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缺陷美女」與異世界(2/2)
另外,要調查的事也太多了啊——如此在心中補充,宮本臉上浮現虛假笑容。
「老師,你搬來這座城市內還不到半年對吧?」
看樣子假笑似乎讓女老師心情好了點,再度開口說:
「可是已經在學生間頗有人氣,也十分溶入這間學校了呢。」
「能受到如此稱讚,有些難為情呢。」
開什麼玩笑,我最討厭毫無智慧可言的小孩啦。
誰想要溶入這種可怕的空間啊。
宮本克制住焦躁,這麼回答。
「話說回來……我想你應該知道……」
然而聽了女老師接下來的話,宮本不再焦躁。
「自從發生那起事件至今,差不多也過了半年呢。」
「……那起事件是指?」
儘管再清楚不過,但心想明顯搭上話題會不太自然的宮本於是隨口反問。
「當然就是那起事件啊。你想想,就是那個……殺人分屍的……」
「……喔喔。」
宮本皺起眉頭,裝得一副自己現在才知情。
「的確有呢。我在前一個工作職場上也每天都從新聞上看到。」
北關東連續殺人分屍事件——
去年夏天,發生了多達五名受害者遭到殺害,甚至四肢被砍斷的事件。
每一位受害人都是年輕女子,彼此間沒有關聯,恐怕是完全的隨機行兇殺人「兇手似乎還沒抓到呢。」
「……是啊。」
宮本這一說,女老師再度環顧四周後才點了頭。
「根據傳聞,被視為嫌犯的男性已經自殺,實質搜查行動被認為已經中止呢……」
「這樣子啊……」
儘管這部分的事自己肯定更清楚,宮本仍裝得一無所知。
實際上,被視為自殺的嫌犯——冰堂恭也的死因絕不可能是自殺。
因為發現那個男人的屍體時,四肢是在與到當時為止的受害者同樣被扯斷。無論具備怎麼樣的特殊體質,人類都辦不到那樣的自殺方法。
然而,這個真相不知為何馬上就被隱蔽起來,沒有公開發表於世。
——背後定有某人的指使。
「這麼說來……」
宮本注視著女人的雙眼,說道:
「那起事件的第五名受害者……就是這裡的學生呢。」
「……是的。」
面露悲痛神情的女老師點頭。
「她是一年級的女生,活潑開朗,在班上很受歡迎。」
不用同事特地解釋,宮本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寺澤亞季,事件的第五名受害者。
「她真的是個好孩子啊。」
女老師哀傷地說。
「老師有教過她嗎?」
宮本這時想起,這女人好像是化學老師啊。雖然根本無所謂就是了。
「嗯,即使成績不怎麼出色,卻非常開朗溫柔,總是像太陽般發光發熱的女孩。就連和之前那個……有點奇特的轉學生也能處得很好呢。」
「有點奇特的轉學生?」
忍不住插嘴問道:
「那名轉學生是怎麼回事?」
「啊……沒有啦,就是……」
就像在表達自己說溜嘴似的,女老師的視線開始飄移不定。
同時似乎沒察覺出宮本的語氣多了幾分謹慎。
「剛好在那個時期……有個奇怪的學生。突然間轉學過來,幾個星期後又突然間轉走呢。」
把視線移開宮本身上,女老師注視起窗外的冬日夕陽景色。
「現在回想起來,她是個和那起事件一起出現,之後又隨著事件落幕一起消失,很不可思議的學生呢……」
「她是個什麼樣的學生?」
「……對不起。」
宮本一這麼問,女老師一副尷尬地回應:
「那孩子的事不能多說啊。」
「不能多說?是被誰禁止了嗎?」
「不是,只是在校內似乎有種……該說不成文的規定嗎……呃……」
女老師仍不肯對上眼,講話支支吾吾,但在宮本無言的壓力下,才投降似地接著說下去:
「我是從總務處的老師聽來的,詳細狀況也不太清楚。據說的轉學手續上從一開始就有許多詭異之處。本來說她是從九州島一間女中轉學過來……結果卻查不出她先前是在哪間學校就讀,也沒找到她的轉學通知書,全憑校長一句話就准了她轉進來……」
「……這種事根本不可能吧?」
「嗯,一般的話這種事不可能在日本發生。所以大家都在傳是不知打哪來的政要相關人士的女兒吧。』或是『校長肯定受到某個不知打哪來的組織的威脅啦。』等等空穴來風的臆測啊。」
「某個不知打哪來的組織?那是怎樣,看漫畫看到走火入魔了吧?」
宮本再度露出假笑。
「就是說啊。」
你現在就在和其中的成員聊天喔。
儘管很想補上這一句,宮本仍忍了下來。
假如說出自己其實是秘密組織為了追捕某個叛徒被派來這座城市內的話,不知這女人會是什麼表情呢,會笑我嗎?
「總而言之,現在校內淨是這種無憑無據的謠言,公然談論關於那孩子的話題被這間學校的職員視為一種禁忌。所以宮本老師,請你留意別在辦公室內提起那孩子喔。」
女老師如此結束了話題。
「我明白了。」
宮本老老實實點了點頭。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宮本老師也請留意,在外頭天色還沒那麼暗時快回家喔。」
受到像是對學生說的注意,宮本面露苦笑。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真笑。
「……順便問一下。」
最後,宮本對著準備要走出辦公室的女老師背影問道:
「那個奇怪的女轉學生叫什麼名字呢?」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還是稍微確認一下。
「……華志摩玲子。」
女老師回答出如預料中的名字。
「明明還只是半年前的事,卻已經想不起她的臉,真不可思議呢。」
「畢竟她只待了幾個星期,忘記長相很正常吧?」
「不,我很擅長記人的長相,何況又是自己教到的學生。就算長得再怎麼普通,都是我的學生,不會輕易忘記。這幾年來只要是我稍微接觸的學生,幾乎都記得長相喔。」
「這還真是厲害呢。」
個性上幾乎沒辦法對
他人感興趣的宮本,這次是發自內心的稱讚。
「……可是只有那孩子的臉我完完全全想不起來,簡直就像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宮本老師……我想說句奇怪的話。」
「什麼話呢?」
「我覺得那孩子……華志摩玲子肯定是幽靈或其他什麼東西喔。」
女老師用不容置喙的嚴肅神情說道。
▲
依照同事教師的忠告而儘早結束工作的宮本,離開了韻雅高中的教師辦公室。
在途中的超市買完晚餐食材,回到公寓。
將切好的白菜和豬五花塞進鍋里,放到爐上點火。
接著宮本去了陽台點菸,靜待火鍋煮好。
由於自己一人獨居,就算直接在室內吸菸也不會影響到其他人。不過特地跑到外頭寒氣中哈口煙,熱騰騰的火鍋也會更添美味。
正當深邃俯瞰著寒冷冬城的夜景時,胸前口袋的手機響起。
瞥了眼屏幕上顯示的來電名稱,宮本輕嘆口氣按下接聽鍵。
「……是我。」
『嗨嗨宮本先生,進行得如何呀?』
毫無一句問候或自報名號,慵懶的聲音如此詢問。
宮本的職場——真職場的同事,恩野美奈。
宮本並不感到困惑或傻眼,畢竟她總是這樣。
「幾乎沒什麼進展啊。在市內哪邊都找不著那傢伙的蹤影。」
『那你今天也認真扮演國文老師就過一天了?』
「算是吧。」
『真是輕鬆的工作耶,乾脆就這樣當教師為生如何?』
「我才不想被你說哩。」
『我這的工作可不輕鬆,每天都得努力當個新進刑警喔。』
「這樣喔,儘管為了日本赴湯蹈火吧。」
『身為牴觸法律的組織內成員說這種話也沒有說服力呢。』
「……欸,我可以掛了沒?現在正忙著啊。」
『怎麼啦宮本先生,你是在處理什麼事嗎?』
「我的豬五花白菜鍋就要煮好啦。」
『家庭主婦喔你!』
不管恩野的吼聲,宮本把香菸往陽台扶手上戳去。
「我才想問你那邊如何了。有在進行調查嗎,刑警小姐?」
用食指和姆指拈起菸蒂,動指往夜空一彈。
無論是微不足道的高中教師還是新進警察,都不是兩人真正的模樣。
追查數年前背叛「組織」逃亡的叛徒現今下落——這才是宮本司郎和恩野美奈被賦予的真正任務。
『我這幾乎和平時沒兩樣。找不出那位小姐潛伏地點的蛛絲馬跡,忙著應付蠢學長就過了一天喔。』
「蠢學長?」
『是啊,真的是個有夠蠢的男人,腦袋裡都長肌肉吧。大概比宮本先生你還蠢喔。』
「我才不蠢。」
『每個蠢男人都這麼說喔。』
手機聽筒另一頭響起哈哈大笑。
『不過呢,今天也從那個蠢男人口中聽到有點感興趣的情報喔。』
「什麼感興趣的情報?」
『這座市內似乎存在著一名詭異男子。』
恩野略顯興奮地接著說:
『據說這男人似乎是個在郊外擁有一棟研究所的教授。根據蠢學長刑警的說詞,這男人似乎在連續殺人分屍案當時做出相當詭異的舉動。』
「詭異的舉動?」
『嗯,這男人似乎在那個女人……華志摩玲子的轉學上暗中動了手腳。』
「你說什麼?」
宮本邊吹著夜風,邊點起了第二根香菸。
「這情報可靠嗎?」
儘管在意正在廚房煮的豬肉白菜鍋,優先級當然是恩野說的話更重要。
除了追查組織叛徒的行蹤,調查至今在這座韻雅市上多次發生的「怪奇事件」也是宮本司郎和恩野美奈被賦予的任務之一。
『聽我那蠢學長的說詞,應該是不會錯了。不過畢竟是蠢男人,實在很難說有可信度就是了。』
聽著恩野一副悠哉的口調,宮本同時吐出煙氣和嘆息。
「若為事實的話,可是非常重要的情報啊。本部說了什麼?」
『本部什麼都沒說喔。』
「為什麼?」
『因為我根本還沒回報狀況,情報處還什麼都不曉得。』
「幹嘛不回報啦……」
『如果是假消息,受騙上當的我豈不是很尷尬嗎。』
恩野若無其事地接著說:
『所以直到掌握確切證據之前,我個人想再稍微調查看看,不打算回報情報處。』
「這樣喔。」
宮本再度嘆了口氣。
腦袋是挺靈光的,但對組織絕算不上忠心耿耿。
隨心所欲、無所畏懼、像貓一般的女人。
『總而言之,我打算明天去一下那男人的研究所。』
「一個人不要緊嗎?要不要我陪著去比較——」
『沒問題喔,我好歹也有警察頭銜呢。』
宮本想要裝出前輩風格的言行,在途中就慘遭捨棄。
『還沒輪到宮本先生你的……最終兵器出場呢。』
「是這樣嗎。」
也沒心思吐槽恩野誇張過度的言論,宮本只點點頭。
「我是很想跟你一起去,但仔細想想沒辦法,從早到晚都有課得上。」
『最近的宮本先生,真的只是個普通高中教師呢。』
雖然被以這種開玩笑的口吻說,卻沒有感到生氣。
「那你明天加油啦。我不過問結果如何,但希望你儘可能向我報告。」
『了解了。宮本先生也努力好好認真上課吧。』
「謝了。」
切斷電話後,宮本把第二根煙的菸蒂往空中彈。
從陽台走進房看了廚房的火鍋,白菜和豬肉倒煮得恰到好處。
●——恩野美奈——
從最近的車站搭計程車約莫五分鐘。
那棟建築就聳立於韻雅市郊外。
和附近一帶比較起來,算是非常高聳醒目的大樓。
站在門前的恩野,望向設置於入口處的大理石GG牌。
——『韻雅市中央學術研究所』。
上頭以誇張字體刻著名稱。
「哦〜好像是個挺囂張的地方耶〜」
抬頭仰望大樓的恩野喃喃自語。
「然後看起來就有趣極啦。」
臉上不禁浮現笑意。
聳立於郊外的詭異研究所。
在擁有媲美貓一般旺盛好奇心的恩野眼中,這棟建築可說充滿魅力。
「那麼,該來登門拜訪了呢。」
瞬間抹去臉上微笑,裝出刑警的表情。
被「組織」派到韻雅市上的間諜(Agent)——恩野美奈打開了大門。
▲
一進到建築內,是間寬敞的大廳。
沙發、雨傘架、觀賞植物、自動販賣機、電視、書報區。
無人的寂寥空間讓人聯想到郊區的小醫院。
往大廳深處看去,看到接待櫃檯內坐著一名女子。
女子身著整齊深藍套裝,留著烏黑長髮。
年紀大概和恩野同樣是二十歲出頭吧。
一雙眼透過金屬鏡框默默注視著恩野。
「你好。」
恩野走近出聲一喊,女子緩緩從椅子上起身。
「……歡迎光臨。」
女子口中發出清脆的聲音。
「打擾了,其實我是這裡的人。」
恩野從套裝上衣內側秀出警察手冊。
「原來是警官小姐啊。」
女子盯著打開的手冊靜靜回道。
毫無抑揚頓挫,未展露出任何感情,近乎人工電子的聲音。
「嗯,是警官沒錯呢。用更落伍點的說法,就是所謂的刑警啦。」
「是的。」
禮貌點頭應聲的女子,回答倒有些文不對題。
趁著女子低頭鞠躬的空檔,恩野望向她胸前的名牌。
上頭寫著「職員仙羽蘭」。
「那麼刑警大人,請問您有何貴幹?」
「……雖然是我起的頭,但被這樣稱呼有點……」
儘管以為女子是在開玩笑,但從她的撲克臉上看不出真正意涵。
恩野邊持續打開警察手冊,邊加重口吻強調:
「我來自韻雅市西分局,敝姓恩野。
」
「是的。」
女子——仙羽再度點頭。
「那麼恩野小姐,此來所為何事?」
「我有事想問問這裡的所長……杜秋慈瑛先生,才會登門拜訪。」
「您想見教授,是嗎?」
仙羽靜靜說道。
根據自己那個蠢巡查部長的上司所言,男子的職稱的確是那麼稱呼。
「您想問什麼樣的事呢。」
「這就得直接跟本人談談了。」
「我明白了。」
仙羽不再詳加追問,拿起擺設在桌面上的電話。
用機器般的動作迅速按了幾位數的內線號碼。
「……教授,我是仙羽。韻雅市西分局的恩野小姐來訪,說有事想請教教授……我明白了。」
通話似乎馬上就結束了。
「現在這個時間的話,教授他有空。」
放下話筒的仙羽面無表情地看回恩野。
「哎呀,這麼輕易讓我見他嗎?」
略顯錯愕的恩野這麼問。
畢竟是一名警察在沒有事先預約之下突然來訪,不是該至少提防些,或是心生動搖而拖延時間才對嗎?
「原則上,教授歡迎所有來找他的人。」
仙羽簡直只像在說「1加1等於2」般平靜回答。
「我來替您帶路,請跟著我前往五樓會客室。」
仙羽走出L型櫃檯,要恩野跟著她走。
「放著櫃檯空蕩蕩的好嗎?」
恩野用視線瞄向空無一人的櫃檯這麼問。
「要不要找個人幫你顧著比較好?」
「本設施的職員除了教授外就只有我一人。」
仙羽果然只像在說「2減1等於1」般平靜回答。
「只有你一人?這棟建築物那麼大耶?」
「是的。」
「要是現在有其他客人上門的話怎麼辦?」
「本設施鮮少有客人來訪。」
「或許會有小偷看這裡幾乎沒人在而闖入行竊喔。」
「那種情況的話我會知道。」
回答完不知所云的答案後,仙羽走向大聽深處的電梯。
「原來如此,這樣子喔……」
恩野邊追趕上去,腦中邊這麼想。
——這下真的詭異得有看頭了呢。
臉上自然而然浮現出笑容。
▲
被唯一的職員帶上五樓,在引導下持續往前走,最後抵達了同樣掛著誇張「會客室」門牌的房間前。
「教授,我帶恩野小姐過來了。」
仙羽蜷起五指,用她纖細的中指有禮貌地敲門。
「請進。」
房內馬上傳來響應。
仙羽默默打開門,眼鏡底下射來的視線彷佛在叫恩野先進房。
「打擾了。」
輕聲說完踏進房內。兩套看似真皮製的沙發相望,中間同樣有擺著一張看似高級的厚重大理石桌。
然後,在房內更深處。
映照著陰暗天色的玻璃窗旁,站著一名身形高挑的男子。
「歡迎光臨,我是所長杜秋慈瑛。」
年齡大概五、六十歲吧。身上穿著一襲一看就像學者的白袍。
儘管個子比恩野高過整整一個頭,臉頰和軀幹卻十分消瘦,甚至可說骨痩如柴。
臉色也略顯蒼白,怎麼看都稱不上痩得健康的身體。
「初次見面,我來自韻雅市西分局,敝姓恩野。」
恩野邊秀出警察手冊邊自我介紹。
杜秋只瞥了一眼,緩緩點頭道:
「仙羽,準備咖啡。」
「是的。」
接到指示的仙羽迅速走向房內一角的餐具櫥櫃,用機械般的動作取出茶杯和杯碟。
「請坐。」
恩野照著話往沙發上坐。
「杜秋……不對,教授,今日十分抱歉在未事前告知之下登門拜訪。」
「不要緊的。」
恩野一垂頭道歉,杜秋便微笑著搖了搖頭。
「我只是個每天閒得發慌、不務正業之徒。若是願意陪我打發無聊時間,無論是什麼樣的人我都歡迎呢。」
原來如此——這傢伙是真貨啊。
注視著眼前男子骨瘦如柴的面容,恩野已直覺此事。
看樣子那個蠢刑警倒真的猜對了。
「而且來的還是位年輕小姐,可真是今天最幸運的事呢。」
儘管臉上露出假笑,但那對有如爬蟲類般毫無生氣的眼眸中絲毫感受不到笑意。
男子的話中不含一點真心話。
說謊成性到簡直像在呼吸沒兩樣。
——和自己一樣。
恩野在心中竊笑。
「所以說,刑警小姐,你說想問我的事是指?」
「就是關於半年前的那起事件。」
恩野直接了當地切入正題。
面對同類……就算拐彎抹角,也只是浪費時間。
「去年夏天在這座市內發生的連續殺人分屍事件——我正在調查這起事件。」
「哦?」
恩野此話一出,杜秋眯起他那毫無生氣的眼眸。
「杜秋教授,那起事件的兇手好像接受過你的心理咨商呢。」
「說他是兇手有點可憐呢。」
杜秋故作誇張地聳了聳肩。
「雖然社會上引起了軒然大波,不過冰堂小弟只能算是嫌犯呀。」
「我確信他就是兇手。」
「就算沒有證據?」
「我認為證據透過某人之手遭到隱蔽。」
恩野此話一出,杜秋這次挑起單邊眉毛。
「某人是指?」
「一旦冰堂恭也被社會上認定為兇手將會不利,不願被外界追查與他的關係的人。」
「什麼意思呢?」
「當時有名奇特的學生轉學進入這座市內的高中。」
恩野沒有回答問題,而是繼續說出另一個話題。
「沒想到這名不可思議的學生轉學過來,才不過幾個星期又消失無蹤。有關她的一切記錄,不知為何都沒被留在校方或教育委員會中。唯一知道的事實只有她住在郊外一間老舊房屋,結果後來這間房屋也因原因不明的火災燒毀。而那起事件的兇手……冰堂恭也慘遭不知何者殺害也剛好是在同一晚。然後,那間房屋的所有人,也是幫助她在市內居住的人——」
「就是我喔。不必那麼拐彎抹角也沒關係吧。」
杜秋露出微微一笑。
「原來如此,你是從當初前來問話的那名刑警先生聽來的呢。仙羽,那名年輕的刑警先生說自己叫什麼來著了?」
「那位先生介紹自己姓時田。」
當杜秋彷佛在演戲般假惺惺一問,正在把咖啡豆放進咖啡機內的仙羽馬上響應。
「對,時田小弟。他也是西分局的刑警呢。」
杜秋滿意點了點頭。
當然恩野看得出來,這一連串的動作全是演技。
「恩野小姐,所以你是他的後輩啊。」
「是啊,最近我調進西分局,時田巡查部長是我的上司喔。」
不是就是了啦——在心中暗自補上這一句。
「從那起事件後,我可不斷被他以莫須有之罪懷疑呢。」
杜秋表情扭曲,彷佛認為很可笑。
「每當發生什麼事件都來懷疑我,真是令我頭痛啊。」
這也是謊言——恩野的直覺告訴她。
這個男人對於那個搞不清楚自身斤兩的蠢刑警有勇無謀對抗他,肯定感到相當愉悅。
「真是太愚蠢了。無論是冰堂小弟接受我的咨商,還是華志摩玲子同學住在我所持有的房屋,都不過是偶然罷了。」
展露淺淺笑容的同時,杜秋正面注視起恩野的眼。
「看來你也受了他那些無憑無據的妄想影響啊。」
「不,那男人雖然又笨又單純,是個跟不上時代的蠢貨,不過在關於你的推測上,難得說中紅心了喔。你這人真的挺醜陋的。」
恩野這句話讓杜秋露出意料之外的表情。
原本在把裝了咖啡的咖啡杯和湯匙放上托盤的仙羽也停下手稍稍轉身,面無表情注視著恩野。
交互看了兩人的臉,恩野緩緩揚起嘴角。
「……現在這些話可不是名年輕女性評斷上司或外人的話啊。」
杜秋眯起眼來,深深觀察起恩野的臉。
一對原本毫無生氣的
蛇眼,此時微微閃著光芒。
「你不只是名刑警,對吧?」
這股光芒所代表的感情,恩野清楚得很。
——好奇心。
「你終於願意露出真表情了呢,杜秋教授。」
正眼回望蛇眼的恩野如此低語。
「我來到這座城市時就這麼想了。這座韻雅市內從以前起就有太多詭異或尚未解決的事件。總覺得此處彷佛有隻織著錯綜大網的醜陋毒蜘蛛在呢。」
杜秋並未否定恩野的話。
大概是明白繼續飾演鬧劇也沒有意義吧。
「你是什麼人?」
蛇靜靜詢問。
表情中浮現的既非動搖也非警戒,只是單純的好奇心與愉悅。
「是你的同類喔。」
恩野回答。
「和你同樣是滿口謊言又醜陋的人。另外也是屬於某個組織的成員這點,就告訴你吧。」
「……教授。」
靜靜放下托盤的仙羽側眼看向杜秋的臉。
「請問您意下如何?」
「給我閉嘴。」
杜秋看也不看助手一眼,依然注視著恩野的雙眼冷冷響應。
「……遵命。」
頓了頓,仙羽垂下頭來。
「恩野,你說你是最近才來到這座城市是吧。」
「是啊,約莫半年前,這點我沒有說謊喔。」
「目的何在?」
「你覺得我會輕易回答你?」
「是我失言了。」
杜秋笑著搖搖頭。
「那麼,今日前來所謂何事?」
「當然是為了確定你是真貨還是假貨。」
「然後我被認定為真貨了,是吧。」
「是啊。」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今天我只是來和醜陋的毒蜘蛛打聲招呼而已。」
笑著說完後,恩野從沙發上起身。
「我就到此先失陪。打擾你了,教授。」
「怎麼,要回去了啊?咖啡都還沒喝上呢。」
「不必客氣了,要是裡頭下了毒我可受不了呢。」
儘管試著露出空虛微笑出言挑釁,男子也只同樣回以空虛微笑。
「我怎麼會做出對你這種令我深感興趣的客人下毒,這種不解風情的行為呢。」
邊往門把摸去,恩野最後再度回頭一望。
「杜秋教授,要不要我猜猜你正在想些什麼呢?」
輕聲一問之下,杜秋故意歪頭,裝出訝異反應。
「你懂啊?」
「我懂喔,因為你現在所想的肯定跟我一樣。」
恩野揚起嘴角,接著說下去:
「……『這下變得可有趣了啊。』」
「這樣啊。」
杜秋表情扭曲,笑道:
「正確答案。」
「那麼,今日暫且別過,他日再會了。」
背對蛇的奸笑,恩野打開會客室的門離去。
●——矢生比沙子——
矢生今日同樣打開了一罐又一罐啤酒,難掩無聊地望著電視屏幕。
看似消息靈通的專家們,正在節目中與時事評論員對日本經濟的未來進行唇槍舌戰。
就業冰河期怎樣又怎樣的,這類幾乎年年吵的空虛口號傳進耳中。
——就業嗎?
矢生模糊回想起數年前因為難以忍受而辭職的工作。
——那裡也是個無聊的職場呢。
儘管如今的矢生沒有固定工作,每天幾乎都待在自己套房的客廳生活。不過和那段空虛的歲月比較起來,現在的生活還更具建設性。
關掉無趣的電視並把遙控隨手一扔,矢生今日也往桌邊走去。
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確認自己架設的網站。
今日閱覽人數為九人,比平常來得少。
可是就在矢生觀察著來場者狀況的途中,突然停下操控滑鼠的手。
「……唉呀……?」
望著計算機屏幕的矢生瞪大雙眼。
呻吟聲忍不出從喉嚨中迸出。
這是矢生睽違數年在這間寂寞的房內發出稱得上言語的聲音。
——來了。
終於來了。
一陣雞皮疙瘩竄上脊背。
——終於有人能抵達這裡了。
邊用顫抖的手指操控著滑鼠,矢生發出了歡呼聲。
●——櫻井道隆——
「櫻井。」
午休時間,當道隆在學校餐廳吃著咖哩飯,旁邊的椅子被緩緩拉開。停下動著湯匙的手往一旁看,比自己大一歲的少女正要坐下。
「嗨,勾玉學姐,最近真愛找我聊天呢。」
「可以坐你旁邊嗎?」
「你已經坐下來了不是嗎?」
「這倒是呢。」
在道隆身旁解開包著便當盒的布巾,草剃勾玉略為恍神地點頭。
「櫻井,你討厭吃紅蘿蔔嗎?」
用著她感覺沒有對焦的眼神望著被道隆挑到盤子邊緣的紅蘿蔔。
「討厭呢。我實在不爽它明明是蔬菜,吃起來卻有甜味。」
「你這樣不行喔櫻井,聽說不吃紅蘿蔔的人是會變笨的。」
「哦,是這樣嗎?」
儘管聽到有生以來初次耳聞的說法,道隆並未顯得多驚訝。
「真希望能在更的小時候聽過這件事呢。」
要是這點程度就亂了陣腳,根本沒辦法勝任「缺陷美女」的友人。
「我也應該在你更小的時候提醒你的,真是抱歉啊。」
這麼說的勾玉,臉上露出稍微難過的表情。
說時遲那時快,也沒知會一聲就擅自把筷子伸向道隆的咖哩飯。
從盤子邊緣夾起紅蘿蔔,隨意扔進那對如花蕾般的櫻唇。
「不過老實說,就算是吃紅蘿蔔的人,到最後也會變笨就是了。」
邊緩緩動嘴咀嚼著,黑髮美少女下了空虛的結論。
道隆被「缺陷美女」盯上是在國中一年級時。
——那邊的同學,有沒有看到土龍跑到這附近呢?
——土龍,是嗎?
大一歲的勾玉當時是國二生,但美少女早在那時就已經缺陷(Crash)。
——我在那邊的公園設置了土龍陷阱,但只有誘餌不見了喔。
——誘餌是?
——那些傢伙們喜歡的東西,一杯清酒和沾了味噌的烤魷魚喔。
——我想應該是被路過的流浪漢或醉漢拿走了吧?
——你真會說些沒有希望的話耶。
記得當時她也曾露出十分難過的表情。
「話說回來櫻井,平時那個學妹今天沒和你在一起嗎?」
勾玉這句話讓道隆中止了毫無結果的回憶。
「你是說真田嗎?那傢伙現在幾乎不會來學校餐廳喔,因為據說她迷上自己做便當。」
真田晴海最近每天都會早起做便當,帶來讓同班同學試吃評分。
據她的說法——是時候該認真提升她的女子力了。
「……這麼說來,今天勾玉學姐也帶便當呢。」
看著攤在少女面前將白飯和配菜分開裝的雙層便當盒,道隆接著說:
「為何特地跑到學校餐廳來呢?」
「當然是因為有事找你啊。」
側眼望著道隆的勾玉露出淺淺微笑。
「找我,有什麼事嗎?」
「在那之前我先問件事。櫻井你有和那個學妹在異性交遊嗎?」
「蛤?」
要舀起咖哩的手忍不住一滑,湯匙前端無情刺在馬鈴薯上。
「異性交遊?」
「用現代風來說就是,你們有沒有搞上一腿啦?」
道隆把馬鈴薯卡到盤子上拔出湯匙。
「勾玉學姐,其實搞上一腿這種形容也不算挺現代喔。」
道隆懷著些許困惑提醒她。
本來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但看來果然還是太小看「缺陷美女」了。
完全猜測不到她的思緒。
「我和真田她……最近是挺有緣而常在一起,不過並非那種關係喔。」
回想著半年前發生的那起令人髮指的事件,道隆這麼說:
「我們之間的關係若真要形容……我想想,應該比較算是『戰友』吧。」
「戰友?」
輕聲嘆了口氣的勾玉眯起眼來。
「櫻井,難道那是如同《龍殺》一樣的關係嗎?」
「蛤?」
對於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聽到的「關係」,道隆沒能馬上反應過來。
「……《龍殺》是指那款,RPG遊戲的?」
「就是那款RPG遊戲,大概吧。」
真的完完全全——猜不到她的一點思緒。
「就……說成王宮騎士和補師怪(荷伊米史萊姆)之間的關係應該很相近吧。」
「是喔。」
勾玉恍神點頭的動作,簡直像脖子還很脆弱的嬰兒。
「我是不曉得你說的一人加一隻是誰啦,不過之後會去問我親愛的弟弟。」
道隆心想「缺陷美女」的弟弟也真難當呢。
「所以勾玉學姐,你突然間打探起我和真田的關係,到底是想怎樣?」
「沒有啊,你想嘛,假如你們有在異性交遊,我介入你們之間總是不太妙啊。」
勾玉望向空無一物的半空中,伸出她拿著筷子的右手手指搔了搔臉頰。
「可是,你說的戰友反倒讓我安心……不,不如說像《龍殺》的關係更是我沒料到的僥倖呢。」
「……你在說什麼啊?」
道隆邊保持警戒邊詢問。
若配合一般常識思考這名黑髮美少女說的話,聽起來總有偏於浪漫的感覺。
然而——道隆他明白。
草剃勾玉是個——早就以第三宇宙速度衝破社會一般常識的人。
「欸,櫻井。」
結果真如道隆的預料。
「缺陷美女」淺淺微笑道: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異世界看看啊?」
「……勾玉學姐。」
道隆揪起眉心閉上眼來。
「那是你以前曾提到的『前往異世界的方法』的風聲之類的嗎?」
勾玉一連串彷佛不斷抽搐般支離破碎的話,終於連成一個完整形狀。
「這下我當然不能不去啦。」
勾玉開懷地笑。
「和這裡不同,令人目眩神迷的異形世界,怎麼能夠不去一探究竟呢。就讓我們一起去吧,櫻井。不然乾脆帶上你那位戰友一起,肯定會是次充斥無以名狀的異形,令我們雀躍不已的冒險喔。」
「恕我不奉陪了。」
咀嚼著馬鈴薯吞下肚,道隆搖了搖頭。
「為什麼呀?」
「這是我要問的喔,勾玉學姐。為什麼想去那種世界啊?」
「這還用問,當然是因為對這個世界膩了啊。」
飄移視線在半空中徘徊的勾玉說得斬釘截鐵。
「就算念再多次伏都教的秘法也無法讓死者還魂。不被記載於地圖上的村落根本無從找起。就算花了暑假踏遍四國地區的山中,也找不著歪七扭八。」
用蘊含缺陷的雙眼注視道隆的同時,勾玉如此低語。
「猴腦難吃得要命。《托米諾的地獄》朗讀幾百次都不會死。所謂肉身得道根本只是木乃伊。神佛別說八百萬了,連一位都不存在。偷走了清酒和味噌烤魷魚的也不是什麼土龍,而只是醉漢罷了。一切都如你所言喔。」
「缺陷美女」哀傷地說出充滿缺陷的話語。
「多麼無聊的世界啊。一切都能用科學證明,『真相不明』(靈異學)一點都不神秘的世界。就算活在這種不解風情的世界中,也沒什麼好快樂的。櫻井,你不覺得這樣聽下來,我之所以會在『前往異世界的方法』的風聲上寄託一絲希望,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嗎?」
「……我實在不太能同意你這種想法呢。」
道隆正直回答:
「因為我還算挺享受著這個世界的人喔。」
「這樣啊。」
勾玉寂寞微笑。
「那就沒辦法了呢。那個學妹也和你一樣嗎?」
「我想真田沒辦法抵達勾玉學姐的境界。」
「這樣啊。」
依然微笑著的勾玉點點頭。
「那好吧,只好我自己一人去異世界看看了。」
這就是道隆和「缺陷美女」交談的最後一句話。
因為就在隔天——
草剃勾玉她,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