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六道五條大橋四條河原 (1)(2/2)
「陽所在的那個位置可麻煩了。總之,先把那些傢伙引開吧!」
當夜鳥子如此低語時,駒子也注意到了。
在五重塔前的祠堂屋頂上,有名女子站在那兒。
蒼白月光下閃耀的裸體。是人蠱。
而在她前方的樹林中,森羅萬象的怪物們正嘎吱作響。
「先將牠們引至河川那端。荒木、久遠,渡過那座橋!」
夜鳥子所指的前方,有一座拱橋。
當駒子坐在前鬼後鬼的背上搖晃著渡橋時,也隱約感覺到這座橋的名字。這裡是五條大橋。望向對岸,有什麼擋住了前方的去路。
弁慶……!?不對,就算是弁慶,看到了牠們也一定會馬上逃離這裡的。
橋的出口處充斥著大批異形生物。
「荒木,再唱一次『我的戀情,熊熊燃燒,憂鬱~☆』給牠們聽聽。」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駒子慌慌張張地塞起了耳朵。
5荒木,放聲大吼。
前鬼後鬼在橋中央停下了腳步。在演唱拿手的「憂鬱戀情」之前,荒木瞄了瞄眼前接二連三迫近的觀眾們。
——這些傢伙可真像是大型垃圾堆積場啊!這是荒木對眼前景象的感想。
剛才吹飛而去的是骸骨亡者,這次看起來像道具或交通工具的妖怪還真不少。
老舊的櫥櫃從抽屜中流出口水,嘎嗒嘎嗒地往這兒爬來。一名撐開整顆眼珠子、留著三弦琴頭的賣藝人,伸著腿坐在那上面。和著那三弦琴聲,單手持著斷刀踢踏起舞的,是無數人偶們的草鞋和靴子。
奇妙的是一輛滿覆鐵鏽的輕型休旅車。沒有輪胎,後方也沒有車牌,駕駛那輛車的是只全身血淋淋的花貓。不知是不是對情侶,副手席有個破了頭的人體模型正依偎著牠。兩者都緊緊系好了安全帶,看來十分滑稽。
每樣物體都損壞得慘不忍睹。恐怕都是被丟棄在河畔,而逐漸腐朽的垃圾吧?牠們或許在不知不覺間,已被怨恨人類的魂魄所寄宿。
——你們真是可憐哪……不過,就讓我來為你們淨化。聽了我唱的愛之頌歌,安心成佛去吧!Please——!!」
原本打算靜心祈禱的,但最後的「Please——!!」似乎念出了聲音來。光是如此,正面的妖怪們便已經被吹飛得七零八落。只是,此時的荒木根本沒注意到這一點。因為當他用心唱歌時,總有將眼睛閉起來的習慣。
深深吸了口氣之後,荒木開始扭動腰肢。突然,前鬼的口中轟隆作響地招來狂嵐,並掀超了巨大的龍捲風,那道強風疾速朝往昔的五條通穿越而去。
在睜開眼睛的荒木面前,是有如圓谷特攝怪獸走過的慘況,道路旁連一棟建築也不剩。原本只打算小小淨化一下的,可是怎麼看都變得比剛才還要混亂。一向以喜好乾淨自謝的荒木,忍不住嘆了口氣。(編註:日本老牌特攝製作公司,曾創作出名作「超人力霸王」。)
「嘰咕,啊!」那口氣橫掃過暴風之後唯一還聳立著的鳥居……
——哎呀呀。算了,反正堵住橋出口的傢伙都不見啦,應該OK了吧?
由於夜鳥子什麼也沒說,所以荒木暫且停下了動作。
渡過橋之後,他感到在久遠背上的駒子將身體轉了過去。
「很好很好,追上來了啊!」
緊接著夜鳥子的話聲之後,荒木也跟著轉頭確認後方的情勢。
率領巨型妖鬼們的人蠱,就站在橋的另一端。仔細看看,人蠱的容貌兼具了可愛與艷麗感,是相當討男人喜愛的類型,以日本女性的標準來看,身材也無可挑剔。但這樣一名人蠱,處於奇形怪狀的鬼怪之中,反倒看起來相當突兀。
依場合不同,原來價值觀這麼輕易就會動搖啊……荒木心裡這麼想著。
「呵呵,咱們也準備迎戰吧!荒木的人緣到哪兒可都沒變哪!」
夜鳥子的挖苦,令荒木連忙將臉轉向城鎮的那一側。或許聽見他們的說話聲了吧,潛藏的妖怪們逐漸從各處聚集而來。
「沿著鴨川往四條的方向跑,如此一來,右方就能得到青龍的庇佑。」
前鬼後鬼自橋上一躍而下,在河畔朝北方疾馳。
荒木奔跑著,邊斜眼打量鴨川。這複製的京都,當時鴨川的河流工程也還沒開始興建吧,河川仍保持著自然的流向。不論是否真的有青龍居住,里京都的鴨川也如龍般蜿蜒奔流。
在奔跑著的荒木一行人前後兩方,都有妖怪不斷地撲上來。不過,一隻也沒能碰到前鬼後鬼的身體。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物體將妖怪們彈開。荒木仍未注意到那就是紅色與藍色辟邪貼紙的力量。
「停下!」
當夜鳥子叫住荒木時,正好抵達了四條大橋旁。
「久遠,這次要不要換你試試?這樣好了,往城市正中央,呼喊你喜歡的女人名字吧!」
夜鳥子這麼說完後,忍俊不禁笑了出來。就連這種時候,這女人的壞心眼依然沒變。荒木雖然對久遠和駒子深表同情,倒也跟著嘻嘻笑了起來。
久遠似乎相當猶豫。不過,愈老實的傢伙豁出去的時候就愈發大膽,就算叫的是「夜鳥子這混帳東西!」結果也一樣,他格外地認真。
「駒子——!!」久遠叫道。當然,聽得到的只有荒木而已。
從久遠的口中響起「咕嘎——!!」這毫不風雅的野獸咆哮聲。
突然,周遭變得仿如白晝般明亮。
從無雲的星空當中,極為壯觀的光之樹朝向地面生長。
無限延伸的閃電,瞬時將古京城覆蓋。
當閃電殘留巨響,從空中消失的同時,城鎮中也同時起火燃燒。
「久遠,你超厲害的!!」
荒木是打算這麼說的,但依照慣例,從前鬼口中湧出的仍是一股暴風。
受到風的煽動,原本呈點狀分布的火焰有如展開的紅布般,轉眼燒成一片。
嶄新的五重塔、寺院的寬闊屋頂都陷入紅蓮之炎,燃燒不止。
耳畔所聞皆為亡者們的悽厲哀嚎,那聲響源源不絕地盤旋於京都的天空。
「哎呀呀,這下可成為真正的烈火地獄啦!」
發出愉悅的嘆息之後,夜鳥子心情人好似地繼續說道:
「這麼一來,那些小卒光是要求生路,就忙得不可開交啦,接下來,就只剩人蠱和手下的鬼兵們,那就交給吾和久遠了。荒木,你趁火還沒延燒至對岸之前,快跑去找陽吧!」
——來了來了來了!終於等到這一刻了!荒木亂雅,要發揮男子氣概啦!!
萬分興奮的荒木背後貼上了冰冷的手掌,之後是一段短短的咒文。
久遠的頭有如逃跑似地趕緊脫離那勇猛的胯下。
「荒木!加油喔!」上方傳來駒子充滿活力的聲音。
朝那聲音回過頭去,他看到駒子正坐在一隻藍色大鬼的肩膀上。
對那異形大吃一驚的荒木,臉頰被駒子的拖鞋狠狠踹了一腳。
「喂,注意方向再出聲!不
然連陽所在的那座塔都會被你喊垮。」
被夜鳥子這麼一提醒,荒木默默地點了點頭。
「萬一被敵人發現……大概,用上『熊熊燃燒』的『熊熊』就夠了吧,別大口呼氣,輕輕說,那樣也比較容易命中目標。」
荒木心想,熊熊應該不是風,而是火的咒語吧……不過還是決定選比較好記的『熊熊』。
「救出陽之後,立刻回到這兒來,知道嗎?那麼荒木,上吧!」
被夜鳥子一踹,荒木便頭也不回地使出全力疾馳而去。
越過四條大橋,離八坂神社大約還五百公尺,是一口氣即能衝到的距離。
雖然跟擁有四隻腳時無法相比,但就一隻前鬼而言,這速度也使人難以置信。
在八坂神社前方右轉之後,便能看到位於蓊鬱小山丘上的五重塔。
此時前方出現了一群妖鬼,是曾在鞍馬山見過的擬人化類型。
當時三橋曾下令不得反擊,只要逃命就好。
——托你們的福,現在背上還有點刺痛呢!這次的我可不太一樣囉~
荒木抿嘴一笑,口中連續發出猛烈的吐息。
「熊熊!熊熊!熊熊,讓開!讓開!讓開!亂雅!大人,要過!」
一如夜鳥子所給予的建議,簡短的聲波化為如刀的強風,將鬼的臉、軀體、雙腿利落無比地斬成兩段。
荒木將目光所及的妖鬼們接二連三予以血祭,接著奔上通往五重塔的山路。
在他通過之後,鬼的遺骸堆積如山。
血浴過後,前鬼原本鮮艷的朱色身軀,已染成了深深的暗紅。
已經沒有人能阻擋荒木前進了。
他終於看到了塔門。但是,有道堅固的石門從內側緊緊合上。
——敢阻擋在我跟陽學姊之間的,不管是妖魔或佛祖,我都會全~部吹飛!
荒木後退了兩三步之後,深深地吸了口氣。
「Baby!開啟妳緊閉的心扉吧!Please——!!」
這陣大叫,別說是石門了,就連塔門也瞬間被吹走。
——這種東西不可能讓愛的暴走特快車-亂雅號停下來的!
他衝進塔內,到處都是鬼、鬼、鬼,充斥各種異形妖怪。
不過,無論出現再多的鬼,荒木已經不屑一顧了。
除了一處以外。荒木注視著眼前五重塔的頂端。
——陽學姊,我馬上去救妳,等我,Please!
只是,這之後就不能再隨便出聲了吧,這下~該怎麼辦呢?
荒木壓抑住心中焦躁的情緒,環視四周。
「好!」荒木下了決定之後,行動迅速無比。
他用紅褐色的腳踹了一下地面,往五重塔隔壁的祠堂屋頂躍去。
跳上了屋頂的腳就這樣繼續第二次的跳躍。
荒木跳上了五重塔第三層的屋頂。
——嗯?好像,有點痛……那些該死的傢伙,還真大膽……
他回過頭望向背後,滿是傷口,槍鋒和箭矢刺穿了幾個小洞。是什麼時候射過來的?甚至還看得到些許割傷。
不過,對前鬼的身體而言,這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麼,對動作也毫無影響。只是,荒木感到背後傳來陣陣燒灼般的痛楚。
——笨~死了,有陽學姊在,誰還會怕你們啊!
覺悟吧,Please——!!
荒木俯視境內,一臉憤怒地轉向吵雜的妖鬼們,然後閉上雙眼,毫不留情地念出禁斷的咒語「憂鬱戀情」。
睜開眼後,境內的妖鬼們完全失去了蹤影。何止如此,連周遭的景觀都不一樣了。原本應該位於小山上的塔,已移建在陡峭的山崖邊。
此刻,荒木才驚覺自己的歌聲把一大半的山給吹垮了,也發現五重塔正吱嘎作響,開始倒向山崖的那一側。
荒木連忙躍上了第四層、第五層,最後在屋頂上找到了陽的身影。
她被綁在中央的金色相輪上,虛弱地坐倒在屋瓦中。
跟昨天被擄走時穿著同樣一件和服,衣帶半解,從紛亂的裙襬中,膝頭若隱若現。
應是淚痕吧,臉頰上的白粉脫了妝,髮型也鬆了,紅葉髮簪不見蹤影。
荒木想出聲叫喚心愛之人的名字,但是現在的他卻連這點也做不到。荒木雙手捂著前鬼的嘴巴,接近陽的身旁。想起來,這還是他們事隔一日的重逢。只不過,來到這裡的道路是多麼地遙遠哪!這份努力終究沒有白費……
還有呼吸,陽只是昏了過去而已,荒木這才感到鬆了口氣。
好想聽聽她的聲音,多麼希望陽知道自己趕來救她了。
荒木也想把她搖醒,但是,又不想讓她看見這赤鬼的模樣。而且要是因此又昏過去的話就糟了。即使想解釋,他也開不了口……
荒木咬斷了繩子,從相輪中抱下她。比第一次抱小嬰兒時還戰戰兢兢地,雙手輕輕將陽的身體抱在懷中。
就算這段戀情能夠開花結果,能像這樣輕輕擁抱比自己身形結實的陽,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了。荒木心想,我一輩子都不想忘記這種感覺。
在跳下五重塔之前,他確認久遠等人所在的位置。
——那是什麼……
鴨川對岸,大概就是河原町通吧,地面上呈現大範圍龜裂。
瘴氣流進那兒,被火焰緊追於後的妖怪們,爭先恐後地跳進裂縫當中。
那些傢伙怎會跳進那種地方啊?
閃過這念頭之後,荒木猛然想起他們也是這麼來到這裡的。
——OK!確認了逃出路線,往那兒前進就行了吧?簡簡單單!
在荒木看來,懷中的陽似乎已經安心地睡著了。
所以就算背上傳來燒灼般的微微疼痛,他也能忍耐。
像是揮去這股痛楚般,前鬼荒木迅速地從五重塔之上一躍而下。
6駒子,吐了出來。
駒子就坐在變身成青鬼的久遠肩上。坐上後鬼肩膀的駒子,視線的高度大約有三公尺,正好是從二樓窗戶往下看的感覺。比剛才的半人馬還高,也不太穩,但感覺舒服多了。
荒木才剛動身前去救陽,她就看到從河川下游疾馳而上的鬼群。
雖然概括為鬼,倒也跟人類一樣,或許原本正是人類也說不定。各種各樣的鬼,紅藍黑褐的,大的小的、胖的瘦的,有連一隻角都沒有的,也有頭上掛著無數隻角的鬼。
其中也有拿著武器的,以太刀與長槍居多,一般聽說的鐵棒倒是意外地少。
不過,在駒子眼中看來還沒有比化身後鬼的久遠強。
一看到鬼群,夜鳥子便把手盤於胸前,將左右兩手伸進腋下,然後毫無預警地,猛然抽出了兩把太刀。
召喚式神時,夜鳥子大多會呼喚牠們的名字,沒有叫出聲時,也會輕拍繪有刺青的部位,或輕彈一下舌頭,向式神發出信號。
況且式神在實體化之前,會有無以名狀的東西在體內蠢蠢欲動。
不過這兩把刀實在是太突然了,只有瞬間感受接觸了身體,而且是碰到最喜歡的人的手那種溫暖,沒什麼特別的異樣感。難道這兩把刀原是夜鳥子身體的一部分?她甚至有這種感覺。
異形們重重包圍了駒子與久遠,不過,這次駒子沒有任何不安的情緒,因為夜鳥子就是在等待被鬼團團圍住。
夜鳥子似乎對能揮舞這兩把刀感到相當高興,也難得看到她心情這麼好,甚至像要哼起小曲兒來了,證據就是……
「久遠,可別大聲嚷嚷啊,現在吾可沒空捂住耳朵。」如此禁止久遠展開攻擊。
看來,夜鳥子是打算一個人收拾這不下五十隻的鬼。
不過,久遠也真可憐,難得擁有了厲害的雷之聲,現在應該也是衝勁十足吧,卻突然被命令「別大聲嚷嚷。」一定很失望。
想像著他一臉哀怨的表情,駒子觀察夜鳥子的太刀展開攻擊。
——咻。
撥弦般的聲音在戰場響起,是在清水寺曾聽到的聲音。每當這聲音響起,眼前會瞬間出現一道紅色的光線,那是縱切或橫斬鬼怪身體同時噴出血來的預兆之線,駒子十分清楚這一點。不過,對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到現在依然毫無頭緒……當她正這麼想時——
「找尋
人蠱的蹤影,視情況衝進鬼群當中。」傳來夜鳥子命令久遠的聲音。
一看才發現附近的鬼幾乎已全被收拾了。扶著駒子小腿的藍色大手稍微抓緊了些,久遠朝新的鬼群衝去。
望著眼前再度展開的殺戮,儘管如此……駒子仍困惑著。
也就是說,夜鳥子是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揮舞著刀吧!可是,她跟那些鬼之間的距離,就算最近的也有一間教室那麼長。手加上劍的長度根本碰不到,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呆呆沉思的駒子因夜鳥子怒斥久遠的聲音而回過神來。
「蠢蛋!戰鬥時還發什麼愣啊,右邊!看右邊!」
望向夜鳥子以刀鋒指向的右邊,鬼怪們後方有名赤裸的女子,是人蠱。
久遠朝其中一群跳了過去,應該是著地時不小心放聲叫出來的吧子?
「嘎吼!!」從後鬼口中傳出怪獸的咆哮聲。
與這聲雄吼相呼應,周遭響起了雷鳴。接著,從天空筆直射下了雷電之槍。
眼前的妖鬼們,瞬間化為黑炭,冒著煙一個個倒下。
代價是幾乎令人頭暈目眩的嚴重耳鳴朝駒子襲來。
夜鳥子「咚」地一聲,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刀柄朝久遠的頭揮下。
「吵死了,俺明明叫你閉嘴的。喂,還不趕快追上去!」
轉頭一看,白皙的裸體仍面向著這兒,朝後方連續跳開。
人蠱逃脫的地方大概是里京都的四條河原町周邊。
那裡是現代京都首屈一指的繁華街道,「CooZou!」那棟大樓應該也在附近。
不過,里京都當時的河原町位於京城的東部近郊,地如其名,只是個普通的河濱地區,只有零零散散幾間就算被洪水沖刷過,也能在當日隨便搭蓋好的破爛小屋。
在久遠追著人蠱奔跑的同時,突然從對岸吹來一陣橫風。
那是一道連後鬼強韌的雙腿都會為之停止的狂風,駒子也緊緊抱住了久遠的頭。
河畔的小屋紛紛遭到壓碎之後被捲走。
望向上風處,幾乎會錯看成龍的巨大龍捲風出現在小山丘之上,而囚禁陽的五重塔正位於那座小山。
「荒木那傢伙,看來還挺起勁的嘛。那麼,咱們這兒也該拿出真本事了。」
夜鳥子這麼說道,臉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但那股狂風已經令他們追丟了人蠱。
剛才還呈房屋形狀的碎木片散亂四周,妖怪們蜂湧而至,是因為都內的火災逃出來的吧。
要從中找出人蠱實在是難上加難,而且駒子也希望讓久遠多表現一下,於是試著這麼說:
「喂喂,Q,好麻煩喔,乾脆全燒掉算了!」
「嗯,那就痛快地燒光牠們吧!」令人意外地,夜鳥子也乾脆地表示贊成。
夜鳥子將刀夾在臂下,駒子雙手塞住了耳朵。
「好了,準備OK!你就盡情燒吧!」駒子用腳踢了踢久遠的胸前。
久遠像要一吐心中鬱積的怨氣般,放聲吼叫。
從天而降的電光沿著鴨川河畔數度疾速閃過。
火焰立刻追隨那道軌跡而去,裝飾上亮紅色的蕾絲。
妖怪們宛如火上的烏賊般,個個蜷縮著身軀。
鬼被火燒似乎也會慘叫,牠們的嚎叫如海浪般,響起陣陣哀鳴。
肉、木、土、草、皮……混合各種物體焦臭味的黑煙升起。
看到這副景象,後鬼,不,久遠雙手握起拳頭,小小比了個勝利手勢。
「喔,久遠原來這麼想打雷呀?那你早說嘛!」
夜鳥子苦笑起來。在笑聲與水聲同時止息的當下,後鬼口中發出了呻吟。仔細一看,他被剜去了四條肉,藍色的腹側留下數道爪痕。
人蠱應是潛於鴨川之中,而久遠大概也遭到了她的攻擊。
但是駒子完全沒有看到人蠱的身影……
「那傢伙動作可真快。久遠,快追上去。」夜鳥子踢向久遠的胸口。
駒子對久遠的傷感到擔心。不過,後鬼看起來卻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的樣子。
人蠱應該是跳過了那道火焰吧,她現在正位於河堤之上,左手臂的手肘前方整段消失了。
似乎是交會而過時,夜鳥子也進行了反擊,雖然這點駒子也同樣沒看到。
後鬼肩負著駒子,輕盈地躍過延燒至河堤高度的火焰。
不過,著地時人蠱已消失無蹤。
此刻,他們聽見了更悽厲的野獸哀號聲。是鬼的慘叫。
人蠱就在河堤下,而約有人蠱五倍大的鬼,就倒在牠的身旁。
出聲吼叫的正是那隻鬼。
——人蠱,到底在做什麼啊……?
知道了答案時,駒子突如其來地口中一酸,感到胃裡的食物逆流而上。她連忙轉向後方,但已經來不及了,駒子嘔吐在久遠的背上。
「Q,對不起……」
駒子拉起T恤的衣角擦擦嘴,只見藍色的大手伸了過來,用手掌輕觸她的臉頰。久遠的手好溫暖。
那是令人不忍目睹的悽慘光景。
人蠱啃破了還活著的鬼的腹部,狼吞虎咽地嚼食。然後,將被斬斷的手臂伸進鬼的腹部直至肩頭,來回翻攪著。
駒子想起了在祇園時,她近距離看到的人蠱。
唇的右上方有顆痣,或許本人也會對此在意,但對喜歡她的男性而言,那必定是她最有魅力的特徵了。
左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那應該是她的戀人或丈夫送的吧?也許還在新婚之初,或許已經訂下婚約了……
她也記得有個約兩公分左右的盲腸手術疤痕,執刀的醫生應該也考慮到讓她方便穿上比基尼吧……那雙曬成巧克力色的長腿,記得腳上還塗了水藍色的指甲油,或許最近正打算到哪個南方島嶼去,渡過一個遲來的暑假……
這四個人要是沒遇上這種意外的話,應該都能過個平凡而幸福的人生吧?
而現在卻嘴邊沾滿了血,粗鄙地啃食著鬼的肉。
駒子的身體因無法言喻的悲傷與憤怒而顫抖,或許也因為如此,直到夜鳥子開口,她才注意到人蠱的變化。
「看看那傢伙玩的把戲,似乎挺有趣的哪。」
聽夜鳥子這麼一說,駒子再度望向人蠱。牠已從鬼的腹部將手抽出,只是駒子仍無法馬上理解夜鳥子話中的意思。乍看之下好像沒什麼特別之處。
不,確實還是有的。人蠱光只看臉跟身材的話,就算足現在也絕對是位美女。身材勻稱,近乎理想體型。不過仔細一想,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人蠱應該已經失去了左臂才對。
人蠱應該已被夜鳥子斬斷的左臂,不知為何連指頭部長齊,恢復了原狀。
夜鳥子所說「有趣的把戲」,就是這種以他人血肉再生身體的能力吧!
插圖146
「既然如此,就將她斬成兩半,試試看還能不能恢復原狀。跳過去,久遠!」
久遠立即有所反應。或許他也想儘快消滅人蠱這可憎的存在,這點對駒子而言也一樣。
在跳躍途中,只見人蠱再度跳著閃躲開來。夜鳥子也注意到這一點了吧?
她身體一扭朝逃離的人蠱揮舞太刀。
不過人蠱又避開了攻擊。夜鳥子的刀繼續追擊,但人蠱再度閃開了。
夜鳥子那雙刀的威力相當可怕,人蠱前一瞬間所在的位置,接連不斷地出現裂痕。
不過不命中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人蠱的速度飛快,當後鬼著地之時,眼見白皙的背影已逃至遙遠的彼方。
「久遠,放吾下來。」夜鳥子的聲音帶有幾分焦躁。
後鬼稍微前屈,舉起雙手左右抱住駒子的身體,繞過頭將夜鳥子放了下來。當夜鳥子的腳一接觸地面,便開始詠唱咒語,然後緩緩將兩把刀交叉於頭頂。從夜鳥子的手臂中,透出微帶赤紅的光線,有如包裹住刀般逐漸上升,就在紅光到達刀尖的那一刻。
「破!!」夜鳥子以肉眼不能及的速度,將刀疾速揮下。
從刀中釋放的兩道光芒,在地面形成深邃的裂痕,朝人蠱延伸而去。人蠱見狀,再度大幅跳開。
不過兩道紅光追著人蠱曲折地於地面交叉逐步逼近。
人
蠱已無退路,駒子如此確信。這時,人蠱又縱身一躍。
她所跳往的地方正是紅光在地面劈開的大洞。
人蠱一跳入洞穴當中,其它的妖怪就像決了堤似地,跟隨在她身後跳了進去。
白色瘴氣也不斷流入洞穴里。
「快追!」
夜鳥子將刀收入手臂之下,拖著右腳跑了起來。
駒子立刻被隨後追上的久遠給單手抱住。
後鬼久遠就這樣跳進了裂縫之中。
駒子最後在里京都所看到的,是對岸山丘上五重塔倒塌的模樣。
7久遠,燃燒殆盡。
後鬼久遠將駒子抱在懷裡,仰望著無星的夜空。
——這裡是哪裡?
兩人四周環繞著高樓大廈,看來已經順利回到了京都。久遠總算鬆了口氣。
右側看得到升降於大樓外的兩台透明電梯,左側則是寫有「大阪-神戶-寶冢方向」阪急電鐵的大招牌,下方的電子時鐘顯示著九點十九分。這景色似曾相識。
啊啊!是剛才去卡拉OK的時候……嗯、這裡大概是四條河原町的……十字路口?現在就在那個正中央!!當久遠發覺到時——
嘰嘰嘰嘰嘰——後方響起尖銳的煞車聲。
他連忙回過頭去,但已經來不及了,公交車的車頭燈已近在眼前。
剎那間久遠所能做的就只有將放聲尖叫的駒子緊緊抱入懷中,背向公交車蹲下身來。
以這強健的鬼的身軀,應該不會馬上死掉吧?當背部被公交車撞上的瞬間,要是還能跳躍的話,駒子或許可以得救也說不定。久遠下了決心,等待那個瞬間的到來。
但是,再怎麼等也等不到公交車的衝撞,取而代之的是汽車的喇叭聲響起。
他戰戰兢兢地回過頭,近距離看見一臉驚愕的公交車駕駛。
「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你背後有晴明大人的護身符保護著。與其說這個,喂,那個叫紅綠燈什麼的變成綠色啦,還有,你先放駒子下來,這個樣子很奇怪。」
從剛才還驚叫不已的同一張口中,夜鳥子若無其事地發出命令。
久遠將駒子的身體輕輕放在斑馬線上,兀自煩惱著。
是辟邪貼紙的效果啊,哎,既然獲救了,也該承認它的功效。不過現在要說我們「十分可疑」也是理所當然的,這後鬼的身軀大概有兩百三十公分高吧,而且全身藍色,再加上裸體單甚至額頭上還長有嬰兒手臂那樣粗的角。連我自己看起來,模樣也實在太詭異了……
但不可思議的是,每個人都像沒注意到久遠般走過。有時雖有幾個人轉頭瞥向這兒?看的也是拖著腳走的駒子。直到最後越過了斑馬線,也沒有任何人多看久遠一眼。
久遠雖然也想知道原因,但後鬼的嘴巴說不出人類的話,而且要是隨便張嘴說話,雷擊將落於人潮當中。將他從這迷惘的心境下解救出來的,正是駒子。
「欸,很奇怪耶?為什麼大家都好像沒看到Q?」
「因為,後鬼原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呀,一般人是看不見的。他們沒看見的,可不只後鬼而已啊!仔細瞧瞧這附近吧,妳看看那個男人的頭……」
夜鳥子抬抬下巴指向前方,!名面紅耳赤的中年男子,身著西裝,邊看手機邊等著紅綠燈。這男人的頭上坐著一個長了腳的半透明桶子。
「看吧,那邊也有。」夜鳥子又指向斑馬線的對面。
仔細一看,百貨公司的招牌上掛著一條有著女人臉的大蛇。其後,夜鳥子接二連三地指出許多妖怪。不可思議的是,久遠也逐漸掌握到了找出妖怪的秘訣。只要稍加注意,其實到處都是。
「嗚哇,到處都是!」看來駒子也發現了。
先前看到的紅綠燈上,停了只雙頭烏鴉。在下方牽著手正要通過斑馬線的情侶間,有個被斬斷頭顱的女人打算介入其中。而剛才親切地發麵紙給那對情侶的打工女孩,裙腳則有個僅穿著蓑衣的孩童縮在一旁。慢慢將視線自她的裙襬移開,轉向坐在人行道旁吞雲吐霧的金髮少年身上,他頻繁地抓著手肘,是因為一隻只有頭部的狗正緊咬著他。
一位身穿紫色和服相當有氣質的五十多歲女性,與凸著腹部的餓鬼搭上同一部計程車,車頂則坐著臉上僅有一隻眼睛的和尚。一旁急駛而過的巴士里,載著比車內人數還鄉的白骨亡者;在車後則緊緊追著一輛被熊熊烈火包圍的大型牛車。而板車上滿載著比路邊信箱稍大、仍舊血淋淋的花魁首級。
光這個十字路口就有兩百隻鬼,不對,或許有一倍左右吧,卻沒有一個人看得見。
這時夜鳥子踩了呆望著這一切的久遠一腳說:
「不久之後,這些鬼怪們就會實體化,進而附身在人體上了。相反地,施在你身上的法術效果就快就會解除,變回貧弱的人類身軀,因此接下來的半小時是關鍵。久遠,照先前的約定,你要好好地跑上一陣子了。事到如今,難不成你的決心動搖了嗎?」
有關於自己只需向前沖,跟如何解決這些鬼怪兩件事是如何搭上關係這點,久遠怎麼也想不透。唯一清楚的是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將會發生非常嚴重的事情,這點是可以肯定的。而且,如果自己不答應的話,夜鳥子肯定會命令駒子來跑。一想到這兒,久遠便點頭回應:
「好,時間不多。吾只說一次,好好記著。還記得去下鴨神社時經過的葵橋嗎?從四條大橋沿著鴨川河畔,向那座橋跑去。依後鬼的腳程來計算,應可遠在法術解開前抵達。」
一邊聽著夜鳥子的說明,久遠一邊默默地在心裡勾勃著:跑到三條大橋後;沿著昨晚經過的河畔,到了呈Y字型的鴨川後,就從其下跑到左上方的地方,應該就可以了吧!
「駒子,把妳的手機借給久遠。你到葵橋之後立刻跟三橋聯繫。」
「欸,我記得Q在去年全校馬拉松競賽里拿到第八名吧,這距離連那時候的一半都不到,只要保持好你的速度,Q一定沒問題的,加油喔!」
駒子將紅色的行動電話從腰包中拿出後,交在久遠青藍色的手心裡。
——咦,我當時是第八名嗎?真是這樣的話,在男子組兩百名選手裡的確算快的了。
駒子雖然記得十分清楚,但久遠卻對自己在全校十公里馬拉松競賽的排名忘得一乾二淨。理由很單純,因為如果想一直清楚地看見女子組排名第二的駒子的話,那位置正好是男子組第八名的位置罷了。
——話說回來,那時候女子組的第一是誰啊?嗯,算了,也不怎麼重要啦!
今天駒子對自己說「加油囉!」,使得久遠燃起了前所未有、沖向終點的雄心壯志。
但夜鳥子的下一句話就將他的炙熱幹勁給輕易凍結了。
「接下來吾要在你身上下詛咒。」
夜鳥子與久遠四目相對地說著,此時她的眼神流露出些微不安。
「詛咒?妳要對Q做什麼啊?」駒子禁不住這麼問著。
「如果將除魔的護符反過來貼的話,你們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
話說到此,夜鳥子便走到久遠的後方,將原本貼在他屁股上的五芒星貼紙取下,確認了上下位置。
「將這張紙反過來貼的瞬間,久遠就會開始散發在牠們眼裡看來十分美味的氣息。那個程度甚至會使全京都的鬼怪們滴著口水向他撲去。」
也就是說,一個月前駒子曾擔任過的誘餌一角,這次將由自己來扮演。其實久遠早在卡拉OK店裡,聽到「你要代替駒子奔跑」這句話時,就多少有所覺悟了。
「如果感覺有危險的話,只需撕掉它詛咒就會解除。不過,在到達葵橋之前被撕除的話,這個戰術就功敗垂成了,別擔心,牠們應該追不上後鬼的腳程的。好了,把左手伸出來,這是為了防止萬一被啃食的話,也不至於立刻死亡。」
久遠放棄似地彎膝跪在地上,乖乖地將左手伸至夜鳥子面前。
「俺一貼上你就馬上衝出去,懂了嗎?」
有如大力拍打著他般,夜鳥子將除魔貼紙上下相反地貼在久遠的左腕上。
「沖啊,Q!」
久遠以遠比夜鳥子的命令還驚人的速度,站起身後瞬間沖向鴨川而去。
——連她都叫我Q……喂喂,我可不是什麼卡通人物啊!
心中雖然這麼嚷著,但對夜鳥子叫自己Q一事並沒有感到不快,反而覺得心安。久遠雖然不清楚其中緣由,但也沒有多加留意。
後鬼的全速衝刺遠超過他的想像,發現自己從四條大橋跳下之際,下一秒三條大橋己迫在眼前。
但如此驚人的速度是需要花較多心神來控制的。鴨川沿岸的河畔仍顯集了與昨晚一樣眾多的情侶們,絲毫不畏懼寒冷的夜晚盡情地纏綿著。不過由於他們眼中只有對方存在,常有不經意地擋住路的情況。這時便要注意不要撞上這些人們,因而閃避著、跳躍著,相當忙碌。
在離開三條大橋之時,從身後開始傳出此起彼落的尖叫聲。
——總算是來了吧!久遠稍稍回頭望了一眼。
有數十名年輕男女因受到怪物的襲擊而陷入恐慌狀態。
但對於看不見這些怪物的他們而言,就像是受到看不見的什麼人給推倒、絆倒、拖行、踐踏、丟擲入河、慘遭痛毆等等狀況吧?
如果說這些悲慘的戀人們僅有兩項救贖的話,其中一項便是所幸他們見不到那些襲擊者的模樣;另一項則是慶幸那些鬼怪對於久遠以外的人們,似乎沒有要殺了他們或吃了他們的打算。對牠們而言,那些情侶是因為礙事所以被排開罷了。
不過,這異常的數量與異樣的火藥味,讓久遠覺得自己像是跑在飢腸轆轆的野狗前方的可鄰小兔子。
或者說,就像兒童取向的卡通里經常出現被蜜蜂追趕的橋段一樣,目前的情況也差不多。唯一的不同是,那些蜜蜂大小跟自己差不多,而且數量有愈來愈多的趨勢。
到目前為止出乎意料地順利,後鬼的腳程比大部分鬼怪的速度快了許多,直到現在仍未覺得疲累。加上過了三條大橋後情侶的數量也明顯地減少許多。這樣不但更易奔跑,而且使用武器的話也不需要擔心了。偶而出現有翅膀的傢伙在附近時,只要大喊一聲「嘿!」,就馬上會被閃電擊中而掉落。從河川突襲而來的傢伙更簡單了,只需順手呼喚幾次雷電,牠們馬上就因觸電而無法動彈。
但事態有所改變了,那是在到達自三條大橋算起的第三座橋之前。
橋上似乎發生了騷動,有不少看熱鬧的人們此起彼落地指著久遠的身後。
他好奇地向身後望去,只見怪物們的身軀出現了一些淡淡的色澤。看來牠們正漸漸地在這個世界開始實體化。這還不打緊,最重要的是,久遠保持後鬼的姿態也進入倒數計時階段。
因此他加快了速度,全力衝過第四座橋樑。
——看見了!鴨川呈Y字型的分歧點,只要向左轉去就是葵橋了。
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發現原先呈青藍色的肌膚開始褪色,向前奔跑的速度雖然沒有減緩,但步伐逐漸縮小,與這些鬼怪的距離正逐步縮短中。
久遠拚命跑著。此時突然覺得呼吸有點困難,被人蠱所傷的側腹開始痛了起來。這證明身體正在逐漸恢復成人類的身軀,他開始感到焦躁。
久遠終於抵達分歧點的橋下,他打算在這裡使出最後一次雷擊。久遠停下腳步,轉身回頭,面向那些現在與他距離不到五十公尺的怪物們放聲大叫,但傳入耳際的只是大喊著「駒子!」的人類聲音。
——可惡!夜鳥子這個大騙子,說什麼變身時間應該可以撐到葵橋……
久遠再次試著奔跑,但自己也清楚兩腿早已不聽使喚了。
眼前就是葵橋了,距離二百公尺,要是駒子的話一分鐘左右就可以到達。明明是這麼短的距離,但此時的久遠卻感到絕望般的遙遠。不過,他仍不放棄向前衝刺。可惜此時,他「嗚哇!」伴隨著一聲痛苦的吶喊,感到背上一陣劇痛的久遠應聲向前倒下了。
傳人鼻腔內的陣陣刺鼻惡臭,混雜著些許肉類燒焦的味道。
……不行了,反正我就算使出全力也只有這種程度罷了。
久遠將手伸至夜鳥子貼在自己左腕上的貼紙。
在它旁邊看見了一個藍色的東西,是劇毒飛蛾的刺青「舞」。
——唉,唉,還要我撐下去啊?饒了我吧!
在心中碎碎念了幾次後,久遠勉強撐著搖晃的身軀站了起身。
「舞……、舞……、舞……」他每向前走一步便叫著這個名字。
久遠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聽著在身後不斷傳出的爆炸聲。
「我到……葵橋了……」
用拿著紅色手機的右手,取下貼在左腕上的貼紙後,久遠因力盡而倒下了。
小小一隻飛蛾,像要守護渾身是傷的久遠身軀般,停在他光溜溜的屁股上。
行動電話的彼端傳來三橋的聲音,但他再也聽不見了。
8被三橋擁抱著。
因為空腹的關係,三橋有些頭暈腦脹,在虛空坊的攙扶下,兩人向「日式煎餅DANJIRI」附近的「京都槲樹飯店」移動。
那裡距離自三條大橋北方算起的第一座橋——御池大橋相當近,飯店建於鴨川與河原町通的交會處,是京都屈指可數的高級飯店。
三橋口中雖然一如往常說著「咦咦?哎呀哎呀?」陷入想像的世界中,但這次前進的目標看起來是在蜜月套房的最上層……也就是屋頂的位置。
她伸展軀體,在一個可以將下方的御池通通盡收眼底的角落,坐了下去。
為了保護自然景觀,京都對建築物高度有嚴格的限制。
因此連這不到二十層的飯店樓頂也能眺望全京都市。
白天的京都是個讓人感受到古色古香魅力的都市,到了夜晚景觀又別有一番風韻,仿佛自己身在點亮四周方格狀照明的未來都市般。
……話雖這麼說,但也不會有人在十一月的寒冷夜空下專程爬到屋頂去欣賞這些景致。不過,也有例外——
這裡有一個絲毫不畏寒暑的非人類生物!天狗,以及一位自知身陷發情期、身體散發驚人炙熱氣息的女高中生。
玉跟虎看來仍處在興奮狀態下,但用氣勢壓制牠們訓誡一番後,短時間內也稍微安分了一些。三橋就趁這個時候急忙吃光了所有的日式煎餅。
「怎麼樣?好吃嗎,三橋?」
虛空坊自她肩後探出頭來,滿足地看了看瞬間空無一物的五個塑料容器。三橋則不知何故泫然欲泣地笑著。
「是的,非常好吃,雖然很不甘心,但是真的很美味。」
「很不甘心?」
「其實我家是開日式煎餅店的。簡單說,我相當清楚家裡做出的煎餅沒有一點勝過DANJIRI,像這樣的餐廳如果開在自家附近的話,半年左右我家的店鋪就會倒閉吧!」
「妳也不必想這麼多,那種味道與價格在大商圈裡是無法兼得的,而且能撐到半年也很了不起了。那麼究竟哪一種最好吃?」
三橋聽見虛空坊稱讚的「撐到」半年這句話,不禁秀眉微蹙,露出些許疑惑的表情,但仍接著回答:
「我認為他們的燒烤蔥最棒。其它菜色或許可以試著模仿一番,但由於我家一帶只買得到九條蔥,因此實在讓人覺得很不公平。」
「不公平啊……但是三橋,很久之前,京都進不到的食材可多得很呢!那時新鮮的魚就只有河川里的魚而已,京都蔬菜都是最近好不容易才有的,也就是說,構成特產食材的要素,包括了栽種的氣候風土,以及特殊的訣竅吧!」
「訣竅……是嗎?」三橋抬了起頭,流下兩行清淚。
「中華料理、法國料理、土耳其料理都是如此,運用少量的食材,以及許多不加以調理就無法食用的材料,所以需要特殊的訣竅,才會與眾不同。」
虛空坊這麼說著,一邊用大拇指拭去三橋臉龐上的淚水。
「不要怨恨自己沒有的事物,每個人有每個人特有的、土地也有土地特有的、萬物都有他們獨特的才能,當然妳身上也有這種才華。如何去發現這點就需要一些方法了。」
「是、是的……不過……我還是……覺得……」
「很不甘心」三橋小聲地說出這句話後,虛空坊又發出哈哈哈爽朗的笑聲。
「妳還真是有趣呢!對了,妳會冷嗎?」
「不會,謝謝您的關心。」
三橋一點也不覺得寒冷,或許是虛空坊擔心她吃飽後可能忽略了夜晚的冷風,因此他並未振翅高飛,只是靜靜地從後方抱住三橋,用羽翼無微不至地包裹她的全身。
「三橋,妳看那邊。」
虛空坊吐出的氣息不禁讓三橋的耳際一陣潮紅。
他那巨大的鼻子指向一個最為明亮的地點,看來應是四條河原町。沿著馬路燃燒著
的白色火焰,仿佛極光般往天際緩緩地升起。仔細一瞧,在那團火光中有數十隻像極人類卻非鳥類的物體,在其中飛舞著。
「那白色的火焰是什麼啊?」
「應該是瘴氣。是從里京都四溢而出的吧,不過這洞也開得太大了吧!看這樣子,現在的四條河原町應該到處都有鬼怪出沒唷!」
覺得事有蹊蹺的虛空坊從牛仔褲口袋裡拿出行動電話來。
——讓洞穴大唱空城計的一定是師父。但把怨靈、鬼怪等召喚來這個世界究竟想做什麼呢?此時的三橋毫無頭緒。
就在此時,幾乎有兩個地方,不,該說是三個地方發生了暴動。
其中一個是四條河原町。
繼昨天之後,似乎又發生了許多大規模的交通事故。四周響起車輛急躁的喇叭聲、刺耳的煞車聲、以及衝撞的爆裂音,有數個地點同時冒起了黑色的煙霧。這陣騷動沿著河原町通漸漸地逼近此處。
另一個地點是鴨川。
就在這棟飯店的附近。明明附近的大樓都安裝了避雷針,卻不可思議地聽見數次落雷在河川附近響起,並傳來約會中男女此起彼落的慘叫聲。
最後一個地方是在鼓脹不安的三橋胸前。
玉與虎近似瘋狂地嘗試自她的胸前衝出。這次狂暴的程度與先前完全無法比擬,雖然嘗試以言語讓牠們鎮靜也絲毫沒有效果。有如胸膛里出現一位重量級拳擊手不斷使出連續拳來攻擊一般,三橋頓時感到一陣胸部被撕裂的恐懼感。
「出來了!出來了,要衝出來了,救救我,虛空坊先生!」
「別緊張,三橋,只要妳保持冷靜,牠們就會跟著安份下來。」
虛空坊雙手緊緊地交叉在她的胸前,有如粗大樹幹的手腕緊緊地抱著三橋。
「就是這樣,深深地吸一口氣。沒問題的,要相信妳的朋友們。」
依照他的叮囑,三橋開始深深地吸氣、吐氣,像這樣重複了數次後,在胸部起伏之間,漸漸地能感受到虛空坊雙手壓在乳房上的緊迫感。
而在胸中暴動漸趨緩和之際,當三橋安心地撫著胸前時——
「或許夜鳥子是在測試妳也不一定。」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沒什麼啦,或許是俺多心了。別說這些啦,看看那裡。」
虛空坊向前伸長了身軀,像是要壓著三橋般向飯店的方向看去。
她則是被他自後方抱著,由下往御池通方向望著,下個瞬間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來。
——百鬼夜行。浮現在腦海里的僅有這四個字。
整條路上已經被數百,應該說是數千隻怪物給淹沒,彷佛進行著牠們的祭典般。
不像京都那種高雅的方式,而是有如博德與淺草般喧囂嬉鬧的祭典。
踩踏著路旁通行中的車輛、撞飛路上的人群、破壞周遭的建築物行進,全體湧向鴨川。將目光轉向鴨川附近,該處有更多鬼怪爭先恐後地向上游逼進。
「牠們好像在追著誰的樣子。」虛空坊用鼻尖指了指上游的方向。
「桂木同學腳扭到了,看來在跑的應該是久遠同學吧!」
「喔,他叫久遠啊,是個怎麼的人呢?」
「該怎麼說呢,他不管做任何事都能很快掌握要領,加上個子高,而且沒有自視高材生的架子,因此很受女生歡迎呢。可是不知為什麼,他一直被桂木同學要得團團轉……」
「每當碰到這種時候,他一定會哭喪著臉說『真沒辦法』啦,或是『饒了我吧』,然後繼續默默地付出吧?」
「咦咦?您怎麼會知道呢?」
「沒什麼啦,之前俺認識一位跟他頗為相似的男人,是個永不言輸、心地善良的溫柔男廣。」
他一邊訴說著這段懷念,一邊開始哈哈哈地笑……不知為何,笑聲中流露出些許孤寂。
「不過牠們究竟往哪裡跑去呢?三橋仰望若虛空坊之際,從上游傳來了未間斷的巨大爆炸聲。三橋發現這獨特的爆音,並非「轟隆」而是「碰隆」,是似曾相識的聲音。這是舞,毒蛾式神,舞的爆炸聲。
「看樣子應該在出町柳附近,去看看吧!」虛空坊這麼說著後,張開了雙翼。
只聽見巨大的羽翼發出一道振翅聲後,三橋的身體便浮上空中。
出町柳是今天早上前往鞍馬山時,從京阪電車下車後換乘教山電鐵的起始站,為鴨川呈Y字型分歧的地點,印象中位於下鴨神社附近。
——可是怎麼會在出町柳呢?
三橋螓首微傾,突然聽見淡粉紅色的腰包里手機響起。
拿起一看,顯示來電者是駒子,不過接起後聽見的是久遠的聲音。
「我到……葵橋了……」久遠斷斷續續的聲音應該足這樣說著的。
三橋試著再確認一次,但不管她怎麼叫喊就是沒有回音。
「是久遠同學打來的,只說他現在人在葵橋,不過那聲音聽起來很奇怪……」
虛空坊飛在高空中,詢問是誰打來的電話。聽了三橋的報告後,邊點頭邊用眼神向一個方向「那邊、那邊吧」示意
從那個方向看去,發現橋下聚集了許多凸著腹部的餓鬼,像是眾集在斑馬屍骸旁的禿鷹般。瞬間在群鬼正中央處,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