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繞遠路的雛偶 四 心裡有數的人(1/2)
1
假設某天我拿起麥克風說:「今日天氣晴。」(注)聽到的人大概會這麼想——喔,折木奉太郎在測試麥克風啊。也或許會這麼想——折木奉太郎想告訴大家他認為今天是晴天。雙方的推論都相當合情合理,哪個推論與事實一致只能夠憑運氣。想提高命中率,必須儘可能取得詳細資料,但不能老盼著資料從天上掉下來;而且就算取得鉅細靡遺的資料,說到底也不過是提高命中率罷了。
十一月起,社辦只有我和千反田在。世間放火竊盜萬圓偽鈔買兇殺人等社會事件紛起,我們卻遠離塵囂,兀自怠惰地虛耗秋天的放學後時光。奉行結能主義的我之所以少見地激動強調上述「靠運氣」一事,是千反田愛琉至今對我在「冰果」事件的表現,仍然不可思議地讚不絕口。
千反田口中的我簡直像腦子擁有第六感的人。假如是被貶低,我還能夠一笑置之,但被吹捧就沒辦法當作沒聽到。我講完上述又補了一句:
「所以,你要是說我很走運都OK,但可不可以不要講得我好像做了多了不起的事?」
平日極為溫厚篤實的我難得激動辯解,千反田似乎有些嚇到地睜圓眼,但不一會,便得出結論似地微笑點頭說:
「折木同學是很謙虛的人呢。」
唉,你……真的不懂。
我們進入神山高中將近半年,一開始還覺得千反田的好奇心不過是平凡無奇的一般程度,後來逐漸明白根本是驚人的異常。在認識千反田異常好奇心從何而來的過程中,我被卷進幾樁事件,「冰果」事件也好,「女帝」事件也罷,我承認當中我不是什麼都沒做;包括「十文字」事件當時,我也在千反田不知道的地方動了些手腳才讓事件落幕。
但還是趁這個機會一次講清楚比較好。
「千反田,古人有句話說得很好哦。」
「……什麼話呢?」
「『道理和膏藥可以貼上任何地方』,就算我碰巧把膏藥貼上該貼的地方,不表示我明白其中玄機。」
我認真地在講,千反田不知為何高雅地掩著嘴邊輕笑出來,面對微慍的我說:
「沒想到折木同學也會講出很少用的俗諺。」
是嗎?我自己都沒發現。
不對,重點不在這。我想反駁,千反田搶在我之前,依然笑盈盈地繼續說:
「我不清楚折木同學為什麼要這麼嚴肅辯解。嗯,我知道了。假設折木同學你的推論大多與事實相符,不是你很聰明,只是運氣好好了。
儘管你的說法是貼膏藥,可是能夠找出推論這一點,你不覺得就是很了不起的才華了嗎?即使播下的種子能否開花結果必須靠運氣,但無法播種一切都免談呀。」
註:日本人在麥克風試音時,習慣以這句話(原文為:「本日ほ晴天なり。」)做測試。
我盤起胳膊沉吟。的確不無道理。
不對,我不能輕易被千反田說服。
「不是嗎?」
面對千反田的溫柔笑靨,我竭力擺出從容的笑容對應:
「不是。之前那些全是不知其所以然的推論罷了。」
但千反田當場駁回:
「那只是折木同學你平常從不曾思考事情原因的關係吧。」
是這樣嗎?被別人當場指出這一點,不知為何心裡掠過一絲悲哀。
但我依然堅持自己的主張。
「不然這樣好了,千反田,你出個題吧,我證明給你看我的膏藥不可能輕易貼對地方。」
平日的我絕對不會主動對誰提出挑戰書,但事情至此無法收手,這可是攸關人生規劃的重大問題。
千反田的大眼睛又睜得更大,與其說她樂在和我討論,就我認識至今的千反田,我想她只是出於好奇心而欣然接受我提出的遊戲,或許該說,我相信她一定會接下挑戰書。
「好像很有趣呢。那麼……來出什麼題目呢?」
她的視線隨著思索在空中游移,就在這時,教室黑板上方校內廣播的喇叭發出喀喀雜音,我和千反田同時望向喇叭。
緊接著廣播唐突響起來。
「十月三十一日,有同學在車站前的巧文堂買過東西,心裡有數的人,立刻到教職員室找柴崎老師。」
這段話講得有點急,說完後也毫無戀棧地驟然結束。
我們兩人拉回視線。
「發生什麼事了?」
「天曉得。」
這時千反田露出笑意微偏起頭,似乎很開心,我馬上猜出她要說什麼,一如我的預測,千反田興奮地說:
「就以這則廣播當題目吧。請問是在什麼來龍去脈之下,造成了剛才的這則廣播呢?請進行推論。」
嗯。
我挺起胸膛點頭。
「好啊,我接下了。」
一定要讓你看清我的實力!
2
「趁還有印象,趕快把廣播內容記下來吧。」
我才開口,千反田從手提書包拿出筆記本和一枝鋼筆造形的原子筆,翻開空白頁面寫下:
「十月三十一日,有同學在車站前的巧文堂買過東西,心裡有數的人,立刻到教職員室找柴崎老師。」
千反田的記憶力果然非比常人,一字一句驚人地正確無誤。她以宛若習字範本的秀逸筆跡寫下句點,放下了筆。我低頭望著筆記本,交叉雙臂說:
「首先來確認遣詞。巧文堂,你聽過嗎?」
千反田用力點了頭。
「廣播裡說位在車站前,其實離車站有一小段距離哦。那是一家開了很多年的小小文具店,老闆和老闆娘是一對上了年紀的老夫婦。」
「你進去過嗎?」
「嗯,只去過一次。」
至於我,一回想起來好一陣子都沒有走進文具店了,現今要買文具,書店或便利商店都買得到,但巧文堂是文具專賣店,這表示——
「那家店是不是賣什麼獨特的商品?譬如很貴的畫簾,或是伊原畫漫畫會用到那種怪的紙之類。」
「你說網點紙吧。沒有耶,巧文堂真的只是一家小店,印象中沒賣那麼專業的東西,不過附近就是北小學,店裡應該都是一些小學生平常用到的文具。」
原來如此。
我再次望向筆記本。
「這位柴崎是科任老師嗎?」
千反田一聽,笑著說:「折木同學,你是不是很不會記人名呀?柴崎老師是訓導主任之一哦。」
噢,我想起來了,好像在開學典禮聽過這個名字,神山高中共有兩位訓導主任,一位頭髮稀薄,一位滿頭白髮,嗯,不過當中哪一位才是柴崎,現在無關緊要。
這麼一來,廣播就沒有不明白的用語了。雖然我奉行不輟的生活信條是「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此刻乃是一場重要的關鍵比賽,我得認真迎戰。
盯著筆記本看了大約十秒,我悠然開口了:
「首先。」
「首先?」
「可以確定的是,柴崎訓導主任透過廣播打算叫學生去找他。」
千反田擠出笑容,像在勉強自己應和無聊玩笑。
「是,這部分我也聽出來了。」
她的語氣似乎在壓抑某種情緒,總之我先打好預防針。
「因為是比賽,還是得慎重照步驟來才行。」我接著說:「我們姑且把被點名的學生稱作X吧。」
「……感覺很像正式的推理呢。」
「至於這個X是複數還是單數,現階段還不清楚。」
如果是複數,廣播的說法可能會是「心裡有數的所有人」或「心裡有數的各位」,但單憑這點佐證力還是太弱。
接下來的推論也無庸置疑。
「柴崎叫X去找他,是打算對X進行『教育指導』,講白一點就是要罵人。」
千反田一聽,偏起頭直望著筆記本的句子,接著抬起臉偏著頭說:
「是從哪裡得出這個推論呢?」
我自信滿滿地回道:
「這是根據經驗歸納得出的結論,學生被叫去教職員室准沒好事。」
「折木同學……你是認真在推論嗎?」
「打從我進入神山高中以來,從沒這麼認真過;搞不好這是我生涯里最認真的一次了。」
千反田依舊不吭聲,我決定補充說明:
「如果柴崎打算叫學生好好褒揚一番,剛才的廣播不會用『有同學在車站前的巧文堂買過東西,心裡有數的人……』這種聽不出好事壞事的模糊說法,褒揚學生明講就成了。不只我,應該沒有哪個學生被叫去教職員室還會開心。被那則廣播一叫,心裡有數的人一定會不安而不敢現身。」
「這一點倒是。」
居然認同了。明明我剛講的一半以上都是瞎扯。
繼續吧。
我順著廣播內容從頭分析:
「……柴崎刻意點出『車站前的巧文堂』,表示知道巧文堂的人不多。」
「而且實際上折木同學你就沒聽過這家店,對吧?」
「可是X肯定曉得巧文堂,要不然柴崎根本沒必要特地加上『車站前的』。」
但千反田立刻提出反對意見。
「不是哦,說到神山市的『ㄑ一ㄠˇㄨㄣˊㄊㄤˊ』,就我所知就有三家,除了車站前的『巧文堂』,神山商業高中附近還有一家佛具店叫做『巧紋堂』,紋是花紋的紋,國道沿線也有一家書店叫做『悄文堂』,悄是靜悄悄的悄。」
這樣啊。
還有什麼線索呢?盤著胳膊的我深深斂起下巴,直盯著筆記本的字句,喉頭深處發出低吟。
一般的校內廣播是什麼樣呢?當然首先一定會明白念出要找的人名字。反觀這則廣播還有什麼異於平常之處?我突然靈光一閃。
「校方急著找出這個人,柴崎也慌張不已。」
千反田以原子筆指著筆記本上的「立刻」兩字。
「是廣播裡用了『立刻』兩字吧?」
「不,廣播叫人幾乎都會要對方『立刻』行動,我的推論是根據其他點。」我看著一臉訝異的千反田繼續說:「校內廣播有一定的標準形式,可是這則廣播卻沒照規矩來,可見柴崎找人找得非常急。」
「喔……」
「比方說,你透過廣播叫我去一年A班找你,你會怎麼說?」
千反田沉默了幾秒,接著手掩著嘴清了清喉嚨,說:
「嗯,我大概會這麼說:『一年B班,折木奉太郎同學,聽到廣播請到一年A班教室找千反田愛琉。』」
「就這樣?今天沒其他校內廣播了嗎?有的話,你再回想一下。」
千反田的嘴緊緊抿成一直線,思考了好一會,她頻頻偏頭一臉不解,我想一時之間她想不出答案,雖然沒必要急於一時,我決定揭曉:
「我就會這麼說:『一年A班千反田愛琉,聽到廣播請到一年B班教室找折木奉太郎……』。」
「哪裡不一樣嗎?」
「『重複一次:一年A班千反田愛琉,聽到廣播請到一年B班教室找折木奉太郎。』。」
千反田「啊」了一聲。
「不限於校內廣播,一般這種通知類的廣播都會重複講兩遍,可能是講一遍怕有人漏聽了。然而這則廣播卻只講一次便結束,沒有依照標準形式,由此可見柴崎相當慌張。」
千反田完全贊同,大大地點了頭。
廣播者很慌張。確定這一點的我察覺腦中推論宛如骨牌般異常地逐一冒出,但我沒去思考這異常代表什麼,乘著興頭繼續說下去:
「而且不是普通的慌,甚至能夠推論這則廣播是出於相當緊急的情況。」
「怎麼說呢?」
我回過神才發現我和千反田隔著筆記本面面相覷,兩人探出上身都探得太前面,那雙大眼近在眼前,我不禁縮回身子,教自己冷靜。
「原因是,這則廣播發生在放學後。」
依舊探出上身的千反田噘起嘴顯露不滿:
「請不要省略中間的說明。」
「省略!多麼美妙的音韻——」
「折、木、同、學。」
呃,玩得太過火,千反田瞪我了。
其實我不是省略中間說明,只是不先講結論,我很可能講到後來連自己都忘了推論,才採取這種陳述方式。但比起辯解,直接說明才是上策,於是我模仿剛才的千反田,清了清喉嚨繼續說:
「你看嘛,放學後才透過廣播叫人,怎麼看都很沒效率。神山高中的社團確實相當蓬勃,但不代表放學後全校所有學生都會留在校內參加社團活動,一放學就趕著回家的人也不在少數;照道理說這種叫人方式應該挑全校學生都在校內才對,譬如下課或班會前後,可是柴崎卻挑在放學後,就表示……」我說到這停了下來,稍微思考一下,「……目前能夠得出的第一個推論是,叫人的需求發生在放學後,而且這個需求非常緊急,等不到明天一早再處理。講得誇張一點,柴崎的廣播其實只是賭一把,他想賭賭看X放學後還留在學校沒回家。」
說著說著,我愈講神情愈嚴肅,原先對這遊戲興致勃勃的千反田臉上微笑不知何時消失無蹤,露出無比認真的眼神。
她微微壓低聲音:
「折木同學,你不覺得好像嗅到一絲金雞納樹的氣味嗎?」
金雞納樹?
「……千反田,『金雞納味』(注)合起來是一個慣用詞,以木質物品燃燒產生的的焦味表示可疑的氣味。」
「咦?不能說是金雞納樹的氣味嗎?金雞納樹皮是製造奎寧的原料呢。」
「你擅自竄改會被國語審議會罵哦。」
這若是里志開的玩笑,還能一笑置之,但此刻我和千反田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我們的推論逐漸朝著案情不單純的方向前進。
此外,還有另一個可疑點。
「第二個推測——柴崎想找X當面說的事不能公開,不過目前還不確定是現在暫時不能公開還是永遠不能公開。」
「因為廣播裡沒有提到找X同學為了什麼事,是嗎?」
噢,原來還有這個切入點。
但我決定打腫臉充胖子,不讓千反田察覺我沒發現。
「那也是原因之一,還有一個更明顯的線索。」
千反田視線銳利地盯著筆記本,眼神仿佛說這下謎團就將解開。她生得一副溫柔長相,表情再嚴峻也比不上伊原板起臉時有魄力,但仍有足以穿透紙面的強烈氣勢。可是我澆了她冷水。
註:原文為「きな臭ぃ」,「きな」的語源有多種說法,包括紙、布、木材,甚至有一說為外來語的金雞納樹(樹皮提煉出的奎寧可治療瘧疾),日語以此物燃燒時產生近似火藥的焦臭味來形容可疑或危險的氣氛。
「線索不在廣播的字句。不,可以算是也可以算不是。」
「唔……我不懂你的意思……」千反田抬起頭。
我點點頭回:「柴崎是訓導主任吧?我想全國大大小小各地的高中都是同樣編制,神山高中負責輔導學生品性的是輔導處。」
「對耶,森下老師就常叫學生找他。」
「學校應該有分配給輔導處一間專屬的輔導室……」
「有,普通大樓的二樓。」
我每一問,千反田就迅速一答,她急著想知道後續吧,我也受到她的影響,不自覺把話說得有點快。
「明明輔導室在,訓導主任柴崎卻把X叫去教職員室,這不是越權了嗎?位居學校管理階層的訓導主任竟然跳過輔導處直接找學生去輔導,正代表事態嚴重,所以消息目前還封鎖在管理階層。」
我在心裡補了一句——雖然這只是可能的推論。也有可能剛好輔導處的所有老師同時食物中毒導致輔導處沒半個人能夠處理這件事,但一一考慮這些極端特例會沒完沒了;總之必須把所有事件關係人的狀態設定在日常模式,沒有人遭遇偶然的意外,也沒有人一時衝動做出反常行為,要是不這麼設定,牽扯進外星人也都是合理推論。所以假設關係人都處在一般日常狀態,這應該不牽強。
我一口氣說到這,閉上嘴。
沉默降臨,千反田反芻推論似地頻頻點頭,然後筆直地與我四目相對。
她以有些隱忍的語氣嘟囔著:
「總結折木同學你至今的推論,我聽起來X同學有可能做了什麼不太好的事……」
「不管你聽起來還是我實際上想說的,講白了不都一樣。」
「所以……也就是說……」
我點點頭。「目前得出的結論就是——X牽扯上了犯罪行為。」
3
X牽扯上了犯罪行為。
我說出的這句話太過不現實,連自己也不禁失笑。於是我試著讓腦子恢復冷靜。
對,現在做的事只是我和千反田的遊戲,沒必要符合事實,再說我本來就不認為推論會輕易說中事實,放輕鬆投入遊戲吧。
或許見到我神情柔和下來,千反田鬆了一口氣,她的語氣也多了幾分試圖緩和緊張的努力。
「那麼,你所謂的犯罪是指——」
我伸掌不讓她說下去。「等等,我還有個追加的推論:如果截至目前的推論都成立,此刻很可能警察或相關單位的人到學校了。」
「警察或相關單位的人……?」
「有很多吧,譬如地檢署特搜部或國稅局調查官之類。推論
這些人到學校的原因,我記得在先前的推論也稍微提到過,你還有印象嗎?」
千反田垂下眼盯著一處好一會,最後放棄似地搖頭回應。我見她搖頭,才輕輕頷首說:
「是這則廣播發生在放學後的那一段。不少學生已經放學離校才廣播叫人,怎麼想都不合理。剛才也說過這表示廣播的需求發生在放學後。」我說到這,放下盤著的雙臂,伸手指著筆記本上的句子。「然而假設X真的犯了罪,這裡寫著事情發生在十月三十一日,對吧?但學校直到剛剛才唐突叫人,找得非常急,由此推論是出於警察或相關單位的要求才匆忙廣播。」
「可是這樣警方只要透過電話聯絡就好了呀?」
「是沒錯,可是依照犯罪情節的嚴重性,警方可能必須逮捕X,以警方的立場,直接過來堵人才是最保險的。」
「逮捕……」千反田囁嚅著。
她的神情透露一絲不安,明明才冷靜下來,難道她開始設身處地為X憂心了?嗯,依她的個性,的確很可能……
千反田帶著這副表情開口:「也就是說,折木同學你覺得X同學處於某起犯罪事件的核心部分嗎?」
我聽不太懂她想問什麼。「核心部分?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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