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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繞遠路的雛偶 五 開門快樂(1/2)

目錄

1

民間有一個說法——跨年做的事將重複一整年。高中入學考在即的我害怕傳說成真,唯獨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硬放下書不敢念書。遙遠的回憶,不,也沒那麼遠,不過是前年的事。

此刻身處黑暗中,我在意的是這則傳說是否有變化版本——元旦當天做的事將重複一整年。人們都說「一年之計在於元旦」,正月伊始,我卻遇上難以置信的大災難,這種事別說一年一次,一輩子一次就受夠了。我不是迷信的人,但若有人對我說:「你如果不去拜拜,還會再次碰上這種事哦。」我可能會老實去廟裡找人消災除噩。

我問千反田上述的民間傳說是否存在,她思考了一下,回我:

「我也不確定,不過,我想沒有這種迷信哦,不然等於說『元旦當天放假,接下來一整年都會放假』,完全不合理呀。」

我被說服了,當場松一大口氣,這下沒什麼好擔心,心情頓時輕鬆不少。

然而幽暗中我看不清千反田的表情,只聽到她以無比認真的語氣補上一段話:

「只不過,折木同學,相較於接下來的三百六十四天,我個人比較在意的是現狀……」

我明白。

我在明白不過,只不過千反田啊,讓我稍微逃避一下現實不為過吧?

縫隙吹進的風拂過,冷冽得仿佛削過臉頰,與此同時,灌進風的縫隙也為四下的黑暗透進些許光線,如今眼睛終於習慣幽暗。

映入眼帘的包括竹掃帚、鐵鏟、掃除用的長竿、不知裝了什麼的紙箱、露出些許困惑表情,一身和服的千反田。

以及四面圍繞我倆的牆壁。

這裡是神山市規模數一數二的荒楠神社,我們正處在神社的院落內。說得正確一點,是院落內一處燈火稀少、鮮少人留意到的角落,這有一座破破爛爛的儲物間,我們待在裡頭。

問題不在這是儲物間,也不在這小屋有多破舊。

儲物間唯一出入口是一扇門板,然而此刻這扇門關著,還上了門閂。從外側。

我和千反田在一月一日的夜晚,被反鎖在神社角落的儲物間。

屋牆與屋頂都早超過耐用年限的老舊儲物間,唯有一處全新且堅不可摧——那扇門,唯獨那扇門是閃著光輝的鋁製堅固門扉。以防盜角度,確實是非常厲害的一扇門,無論或推或拉,僅能稍微晃動門板。

我終究忍不住低聲嘀咕起來:

「為什麼會被關進這種地方嘛。」

「就是說吶,說不定……」黑暗中,千反田似乎笑了,「是抽到了下下籤的關係吧?」

我大大嘆了口氣。

果然是那個原因嗎?

2

事情開端是迎向年末的某天,千反田打電話來。

「折木同學,你元旦那天有計劃嗎?」

於是我想了一下。

小學時代,我幾乎每年元旦都會去神社參拜,原因無他,我那位姊姊很喜歡這一類的年度傳統活動。喜歡的話自己去不就好了?但不知為何她總愛拉著我同行,若是住家附近的八幡神社我還勉強願意陪她,猶記她要考大學那一年很誇張,命令我:「你也來幫忙祈求我考上。」便拉著我跑去離家數小時路程之遙的天滿宮。叫人家幫忙祝禱,她自己卻連保佑考上的護身符都不買,開開心心地專注在自創的「看能連續幾次抽中大吉」遊戲。

姊姊上大學,著迷的領域一下子擴展開來,變得更為多元,多采多姿到她不會再拉著我同行,我也失去了參與年度傳統活動的關鍵因素。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問我正月有什麼計劃,當然是沒有。

「嗯,目前沒有。」

千反田一聽,聲音藏不住興奮,「這樣嗎?那要不要一起去新年參拜?」

「……該不會是天滿宮吧?」

「咦?你想去天滿宮嗎?可是那裡很遠哦,相當遠呢。」

沒錯,相當遠。

千反田似乎誤會我是菅公(注)迷,她小心翼翼地低聲問:「呃,如果你方便,不方便也沒關係啦……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去荒楠神社呢?」

荒楠神社不遠,沒下雪騎腳踏車一下子就到了,可是我還是提不起勁。荒楠神社是神山市規模最大的神社,正月時分肯定人山人海,嚴寒中還跑去人擠人,一點也不節能。我換手拿話筒。

「那裡有什麼活動嗎?」

「也不是什麼特別活動啦……」她說到這,語氣突然多了幾分興奮,「聽說摩耶花同學在那邊打工哦。」

「……」

「啊,你笑了吧?」

註:日本各地天滿宮之主祭神為菅原道真,敬稱為「菅公」,日本平安時代的學者詩人和政治家,被日本人尊為學問之神。

我笑了。說到正月里神社的打工,應該是穿上那一身紅白裝束(注)。伊原的外表年齡看上去遠比實際年齡要小,老實說她到現在還常被人誤會是小學生,所以那身打扮不用想像就曉得:

「一定一點也不適合她吧。」

「折木同學,你這樣講太過分了哦。」

千反田責怪中帶著笑意。我講了失禮的話,千反田笑著回應,想來是伊原也拿那身裝束自我調侃,和千反田笑過一場了。

「由於伊原同學在那邊打工,聽說福部同學也會去探班,我想機會難得,問問看折木同學要不要也一起去走走。」

的確,里志肯定會想瞧瞧伊原那身打扮。

我明白了,鬧一下伊原還滿有趣的,但因為這便專程跑去神社參拜,好像不太道德。嗯,但若為了祈求新的一年平安健康去參拜,也沒這麼划不來……

我還在盤算,千反田搶在我開口前又說:

「還有啊……」

「還有什麼活動嗎?」

「也不是活動啦……」她的語氣轉為略帶羞怯,稍稍壓低音量:「……我也……有點……想炫耀一下我的和服。」

若拒絕千反田的邀約,唯一正當的理由只有「寒冷」;換句話說,消耗點能量忍耐一下寒冷並不為過。

然而元旦是最適合改頭換面的日子,整座日本列島卻籠罩在超級寒流。太陽一下山,神山市的寒冷只能以兇猛形容。

我披上常穿的白色軍裝大衣,戴上駝色圍巾與手套,暖暖包塞進口袋,但這身裝備還是無法止住牙齒打顫。我想到戶外地面可能因為雪而濕滑難行,決定穿上沒鞋帶的靴子。出門前電視預報說今日氣溫創下入冬最低紀錄,我抬頭望天,萬里無雲的天空諷刺地閃耀點點繁星,澄澈的空氣更加深了心理上寒冷的印象。

我來到石鳥居下方等待千反田。荒楠神社即使入夜人潮依舊不減,不過這種程度還不算人擠人,衝進人群還能夠稍微取暖;相較寒冷的夜空,燃起篝火、點著燈籠的參道顯然多了幾分溫暖。

往來參拜者大多裹著厚運動外套或大衣,縮著身子前行,但徹骨的寒冷中卻幾乎不見有誰苦著臉,大家遇到認識的人都立刻互道:「新年快樂!」處處可見三兩成群的人,卻始終不見千反田的身影。

「我太早到了嗎?」

註:日本神社的女性神職人員稱做「巫女」,通常身著白上衣及紅緋袴,具有清新、神聖、無垢之傳統形象,年齡限制一般在二十五歲以下,但依神社不同各異。

在這種溫度等人很要命,我低頭看向手錶,一輛全黑計程車駛到鳥居前停下,后座車門打開,一名女子一邊說:「不好意思,謝謝您了。」一邊下了車。在篝火與星光的照耀,女子一身穩重暗紅色系和服,披著一件黑色大衣般的外褂,拎著一隻淺紫色束口袋,布面以金色絲線繡著彩球圖樣。女子的長髮盤在腦後,髮簪輕輕搖曳。此外她一手提著一隻以白紙包裝的一升瓶(注),應該是伴手禮。

※校對註:黑色車身的計程車是個人所擁有的,車型通常較為豪華但收費較高。

不愧是正月,有些女性打扮尤其華美。

我才這麼想,發現女子正是千反田。

沒想到她會搭計程車,新春期間計程車也營業啊?我想著無關緊要的事,千反田看見我了,嫣然一笑朝我走來。

「等很久了嗎?」

「還好……」

「新年快樂!」

「是,恭喜新年好。」

「今年也請多多關照了。」

「呃,彼此彼此,我也要請你多多關照。」

我是怎麼了?不過出其不意受點衝擊,就只會傻乎乎地對方說一句我應一句。千反田察覺了我的困窘,雙臂微微一提,衣袖隨之展開。

「我來炫耀和服了。」

這套和服以紅色為基調,走的是華麗路線,看上去卻不覺得刺眼,反而是非常適合正月的明亮和服。這樣的裝束穿在千反田

身上一點也不冶艷,只顯得雍容穩重,真不可思議。哪像我姊姊,看她穿上和服,我只覺得「這是哪來的野姑娘呀」。

千反田穿著黑色外褂,只看見和服前襟的圖案,胭紅底色上有蝴蝶飛舞,延伸至下擺則繡有蜿蜒的河川圖案,不,還是流動的風?

我說不出感想,千反田似乎讓我看到這副打扮就心滿意足,沒期待我說任何稱讚,拿好左手的束口袋和右手的一升瓶,望了一眼參道前方:「那我們走吧。」

千反田踏步前進,腳下的木屐發出咯噔咯噔聲響。望著她的背影,我不禁心想再怎麼口拙,也該稱讚一聲「你穿起來很好看」才是。

人群隱隱的喧擾之中,咯噔、咯噔的聲響伴我倆同行。

一旦混入參道的人潮,冷風的威力如同預期登時減弱許多。夜幕之下,燈籠光線將人們的影子映在筆直延伸的石板路面上。我無意間發現千反田手上的一升瓶似乎很重,在人群中兩手都提著東西太危險了,於是我說要幫她拿一升瓶,她爽快接受。

「謝謝,那就麻煩你了。」

「這是……?」

「酒。」

註:一升約一·八公升。日本酒多以升為單位交易,一·八公升容量的酒瓶俗稱為「一升瓶」。

這我知道,你不會拎著醬油跑來參拜。

「我們家和這裡的神職一家有些交情,這是新一年的問候禮。」

「新春第一天就幫家裡跑腿啊,你還真辛苦。」

千反田噗哧一笑。「這比起白天輕鬆多了。今天我一直、一直在忙著招呼親戚、問候新年好,當了一整天的乖孩子。」

我腦中浮現努力扮演乖孩子的千反田。她穿得漂漂亮亮,化著白粉妝與紅唇,端正坐在上座的父親旁一動也不動。

我不確定那是不是乖孩子的模樣,只知道千反田家很大、歷史悠久,我指的不是她家的宅邸建築。這女孩是千反田家的掌上明珠獨生女,至今不時聽到她透露一些遠遠超過我理解範圍的名門社交生活。

其實我一開始就覺得奇怪,天氣冷成這樣,新年參拜還要約在夜裡,我一直以為是伊原的打工時段排在晚上,但看來部分原因是千反田身為名門的女兒有許多不得不在白天處理完的事務。

「我今天一天下來只吃了一片雜煮湯(注)里的年糕,有點餓了呢。」千反田說著把手放上腹部。或許為了搭配束口袋,她和服腰帶也是高雅的淺紫色。「折木同學你呢?今天白天怎麼度過?」

「我啊……我模仿了寄居蟹的生態。」

「什麼?」

今天很冷。

因為很冷很冷冷到受不了,我一早決定今天要來學寄居蟹。

整個人窩進暖桌只露出頭,與我共度時光的莫逆好友就是橘子了。或許與其說寄居蟹,更像蝸牛。父親向公司同事和客戶拜年,姊姊則因為我聽不太懂的原因出門去了,家裡剩我一人,得以全心專注做我的生物學研究。

讀著文庫本消磨時間,餓了就熱雜煮湯來吃,想到又翻出賀年片來整理,東摸西摸著時間就到了一月一日的正午,緊接是午後,我打開電視,懶洋洋地看播出的《新春特別節目——風雲急小谷城》,迎向了太陽下山。

現在一回想,開春第一天就過得如此怠惰,自己不由得羞愧,為了別再深究這部分,我硬轉開話題。

「里志會來吧?」

千反田絲毫沒把我的失態放心上,回道:

「摩耶花同學應該和福部同學聯絡好了。」

古籍研究社社務方面的相關聯絡,通知里志的部分大多由伊原負責,不僅因為伊原想找機會和里志說話,而是更現實層面的原因——伊原和里志都有手機,我和千反田都沒有。其實我差不多該來辦一支,但錢包空空,暫時別想。

註:日本人新春期間必吃的一道料理,把蔬菜、肉類、年糕一起煮成,類似年糕湯。

終於來到參道盡頭,迎面是一道很陡的石階,石階寬幅相當大,兩端與中央各有一道鐵製扶手,仔細一看,不少老人家緊抓著扶手爬上或走下階梯。

參道兩旁設有成排光線緩緩搖曳的燈籠,石階兩側卻沒設置,相隔一定距離插著的是寫「荒楠神社」的白色旗子,旗幟後方的坡地上零星散布著殘雪。

「折木同學,小心階梯很滑哦。」走在前方的千反田說。

爬上石階頂端,鑽過又一道鳥居,就來到寬廣的荒楠神社內,眼前擠滿了比參道要熱鬧數倍的人群,或許我想太多,這裡充滿祝賀新年的溫馨氣氛。

神社內正中央燃著巨大篝火,圍著火堆的人們映在眼裡成為一道道黑影,寒冷夜空下大家忍不住想離火堆近一些,但可能火勢太強、溫度太高,大多數的人都背朝火堆;高聲嬉鬧、兩手伸向篝火取暖的全是小孩子,另外還見到許多人拿著紙杯,應該哪裡正提供免費熱飲之類。

石階頂端右手邊是社務所(注1),今天充當販售護身符等祈福商品的店面。或許過了最忙碌的時段,客人並不少,但還不到排長龍的程度。伊原應孩在那裡。我移開視線,不顯眼的角落有一座小小的紅色鳥居,這裡也祀奉了稻荷神(注2),相對於神社內隨處可見的白色旗幟,這座紅鳥居里豎著一支寫有「正一位」的紅色旗子,旁邊是一棟小小儲物間。做生意的人會順道拜一下稻荷神,即使這處神社地點不顯眼,仍有不少人過去參拜。

言歸正傳,我也覺得一升瓶有點重了。

「我們把這送去給人家吧。」我稍稍提起酒瓶道。

千反田偏起頭,想了一下說:

「先參拜完再去吧。」

登上大殿得再爬上一道石階。這道石階不陡也很短,了不起十幾階,參拜的人卻回堵到階梯中段。我和千反田排到隊伍後頭。

等了一、兩分鐘,踏上一階。最前方的參拜者橫向排成一列,投入香油錢之後合掌祈福,接著往左右散去,接著排在後頭的人補上空位。以人的觀點來看的確是參拜,但以神的觀點來看,這不就像各方的委託工作以輸送帶的方式逐一送到眼前一樣嗎?若是常見標準祈福內容還好,譬如:「請禰保佑我新的一年健康平安」、「請禰保佑世界和平」之類;但複雜的祈願如:「請禰保佑爺爺早日康復,啊,不過他那頑固的脾氣就不用恢復了。還有,請禰保佑我們家小孩子考上好學校,說得清楚一點就是私立落榜、公立上榜啦。」神要弄清楚這些委託一定很辛苦。

注1:日本神職人員的辦公處,通常位於神社建築本體的旁邊。

注2:日本稻荷神為掌管農業與商業的神明,以狐狸為使者,神階為「正一位」,此神階也成了稻荷神社的別稱。

我胡亂想著這種事時,輪到我和千反田參拜了。我投了五圓硬幣到替代香油錢箱的白布上(注),來許什麼願呢?對了。

請保佑我新的一年能夠不太需要耗費到能量。

新春參拜的重頭戲就此告一段落,接下來只要把酒送出,調侃一下伊原就可以回家啦,這氣溫真的太冷了。我正打算鑽進購買祈福商品的人群,千反田拉住我軍裝大衣袖子說:

「你要去哪裡?」

「不是要去探伊原的班嗎?」

「噢,送酒給神職人員時得進入社務所,裡面就見得到伊原了。」

來到社務所的玄關,數名喝得臉色通紅的男性聚在一塊,當中有四十歲上下,也有七、八十歲的老先生,他們都是來神社幫忙的志工。千反田毫不畏懼地穿過他們,兀自拉開玄關的格子門,我微縮著肩,跟在千反田後頭。這副模樣很窩囊,但說老實話,我至今沒有和大人社交過的經驗。「抱歉打擾了!請問有人在嗎?」

千反田朝著屋內深處喊卻沒人回應,可能在忙吧。她重複喊了兩、三次,終於一名白髮男士現身,他喝紅了臉,似乎不太開心,粗聲粗氣地說:

「有何貴幹啊?」

千反田優雅地行了一禮說:

「新年快樂。我叫愛琉,千反田鐵吾托我來向各位拜年。」

男士一聽,當場笑逐顏開。

「喔喔,是千反田家的呀,請進請進,我去叫他們。」

「謝謝,那就打擾了。」

我是跟班的折木。打擾了。

男士領著千反田和我進到一間大和室,放眼看去估計有數十張榻榻米大,四周以紙拉門圍起,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相對於室內的寬廣,天花板卻很低。此外,屋內擺著一排燃木鑄鐵暖爐,透過暖爐的小窗看得見紅色火焰;數十張的矮桌整齊排放,而男男女女三兩就座用餐喝酒,笑聲此起彼落,室內氣氛之熱烈,讓人忘了戶外的酷寒。

「你們在角落那桌坐著等一下啊。」

「噢,好的。」

時間尚早,新春酒宴還沒正式開始,空坐席不在少

數。我和千反田坐到角落桌旁,就座前千反田脫下披在和服外的黑色外褂。我本來以為是一般的大衣外套,燈光下一看才發現布面呈現捻線的質感,還隱約現出圖案。千反田查覺我直盯著瞧,問道:

「……怎麼了嗎?」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這布的質地很特別。」

註:日本新春當天由於參拜者眾,社方為避免擁擠中發生意外,通常會鋪上一大片白布替代香油錢箱供參拜者使用。

千反田露出微笑。

「謝謝稱讚。這是縐綢(注1)。」

我的腦中,水戶黃門(注2)一行人走了過去。

我也脫下軍裝大衣,這是便宜貨,隨便擺一旁也無所謂,千反田卻拿起掛在鴨居(注3)下的衣架,幫我掛了起來。

不久,一扇拉門拉開,一名年輕女子現身。她身穿白上衣及紅緋袴,長發在腦後束成一束,雖然是標準巫女裝束,但戴著一副小框眼鏡有些不搭,更奇妙的是這種不協調卻透露出女子習慣這一身打扮,看來她不是臨時打工。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正牌巫女。

女子看上去很年輕,大約幾歲?可能還沒二十。女子一見到千反田,筆直地面向我們,緊接著一身紅和服的千反田與紅緋袴的巫女彼此正座面對面。由於千反田脫下了外褂,我見到她和服的衣袖部分同樣有美麗蝴蝶飛舞的圖案。

千反田先低頭行禮:

「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多關照。」

巫女也彬彬有禮地回應:

「新年快樂。」

「家父托我送酒禮過來賀年,還請不吝收下。」

啊,就是現在。我遞出一升瓶,巫女向我行了個坐禮(注4)。

「謝謝您,那我們收下了。」

「別客氣,只是一點薄禮。」

我順勢說了出口,千反田卻掩著嘴角笑了。

「折木同學,這句話該由我說才是。」

她這麼一說我才想到,對了,我只是酒重而幫千反田提著,沒道理為千反田家送出的禮物說謙詞。真糟,我被不習慣的名門社交氣氛震懾,居然說了蠢話。

巫女看著慌張的我說:

「我們家不收薄禮。」

我心頭一驚。巫女神情嚴肅,我以為她是認真的。

千反田卻含笑說道:

注1:日文做「縮緬」(ちりめん),絹織布的一種,布料表面呈現細緻分布的縐褶,具有出色的觸感及彩染能力,為日本和服常用布料。

注2:水戶黃門本名德川光圀,德川家康的孫子,水戶藩的繼承人,因曾任黃門官,人稱水戶黃門。德川光圀一生尊崇中國儒學,遺愛民間,因此民間編造出許多他微服出訪的有趣故事,拍成電視時代劇,一播就是四十二年,也曾改編成電影、舞台劇、卡通、漫畫等。故事中水戶黃門帶著兩位助手阿助(佐佐木助三郎)與阿格(渥美格之進)雲遊各國,旅途上為隱藏真實身分,總是自稱「越後的縐綢批發商光右衛門」。

注3:標準和室拉門的附溝槽木框,下方的橫木稱做「敷居」,上方的橫木稱做「鴨居」,後者常用以掛物。

注4:三指指尖按在榻榻米上低頭行禮,為日本端莊而鄭重的行禮方式。

「快別這麼說,請您不吝收下吧。雖然只是一點心意。」

我這才察覺巫女嘴角微微露出笑意,原來千反田和這位巫女認識啊,還是可以互開玩笑的交情。她們倆這番鄭重其事的行禮,莫非也是在鬧著玩?哎呀呀,嚇出我一身冷汗。

巫女接著問我:

「你是B班的吧?」

這問題聽得我一頭霧水,但我的確就讀神山高中一年B班。

「是的。」

我還在詫異她為什麼知道我的班級,巫女緊接著問我第二個問題:

「福部同學沒和您一起來嗎?」

居然連里志都曉得!這、這是何等地神通廣大!難道荒楠神社的巫女看得到人的過去?那麼我今天無所事事地爛在暖桌前的事她也曉得了?

我的驚愕似乎都寫在臉上,千反田悄聲湊過來咬耳朵:

「這位是十文字香穗同學。」

哪位?

「她是一年D班的。」

我仔細看向眼前的巫女。

穩重的舉止、端正的禮儀,背脊挺得筆直,卻絲毫不見生手的青澀,她應該還不到二十歲,「和我們同年?」

突然傳出噗哧一聲。

千反田和十文字香穗一同笑出聲。

她就讀D班就是和里志同班了,難怪她會曉得里志。

一身和式裝束的兩人親昵地聊了一會,十文字還有工作在身,聊到一個段落便站起來。

「晚點再聊嘍。」十文字說完便走出和室,千反田看著她的背影問:

「請問……我們想見一下伊原摩耶花同學,可以嗎?」

「伊原同學?噢,你說那個女孩子啊。嗯,現在可能沒那麼忙了,不過我也不確定。那邊可以通到店面里側,你去看看狀況吧。」

從神職人員口中聽到「店面」兩個字,我有點驚訝,所以那的確是商店?雖然我對神社沒有浪漫的想像。我跟隨千反田、十文字指示的方向拉開紙門。

一來到走廊,不遠處隱約傳來嘈雜人聲,很容易便知道店面所在。穿著足袋(注)的千反田踩著小碎步,窸窸窣窣地穿過走廊;鋪木地板的寒冷直透我的腳掌,真是冷到讓人受不了。

走廊盡頭是一道橫向拉開的木門,千反田輕輕將門拉開一道縫。

註:和服裝束的重要配件之一,拇趾部位與其他四趾分開的白色布襪。

破魔矢(注1)、熊手(注2)、達摩、護身符,各種色彩繽紛的商品羅列店頭。身著巫女裝束的販售人員共三名,不過到了這個時間點,可能不需要三名人手。千反田屈膝蹲下,探頭伸進門縫試圖尋找伊原的身影,但根本不用找,坐在離木門最近的地方、一看就比另外兩名販售人員要閒的就是伊原了。她也和十文字一樣穿著白上衣與紅緋跨,長發在腦後束成一束。

不對,有點怪,伊原不是長發,所以那是接的嘍?原來伊原留長髮綁起來是這種感覺。

「摩耶花同學。」

千反田喊了她。伊原應聲轉過頭,見到千反田立刻露出滿面笑容,但一和我對上眼,當場板起臉。畢竟店頭還有客人,伊原也不好大聲嚷嚷,她塗了口紅的嘴唇微啟,低聲簡短地警告我一句:

「別看啦。」

大年初一,劈頭就講這麼過分的話。要是不想讓人見到這副打扮,幹麼接下巫女打工?

「新年快樂。」千反田悄聲祝賀。

伊原也微微點頭回應,然後左右張望一下,上半身湊向木門說:

「新年快樂!哇,和服好漂亮哦。」

「謝謝。」

「是振袖(注3)嗎?」

「不是,這只是小紋(注4),家人說振袖要等我上大學才能穿。」

common(注5)?commonsense的common?也是一般用的意思?沒想到英語勢力也入侵到和服世界了。

※校對註:commonsense—系指常識。

「我還要一個小時才下班,這段時間小千要怎麼辦?」

「可能會去參加大和室那邊的酒宴吧。福部同學?」

「白天就來過了,可是他要看什麼《新春特別節目——風雲急小谷城》就先回家了,看完應該會再過來。」

兩人說著話,店頭的販售卻絲毫不受影響,仔細一看,伊原的櫃檯前方沒有擺出商品,我不由得問:

注1:破魔矢:日本正月的吉祥裝飾,為附有白色羽毛的箭形飾物,含有消滅惡魔之意。

注2:熊手:日本正月招福的吉祥物,宛如熊掌外形的竹耙,裝飾有金幣、寶船等色彩鮮艷的飾物,意味為人們抓來財富與福氣。

注3:「振袖」為日本未婚女性所穿著的禮裝和服,有著色彩斑斕的圖案及紋理,最大的特徵是袖長,為未婚女性參與成人禮或者親友婚禮的常見服飾。

注4:「小紋」為日本和服的一種,花樣由一連串重複的小小紋樣所組成,由於和服展開後的花樣無須連續,在製造程序上少了對齊花樣圖案的工,節省工序時間,價格上也相對便宜,但僅限於朋友聚會等非正式場合穿著。

注5:「小紋」日語發音恰同日本外來語「コモン」=「common」。

「你是賣什麼啊?」

「抽籤,還有負責尋人、失物招領、換鈔。」

說是負責抽籤,伊原眼前的客人自顧自拿起簽筒就抽,看來只要把一百圓硬幣放進鋪著紙的三

方盤(注)上,之後就自助式了。

伊原察覺我的視線,極力辯解:

「白天很忙的。」

也就是說你承認現在很閒。

伊原所言似乎不假。端正坐著的她身旁有個盤子裝了滿滿的物品,包括錢包、手機、鑰匙、摺疊傘等等。

「神社志工都很認真在神社內巡邏,只要一發現稍有價值的失物,立刻就會送過來。還有很多人和同伴走散了要尋人,所以白天真的忙翻了啊。」

不用用力強調,我壓根沒覺得你這工作很閒。

千反田沒提伊原工作的部分,直接看著她說:

「抽籤!好像很好玩呢,我也來抽一張吧。」

說著直起身子就要轉身,被伊原叫住。

「咦?你要去哪裡?」

「去櫃檯前面……」

「沒關係拉,在這邊抽就好啦。」

得到販售員的許可,千反田打開束口袋拿出錢包,從錢包拿出一枚百圓硬幣。我瞄到她的錢包是皮製,看樣子價值不斐;另一方面伊原在意的是那隻束口袋。

「嘩!這也好漂亮哦,感覺很高雅呢。」

「嘻嘻。」

隨身的提袋受到稱讚,千反田開心地笑了,我有些意外。

在我的印象中千反田的價值觀和同年女孩子不太一樣,她會出現「包包被稱讚了而開心」這種很女孩子的單純反應,反而不太像平常的她。不過當然這是我擅自為她描繪的印象,單憑所知範圍臆測他人性格,正是犯了那個——「傲慢之罪」呀。嗯,今年一定要改掉這壞習慣。

伊原沒理會暗自立下這一點也不可靠的決心的我,兀自思索,接著悄聲嘀咕:

「對哦,這才是束口袋的真正用途……」

的確,里志平常從不離身的麻布束口袋,應該不是常規用法。

難得來新春參拜,我想抽支簽應該不為過。於是我掏出一枚百圓硬幣,繼千反田後把硬幣放到伊原手中。伊原將兩百圓放到三方盤上之後,六角柱形的簽筒遞到我和千反田面前。

註:三方盤:日本獻神時使用的檜木製方盤,下方台座三面有孔。

「那就請抽吧。願神保佑您。」

這句話是這時候說嗎?

千反田先抽,她撕開以漿糊封住的小紙條,我還沒抽籤就聽到她開心地說:

「哇!大吉耶!」

真是恭喜了,不過千反田你也該長點智慧,神社的簽通常不會出現太糟的籤詩啦。我接著撕開自己簽。

「……」

「怎麼了?折木同學。」

「沒什麼,沒事。今年好像會發生好事呢。」

但伊原卻一翻白色衣袖,指著我說:

「……一定是抽到末吉,對吧!」

難道我真的什麼都寫在臉上嗎?我嘆了口氣,手中的簽紙亮到兩人面前。

「擎天稻穗澄金黃,禽鳥爭相飛啄食,不敵強風淨折枝,謹言慎行保太平。」還有大大的一個字:

「凶」。

3

下下籤很少見,少見的東西尤其珍貴,所以下下籤很珍貴。

根據完美的三段論證結論是:這傢伙一開春就有好兆頭呀。我當作沒看見伊原宛如望著被拋棄小狗的同情眼神,和千反田回到熱鬧的大和室。

千反田興奮得不得了。

「下下籤是怎樣的東西呢?我很好奇!」說著搶走我手中的紙簽,好生端詳起來。這位大小姐今年第一天好奇的東西竟然是下下籤的內容,要說她天真無邪也很天真無邪,但我忍不住抱怨一句:

「我抽到下下籤,你就那麼開心嗎?」

然而千反田一副不明白我在說什麼,訝異地看向我:

「折木同學你應該不相信這一類東西吧?」

唔,沒錯啦。

要說信不信,我確實不相信,但一旦遇上如此珍貴的案例,心裡難免有點疙瘩。我想著這些事沒有馬上回話,千反田的臉猛地湊上來。

「……」

「干、幹麼?」

「對不起!」千反田突然低頭道歉,「你在逞強吧?折木同學,你其實很在意哦?」我真的無言以對。

「總之,還來啦。」

我才伸出手,一道人影橫越我的視野,那人是十文字,她板著臉快步穿過大和室。千反田遞給我紙簽,然後說:

「喔,拿去吧。謝謝你借我看……不過這簽你打算怎麼辦呢?」

「不怎麼辦。」

也不能怎麼辦,或許只能在神社裡找地方脫手,但隨便扔也不太好,還是該綁到樹上?十文字走過面前。對了,她說不定知道適當的處理方式。

「……」

十文字匆忙地進進出出,千反田似乎看不下去,忍不住叫住她:

「香穗同學。」

十文字顯然有要事在身,但不至於忙到分秒必爭,她停下腳步,緊繃的神情稍微緩和,語帶歉意地回千反田:

「抱歉啊,愛琉,連杯茶都沒倒給你們。」

「不不,不必招呼我們。倒是你那邊發生什麼事了?」

十文字的嘴角淺淺上揚,我學到那表示她在笑,以現在的狀況來看她應該是在苦笑。

「嗯,有點狀況。打工的小朋友打翻了鍋子,麵團子湯和甜酒釀都得重煮才行。」

「哎呀!」千反田睜圓了眼,「那位小朋友沒有燙傷吧?」

「嗯,沒事,她閃得很快。」

運動神經這麼發達,怎麼會打翻鍋子?

入夜後參拜人潮會稍減,但人數還是很多,要持續提供免費甜酒釀就勢必得備好足夠的量,加上這間大和室的酒宴才正式開始,也難怪十文字會忙進忙出。

千反田毫不猶豫地開口:

「我也去幫忙!」

說著要起身,十文字制止了她,她要幫忙的確有點勉強。

「為什麼?別看我這樣,料理我還算在行……」

「我知道你很會做菜,可是難道你打算這身打扮進廚房去?」

千反田這才驚覺,低下頭直盯著自己的和服瞧。胭紅布面上蝴蝶飛舞、輕風吹拂,華美無比的和服。確實不可能以這身裝束煮菜,千反田也明白。

「不過,還是讓我幫點忙吧……」

十文字沉吟一下,很快做出決定。

「那麻煩你去倉庫拿酒粕來好嗎?放在一進門的左手邊,你去看就知道了。」

「好的,左手邊是吧!」千反田立刻拉起衣擺站起身,接著看著我說:「不好意思,可以幫我顧著束口袋嗎?」她的錢包裝在裡面。

我再怎麼奉行節能主義,也不可能大剌剌坐在原地看一身和服裝扮的千反田忙著幫人家張羅。

「我一起去。」

「不好意思,那麻煩兩位了。」十文字說完便快步走出大和室,千反田自己拎著束口袋。

我想了一下,反正出去一會馬上回來,應該不用穿上大衣。

來到玄關前,千反田問正在穿靴子的我:

「香穗同學說東西放在倉庫里吧?」

「嗯。」這雙靴子是便宜貨,穿脫很不順手,別有金屬扣環的靴口很小,只能夠想辦法硬塞進去才穿得上。我好不容易穿上左腳,一邊塞進右腳一邊回她:「就是在稻荷神旁邊的那間吧。好,穿上了。」

拉開格子門的下一秒,冷風迎面襲來,我當場就後悔主動說幫忙。

我才在心愛的鑄鐵暖爐旁坐下不過一秒鐘而已啊。

參拜人潮依舊絡繹不絕,在神社正中央燃起的巨大篝火燒得赤紅,圍著火堆的人影沒少,先前煮好的甜酒釀可能還有剩,仍有許多人拿著裝熱飲的紙杯。

「就是那裡吧?」我指著儲物間。

千反田穿的是木屐,無法快步行走,明明那麼急著衝出社務所,現在卻走在我身後。

這棟儲物間無比老舊,即使在幽暗的夜也一目了然,木條鋪成的牆面與屋頂都是一副不堪一擊的模樣,要真的猛踹一腳,搞不好會像搞笑短劇的道具屋一樣砰地塌得扁扁。是荒楠神社經費不足嗎?還是認為沒必要大費周章重建角落一小間儲物間?一旁的稻荷神前明明插著寫有「正一位」的紅旗子,這棟儲物間插的卻是寫有「荒楠神社」的白旗子,破舊小屋顯得更寂寥;那支旗子的旗竿似乎太短,還以塑膠繩把竿頂綁上儲物間的屋檐才固定住,真是淒涼。

不過這棟儲物間一處散發著引人注目的光輝,就是入口處的鋁門,看那幾乎全新的模樣,應該是最近才換上,證據就是這扇門還留有舊時代的風貌——門鎖居然是門閂形式,從門外上了閂之後,再扣上荷包鎖。這麼多不特定人們人來人往的正月

一日,荷包鎖卻沒鎖上,該說社方警覺性低還是隨興?也或許儲物間沒放什麼值得偷的東西吧。

我拉開門閂打開門,走了進去。

「不知道有沒有電燈……」

看樣子沒裝。想想也對,電線似乎沒牽來這棟儲物間附近,當然不可能有電燈。

「香穗同學說東西就放在一進門的左手邊,是吧?」

千反田話聲剛落,我和她都察覺不對勁,這棟儲物間的門一打開,進門左手邊是一道牆壁。

「會不會其實是在右手邊?」

「怎麼可能?香穗同學不會記錯。」

「可是左手邊沒擺東西呀。」

我看向右手邊,但黑夜中沒點燈的小屋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我還是說:

「……我看……是沒有哦。」

「那麼也就是說……」

「放在更裡面的地方?」

黑暗中,我朝前方伸出雙臂,拖著腳步緩緩前進。等到眼睛習慣黑暗再行動又另當別論,但現在要是不擺出這種姿勢前進很危險。我小心翼翼地朝深處走去,一邊留意是否觸到類似酒粕的東西,但一無所獲。

「本來只是簡單幫忙跑個腿,沒想到變得有點棘手啊。」

「呃……折木同學。」

千反田不知何時來到我身後喊了我的名字。後方的鋁門被風一吹關起來,儲物間更伸手不見五指。

「怎麼?」

「嗯……有件事,很難開口……」

她似乎真的很難開口,兩手抓著束口袋,欲言又止。平日直言不諱的千反田難得這般扭捏,我放下在黑暗中摸索的雙手。

千反田極為慎重地開口了:

「……這裡,是儲物間吧?」

「是啊,該說是儲物間呢……還是儲藏室呢……」

「折木同學,你現在是在找香穗同學托我們拿回去的酒粕,是吧?」

「不然在找什麼?」

「如果是我會錯意了,我道歉。呃,這裡是儲物間哦。」

我嘆了口氣,「我不是說了嗎?你要叫這是儲物間就是儲物間吧。」

幽暗中,千反田搖搖頭,接著她壓低聲音說:

「不是。要倉庫才對。」

「啥?」

「是倉庫。香穗同學說存放酒粕的地點。這裡是儲物間,酒粕是收在倉庫。」

……噢,畢竟她用了倒裝句把話講兩遍,我再遲鈍也聽懂了。

然後錯愕襲來。一瞬間,我的腦中浮現我戳了戳頭裝迷糊說:「哎呀呀!我家沒有倉庫嘛,難怪會搞錯嘍!」的模樣,但實在太不像我會做出的舉動,決定放棄。相對地,我輕聲問:

「你啊,一開始就發現了嗎?」

「呃,嗯……可是我不是很確定,我只知道社務所後面有放神轎的倉庫。」

「怎麼不早講?」

為了掩飾自己的糗態而胡亂責怪對方,的確是常見狀況。之後再向她道歉吧,總之現在手腳不快一點,可能會趕不上煮甜酒釀,最要命的是很冷。

然而當我在黑暗摸索轉身之際。

儲物間外頭傳來醉言醉語。

「哎呀,這門沒鎖啊。」

接著傳來一聲不祥的「噹啷」聲響。

「咦?剛剛那是……?」

千反田還沒搞清楚狀況;我則火速朝門衝去……因為四下很暗,正確來說我是朝估計可能是門的方向衝去,很快便摸索到鋁門門把冰涼的觸感。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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