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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前往京都的新幹線車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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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鬼人,是靠斬除惡鬼吃飯的。」

「……什麼意思?」

久遠如此詢問的音調,就連他自己也清楚得很,實在令人不敢領教。

「那些殺生者確為惡鬼之行徑,而且對方似乎衝著吾而來。」

既然夜鳥子都這麼說了,事情就一定錯不了。只不過……

「但是,京都那麼大,行程也只有三天兩夜啊!要怎麼樣才能找到鬼?而且說穿了,這次的事件跟駒子沒關係吧!妳去找其它的傢伙借用身體怎麼樣?」

久遠為駒子感到擔心。再這樣下去,她一定會被夜鳥子說服,又說出要為別人拚命斬鬼除魔這種話來。如此一來,久遠實在沒有能夠保護駒子的自信。再說要是這樣的話,原本愉悅的修學旅行就全被打亂了。

「不,這事跟駒子也有關係。」

夜鳥子冷靜、但又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時,令人有種時間靜止的錯覺。

久遠與三橋,恐怕連駒子也咽著口水,傾聽夜鳥子接下來要說的話:

「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無意迎戰的話,就別去京都了,現在馬上就卷超尾巴逃回陸粵的鄉下去吧,你這懦夫。」

這段話完全不成說明。久遠有些激動起來,聲音帶著怒意:

「什麼啊,妳這種口氣。要不要去,是由我們來決定的,沒必要一一經過妳的同意吧!」

「只不過敵方可不是這麼想的啊!」

被夜鳥子立刻凜然響應的魄力震懾,久遠的聲量忽然減弱不少。

「……為、為什麼?」

「你瞧瞧被殺害者的名字吧!難道你完全沒發現嗎?傻子。」

被夜鳥子這麼一點,三橋再度閱讀屏幕上的報導。

「啊啊,果然……」

或許是心裡早已有底的關係,三橋馬上就抬起頭來。

「被殺害的四人當中,有兩位的姓氏都是『KATSURAGI』吧!」(譯註:「KATSURAGI」,桂木、葛城兩種日本姓氏的讀音。)

「其餘的兩人,平群、石川,也是與葛城有血緣關係的姓氏。」

聽了夜鳥子的話之後,久遠心頭襲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雖然心裡知道其後等著的是一片昏黑的答案,他仍不得不開口確認:

「……這麼說來,難道?」

「兇手是對葛城一族懷有仇怨之徒,要是吾不親自去一趟,葛城的子子孫孫今後或許將被繼續殘殺。對方自然不是普通人類能夠抗衡的對手。」

夜鳥子用駒子的臉瞪著久遠,抿嘴一笑。

她的答案比久遠所想的還要糟糕好幾倍。

真是個討厭的傢伙。既然搬出這麼個大義之道,那駒子的答覆就幾乎等於肯定了。

久遠左思右想,試圖擺脫掉眼前的困境。

但愈是焦急,腦袋愈是一片空白,只剩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鳥子似乎也在等待駒子的響應,其後就一直默不作聲。

「……小陽?」

從駒子口中冒出的字眼,久遠一時間還不明白是什麼意

思。

「那是誰啊?」開口詢問的是夜鳥子。

「桂木陽,大我兩歲的堂姊,現在她人在京都。」

「啊,那位送你備用制服的堂姊嗎?真是位有情有義的好人哪!這麼說來,駒子,妳不會打算對恩人見死不救吧?」

聽見夜鳥子這番話的駒子,眼光忽地一變。在這瞬間,久遠的耳朵已經聽到駒子按下「我怎麼可能坐視不管!!」鍵的聲音。

「那還用說嗎!!我答應!」

駒子在被夜鳥子附身的狀況下,卻帶著一掃邪物般的開朗神情如此宣言。

「啊,啊,果然……」

久遠邊嘆著氣邊不住苦笑,因為他也同時感受到在內心某處握拳喝采的另外一個自己。

那個笨蛋大聲叫道「要是她不這麼做,就不像駒子啦——!」

夜鳥子聽到駒子的決心,滿足似地微笑著,並伸手撫向三橋的臉頰。

「三橋啊,妳怎麼想?先說清楚,這次的對手可比之前的鬼怪們更加不好對付。要是決心不夠徹底,是無法作戰的喔!」

「三橋初美,一定會追隨師父的!所以,那個……」

「吾明白,今晚就移過去妳那兒吧!這兩隻也說妳的『也夫卡普』比這邊的『逼卡普』要來得舒服哪!」

駒子原本輕觸著三橋的手從臉頰移了下去,隨手撫玩起她豐滿的胸部。

「現在可是G呢!」

——G?變成G了嗎!?三橋。

久遠邊嘆著氣邊不住苦笑,因為他也同時感受到在內心某處握拳喝采的另外一個自己。

「事不宜遲,師父。既然您已提到『不好對付』,應該對敵人的真面目有些頭緒了吧?」

「這個嘛,正是如此。這個板子上寫著,被殺害的四名女子身體有一部分失蹤了對吧?而把那些肢體連結起來又能做什麼呢?那其實是……」

聽著三橋與夜鳥子的對話,久遠焦躁了起來。夜鳥子向三橋探問參加的意願,卻沒問過自己。

「喂,等一下,為什麼只有無視我一個人啊!」

久遠不禁站起身來,一頭撞上了置物架。

夜鳥子煩悶似地抬頭望向捂著頭的久遠。

「還有必要確認你的意願嗎?之前你曾誓言要『保護駒子』,男子漢說話算話,或者你想袖手旁觀兩名女子隻身涉險?」

「開、開什麼玩笑!」久遠不由得大叫出聲。

「看——吧!」夜鳥子答道。

「好了,久遠同學敗北。」

三橋以兩手掌心向著久遠,示意他坐回位子上。

「哇!」邊咂嘴抗議,久遠坐回位子上,此時卻換駒子站起身來。

駒子從看來像是跟三橋一起買的粉紅色腰包中拿出了紅色手機。

「我有點擔心,要先打個電話給小陽。我暫時離開一下。」

話才剛說出口,駒子的手便朝座位頂端一撐,縱身躍過了三橋和荒木的膝上。一踏上走道,便朝連廊的方向跑去。

「桂木同學飛舞馬尾的背影,看起來就像威風凜凜的年輕武士呢……」

三橋讚佩似地低聲說道,卻已是在駒子的身影消失於通往連廊的自動門那端許久之後。三橋的反應總是慢半拍。

「不過,荒木同學要怎麼辦啊?」

經三橋這麼一提,久遠望向酣睡中的荒木,那蠢相120%的睡臉正呼嘎呼嘎地打著鼾。

幾乎完全把他給忘了,這可是意外的難題。荒木總不可能拚上小命,陪他們一同斬妖除魔吧,對此久遠實在無計可施。

「乾脆拜託師父的小舞,讓他一直睡著好了。」

三橋所說的『舞』,是夜鳥子的式神之一。

牠翅膀上的磷粉會讓人沉睡,或見到幻影,甚至還能使得教室爆炸。

舞是個相當便利的式神,只不過這毒蛾大小姐一旦發起脾氣可令人無法招架。

「睡上三天兩夜嗎?」

「只要補充水分的話,人類睡三天還不會怎麼樣的。稍有規模的藥妝店,現在也有賣成人用紙尿褲了。」

三橋和氣地微笑著,泰然地說起她誇張的計劃。

「我、我會想辦法瞞過他的……」

該說些什麼來矇混,久遠完全摸不著頭緒。只是,難得的三天修學旅行卻得在夢裡度過,再怎麼說,荒木這樣也太可憐了。

「可是,拜託小舞的話,既簡單、確實,又省麻煩啊!」

久遠實在覺得三橋愈來愈像師父夜鳥子了。

這時駒子返回了座位,神情顯得凝重。

「怎麼辦……小陽不接電話。」

「是不是出門了呢?」

為了讓駒子通過,三橋站起身來。

「手機我也打了……」回到座位上的駒子,聲音裡帶著不安。

「那應該是沒開機,或是正在開車吧?妳先傳封簡訊過去看看嘛!」

「已經傳了……」

為了讓駒子放下心來,久遠特意以明朗的聲音說道,不過看來似乎沒什麼效果。

「到京都還有一小時,到傍晚之前都還有時間,來得及的。」

從一個月前的經驗看來,鬼正式開始活動的時間是在傍晚過後。三橋的話就是這個意思。相對的,一旦過了那時間後就真的相當危險了。

「真是這樣就好了……」駒子顯得十分沮喪。

「沒問題的啦!總之,一到京都,我們就儘快去找陽學姊吧!」

久遠試圖安慰駒子……

「喂,太詐了吧,要去見陽學姊的話,我當然也要去。啊,對了,桂木,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陽學姊的簡訊網址嗎?Please——!」

大大地打著呵欠,睡眼惺忪的荒木牛頭不對馬嘴地回話。

5夜鳥子,嗤嗤笑著。

——這囉唆的男人,該拿他怎麼辦才好?

夜鳥子想像起駒子背上長出兩對又黑又長蜘蛛腳的模樣。

乾脆就讓阿修羅出馬如何?

從後方交叉鎖住這傢伙,將毒針注入後頸,他的身體會隨著麻痹,就算有意識也說不出話來了。雖然可能多少會有些後遺症,但她可管不著這些了。

夜鳥子透過駒子的雙眼十分不快地瞪著荒木瞧。

另一方面,駒子本人則是愣愣地望著荒木。

「荒木——你該不會是為了小陽才參加這一組的吧?」

「哈哈哈哈……被發現了?被識破的話就沒辦法啦。哎呀,其實我從中學時期就很仰慕陽學姊了啊!這稱得上是——男人的純情嗎——?我之前好幾次都想向她告白,不過一直都不太順利:而在這同時,陽學姊就去了京都……吶,桂木,妳是她妹妹,就幫我這個忙嘛。拜託妳,Please——!」

荒木如此說道,在駒子的面前雙手合十,咧嘴一笑。

駒子像突然發起燒來一樣,愁眉苦臉地以手抵額。由荒木的任性妄為和輕率的發言看來,駒子大動肝火不過是早晚的問題罷了。

「啊,實在是……這種時候,別說些無聊的事了啦,真正需要幫忙的,是我們這邊才對!」

但荒木仍繼續他無厘頭的笑料:

「小貓咪,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就儘管說吧,Please——!」

——駒子差不多也快到極限啦,這下有看頭了。

在駒子眼中,夜鳥子狡詐地笑了笑。

「別說得那麼輕鬆!你最仰慕的陽學姊有生命危險了!現在可能正身陷困境啊!!」

面對駒子怒吼著逼近的氣勢,荒木實在招架不住,渾圓的雙眼睜得更大了。不過,荒木可沒這麼容易就退縮。

「困境是怎麼回事啊,Baby?堂堂男子漢荒木亂雅,只要是為了陽學姊,願意賭上性命或其它任何事!Please——!Please——!」

——這男人真是個不識相到了極點的蠢蛋。

哎,既然蠢成這樣,或許也可反過來利用。要是有個萬一,再叫舞把這傢伙的腦袋清空就行了。跟性命相較之下,失去記憶來得好多了吧!

不……也有比性命還來得珍貴的記憶啊……

夜鳥子自嘲似地暗自下了決心。

她從一臉怒容的

駒子口中冷冰冰地說道:

「荒木啊,你為了陽子願意賭上性命,此話當真?」

對駒子突然改變的口氣,荒木瞬間顯得有些驚訝,不過馬上又恢復了平常的模樣。

「Yes!YesSir,嗨喲喲~!為了陽學姊,不管是火里還是水中!上啊上啊荒木,GO~GO~亂雅!交給我Please——!」

夜鳥子的額上雖然冒出青筋,嘴角卻是微微上揚。

「呵,那就好,你就記得自己曾說過的誓言吧!」

「嗯,我會記住的。好了,存檔完畢!話說回來,桂木……沒想到原來妳還藏了這一手特技啊,亂雅還真是嚇了一跳呢,有種強敵現身的感覺~☆」

三橋推了推眼鏡,帶著嚴肅的神情將臉湊近,荒木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氣息。

「關於這一點啊,荒木同學……桂木同學的說話方式會突然改變不是特技,而是一種叫做多重人格障凝的疾病。而且,還不太能區別像鬼啊、式神之類的幻想等跟現實間的差異,所以桂木同學都會定期去小山上那家醫院看診。因為這件事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所以不可以告訴別人喔。你願意答應嗎?」

「咦?啊?等、等一下,三橋……!?」意想不到的發展,令駒子慌張失措。

「啊,真的!說話口氣又變了……是這樣啊,桂木,妳真辛苦。別、別擔心,我不會把桂木腦袋有問題……呃,告訴任何人的。」

「三、三橋……」駒子的聲音像快哭出來了。

「啊,對了、對了,剛才說話的口氣聽起來比較驕傲,是因為叫做『夜鳥子』的平安時代陰陽師人格現身的關係。希望荒木同學也配合一下喔,我都會叫她師父。荒木同學滿機靈的,應該沒問題吧?」

被成績頂尖的三橋捧成「機靈」,令荒木不禁洋洋得意。

三橋一如聖母般微笑著,使他老實地點頭回道:「好,就交給我吧!」

——三橋這傢伙還真能信口胡謅。

不過,這小妮子唬人的話可說得挺流利的呢!

在駒子身體裡的夜鳥子獨自發笑。

總算設法拉攏了荒木後,三橋才轉而向駒子說道:

「那麼,師父,請您繼續剛才的話題吧!」

荒木以興味盎然的神情直盯著駒子瞧。

「往昔,由於違抗了當時的天皇,曾有一族被蔑視為地蜘蛛,並遭到滅絕……」

正當夜鳥子緩緩道來時,荒木向久遠低聲耳語:

「……欸,現在說話的是夜鳥子大人對吧?」

「好了,你安靜點,惹夜鳥子生氣的話可是很恐怖的。」

「是、是喔,你也早點說嘛!」

夜鳥子瞥了荒木一眼,荒木連忙雙手捂住嘴巴。

「那地蜘蛛一族最後倖存下來的是名為『蝴蝶』的女子。吾認為,那傢伙便是這起事件的主使者。」

「蝴蝶?咦?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看過。」

三橋試圖回想起來,結果仍是毫無頭緒。

「喔~?蝴蝶那傢伙原來也變得這麼有名啦!那女人可是難得一見的好手,甚至還企圖咒殺率領地蜘蛛討伐隊的源賴光。」

由於意識到自己把仇敵的事說得像是同伴間的失敗談一般,夜鳥子沉穩的表情變得有些緊繃。

「啊,對了!記得是渡邊綱和坂田金時討伐了蝴蝶的對不對?」

「呃……是啊,後世是這麼記載的吧?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由於小姑娘無心的一句話而感到不悅,今夜鳥子不由得焦躁了起來。

「……怎麼說呢?」

被輕輕地這麼問道後,夜鳥子望向了三橋。

——嗯?

這傢伙好像完全不在乎吾心生不悅的樣子。

夜鳥子在心中苦笑著,繼續說道:

「討伐蝴蝶的是葛城一族。蝴蝶應是對此懷恨在心吧!」

「啊,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

三橋嘆息似地說道,而後立刻提出了疑問:

「可是,為什麼……葛城一族還刻意把功績讓給別人呢?」

三橋輕輕以中指往上推了推鏡框。

此時,荒木再度向久遠咬起耳朵來:

「……班長戴眼鏡的模樣看起來很不錯吧?久遠你不這麼覺得嗎?」

被久遠置之不理的玩笑話卻清楚地傳入夜鳥子耳中。

——什麼?

這男人看來根本沒把吾的話聽進耳里嘛!

不管是三橋也好,或是這叫荒木的傢伙也罷,這些怪人們還真能如此齊聚一堂啊……

夜鳥子掩飾著油然而生的笑意擺出正經八百的神情。

「地蜘蛛與葛城系出同源,吾之祖先為了證明歸順於天皇,殘殺了同族之人。葛城似乎也被稱之為遭受詛咒的斬鬼一族,因此而無法真正對立下功勞感到喜悅吧?何況,過於強大反而招致怨護。」

「那,難道其它像賴光等人的傳說也是師父的祖先所為?」

夜鳥子對於弟子的優異理解力感到十分滿意。

「呵,大致如此。傳聞奇襲大江山的也是葛城一族。」

「咦?請等一下……」

三橋如此響應,又用中指推了推眼鏡正中央。

「班長戴起眼鏡真的很不賴……」

正當荒木一臉傻相地喃喃自語時,三橋再度開口說道:

「那麼,師父,除了蝴蝶以外,應該有不少人對葛城一族懷抱怨恨吧?師父又為何推論這次的犯人就是蝴蝶呢?」

「啊,這倒也是。」久遠第一次插話。

夜鳥子將目光轉向窗外,望著建築物間若隱若現的遙遠天際。

差不多已接近都市了吧,車窗外高樓林立。

「蝴蝶最為得意的是蠱術。在這個法術中最為禁忌、被稱之為人蠱的招數,是只有蝴蝶才能駕馭的高度技巧。」

「人、蠱……嗎?」三橋不假思索地反問。

「上面寫著四名女子的遺體都有缺欠對吧?人蠱,是從活人身上切取手腳、頭、軀幹,並將其銜接而成為式神的技巧。」

「嗯,原來如此。」

三橋倒沒有特別驚訝的樣子,催促般地直望著夜鳥子。

夜鳥子仍舊遙望著窗外。

「一般是使用毒蟲做蠱,就算是異端的術士也不過用上狗或貓。但若是以人來進行,用人體組成的式神據說最為強大。更何況是以葛城一族的女性為材料,那力量應該能與龍神匹敵。就憑吾的式神們,或許根本是以卵擊石。」

……都這麼說了,三橋應該多少有些吃驚了吧?

夜鳥子惡作劇似地滿懷期待,轉頭望向三橋。

「不過,師父一定有辦法的對吧?」

面對三橋天真的笑臉,夜鳥子也無意問被帶動苦笑了起來。

「那當然。」

夜鳥子如此回復的聲音被知會抵達名古屋的廣播聲所掩蓋。

距離京都還有四十分鐘車程。

6久遠,細心留意。

久遠目送駒子孤零零的背影。

從名古屋車站發車之後,駒子說了句「我再打通電話看看」,就再度離開了座位。

駒子顯得心慌意亂。然而跟遠方的陽學姊相比,駒子還比較令他擔心。當馬尾消失在通往連廊的門彼端,荒木又開始如潰堤般喋喋不休,他似乎已經忍耐很久了。

「吶,剛才跟班長聊得很起勁的是傳說中的夜鳥子人人吧?雖然總是面無表情,好像不太好接近的樣子,而且我根本就聽不懂她說的話……」

「雖然,是什麼意思?」

久遠這麼問道,或許是對荒木對夜鳥子的評價感到興趣,盯著計算機屏幕瞧的三橋也跟著抬起頭來。

「總覺得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啊!」

「是……是這樣嗎?」

可能由於荒木的感想十分令人意外,三橋因此摘下眼鏡望著荒木。

「因為啊,她雖然努力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卻一直在忍笑呢——咦咦,難道你們都不知道嗎?真是遲鈍哪——」

「我可不想被你說遲鈍喔!」

久遠嘴裡雖然這麼說,卻也因為荒木一語中的

,而覺得他有觀察人的眼光。只不過,這點似乎對他的生活完全沒有幫助。

「那種就是總說『我喜歡一個人』,跟大家去卡拉OK時,嘴上說著『我不會唱歌』,卻連續唱了十幾首的那種類型吧!啊、對了,班長,這副眼鏡真的很適合妳喔,Please!——!」

荒木手心向上擺出奉承般的動作。

三橋帶著意外開心的表情拿起放進嘴中的鏡架重新戴上。

「荒木同學,你指的是什麼類型呢?」

三橋這麼問道,荒木帶著一副「真是個好問題啊」的調調,不禁得意了起來。

「虛飾外表卻害怕寂寞的人……吧?別看我這樣,因為我們屬於同一類型,所以清楚得很。該怎麼說呢!——該說是敏感嗎?可說是有顆玻璃心吧!」

「不是『烏鴉』心嗎?」(譯註:日文「『カ』ラス」為玻璃之意;「『ガ』ラス」,為烏鴉之意。)

「啊,這話說得可真不錯啊,久遠。沒錯沒錯,捨棄了故鄉與親人的旅鳥,就是給人這種印象。實在太適合害羞又純真,並且充滿著哀愁感的我了,班長也這麼認為吧?就算是騙人的也沒關係,說出妳也這麼覺得吧——Please——!」

久遠呆滯地望向帶著含糊笑意的三橋。荒木仍對著三橋滔滔不絕地說著些什麼,不過那聲音也從久遠的耳中逐漸飛向遠方。

擁有超人級正向思維的荒木,跟害羞、純真、哀愁這些字眼完全搭不上邊。不過,斬鬼者這樣的職業或許真的是捨棄了故鄉和親人的旅鳥……

不知為何,久遠腦海中浮現自己與夜鳥子兩人一同旅行的身影。

那就像是數度在夢中見過,或追溯至幾乎已遺忘的古老記憶般,是種纏繞著這種奇妙感覺、難以解釋的想像……

「陽學姊的手機通了嗎……」

荒木的大嗓門將久遠從空想的世界拉了回來。

定睛一瞧,駒子正垂頭喪氣地站於通道上在胸前比了個大叉。

「我一個禮拜都會有一次忘記帶手機出門的。」三橋說道。

「是啊是啊,我也常常忘記充電的說。」荒木接著說。

——這兩個傢伙,這樣也能稱得上是安慰別人嗎?

久遠皺起了眉。從沒聽說過三橋忘記帶手機的,再說荒木每天都把手機帶到教室充電啊!顯而易見的謊言也該有個限度吧!

「妳在這裡干著急也沒用呀。呆站在走道上,只會給其它的乘客帶來困擾。駒子,妳先回座位上安靜坐好吧!」

被夜鳥子這麼一說,駒子無言地坐回位子上。大概是為了讓心情冷靜下來吧,她拿出口香糖丟進嘴裡,如睡覺般閉起了眼睛。

「師父,我在地圖上試著標記那些事件所發生的地點……」

三橋的呼喚使駒子睜開雙眼時的神情為之一變。

「在哪兒?讓我看看。」三橋與夜鳥子的對話再度展開。

三橋將筆記型計算機移往駒子膝上。荒木一瞧見這狀況,二話不說地拿出了年代久遠的掌上型遊樂器,逕自開始玩了起來。遊樂器微微傳出愉悅且輕快的曲調,由於和現場的氣氛太不搭調了,反而令人無心理會。

「請看看這邊,四起事件都是在京都的南部呢!」

夜鳥子興致勃勃地望著映出衛星照片的計算機屏幕。

目光停留在其中的一點,夜鳥子的表情漸趨肅穆。

「餵……怎麼回事!巨椋池上哪兒去了?」

「咦?巨椋池嗎?啊,請再等一下,我馬上調查。」

三橋將筆記型計算機置於駒子腿上,從旁輕快地敲擊著鍵盤。

「啊,是這個,這邊寫著『曾於萬葉集之中受歌頌的巨椋池,於昭和九年消失於日本首度的大規模排水開墾事業中』,好像在約七十年前就被填平了。」

一聽到三橋的解說,夜鳥子忽然無力地垂下肩來,合上雙眼。

不管遇到什麼狀況,總是冷靜得令人發火、從未流露出情感的夜鳥子,如今卻在久遠的眼前顯露出沮喪而失落的神情。

見到她這樣的反應,久遠忍不住開口問道:

「怎麼了,這麼突然?還真不像妳的作風啊!」

夜鳥子依然閉著雙眼,嘴角微微一挑。

「呵,還得被你擔心,看來吾已不比以往了啊!」

「誰擔心妳啊?才不是咧。」

雖然嘴上不饒人,但久遠倒也鬆了口氣。夜鳥子不知是否因久遠的貧嘴而振奮起了精神,一掃陰霾似地眼睛睜得老大。

「真是愚蠢哪……就是由於朱雀之死,南方才會湧現惡鬼。」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三橋刻不容緩地詢問。

「京都,原本就是為了守護四方神獸,而建於特定場所的都城。東有賀茂川青龍,西有西國街道白虎,南有巨椋池朱雀,而北方則為奉納著玄武的船岡山,這四神形成了阻斷惡鬼入侵的巨大結界。而這些傢伙、這些傢伙卻……!」

頓時陷入了沉默,夜鳥子不知為何惡狠狠地瞪著久遠直瞧。

——剛剛還無精打采的,現在又遷怒到別人身上啊?

「可、可不是我填平的喔!」

看著慌亂的久遠,夜鳥子像要報剛才那一箭之仇似地,雙眼閃現笑意。

「那是當然的啊,你說這些幹嘛,傻瓜。」

——啊啊?這傢伙是在尋我開心嗎?

意識到這一點後,久遠回瞪夜鳥子。而她也將膝上的筆記型計算機遞給三橋,倔強地將臉湊近了久遠。

從夜鳥子的口中傳出口香糖的薄荷清香。

聞到這藥草般的氣味,久遠的腦海中再度浮現一種奇妙的感覺。

——究竟是什麼呢?

之前也曾經像這樣和夜鳥子近距離面對面……好像吧?

「師父,不好意思打擾您一下。白虎的西國街道是指……這個嗎?」

三橋將計算機轉向夜鳥子與久遠的方向,屏幕上出現的是京都西區的地圖。目光才剛掃過,夜鳥子的表情再度蒙上陰影。

「難道……這寒酸的道路就是西國街道?」

「呃,可是……現在的交通工具幾乎都是車輛,主要幹線也是高速公路……」

「總有種不祥的預感,讓吾瞧瞧賀茂川吧!」

持續凝視著計算機屏幕,夜鳥子噗通一聲坐回了椅子上。

三橋熟練地將地圖卷至京都的東區。

「師父,請放心,賀茂川現在還在喲,您看看。」

「喂,為什麼賀茂川會直成這副德性?這麼一來靈力根本無法保留在京都啊……」

久遠也低下頭站了起來,從夜鳥子,不、駒子頭上望向計算機屏幕。

應該是幾百年間歷經河川工程的結果吧?賀茂川一進入市區就形成不自然的直線狀,更與自東方流入的高野川匯合,易名為鴨川,由北王南有如以標尺划過般,呈直線流動。

「剩下的叫船岡山嗎?船岡山、船岡山……啊,應該是這裡吧!」

三橋的食指在觸控板上數度撫過,西北部的丘陵地帶便緩緩地移入畫面當中。畫面旁的附註標示出金閣寺就在這附近。

「呼,玄武總算依然健在啦。不過,這難看的痕跡是啥?」

三橋將光標移到夜鳥子所指的部分,點擊兩下後放大。

「好像有個公園呢!聽說是個視野優美、廣受市民們喜愛的散步場所。」

「這附近,有個名為蓮台野的墓葬地,也就是遺體掩埋場。在這種地方悠然散步?還真是閒情逸緻啊……」

三橋戰戰兢兢地朝啞然失笑的夜鳥子問道:

「這樣下去……真的沒問題嗎?」

「怎麼可能沒問題……朱雀已死,青龍、白虎也奄奄一息,好不容易殘存下來的玄武,鼻頭上還有一群傻蛋們在悠閒散步……害得吾頭部疼起來了。再這樣下去,京城與里京都境內被穿鑿而過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從那些女子們被殺害的場所看來,南方應已出現了相當大的破綻。」

夜鳥子盤起雙手,無意識地開始抖腳。至今從未見過她如此焦躁的模樣,連三橋都開始躊躇是否該繼續向她搭話。

這樣下去胃都快疼起來了,而輕易地打破這沉默的,是荒木的一句玩笑話:

「咦——好厲害——像遊戲

一樣耶,京都也有里關呀?」

荒木的目光未曾離開遊樂器,半開玩笑地向夜鳥子說道。

「是啊……形同一張薄紙的表里,京城之中還隱藏有另一個京城。那就是里京都,也就是封印著惡鬼與怨靈的魔京。只要一被打通,那些傢伙便會充斥於市內……」

打斷了夜鳥子的話,荒木興高采烈地叫了起來:

「哇喔,聽到了嗎?各位!不愧是夜鳥子大人,所說的話就是跟我們這種普通老百姓不一樣啊——魔京耶!那,就這麼決定啦!」

「什麼啊?」久遠有氣無力地問道。

「當然是『驅鬼大隊』的目的地呀!對吧,夜鳥子大人?就由您帶領我們前往吧——Please——!Please——!」

「是啊……或許就算你不要求,吾也必須這麼做吧!」

當夜鳥子如此消沉地回答時——

「咦?喔!啊啊。死一隻了……」

荒木無意間宣告了這不祥的預言,這才從遊樂器上拾起頭來。

距離抵達京都還有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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