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曉鴉 乳頭溫泉~田澤湖(2/2)
「對了!!什麼嘛~也不過四張而已,那準備雙倍八張不就得了!?」
面對皺著眉頭的夜鳥子,求道露出了別有深意的笑容。
在天色未暗前,求道和夜鳥子前往昨夜那間神社。
舞不知足由於身上宿有毒蛾的式神,對毒的抵抗力較強:抑或是求道強行讓她飲下的難喝艾蒿汁起了作用,過了中午之後,就恢復到可以獨自行走的狀態了。不過,求道委婉地……夜鳥子則是開門見山地直接向她說:
「礙手礙腳的,你好好休息吧。」舞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留在住處。
抵達神社後,夜鳥子用手臂挾著木板,如猿猴般輕巧地攀上了樹木。求道站在境內的正中央,指示樹上的夜鳥子設置木板的高度和角度。
求道帶來的木板共有八張,經由夜鳥子的手二用帶子固定在上方的樹叢間。
設置工作結束之後,求道依序環視設置在境內樹木上的八張木板。
這是為了確認所有的板子都對向求道所站的境內中央。看來應該沒有問題,八張繪有日輪之印的木板,都能清楚地看到正面。
夜鳥子也站在求道身旁,環視著自己綁上的板子。八張其中的兩張,是夜鳥子學求道繪製而成的,她大概是在找那兩張吧。
今夜的作戰與昨日並無太大差異。只有一點不同,那就是日輪之印增加為八個了。全都設置成透過求道所詠唱的咒文,同時朝這個地點射出光芒。
「的確,在數到十之前是不可能完全破壞八張的。而且光線的照射範圍也相當廣。這麼一來,就算是曉鴉也逃不了,宛如布陣擒敵那樣。」
「布陣擒敵啊,那『日輪之陣』這個名字怎麼樣?聽起來好像很厲害吧。」
「名字怎樣都奸,問題是,能不能順利把曉鴉引到這兒來……」
一向大無畏的夜鳥子,看起來有些緊張。或許是對扮演戀人的角色沒有自信吧。求道感到擔心,試圖讓夜鳥子放輕鬆些。
「沒問題的啦!昨天光靠按摩的伎倆,就順利引它飛過來了。」
「按摩?那,你們昨晚是在互相按摩嗎?」
「對啊。啊啊啊?難道、難道、難道,你想成什麼色情的事情啦?喂喂,饒了俺吧。俺再怎麼說都是為佛門獻身的出家人耶。」
「怎、怎麼可能……」夜鳥子慌亂地低聲嘟噥著,忽然轉過臉去。
「那小姑娘個子雖小,力道卻強得很,而且還對穴位頗有心得,害俺都不由得叫出聲來啦。那一定是每天都得按老人家的腰,才練出這手奸工夫吧!」
「啊——!!對對!!舞得負責照顧婆婆的,一定是這樣沒錯!!」
夜鳥子看似有些故意地誇張隨聲附和。不過,聲音馬上又變小了。
「可是……真傷腦筋哪……吾不太擅長那個。」
「真拿你沒辦法~交給俺幫小夜鳥揉☆揉☆吧。」
求道若不經意地將手環上夜鳥子的肩膀。不過就在那瞬間,夜鳥子的手指朝著求道嘻笑的臉、腳掌朝他毫無防備的胯下,同時予以回擊。
蹲下身的求道腦中又開始萌生新的憂慮。臉上的緊張神色消失,夜鳥子已經完全恢復了平常的模樣。這樣很好。
只不過這樣下去,夜鳥子真的能成功騙過曉鴉嗎……
其後,求道的不安果真準確地應驗了。
兩人已經在境內的正中央站了四小時以上。但是,卻遲遲不見曉鴉的身影。夜鳥子明顯地焦躁了起來。
「這下可不妙了,求道。天馬上就要亮了。看來曉鴉那可惡的傢伙,競能看穿咱們不是真正的戀人。」
「還不是因為你臭著張臉瞪向天空,就算不是曉鴉也看得出來吧……是相愛的男女私下在這深夜幽會耶。一般來說至少都會互相擁抱吧……」
——為啥俺連這種事情都得說明啊。嗚呼……
求道嘆息著,望向了夜鳥子。這次她轉而瞪向這邊了。
「求道……吾之前就想問了,你難道不怕吾嗎?」
「啥?因為你常常揮拳動腳的嗎?哎,在全是男人的寺院裡,每天會被修理得更慘哪。跟那個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啦!」
只見夜鳥子皺起了眉頭、噙著唇。
「不、不是那個意思……吾是在問,這身體上的式神,你不覺得恐怖嗎?」
「這個嘛。百足老爺爺起初真有點嚇到俺了,不過它可意外地機靈啊。背上的蜘蛛,用來修補牆上的洞很方便啊。玉跟虎真是可愛到不行。腳上的大蛇圖案,也十分帥氣哪。螃蟹的話,俺也不是很清楚……思,俺也希望能有一隻。」
聽了求道的回答,夜鳥子轉開了視線,低著頭斷斷續續地說道:
「也希望有一隻啊……是嗎……那麼……就給你一隻派不上用場的吧……」
「你說什麼?」求道反問她,夜鳥子卻生氣般地回道:
「抱住吾就對了!!」「咦,可以嗎?」「別讓吾再重複一次。」「是、是~樂意之至。」
求道雙手環至夜鳥子的背後,輕輕抱住她嬌小的身軀。
過了一會兒,他感到一對纖細的手臂有些客氣似地環上了自己的腰。
「求……」從求道的胸口附近,聽見有如嘆息般難受的喚聲。
「求——?」求道冒失地叫起來。
「叫小求的話,吾的嘴都要發臭了。而且半吊子的你啊,叫『求』就夠了。」
「是、是~如您所願。」
如此說著,求道溫柔地撫著懷中夜鳥子的頭髮。夜鳥子環在他腰上的手摟得更用力了。就像緊偎在他懷裡,忍耐著什麼般。
「求……好奇怪。身體很熱,卻止不住地顫抖。再更……更……」
「這次又怎麼啦?」求道詢問她,而夜鳥子又生氣般地回答:
「再抱更緊一點!!」「咦,可以嗎?」「別讓吾再重複一次。」「是、是~樂意之至。」
求道一邊緊緊抱住了夜鳥子,一邊撫著她的頭髮、肩膀、背部。要是平常,早就不知已被揍幾百次了,但今晚的夜鳥子卻宛如假寐似地,一直把臉伏在求道的胸膛上。除了偶爾傳出的「啊……」聲以外,也沒有任何聲音。
一直沉默無語的夜鳥子,臉頰貼在求道的胸口靜靜向他說話,已是在許久之後的事。
「吾還是有生以來,初次像這樣被人抱著。吶、求啊,你真的認為,要是那女人也活下去,總有一天會遇上好事嗎?」
「阿辰小姐嗎?思,是啊,一定會有的。」
「是嗎……也是……吾也明白你說的那種感覺了。吾一定會救她的。」
在這之後,就沒有再說任何話了。直至晨曦升起,兩人一直相互擁抱著。
但,最後曉鴉還是沒有現身。求道大大伸了個懶腰。
「啊~啊,結果還是天亮了。看來今天是無望啦,回去休息吧。」
「日輪之陣怎麼辦?」夜鳥子離開求道的身體,仰望周遭的樹木。
「就這麼擺著吧。反正今晚還要再試一次。」
「今晚,再試試看吧。」夜鳥子如此說道,難為情似地低下了頭。
兩人走出龍神的神社,離開了田澤湖湖畔。
夜鳥子仍是低著頭,走在求道的斜後方。不自覺地與求道目光交會,是由於害臊的緣故。
不過,她卻完全沒有察覺,自己的手正緊緊抓住求道法衣的一角。
他們跟背著裝有蔬菜的大竹籠、以手巾覆蓋住臉的一群女子們錯身而過。湖泊的
小舟上,漁夫們正投網捕魚。覬覦餌食的鳥兒們在旁飛舞著。
一邊眺望著這平凡無奇的早晨景致,夜鳥子一邊回想求道的手撫著自己的頭髮、肩膀和背部的觸感。
起初只覺得癢。不過,逐漸從求道所碰觸的地方,傳來宛如腳部浸在溫泉之中的溫暖感覺。接著,又感到從身體中湧出陣陣溫熱,卻像是在雪地中赤身裸體地站著那樣,止不住全身的顫抖。
——那究竟是為什麼呢?
那跟式神們察覺到危險時,文火傳達至肌膚的焦灼感有些相似。但又與那感覺不同。不是火焰,而如同朝陽般溫暖……抑或像溫泉那樣的熱度……不是由外而來,是涌自內部……且有逐漸接近她的感覺……難以用言語來形容。
——難以形容……這麼說來……
當察覺到不成話語的聲音,不知不覺地從自己口中逸出時,她感到有些害怕。不過,也馬上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現在回想起來,幸好曉鴉並沒有出現。那時一定連振翅聲都聽不見吧,因為她幾乎要睡著了。
——幾乎像要睡著……連式神們都是。
求道的手確實碰觸到了式神們。但是,隱藏於發下的八咫沒有啄他、位於右肩的潮丸並未用蟹螯夾他、連背上的阿修羅都沒有攻擊他。不僅如此,連肌膚都沒有任何的焦炙感。不過,只有乳房表面的玉與虎不時騷動著。它們一定也想被求道撫摸吧!
——『晝子』,又是如何呢……?
晝子是宿於她舌頭下的蛭形式神。就像『丹』是來自舞母親的遺物,晝子則是夜鳥子的母親的遺物。她是這麼聽說的。但,夜鳥子也並不清楚有關晝子的事情。只知道他在身上的式神當中,是最為任性、愛說謊話,且難以伺候的傢伙。
被求道碰觸的話,晝子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她也有意嘗試看看。
夜鳥子想像起求道的指頭緩緩進入自己口中,輕攪舌頭的模樣。
它會忘我地吸住不放,或是順從地任由擺布呢?求道的手指又是怎樣的滋味?
——不過,指頭還是算了。那傢伙的手指一定粗得生刺吧!
夜鳥子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竟張開了嘴巴,她慌慌張張地闔上了嘴。
這時,前方傳來嘈雜的聲響。似乎有人叫著些什麼。
「大姊姊~!!救命呀~!!」
舞的尖叫聲將夜鳥子從不正經的妄想中拉回了現實。
「喂喂喂喂!!拜託喔。」求道目瞪口呆地停下了腳步。
仔細一看,舞正哭著朝他們奔了過來。衣物敞了開來,露出一側的乳房。額頭和肩膀全是血。在她的上方,一團黑影窮追不捨。
「為什麼!?」夜鳥子不禁懷疑起自己看到的景象。
原本應與黑夜一同離去的曉鴉,竟然在晨光當中飛舞著。
為何有這樣的狀況產生,他們毫無頭緒。但舞正被曉鴉追擊著,上氣不接下氣地朝這裡奔來。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求道拾起了石頭,朝曉鴉接二連三地扔了過去。在石子命中後,曉鴉火紅的雙眼便有如一對利刺般,瞪向他們這兒來。
——來了!!
求道打算在這裡一決勝負。既然事王如此,也沒辦法了。
夜鳥子心中已有如此覺悟。她將衣襟左右扯開,為拔出鬼切、蜘蛛切兩把刀,雙手交叉著滑人手臂之下。而抓住她雙臂的是求道的手。
「夜鳥子,快跑!!」
隨著這叫聲,手也同時被扯了過去。夜鳥子像被求道拖著一樣,開始拔腿狂奔。
「喂,你打算做什麼!?」
雖然如此問道,夜鳥子已馬上理解了求道的企圖。他打算讓曉鴉追趕他們至神社那兒,將它引進日輪之陣當中。但,敵人是有翅膀的,他們必定會被追上。
「沒問題的,俺會保護你。」
求道像是解讀了夜鳥子心中的想法,如此說道,奔跑時並露出了微笑。
「呿!」夜鳥子以咂嘴聲回應。
怎麼可能沒問題?這個笨傢伙,又打算增加自己身體上的傷痕了。夜鳥子在心中連聲咒罵曉鴉無休止地發出「嘎——嘎——」宛如要啼出血來的叫聲,聽來就像女子嚎啕大哭的聲音。那道聲音已迫近他們的身後。
但,曉鴉就這樣掠過了兩人的頭頂,沖至前方。然後往上飛至與樹同高的天空,忽然迅速迴轉。
定睛望去,阿辰的臉和四肢正流著血。傷勢似乎頗為嚴重。大概受到了舞所放出的『丹』近距離引爆的關係。
阿辰的血紅眼睛緊盯著夜鳥子。腳趾尖大大展開,現出利爪。夜鳥子知道,它正瞄準了自己的頭部。
當曉鴉開始疾速俯衝,夜鳥子下意識地將右手伸進了左臂之下。這時,她的腦海中浮現已目睹過數次的光景。
曉鴉從小腿以下的部位都被斬斷。接著,鮮血如雨般大量噴灑而下。一滴滴將自己的臉濡濕成赤紅色。像這樣的畫面。
尖銳的爪子已迫近眼前,夜鳥子的右手不由得緊握住刀柄。
就在這一瞬間,夜鳥子和曉鴉之問,突然出現了一道牆。
求道的身體闖進兩者之間,擋在夜鳥子前方。
說時遲那時快,一陣布料嘶嘶綻裂的聲響傳來。是求道那件厚實法衣被扯破的聲音。
求道手持錫杖在頭上一圈圈地迴轉著,牽制住曉鴉下一步的攻擊。
「我都說沒問題了。別擔心啦。還不快跑、跑呀!就快到了。」
求道朝夜鳥子所在的方向一瞥。那側臉就和平常一樣,若無其事般地傻呵呵笑著。
但是,從破裂的法衣露出的肩膀上,劃著名有如被利刃劈斬而過的深刻爪痕。是因為從那兒飛濺出的鮮血吧,他的大半頸部和臉龐都被紅色所濡濕。
看來求道似乎完全搞錯了『沒問題』這句話的意思。果然,這傢伙是個空有一身肌肉的呆瓜。夜鳥子只能以嘆為觀止來形容了。
前方可見突出於湖泊的一座小森林。那裡就是目的地,龍神之神社。距離並沒有多遠;
但,求道的腳步顯得踉踉艙嗆。是由於曉鴉的毒性和失血的緣故吧,幾乎隨時都會倒下。傷口也逐漸增加了。前進的速度,與奔跑一詞可說相去甚遠。
——無論如何,這邊大概已經是極限了。再這樣下去,求道會死的……
夜鳥子數度將手伸往腋下,準備拔刀。但每當這個時候,求道便會敏銳地抓到夜鳥子微小的動作。
「俺不要緊的……別再傷害阿辰小姐了……」
這男人,自己都快呼吸不過來了,還有空去擔心別人,而且還是現在要殺了自己的那隻鬼。沒想到這世上競有如此無可救藥的蠢蛋。
曉鴉的攻擊集中在求道身上。也正因如此,夜鳥子身上連一丁點兒傷也沒有。但是看見滿身是血、腳步搖搖欲墜的求道,令她心如刀割。
——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當初就不跟你搭檔丫。
夜鳥子忍耐著想哭的衝動,牽著求道的手快步向前走。
接著,終於踏入神社所在的那座森林了。
「求!!你聽得到嗎……馬上就到神社了!!你振作點!!二僅鳥子怒吼道。
求道蒼白的臉龐仍傻傻笑著,不住點頭。
大約百步便能穿越的參道,感覺卻意外漫長。夜鳥子扛著求道壯碩的身體,一步步地向前邁進。液體滴滴答答地落在腳邊——是求道的血。
宛如舔舐著那些血般,地面上數度橫掃過巨大的黑影,這令夜鳥子感到焦慮不已。曉鴉正等著兩人力竭倒下吧。發出近似於笑聲的怪叫聲,在他們上方迴旋著。
夜鳥子恨恨地仰望著那模樣,邊向求道說話:
「喂,如果你死了,吾可完全沒有完成你遺志的打算啊!!那傢伙的聲音像在嘲笑吾似的,真令人發火!!聽奸了,吾會把它砍到連原本的樣子都認不出來!!若不原如此,你的志氣就得堅持到最後!!那之後才准你倒下!!知道嗎?求!!聽懂了就回句話!!」
「是………………是……」求道無力地笑了。
兩人終於抵達境內的正中央。互相擁抱已經無關乎演技了,現在的夜鳥子,正緊緊摟著求道。
求道已經衰弱到無法不倚靠夜鳥子的支撐站著。
頭上傳來振翅聲。
夜鳥子的左臂扶著求道,右手接過了求道的錫杖,抓緊它並抬起了頭。曉鴉拍打
翅膀所掀起的風陣陣撲在她的臉上。
「來了,求!!快詠唱咒文!!」
回應夜鳥子的大叫,求道的口中傳出細微且虛弱的聲音。
「倫、子、親……」
曉鴉的爪子掠起風,朝他們直直掃落而下。夜鳥子索性將錫杖朝它擲了出去。
在下一個瞬間,錫杖飛舞於空中。曉鴉用爪子接住,並將它扔至一旁。
「名、報…………」在夜鳥子與曉鴉戰鬥期間,求道繼續詠唱咒文。
曉鴉仍未注意到。但夜鳥子的視線角落,捕捉到設置於環繞境內樹木上的八張木板,已逐漸燃起微弱的光芒。
「潮丸!!」夜鳥子叫道。
接著,就像帶著捨身般的覺悟,夜鳥子朝曉鴉猛力伸出了右手。
而那隻手被曉鴉的利爪如劈裂般一掃而過。
但夜鳥子的右手卻沒有流半滴血。從綻裂的袖口,卻似乎有什麼物體零零散散地墜落於地面。那些是甲殼被擊破的小蟹屍骸,也是隨著夜鳥子的召喚,覆蓋於她右臂的蟹之式神,潮丸的化身們。
=叩………………」與求道的咒文相呼應,日輪之陣現出全貌。
八道強力的光芒在空中交織成數層,而曉鴉身陷其中。
它啪嗒啪嗒地拍擊著翅膀,拚命掙扎著想逃出。
——結束了,蠢蛋的堅持獲勝。夜鳥子如此確信。
但,求道的聲音卻在這時戛然止息。
只見求道圓睜著雙眼,雙頰止不住地痙攣著。
—5—
從周遭樹叢射出的八道光線將曉鴉的身軀鎖於半空中。
為了從那束縛逃脫,巨型的黑翅瘋狂地胡亂揮舞著。
求道能看見眼前的情況。雖然有些模糊,但他的意識還存在,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應該做些什麼。
『善』、『道』、『含』、『人』。
咒文只剩下最後四個音。求道集中意識,想詠唱那四個音節。
但是,嘴巴卻完全失去了感覺,舌頭也麻痹地動不了。他出不了聲音。
是由於曉鴉爪中的毒擴散了。雖然想到了原因,卻是莫可奈何。
夜鳥子一臉驚愕地望著這兒,她似乎馬上也驚覺到咒文中斷的理由了,百般不甘地癟著唇,眼中還隱泛淚光。
——抱歉,看來是失敗了。別管俺,快逃離這裡。
他想笑著如此傳達,但求道的嘴已說不出任何一個字了。臉頰不停地顫抖,就連要變個表情也辦不到。
求道跌落至地面,因支撐著他身體的夜鳥子,鬆開了右手。
他看見夜鳥子那恢復自由的雙手,從衣襟處探入雙臂之下。
——住手,夜鳥子!!俺不想再看到你渾身沾滿鮮血了!!
求道想伸手阻止夜鳥子,但卻連一根指頭也動不了。
——可惡、可惡、可惡!!竟會演變成這樣……
俺想讓那位名叫阿辰的女子回歸本性,也不打算再讓夜鳥子殺人了。
原以為會很順利的,豈知俺非但沒讓不幸的女子減少,反而更為增加。
求道的腦海中,浮現起夜鳥子在藏王雪原哭著斬鬼的身影。
她渾身是血。馬上又要看見她那個樣子……
——俺真是,糟糕透頂。
太過執著於拯救化為鬼的女子,而逼得夜鳥子又再度踏上修羅之途。
俺的想法什麼的,在與鬼的實際作戰中,也只不過是好聽的話罷了……
求道幾乎想大聲哭喊。但仍是出不了聲音。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從遠方朝著這兒叫喊的聲音。
「善——!!道——!!」
那毫無疑問是已中斷的咒文的後續,有人正詠唱著剩下的咒文。
橫躺於地面的求道,映入眼帘的是抬頭直瞪著曉鴉的夜鳥子,她的唇緊抿成一字形。
「含——!!」
還聽見了腳步聲。似乎是唱著咒文,邊往這兒小跑步地直奔過來。
咒文只剩下一個音節了,境內已被神聖的光芒所籠罩。
「人——!!」「咕哇啊啊啊!!」
咒文的最後一個音,與曉鴉的慘叫聲相互交疊。
有個人就站在夜鳥子的身旁,那是……?
「大哥哥,你不覺得人家的記憶力特別奸嗎?」
舞的額頭和臉頰還留有乾涸的血跡。但,正意外有精神地笑著,直盯著求道瞧。
從她身後,能看見在上空痛苦掙扎的曉鴉,身體正起了變化。
翅膀的部分是鬼的原形吧?以阿辰的頭髮所形成的巨大黑翅強行要從她頭上脫離。阿辰的頭髮發出撕扯聲,逐漸被扯去。
「哼,怎能還讓你溜了。」夜鳥子抿嘴一笑。由那同一張嘴立時喊道:
「八咫——!!」
她的長髮緊緊相併著,並迅速朝左右兩側延長。
過不了多久,雙肩之上便形成兩個巨大的三角形。
那是與曉鴉如出一轍的大烏鴉翅膀。
漆黑的翅膀發出展翅揮舞聲,一陣令人幾乎睜不開眼的旋風隨之掀起。
接著,夜鳥子的腳離開了地面,身體飛舞在空中。
其後,求道馬上失去了意識。直接的原因,並非曉鴉之毒與大量出血,給求道致命一擊的,是阿辰從天而降的龐大身體。
擴散於口中的強烈苦味,令求道的意識清醒過來。
睜開眼睛,他看到的是夜鳥子的臉。近得可感受到她的氣息。
「呵,你這傢伙看來還死不成嘛。」
從忽然對他輕薄挖苦的那張嘴邊,傳出青草的芳香氣味。盯著他看的夜鳥子,身後可見高聳的樹木與湛藍青空。看來還身處於與曉鴉一戰的神社境內。
「用嘴對嘴餵他呀,大姊姊為了小求真是什麼事都肯做呢。啊~好熱喔~」
在一旁調侃的人是舞。夜鳥子無言地戳了戳她的頭,舞便誇張地尖聲大叫,抱著頭蹲了下來。從舞所說的話看來,夜鳥子似乎是咬碎了艾蒿,讓他喝下汁液。
求道想開口道謝,但口齒還是含糊不清。
「真、真是謝、謝……」
「哼。在說些什麼吾完全聽不懂。哎,你就暫時閉嘴吧。光想到用不著再聽你發牢騷,吾就感動到快哭出來了啊。」
如此說道,夜鳥子站起身來。二芳的舞又學不乖地探出了臉。
「剛剛大叫說『求,別死啊!!』還哭得死去活來的,是哪邊的哪位啊?」
「你、你這傢伙,一輩子閉嘴算了!!」夜鳥子的手肘垂直落在舞的後頸部。
舞跌了下去,滿地打滾。一旁的夜鳥子正大口喘著氣。
總、總而言之,夜鳥子和舞都像平常一樣精神十足。求道鬆了口氣。
「站得起來嗎?」夜鳥子唐突地向他問道。
被這麼問道,求道才發現自己斷了兩、三根肋骨。
求道努力地擺出笑臉,搖了搖頭。
「……真慘哪。」夜鳥子一臉不耐地,朝附近的岩石叫道。
「喂,不好意思,可以幫咱們把這蠢蛋送回住處嗎?」
接著,岩石緩緩立了起來。被他當成岩石的,原來是阿辰。她頭上裹著手巾,身高跟求道差不多,只不過寬度和厚度有求道的兩倍。
就像在江刺的山中見到那象徵陽物的守護神,披上外褂的模樣。
岩石的臉部位置靜靜地橫向綻開,她似乎回了個笑臉。
阿辰把手伸向求道的腰部,像抱嬰兒那樣,輕輕將他抬了起來。
她將求道的腹部扛在肩上,「嘿咻」一聲站起身來,邁出了腳步。
結果,在那之後他們又在乳頭溫泉待了將近一個月。因為求道的症狀跟傷勢比想像中還來得嚴重。不過,這段期間倒能一如往昔,安穩無事地渡過了。
一個月都停留在同樣的地方共同生活,也得以發現幾個至今未曾留意過,各人的癖好與專長。這對求道而言相當有趣。
舞似乎確實對毒的抵抗力較強,來自曉鴉的第二次攻擊只有外傷,完全沒有毒性所造成的傷害。根據夜鳥子推測,是由於那隻名為『丹』的毒蛾式神擁有中和毒素的特性,宿主也因而身
受其惠。
順帶一提,曉鴉在第二天完全不把求道和夜鳥子的演出放在眼裡,卻出現在舞那兒,是因為那天深夜裡,有一群商團抵達了溫泉小屋。據舞所說,還差點被那群男子們給奪去了『貞操』……之類的。
「這個,應該是相反吧?」求道心裡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畢竟夜鳥子現在似乎仍對『按摩』的事深信不疑,也沒必要特地無風起浪。
夜鳥子只要一有空檔,就會試著摹繪日輪之印。現在已進步到連十六個圓形之中的咒言,都比設計者求道畫得還要迅速且正確。
打掃和洗衣似乎仍舊很不擅長,不過料理的手藝則明顯地進步了。
是由於老師教導有方吧!那位老師指的就是阿辰。
阿辰沒有回到村落里,在這一個月當中,她勤快俐落地照顧著求道等人的生活。
除了偶爾跟夜鳥子說上幾句話外,她幾乎都不開口,沉默且勤奮地工作著。
求道破掉的法衣,阿辰也用新娘衣裳作為縫紉的材料修補奸了。同時順便將小小的衣裳碎布縫在法衣上面。
在逐出體內的鬼之際,阿辰的頭髮連根失去了,所以總是用手巾覆蓋著頭。臉長得跟傳聞中一樣,就像塊石頭。不過看慣了之後,就像只大山椒魚一樣,相當討人喜歡。尤其是笑容,十分地可愛。
她也是很重感情的人。求道等人踏上旅途的那天,她的哭聲如雷般轟響,眼淚如傾盆大雨般落下。求道見她這副模樣,打從心裡祈求著阿辰獲得幸福。
說起求道,他收到了一紙書信。送信人是鼻頭略黑、與求道十分相似的行腳僧。寄信人是鞍馬山的虛空坊。
主要內容有三大項:
第一,是有關於求道使命的指令。求道奉命擊潰東北之鬼的其中一隻,名為『甚麼龍』。
棲息地位於十和田湖。據聞近來頻繁現身,還吃了人。內容就是命他儘速前往剷除。
第二,是賴政相關動向的情報。早太那兒似乎收到了一個名為『蝴蝶假面』的詭異物品。
據說戴上那面具之人,沉眠於心中的『鬼』便會覺醒,獲得如字面所述鬼神般的力量,信上是這麼寫的。內容雖然不算完整,但光聽就覺得很麻煩。
第三,應是試圖催促他吧!信的最後只寫了兩個字「髭、膝」。
——這麼說來,俺的確接受過這個委託。怎麼辦才奸?這事兒真傷腦筋哪……
求道從收到信之後,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但還是完全不著頭緒。
所以他又依照慣例,泡進露天溫泉里,啪唰啪唰地洗起臉來。
回過神,才發現夜鳥子不知何時來到了身旁,腳泡進溫泉中坐於池畔。
「求,你一臉心事的模樣,怎麼了嗎?」
「不、那個……有要事商量……髭切與膝丸。可以讓給俺嗎?」
夜鳥子不知是否瞬間沒會意過這句話,表情為之一愣。
不過,就像馬上給了他回答般,她用腳踢水濺向求道的瞼。
一也是啦……」求道傻呵呵地笑著,再度啪唰啪唰地洗著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