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貓球──星期一(2/2)
久遠好不容易保持住一臉鎮定的表情。
那個駒子?那個視跑步跟跳高為生存目標的駒子休社了?
更何況,她今天不是說有社團活動嗎?
「總之,你先幫我轉告她,別太勉強自己了。」
「啊,是。」
齋藤似乎還想多問些什麼,不過久遠只是適當地向他道別,將這話題告一段落。
久遠感到胸口一陣忐忑,他覺得駒子一定出了什麼事。
——啊,我一定又得牽扯進這種麻煩事了。饒了我吧,駒子。
今天,補習班還要考一個月一次的分班測驗哪……
啊——真受不了……可惡透頂!
久遠試圖揮除心中不祥的預感,向右轉身,全速朝前方奔馳。
「喂,有沒有人看到桂木啊?」
他回到教室時,剛好是打掃的時間。久遠就近抓了一個女學生問道。
「不是已經回去了嗎?今天在上體育課時,她也只是在一旁休息。」
——她果然沒上體育課啊。
「啊——你要問桂木的話,她剛才上樓去了。」
「謝啦。」
久遠轉身跑出了教室。
在一路奔跑的久遠腦海中,浮現的是今早駒子的面孔。
她那副額上滿是汗水、雙頰紼紅、緊咬了牙關的模樣,就有如看見弒父仇人一般。
但是,即便如此,那張臉——
——看起來真的很開心的樣子。
就是那張臉,令他感到掛心。
上體育課休息他還能理解。明明得了感冒之類的病,原本身體就不大能運動的,早上卻還是跟著他使出全力衝刺。她就是個會做出這種輕舉妄動行徑的傻瓜。
可是休社這件事就實在太奇怪了。既然休社,就表示暫時不會去練習了吧?要是失去了跑步和跳高,那傢伙還能剩下什麼呢?
一樓是職員室、保健室,其餘還有理科與視聽等特殊教室。
二樓,是久遠等二年級學生所在的教室,並設有家政教室,以及有著榻榻米地板的禮儀教室。
三樓也幾乎都是教室,但由於其他舊校舍的搬遷問題,現在除了音樂教室以外,並沒有開放使用。
各樓層在走廊的東西兩側都有階梯。
久遠走上鞋櫃正前方的東側階梯,步往三樓。
——受不了。這聲音到底是什麼啊。
((喵嗚——喵嗚——))((喵嗚——))((喵嗚——))
((喵嗚——喵嗚——))((喵嗚——)(喵嗚——)(喵嗚——喵嗚——))
(喵嗚——)((喵嗚——喵嗚——))((喵嗚——喵嗚——))
((喵嗚——)(喵嗚——喵嗚——喵嗚——))(((喵嗚——喵嗚——)))
無人的三樓里,充滿著貓兒們的鳴叫聲。
——該不會是貓的集會場所就在這附近,因為風剛好吹過來才聽到之類的吧……?
久遠設法說服自己,但還是沒辦法。因為那聲音感覺就像是近在耳邊。
就在走廊遙遠的彼端,他看見飄舞的馬尾,以及深藍色的制服背影。是冬季制服。
「喂,駒子!」
久遠奔馳於走廊間,但駒子沒有轉過頭來。
「駒子!」
追在她身後的久遠,一時為之語塞。
太奇怪了。駒子宛如久遠不存在似的無視著他的叫喚,她背對他繼續走著。
久遠心想只要她回過頭,至少可以看見那一貫樂天的表情,自己也就能知道該接什麼話。
「駒子!你在做什麼啊,餵?」
百思不解的久遠伸手搭向駒子的肩,她緩緩地轉過頭來。
久遠突然想起,暑假時在電視上看到的古早電影。那是一部恐怖片,或者該說像時代劇風的怪談。有一幕這樣回過頭來的女性,臉變成了貓妖的模樣……
外頭一片暗紅色的雲霞。橘色的光線,透過窗戶照進走廊。
而出現在那光芒中的面孔……基本上還是人類的臉。五官的模樣,是駒子沒錯。可是——
——她並不是駒子。
駒子會張嘴大笑,但從未冷漠地將嘴角抿為一線。她是個會直視別人的傢伙,但不會以估價般的眼神,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對方。
皺起的眉心、緊抿的雙唇,全都跟駒子不一樣。
不知該怎麼形容,默默無語的駒子,她臉上所浮現的表情就像一個更為堅強的成熟女性。
即使如此,久遠還是覺得應該說些什麼而張開了口,卻又說不出話來。
此時,某個柔軟的東西觸及後頸,使他背脊竄起一陣酥麻。
——手指?是駒子的手指。
駒子環繞著久遠頸部的手,以緩慢但不容抗拒的力道拉近。
久遠的臉湊近駒子,並感受到她的氣息。
駒子的眼眸,仍靜靜凝視著久遠。
「今天的事,就全忘了吧。」
駒子的唇以濕潤的聲音低喃,疊上了久遠的唇。
舌尖探了進來。駒子的舌宛若其他的生物般,在久遠的口中狐魅地挑動著。
久遠的舌發麻般地被用力吸吮。
近似於痛楚的快感瞬間從口腔落入喉頭。
心臟以加倍的速度脈動著。
一時之間難以呼吸,眼前一片昏暗。
感覺有如小石子墜入深深池底……
久遠的意識,應聲消逝。
—6—
久遠的身體無力地蜷曲著,頭埋向駒子的胸口,沉重地倒了下去。
「等一下,你對Q做什麼啦!」
駒子大聲叫道。
「封住他的嘴和填飽肚子呀,真面目要是被揭穿的話不太妙吧?」
藉著駒子的嘴,另一個聲音回答道。
「……雖然這麼說也沒錯,可是也不能……!啊——真是的!」
駒子滿臉通紅地直跺著腳。
她的一張嘴在兩者間切換,如同獨角戲般的奇妙對話持續著。
「這男人還能作為誘餌呢。」
「少說蠢話!我要把他帶離這裡。」
駒子將手伸進久遠的臂下,使勁將他抬起。
「扛著個人男人,根本跑不動吧?」
「有什麼辦法,是你害他昏過去的啊。」
「不丟掉這累贅,可是會被它們給逮住的。」
喵喔——喵嗚——咕嚕嚕嚕嚕嚕。
向晚微暗之際,貓兒們的叫聲陣陣迴蕩。
「再怎麼說,也不能把他丟著不管吧!」
駒子拖著久遠,蹣珊地邁出步伐。
「來了!」
駒子並末對那聲音有所回應,因為她正拼命忍著不叫出聲來。
一陣腐肉的臭味撲鼻而至。
薄薄貼著一層皮的貓骷髏,喀噠喀噠地發出嘲訕聲。雙頰處緊貼著兩隻貓的頭顱,喧鬧著大聲合唱。小貓的頭部爆裂,血與
漿液噴灑於四周。
它們正逐漸聚集,形成一個巨大的球體。
一陣像被壓扁貓兒的慘叫聲。隨著那聲響,貓球緩慢地開始滾動。
「快點,會被追上的!」
「Q、Q、Q!快醒來啊、Q!」
駒子以毫不留情的力道拍打久遠的臉頰。
當甩完第四個巴掌時,久遠醒了。
「駒子?你……!」
「好了,看那邊看那邊。」
駒子一股腦兒地把久遠的頭扭向後方,久遠臉色大變。
「拼命逃!知道嗎?」
只見久遠點頭如搗蒜。
「好了,快跑!一、二!一、二!」
駒子一邊說道,一邊抓起久遠的手往前跑,久遠則跌跌撞撞地緊跟在後。
駒子踏著明確的步伐,而另一方面,久遠從一開始就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久遠被握著手,緊咬雙唇。貓兒們的叫聲不斷迴蕩著。
突然久遠的腳後跟感到一陣痛楚,他望向下方……
豎著毛僅剩頭顱的白貓,帶著赤紅的雙眼,一口咬住了他的腳跟。
為了甩開它,他死命地踢著。白貓摔落到地面卜,應聲碎裂。
無法言喻的觸感,讓他不禁背脊一陣發寒。
「喂!你是男人吧!」
駒子在前方怒吼著。久遠氣喘吁吁,他連同話的餘力也沒有。
緊接著聽在耳里的,無庸置疑同樣是駒子的聲音。
只是,她的音質顯得更為冷酷,就像是別人的說話聲。
「那也是沒辦法的。剛才那傢伙的精氣,大部分都被我吸走了嘛。」
「咦~是嗎?真傷腦筋……還有沒有能救Q的辦法?」
兩位蹙著眉的駒子……不、一人分飾兩角的聲音,正小聲地討論著些什麼。
駒子的手毫無預警地鬆開。他的腳步不聽使喚,馬上離駒子愈來愈遠。久遠試圖發出求救,卻因胸口的疼痛而出不了聲。
——啊啊,又被駒子當作墊背的啦。
要是當時就那樣出了校門,跟平常一樣直接去補習班的話,就不會遇上這種事了。我真是個蠢蛋哪……可惡,這下不妙了,該死!
野獸的微溫氣息,湊近久遠的身後。
正當他以最後的力氣踏出步伐時,腳底怱然向下沉陷。
——洞?在走廊?人快死的時候,會看到這種幻覺嗎……
在地板上的漆黑洞穴。
下一瞬間,久遠意識到了那是什麼。
那不是洞穴。是嘴巴。是牙齒。是喉嚨。是個超乎想像的巨顎。
正如同他字面上的形容,走廊上張著嘴的大洞,下個瞬間一口將久遠吞噬。
與貓兒們不同的腥臭味,令久遠再度失去了意識。
此時從走廊中滑出一顆龐大的頭顱,閃著光滑發亮的青色鱗片,那是一條巨蛇。
蛇頭翻轉著,如游於水中般穿越過堅硬的地面。『水面』上,現出了蛇的軀體,還能看見它鼓脹的腹部。末端應出現尾巴之處,卻瞬間閃過了另一具蛇頭。
於蛇消失無蹤的地板上,奇形怪狀的貓兒們直奔而去。
就像是等著駒子與貓群進入教室,蛇再度緩緩地浮出地面。
腹部像吞了顆蛋似的隆起處,咕嚕咕嚕地移轉至喉部。
最後,它從口中吐出了一個人來。
當蛇緩緩消失於地面時,久遠的手隨之震了一下。
—7—
當久遠清醒過來時,最先注意到的,是頭髮與臉上黏呼呼的液體。
他伸手想拭去,但手上也全沾滿了黏液。制服從頭到腳,都被濕濕黏黏的東西所覆蓋。
——那個到底是什麼啊……
久遠膝蓋一軟,重重地摔跌在地面上。
地面上,也布滿了散發強烈臭氣,有如泥濘般的嘔吐物。久遠站起身,將手拭向四壁。
狀似嘔吐物的黏液,從走廊的那端呈直線延續至眼前教室的門口處。
——是那隻貓……貓的集合體經過的軌跡嗎?
一想到這裡,久遠終於回想起來了。
「駒子!」
他環顧四周,仍不見駒子的身影。
此時眼前的教室,卻響起許多貓兒的叫聲,並接二連三地傳出桌椅迸散、碎裂的巨大聲響。
得趕快離開這裡才行,久遠生物的本能這麼告訴他。
就在這時,久遠的腦海里響起了自幼聽過千百遍的、駒子的口頭禪:
「你還是個男人吧!」
「因為你是男生啊!」
「堂堂男子漢……!」
——可惡可惡可惡!知道啦!我知道了啦!
在胸中下了近似放棄的決心之後,久遠躊躇地踏出腳步。
駒子十之八九就在這間教室裡面,但久遠還是沒有立刻衝進去的勇氣。
他避開留有貓兒們行跡的前門,繞到了教室後方。在儘量不發出聲音的情形下,久遠慎重其事地拉開門,戰戰兢兢地望向裡頭。
往教室里—瞧,貓的集合體看來比剛才更為龐大。
駒子站在教室中央的桌上,凜然與貓兒們對峙。
從久遠的方向看去,正是她挺立呈直線的背部。
正當他以為駒子是將兩手交握於胸前時,她水手服的領結輕飄飄地落下。接著,她似乎拉開了拉鏈,褪下制服的上衣。
見到她裸露的背部,久遠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在她的整個背面至腰部上,都描繪著精緻的藍黑色刺青,緊貼於微泛紅潮的肌膚上,是只巨大的人面蜘蛛。
她以蒼白的手指將發束拉開,馬尾飄逸地散落,覆於背部。
「來吧,阿修羅。」
在出聲的同時,頭髮下的某種物體開始蠢動。
久遠不斷眨著眼睛。不過,那並非他的錯覺。
蠢動著的是那刺青上的蜘蛛,它細長的節肢。
被劇毒般橫紋所點綴的蜘蛛腳,於駒子的背上爬行著。
接著,其中的兩對迅速伸出她的背後。
而那一根根節肢,一口氣伸直為駒子身高般的長度。
貓的集合體爆破四散,化作無數如石礫般的物體,朝駒子飛去。
駒子佇立不動,動作的只有那四根蜘蛛腳。
蜘蛛腳瞬間將迎面飛來的石礫若無其事地貫刺成串。
尖銳的慘叫聲響徹四周,原來那石礫竟來自各色的小貓頭顱。
嗚哇,久遠不經意地叫了出來。
留意到那聲音後,駒子轉頭望向久遠。
她袒露著胸脯,毫不掩飾自己的裸體,帶著和先前一樣的冷漠眼神注視著他。
「你、你……是誰!?」
兩對蜘蛛節肢鮮明地舞動著,順手就將貓的頭顱甩落。
教室的牆上,原本像是貓兒頭部的物體進裂開來,沾染上痕跡。
駒子以無表情的臉龐,延續著話語:
「吾?吾乃夜鳥子。」
在被血染紅,充斥著溫濕獸臭的教室中,女子的聲音凜凜迴蕩。
「斬鬼夜鳥子。」
—8—
隨著陣陣翻攪聲,貓球改變了形體。當它膨脹到幾乎快碰觸天花板的瞬間,便如雪崩般朝駒子……夜鳥子蜂擁而至。
桌子宛如無重量般,輕盈地浮起,在教室中飛舞著。
而久遠則在其中拼命地竄逃。
騷動告一段落後,久遠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
巨大貓球及夜鳥子,在教室正中央展開了對峙。
夜鳥子的四根蜘蛛節肢,正牢牢地制住貓球不放。
「潮丸!」
在夜鳥子出聲叫喚的同時,她閒著的人類右臂忽然鼓脹了起來。
如小鋼珠般大小的黑色粒狀物,不斷從上臂表面湧出。那一粒粒的物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手腕方向移動,而後結實地覆蓋手肘至指尖,形成某種物體。
是一個前端尖銳、扭曲成形的巨大蟹鉗。
那隻巨剪,輕
易地刺入貓球當中。
咻唰,陣陣切割皮肉的聲響,以及聽了對心臟不太好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被斬裂的貓球化為一灘污泥,墜落在夜鳥子腳邊。
咻唰、咻唰、咻唰。
那聲音不斷地響起。夜鳥子則像一名經驗老到的園藝師,以毫不遲疑的節奏,從貓球上斬落肉片。
不久,出現在貓球當中的是——
——人?
血肉饃糊,甚至看不清那人的樣貌。只看得出在貓球中心的,是名人類的形體。仔細觀察,那件緊貼在身上的衣服,是女生的體育服。
到底是誰?怎會出現在那種地方?是被吃掉了嗎?
久遠膽戰心驚地湊近夜鳥子的身後。
「你退下。」
夜鳥子的命令不容置喙。簡直像後方也長有眼睛一樣。不……是真的有!
在長發之中,有四對目光銳利的眼睛,盯著久遠瞧。
「你打……」
從久遠的口中發出了嘶啞的聲響。他大大深吸—口氣,試圖再度出聲。
「你打算做什麼!」
自貓球中現身的少女面前,夜鳥子的巨大蟹螯嘎然作響。
——那傢伙,該不會想把那女生切碎吧——
「喂,住手!」
「倫、子、親、名、報……命、善、道、含、人……」(譯註:除穢清淨之言靈祓詞。)
教室中閃過一道白光,令久遠眯起雙眼,光線由黑板散發而出。
大小正好至黑板上下緣的圓形,如脈動一樣發出白銀般的光芒。
在一片銀白的光彩中,逆光而立的夜鳥子與貓球的身影,行如兩幅剪影畫。
貓球正在哀號。球中的貓兒們尖叫著進出血泡,爭先恐後地想脫離球體。
在逐漸解體的貓球中,女學生忽然拾起了臉。
——三橋!?
三橋的胃部一帶鼓動、隆起。
隆起處隨即轉移至胸部、喉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出了口中。
唰!巨螯發出揮空的聲響。
無視於癱軟倒地的女學生,飛躍而出的物體,往久遠所在的方向跳去。
「別讓那傢伙給逃了!」
被這麼厲聲一喝,久遠不假思索地邁開步伐。
穿梭於東倒西歪的桌椅間,某樣物體高速奔馳著。那東西看來像是顆碩大的毛球。
越過桌下,毛球撲向教室的後門。
一陣衝撞木板的堅硬聲響,毛球硬是被彈了回來。
滾落到地板上的毛球開始冒煙,而後似乎想到了什麼,朝久遠的方向跳去。
……這東西也是貓嗎?
意識到這一點時,毛球已朝他臉上飛來,利爪深陷入雙頰。貓的觸感,就像條濕漉漉的抹布。
被尾巴纏住喉嚨的他,不自覺地張開了嘴。貓兒的頭順勢鑽進了他的口中。令人作嘔的氣味在嘴中擴散,久遠死命地咳著。
「你別動。」
一陣冷酷的嗓音,傳至久遠耳畔。
前方視線驟然轉暗,巨大的蟹螯,就在他眼前晃著。
近距離定睛一瞧,會發現整隻蟹螯正蠢蠢欲動。
駒子的右臂上,密密麻麻地集合許多小型的螃蟹。它們聚集融合,才形成這樣一隻巨大的蟹螯。
久遠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他只能在原地呆立著。
巨螯一度從視線當中消失,接著,咻唰的聲音再度響起。
巨剪在他眼前闔上,貓兒一分為二,落了下去。
久遠掐著喉嚨,將貓……貓的頭顱給吐了出來。墜落地面的貓頭髮出咻咻聲響,瞬間化為綠色的泥漿。久遠死命地嘔吐在那攤污泥之上。
「真受不了,只會給我添麻煩。」
終於吐完的久遠拭著嘴角,望向夜鳥子那方……然後,從原本應是屬於駒子的白皙裸身上,將視線移開。
「你,到底是什麼人?」
「吾因故借用駒子的身體。」
「駒子呢?你對駒子做了什麼?」
眼前的少女,以深覺麻煩似的口氣低語:
「你去問她本人。吾要睡了。」
她毫不遲疑地閉上雙眼,又忽然睜了開來。
駒子原本平緩的肩膀稍稍聳起,嘴角恢復了柔和的線條。兩腳的幅度略微拉開,站在眼前的,就是他所熟悉的駒子。
駒子望著久遠,大大睜著雙眼,滿臉通紅。
遮覆在胸部上的手握成了拳狀,這一看就知道是十足的備戰模式。
比久遠閃開的動作還快,一個強烈的右直拳朝他腹部猛攻而來。
「笨蛋!真是,讓人不敢相信!」
「……這應該純屬不可抗力吧?」
久遠背對著駒子,嘴裡咕噥著說道。
我特地來找人,被怪物襲擊也就算了,為什麼還得被揍一頓?雖然自己是主張正義的,但久遠也不是那種會強出頭的人。
「總之,要是你敢轉過來的話,我會殺了你喔。」
久遠嘆了口氣,後方傳來衣物的摩擦聲。她拾起內衣,輕輕套上水手服。久遠在一陣發束捆綁的聲音之後,才聽見她說:好囉。
「這件事,我應該保有發問的權利吧?」
「嗯?那點小事之後再說。趕快先打開窗戶吧。」
「啊?喔……」
嗅覺已經遲鈍到他都快忘了,室內可是臭氣衝天。
「這些,該怎麼辦哪?」
久遠指向無數的貓屍……肉塊。上方咻咻升起一縷看來對身體有害的輕煙。
「啊——這些還用不著請專業的清掃大隊出場啦。只要接觸到外面的空氣,馬上就會消失無蹤的。」
著手幫忙駒子打開窗戶,久遠試著探問:
「清掃大隊?」
「Q已經跟它照過面了吧?就是,長這樣的……」
駒子輕輕掀起一小片裙擺。有條雙頭蛇盤舞在那雙大腿的肌膚上。
「咦、啊、啊——這、那是,你……」
久遠語無倫次地說著,終於會意過來。在幾乎被貓妖襲擊那時,姑且不論過程,救了自己的就是駒子……駒子的大腿。
眼見地上的肉塊噴著氣泡,化為輕煙,飄出了窗外。兩人紛紛排列好教室的桌椅,已經被弄壞的那些,他們也無計可施了,總之,教室還算恢復了原有的平靜模樣。
「那,我先把三橋送去保健室囉。」
「我來就好了。」
三橋方才被黏液沾染的體育服,現在已幾乎干透。衣服雖然多少有些皺巴巴的,不過,至少在還能解釋的範圍。
「怎麼一直色眯眯地盯著人家看?」
「我才沒有!再說,憑你的身高根本抬不動人家吧?」
「是——嗎?」
結果只好由兩人一同扛起三橋的肩膀。
久遠將手伸入她手臂下,「嘿咻」一聲抬高。置於肩上的手,碰觸到了駒子的手。
「啊,對喔。」
忽然想到些什麼似的,久遠輕聲低語。
「怎麼啦?」
「你不能上體育課跟社團的原因,是因為那個刺青嗎?」
「什麼嘛,你都知道了啊?嗯,算是吧。不過,這東西在這個禮拜之內不想點辦法的話……」
「嗯……是禮拜天嗎,縣大會?」
避免換上體育服,以及穿著長袖的冬季制服,原來都是為了遮住身體啊。
……太好了。
不、一點也不好。駒子以縣大會為目標,在暑假中,以幾乎宣言自己要捨棄女性身分的自覺,沒有一天不是從早到晚拼了命在練習。這些努力,卻因莫名突然出現的刺青而將化為泡影,這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但,駒子依然沒有放棄。當久遠得知這一點的時候,心中不知為何感到鬆了一口氣。
保健室在一樓。要下樓梯不是件簡單的事,如果只靠一個人的力量,必定更加辛苦。
當他們走到終於能看見保健室時,駒子的聲音傳了過來。
「謝謝你,Q。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出門在外,果然不能
沒有朋友呢!」
「喔、嗯……」
「請你吃一頓,就當沒發生過這件事吧?」
——喂,我都差點小命不保了,竟然只換來一頓!?
久遠忍住心中這些話,沒有說出口。
唉~只要跟駒子扯上關係,每次都會變這樣。這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