必定是指鬼切與蜘蛛切了。這是怎麼回事?求道的目標也是那兩把太刀嗎……?
((((求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夜鳥子的心中一片紛亂。不安的心緒又因舞所說的話更加動搖。
「姊姊,你真的相信那個大哥哥嗎?」
被她這麼一問,夜鳥子也如此自問著。但是,沒有答案。她也不想有答案。
「怎麼說呢,吾也不太懂那男人。不過,他畢竟是吾的救命恩人。求道要是源氏派來的刺客,吾老早就命喪黃泉了。而且……」
夜鳥子還想說些什麼。不過,話題沒有繼續下去,因為她看見在河堤上揮舞著某個東西的求道。他手裡拿著的,是一套這附近女子經常穿著的藍色田問工作服。也是在藏王幫忙做家事時,夜鳥子穿過的衣服。
「餵——夜鳥子!!這個可以嗎!?」
「啊啊,那套就行了!!」
夜鳥子大聲回話,求道便三步並作兩步地從河堤上跑了下來。
「笨蛋,別急啊,會跌倒的。」
舞不知何時已站在出聲叫喚的夜鳥子身旁,也同樣望著拿著夜鳥子衣物,緩緩從河堤走下的求道。
「姊姊,你本來要說什麼?剛才有說『而且……』吧?」
——而且?而且什麼?
而且,吾喜歡求道……難道要說的是這句話嗎……?怎麼可能,這會被笑話的。
結果,夜鳥子還是想不起自己原本打算說什麼。
「啊啊……『而且』那個男人,比吾還擅長打掃、洗衣、煮飯,再加上暫且不論金錢了,他有基本的生活技能,留在身邊就不愁吃啦。」
「不愁吃的???啊!!也對,跟人家比起來真是好多了呢~」
舞少根筋地叫道,頻頻深感欽佩。
夜鳥子接過求道遞給她的工作服。這時,裹在他右手上的白布,再度引起夜鳥子的注意。她轉向後方換穿衣服,邊向他問道:
「求道,你右手那塊布是怎麼了?」
「啊啊,本來是打算閃開,不過早太的劍法跟那張臉的角度一樣詭異啊,俺立刻用手一擋,哈哈哈,就稍微砍到了些。哎呀,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聽到空手擋劍這回事雖令她啞口無言,不過既然習慣受傷的求道都說沒什麼大不了,應該也用不著擔心吧。夜鳥子將手臂穿過袖口,聊起別的話題。
「名叫早太的,難道是那個鼻樑歪斜的男子?」
「沒錯、沒錯,他是賴政的近侍頭頭,聽說在去年的除夕之前長得可是一表人才,相當知名啊。不知是被哪個女人給踢了一腳,臉就成了那副德性。唉~真可憐啊!」
「喔~?真是悽慘哪。」夜鳥子事不關己般輕鬆帶過,一邊穿上小袴(短袴),最後緊緊綁上湯卷(古代的圍裙》的帶子。
「那,求道,接下來要去哪呢?」
「ろへろへ☆溫泉!!」此時聽見求道歡欣愉悅的聲音,
「……ろへろへ溫泉???」夜鳥子皺著眉頭轉過身來。
「喔喔,不是啦。抱歉、抱歉,是乳頭溫泉!」
「……你這傢伙,剛才是故意講錯的吧!!」
「嗚喔~別踢臉啊~」
夜鳥子就像要揮除心中湧現的疑念般,給求道的屁股一記迴旋踢。
(((((((((求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求道一邊笑著叫「饒了俺吧~」,搗住自己的屁股,夜鳥子狠狠瞪著他的臉。
——鬼切和蜘蛛切,你要是真能奪走,就儘管試試吧!
夜鳥子再度感到自己的嘴角綻放出得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