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遲來的羽翼 漫長的假日(2/2)
「咦?你哪裡不舒服嗎?」
「不是這個意思。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我感覺跟平常不太一樣,想稍微動動身子。我如果不幫你打掃,說不定就去慢跑了。能做比較有生產力的活動也不錯。」
我悄悄望了一眼,千反田一下子將頭往右歪,一下子往左歪,接著對我說。
「真的很謝謝你。」
我不太懂她是為了什麼道謝。
手動著動著,身體逐漸開始冒汗。風吹不進森林之中。或許是連日的雨打濕了泥土,雖然怎麼掃都沒有灰塵揚起,相對地落葉也難以順利地被掃起來。我自然採取了將掃把貼在地上的掃法感覺掃把要磨損了。
「折木同學。」
「嗯。」
「我可以請教一件事嗎?」
「嗯。」
她要說什麼?商量文化祭要出的社刊還嫌早。
明明是千反田自己開的話題,她卻有些猶豫,遲遲不肯提問。由於掃地的聲音一個勁地作響,我不經意望去,才見到她一直在掃同一個地方。
就在我急得想開口催她的時候,千反田這下終於說出口了。
「這件事要是冒犯到你,就別回答我了。」
「如果你要問成績我可不會說。大概也是你比較好吧。」
「我不是要問這個。」
她停頓了一段正好足以呑口口水的時間。
「……折木同學為什麼會開始把那句話掛在嘴上?」
「那句話?」
「就是那句……『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
原來是這個。
我停下手邊動作,規律的掃地聲旋即消失。
千反田不知道是誤會了什麼,連忙揮手。
「你要是不想說也好。不對,你要是不想說就算了。奇怪?我這樣講你聽得懂嗎?」
我忍不住苦笑。「我懂你的意思。」
我吐了一口氣。
「我只是在想該怎麼說起。這故事並不有趣,說起來根本不是什麼天大的理由。我基本上就是個怕麻煩的人。」
「眞的呀?」
我回溯起記憶。樹木間露出晴朗無雲的天空。我竟然會想回答這種問題,可見今天我果然不對勁。
「我想想……」我喃喃說道,再次動起掃把。
3
這件事並非完整的理由,也非值得一提的遭遇。但或許比聽我哼歌還來得甚於入耳。
大既是小學六年級待的事了。在我們學校,每班的每個學生都要擔任一種幹部。你說你們學校也是?這麼說來,這種作法應該不少見吧。
反正我身上也兼了一項幹部。幹部是由大家毛遂自薦,如果這樣還決定不了,就靠投票選出。詳細的過程我忘了,總之我成了校環幹部。聽起來很像以前電信局裡的工作吧。咦,你沒聽過?當時叫做交換手,就是接線員……算了,你下次去問里志吧。
這個校環委員是校內環境幹部的簡稱。聽起來很像負責打掃的人,但清潔工作是由美化委員負責。這個職位說穿了就是讓班上每個人都有事可做,想辦法硬擠出來的工作。主要的工作……聽了可別笑出來……就是給花壇澆水。
別誤會,我可沒因為這個工作而對花有了研究。叫得出名字的花,大概也只有三色堇之類的。而這個工作超乎想像地麻煩。聽起來只要每天澆水就好,其實不是。我想你應該很清楚,澆花要視土壤的乾燥狀況而定,乾了就要澆。我們學校有三個班級,每周會換一班負責澆花。也就是說每隔兩周,我就要整周天天查看花壇的狀況,需要的話就澆點水。
這項工作要學很多事。要說麻煩的地方,就是澆花不是天天澆,而是要每天判斷哪種花需要澆水吧。
幹部不是一個人獨自擔任,所有的幹部都是兩人一組。我的搭檔……她叫什麼不重要,就叫她田中吧。什麼?她是女生。幹部都是男女一組。
田中在班上是不起眼的女生。連我這麼不在意班上同學存在感的人都這麼覺得了,她應該真的非常不起眼。她很內向,想跟她聊天,講了兩三句就接不下去了。要說她陰沉,或許有點陰沉吧。髮型?我記得是長發。沒有你長就是了……這件事很重要嗎?
反正我跟田中成了幫花壇澆花的幹部,一開始幾周沒什麼問題。到了我們值班那周,放學後我跟田中就去校舍後方的花壇查看土壤狀況。通常我說要澆水的時候,田中總會說還不需要。她說水澆太多不好。她看起來不像是個凡事都有強烈主見的人,儘管態度委婉,她這樣頑固地反駁,我一開始還嚇了一跳。
只不過這樣的對話僅限於第一周,等到澆水的標準在不知不覺間確立以後,這件差事就不需要兩個人出馬。我們一人澆一天,輪值得很順利。
好景不常……不知道過了多久,狀況就變了。田中找我商量,她說:
「我家要改建,暫時要搬去遠處,從車站搭公車要一個小時。公車班次不多,要是沒趕上會很麻煩,我想早點放學回家。」
印象中我也沒有很抗拒,不過班導也出面勸我。
「田中也很辛苦,你要體諒她。你家很近,晚一點回去也沒關係吧。」
他說得沒錯。我家離我讀的小學很近。中學也還算近,到高中卻一口氣變得好遠。先不管這個了。
這個班導是名年輕男子,我記得他擔任教師才三年吧。是個熱血的人。他總是覺得班上還有許多待改進的地方,常常在各種地方出主意。
像是:「折木,你在地板貼上膠帶,方便大家對齊桌子吧。」
或是:「折木,我想把壁報的紙弄大一點,你幫我裁這張紙。」
或是:「折木,我看天花板的螢光燈好像越來越不亮,你幫我注意一下。」
你很意外嗎?也是。我們班導常常叫我做事。現在想想,我當時或許覺得那是教育的一部分吧,反正我巡視完花壇回去以後,班導常常在沒幾個人的教室里等我,叫我去做事。當然,他命令我,我就會乖乖聽從他的命令去做。其實在升上六年級以前我常常遇到這種狀況,只是對象都不一樣。
班導要我體諒田中的苦處,代替她巡視花壇。我乖乖答應,從下個值班周開始每天獨自巡視 一開始田中還會跟我道歉,不過人總是會習慣的。不久後她就一句話也不說先回家了。但我也不怪田中。走到車站搭上公車,接著要經過一小時的車程才能回家,確實是很辛苦。
到目前為止的經過都是前提,有沒聽懂的地方嗎?我實在不習慣說故事。
很好。那我繼續說。
這是某一天發生的事。
我在午休與田中一起去了花壇,班導叫我們在角落播種。我忘了那是什麼種子,當時應該是暑假前夕,所以應該是牽牛花吧。不,其實我不記得!
班導也叫我們在花壇插上寫著花名的牌子。現在想起來,那大概就是班導自己心血來潮的主意吧。他大概覺得教育環境改善運動的目標不僅限於自己班級裡頭,牌子的數量很多,我們兩人分攤仍然拿得雙手滿滿。加上還要帶花的種子,拿得有點吃力。我將種子放進口袋。種子外頭有紙包裹,因此不用擔心在口袋裡散開。田中則是雙手拿著牌子,很吃力地試圖將種子夾在指間。
「你放口袋吧。」我理所當然這麼勸她,因為我也是這麼做。想不到田中搖搖頭。
「我沒有口袋。」
她說。之後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她的衣服沒口袋這件事。畢竟我實際上沒什麼機會盯著別人的衣服看。
我們很少交談。雖然我們擔任相同的幹部,但田中實際上也有好一段時間沒做事了,我們也沒話題。我們播完種以後,就看著牌子不知該如何是好。我跟田中都不記得花的名字。畢竟沒人告訴過我們。因此我們無法設置立牌,不過我們還是設法混了整個午休。
到了放學後。
那周輪到我們班負責花壇。不過在午休播種時我確認過花壇,判斷還不需要澆水。所以雖然我其實可以趕快回家,卻還是留在學校閒晃。我似乎在教室與朋友聊天吧。結果田中出現了。她看起來快哭了。
「我的書包不見了。」她說。
書包耶。那麼大的東西怎麼會不見啊……儘管這麼想,書包卻始終找不到。我們快速地搜索一遍教室,確定眞的沒見到書包以後,我提議要找班導商量。當時我們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開始有些裝成熟的傢伙排斥凡事找老師,田中倒是很乾脆地這麼做了。
我們三個找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三個?就是我、田中與班導。你問跟我聊天的朋友上哪去了?不知道耶。
我不記得他們加入搜索行列,大概早就跑了吧。
班導找得很認眞。當時我沒還察覺,現在回想起來,他大概在懷疑吧。你問懷疑什麼?你也知道吧。你不知道?原來如此。是霸凌。他懷疑田中被人霸凌,書包才會被藏起來。我也有我的考量,急著想幫她找到書包。
別露出那種表情。就結果來說,田中的書包沒被人藏起來。她在穿堂……你知道穿堂是什麼嗎?那是叫多用途空間還是廣場?總之學校裡頭有個這樣的地方,田中把書包放在那裡玩耍,結果路過的某個一年級還二年級把書包當成失物,好心地幫她送到職員室。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然而保管書包的教務主任有事離開,這段期間沒有人知道失物的下落……就只是一連串倒楣的巧合。
坦白說我鬆了一口氣。雖然我跟田中僅是同一個幹部的關係,但我也很擔心要是書包一直沒找到該怎麼辦。
教務主任回來以後,他稀鬆平常地回答我們。「失物有人給你送過來了。」見到書包的那刻,我們真的很開心。
教務主任也沒忘記訓話。他說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忘在外頭很不可原諒。我自己常常放學後丟下書包玩耍,反而覺得問題出在冒冒失失把書包當成失物的低年級身上。不過我沒說出口。
在短暫的訓話里,田中看起來坐立難安。我了解她的心情。仔細一想,雖然書包找回來了,裡頭的東西卻未必平安。她應該很想儘快確認內容物吧。在這點班導還挺機靈的,他抓准空檔插嘴。
「主任說得是,總之你先點一下裡頭的東西吧。」
要接收書包的時候,田中將平常的文靜全都拋諸腦後,興奮地撲向書包。她焦急地轉開扣子打開書包,從裡頭拿出鉛筆盒。我記得是個很小的筆盒,花樣很樸素。
隨後她在鉛筆盒裡找出一支自動鉛筆,安心地嘆了一口氣。
「太好了……」
我瞥了一眼,那枝自動鉛筆上印著某個卡通人物,不知道是出自哪部作品。後來她告訴我這是寄雜誌回函抽中的獎品。價格應該不貴,但說貴重也是挺貴重的。在當事人心中這枝筆就是寶物。田中打從心底雀躍不已。
我問田中。
「書包里的東西都在嗎?」
於是田中握緊了自動鉛筆回答我。
「只要這個還在,現在都不要緊。剩下的我回家再檢查。」
「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謝謝。」
帶自動鉛筆來小學上課當然沒有任何問題。在此之前也沒有人禁止過學生帶印著卡通人物的自動鉛筆。然而田中很倒楣,偏偏被教務主任見到這一幕。
「怎麼可以把重要倒不能弄丟的東西帶到學校來!」
主任開始發飆。但想起來眞正不能弄丟的東西應該是課本才對。照他的邏輯來看,只有弄丟也無所謂的東西才能帶到學校……我這是在雞蛋裡挑骨頭了。
後來學校正式下達禁令,不准學生攜帶印著卡通人物的文具。眞是晴天霹靂。筆記本,橡皮擦、墊板……我有好幾項文具都印著人物。學校要學生將這些用品全都換成新的,引發了很大的問題。知道這條禁令來自田中的自動鉛筆的學生,我想只有我與田中她自己吧。
這是這樣。
就連我也因為這件事受到打擊。我想我開始會把「沒必要的事不做。
必要的事儘快做」掛在嘴邊,這件事大慨就是最初的原因吧。
4
「……咦?」
千反田定住了。好厲害,她眞的一動也不動。
她似乎在腦海重整故事內容,在原地暫時僵硬了一會。要是戳她一下,她大概嚮往後仰吧,我心想著這此事繼續打掃。在我長談的期間也掃了不少地,接下來只要用畚箕撈起收集起來的落葉,丟進垃圾袋就完工了。一想到還要再加把勁,我突然覺得好麻煩。
畚箕放在千反田提過來的水桶里。我踏出一步想去拿畚箕,千反田又叫了一聲。
「咦?」
「你在咦什麼啊。」
「這個故事我從頭到尾都聽完了嗎?」
「應該吧。」
「這個結尾是不是怪怪的啊?」
說不定眞的有點奇怪。
「折木同學幫田中同學找書包,書包找到了,裡頭有一枝很重要的自動鉛筆,結果折木同學念的小學就查禁了人物周邊,對吧。」
沒錯。我撿起畚箕。
碰。耳邊響起拳頭敲擊掌心的聲音。
「啊,我懂了!」
「是喔。」
「折木同學自己有很多周邊吧。這些周邊被禁讓你大受打擊……奇怪?可是這跟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有關係嗎?」
她搖頭晃腦,猛然想起才又揮動掃把,接著怯生生地開口詢問。
「難道說 你是幫田中同學導致周邊被禁,所以覺得早知道就不幫她了?」
哦哦。我那麼努力卻弄巧成拙,因此決定以後都要無所作為嗎?聽起來很有道理。
眞是可惜。
「不對。」
「可是……」
「掃地啦。」
「好、好的。」
千反田也即將把自己負責區域掃完了。儘管不算多,腳下仍堆著落葉的小山。
我先把畚箕拿去用,邊集中落葉邊說。
「你不是老愛從結論說起嗎?偶爾也讓我學學你吧。」
「折木同學眞是壞心眼。你果然省略了過程。」
「省略!」
這字一聽起來還是如此甜美。
今天的我的確有點不太對勁。可以直接明說的事情,不知怎地就想用那種迂迴的方式道來,見到困惑的千反
田,我再次覺得偶一為之也不壞。這種打發時間的方法也無傷大雅。拜此所賜,打掃的時間感覺也變短了。
「呃……」
千反田將手紙抵著嘴角陷入沉思。總覺得不給提示有點壞心,我說了一句話。
「禁止周邊的事只是後續發展,沒什麼關聯。」
她又圓又大的眼眸仰望著我。
「……你該不會在逗我玩吧?」
「差不多就是那樣。」
「折,折木同學!」
我將收集起來的落葉一一裝進垃圾袋裡。明明掃了那麼寬廣的地,裝進袋子裡的落葉體積卻少得可悲。總覺得我只是在胡亂收集塵埃罷了。
「別生氣嘛。連小學時代的我都馬上發現不對勁了,應該不難看出問題。」
「雖然你這麼說 」她垂下頭來。「折木同學跟我又不一樣。我真的很缺乏應用能力。到底是為什麼呢。」
你自己也知道啊……
這樣顯得好像是我在捉弄千反田。或許是我敘述方式有問題。
「我確實告訴過你,一開始是我跟田中輪流巡視吧。」
「沒錯。」
千反田探出身子點點頭,表情很認眞。我開始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十惡不赦的事。
「接著田中放學後開始不能留校。因此我們值班那周,我每天都要巡視花壇。」
「沒錯。」
接著千反田彷佛想強調自己很專心聽故事似地補充。
「因為她家要改建,暫時要住在比較遠的地方。通勤要一個小時。」
「問題就出在這裡。」
千反田記憶力很好。她雖然漏了,但應該沒忘記。
「我應該也說過,她是要從哪裡用什麼方式花一小時回家。」
「你的確說過。是從車站搭一小時的公車。」
「這個公車說得更精確一點?」
「是市營巴士。」
「市營巴士要怎麼搭?」
說到這裡,千反田似乎也終於反應過來了。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雙手遮住嘴……掃把則用腋下撐著。眞會應變。
「我、我知道了。田中同學這樣回不了家。因為田中同學當天穿的衣服沒有口袋。」
「沒錯。」
「搭公車需要準備錢、月票或是回數券。如果她身上沒有,應該會放在書包裡頭。」
我用力點頭。
「說得對。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田中嘴上說沒搭到公車會很慘才把工作推給我,居然會在放學後留下來玩,弄到書包消失就很奇怪了。即使如此,我仍然解釋成她只待到還等得到公車的時間,才急急忙忙幫她找書包。
誰知道書包物歸原主以後,田中唯一在意的東西,就只有那枝珍貴的周邊自動鉛筆。我特別提醒她看看有沒有別的貴重物品,她卻一副毫無頭緒的樣子。」
「怎麼會這樣?」
都說到這裡了,千反田又腦袋打結了。
不,或許這也不能怪她。當時我也不願意相信。
「我只能推測田中不需要搭公車。」
「……怎麼這樣。」千反田目瞪口呆。
「我想起初雖不是這樣。她拜託我幫忙巡視那周,到下一次值班周為止,可能眞的都是搭公車上下課。但至少事發當天她不用搭公車。比起回家的手段,她更在意周邊文具。這是因為田中當時已經可以走路回家了。」
「也就是說她家改建完了。她之所以不告訴折木同學這件事……」
「這還用說嗎?」
我頓了一口氣。
「當然是為了把幹部的工作推給我,自己逍遙啊。」
千反田一邊用畚箕撈起落葉一邊與我對話。
「原來發生過這樣的事。所以折木同學是不想再被人欺騙,才會說『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
……並不是這樣。
看來果然是我表達的方式有問題。我並沒有這麼想。
後頭的真正原因,說起來並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我自己也知道這不是可以隨便說給別人聽的想法。但我都跟千反田說了這麼多,要是她到了最後一部分卻誤解了,我是否還能默不作聲?
這麼一來就變成我在說謊了。雖然不是開心的話題,我還是想講給別人聽。
「不對。」我為話題起頭。「我那天注意到田中沒檢查貴重物品,然後我反射性看了班導的臉。班導說田中因為家裡改建很辛苦,要我幫忙。我想他了解狀況,應該會注意到哪裡不對勁。要是注意到了,田中可能會挨罵……然而班導沒有罵田中。」
千反田一臉不解。「他是不是沒注意到?」
真是這樣還比較好
「不是的,他的表情相當嚇人。就像是把內心的慌張直接寫在臉上那樣。因此我立刻看出這個人也知道改建早就完工了。」
「……」
「那麼他為什麼不跟我說?他為什麼不通知我們回到原本天天輪班的作法?可能是我想太多吧。說不定他只是單純忘了。可是那天見到他那副表情以後,我開始這麼想……因為我是個會毫無怨言地完成所有要求的孩子。因為我很好使喚,所以見到我被硬塞工作.,他也不想幫我。」
我把掃把當成手杖敲了一下,繼續說明。
「當時的我又繼續思考。說起來田中她家改建跟我又有什麼關係?難道我做錯了什麼,因此我有義務要為了田中的苦衷代勞?也沒有。田中的苦衷是她的苦衷,跟我沒有一丁點關係。雖然是這麼說,但田中也是同學,又是同一個幹部。有困難的時候也是彼此彼此嘛。不過是在放學後巡視花壇,又不會花上多少時間。我家離學校近也是事實,就當作是日行一善嘛。
……我發現我就是中了這種想法的魔咒。」
田中這件事只是個開端。
在此之後我發現與我同班的人里,存在著長袖善舞、很會把麻煩事推給別人的人,以及心甘情願接手麻煩事的人。而我發現從升上六年級以來,應該說從我懂事以來,我通常都是後者。一旦發現這個事實,我就接二連三想起過去許多經驗其實都是同樣的道理。
在宿營的時候,為什麼人家叫我帶足足有一公升的沉重沾醬?在流感猖獗,學校即將停課的時候,除了我以外還有別人要負責跑好幾個人的家送講義嗎?當所有男生一起玩足壘球打破玻璃窗的時候,班導叫我代表同學去跟校長道歉,難道是因為我是隊長?不對。是因為我沒有怨言。
這倒是無所謂。每件事都沒花掉我多少時間。我並不是覺得接下這些任務很吃虧,或是不滿其他人過太爽。
我只是發現自己太好使喚了。
我回想起一件事。
當時我無法按捺向他人提起這個發現的衝動,就告訴了老姊。
――雖然我覺得有困難就該互相幫助,但對方未必會在我遇上困難時出手幫我。我不是想要對方感謝我。但我沒料到自己被耍了。以後我放學再也不會留在學校里了。只要跟人待在一起,我又要被塞工作了。一定是因為大家都覺得我是會默默接下差事的笨蛋。我不在乎我笨。可是我不想被占便宜。當然真的沒辦法的話,我還是會乖乖做事,也不會埋怨,但如果不是,如果是實際上必須由別人來做,我沒有義務要做的事,我再也不會出手了。絕對不會。
姊姊聽完我的一番話,將手放在我的頭上告訴我。
――沒錯。你這個人雖然很笨拙,卻想變得機靈。你雖然很笨,卻在奇怪的地方很敏銳,才會領悟到這麼不舒服的事實。很好啊,不做就不做。我覺得你的想法沒有錯。
接下來那句是什麼?我記得老姊應該還說了一些話。對了,她應該是這麼說的。
――從現在起,你就去休一趟漫長的假期吧。就這麼辦,你要儘量休息。在這段休息期間,內心深處沒有任何改變也不要緊……
「……同學。」
看來我反常地陷入思考之中。我完全沒注意到千反田在呼喚我。
「啊,抱歉。怎麼了?」
千反田就在我眼前,瞪著一雙大眼緊盯著我看。
「折木同學很難過吧。」
我別開臉笑了。
「這又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小孩鬧脾氣,鬧到最後無法回頭罷了。」
我現在已經懶惰成性,沒辦法輕輕鬆鬆撤銷這項信條。沒必要的事,我不做。
斜眼一看,千反田雙手握著掃把,接著她完全沒有移開緊黏著我的視線,說了一段與事實相去甚遠的發言。「可是折木同學,我覺得……故事裡的折木同學與現在的折木同學,其實沒什麼改變。」
我很想將這句話一笑置之。但我做不到。
千反田退開一步,彎下腰來提起裝著落葉的垃圾袋。
「非常感謝你。托你的福,這裡乾淨許多。」
「不會。」
「香穗同學回來以後, 一定會為你準備茶水與點心。要不要休息完再走?」
我面露苦笑搖搖手,饒了我吧,我不想再待在那個女孩子的空間了。
「不用了。給我掃把,我放回原本的地方。」
我接過掃把,用肩膀扛起兩枝掃把,我小心避開千反田轉過身來,隔空對她喊話。
「幫我跟十文字打聲招呼。我要離開了。」
我步下樹影散落一地的階梯。杉葉隨風搖盪的聲音傳入耳中。久違的晴天似乎還沒有消逝的跡象。回到家時,洗好的衣服應該也乾了。
走到一半,我聽見千反田的聲音。
「折木同學!謝謝你跟我說這些!我很高興!」
扛著沉重的掃把轉頭很吃力,我決定裝作沒聽到。沒必要的事不做。搞什麼鬼,我一整天都不對勁,到了現在才終於恢復平常的狀況啊。我搔搔頭。
於是我突然回想起來,當時老姊把別人的頭搔得亂七八糟,又補了一句話。
――因為總會有一個人,來為你結束這段漫長的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