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繞遠路的雛偶 七 繞遠路的雛偶(1/2)
1
穿過神山市的市街,順著路朝東北方繼續前進,不久便來到一道長長的緩坡。我踩著腳踏車踏板的雙腿有些吃力,雖然不到要直起身子以體重壓踏板的程度,我曉得自己的身體正逐漸暖和起來。
夾道出現了稀疏的樹林,附著些許殘雪,到了這一帶一下子沒了人煙,仿佛進入另一個地域。事實上,神山市東北部的丘陵地帶,在歷史上原是另有名稱的獨立村落,這是我聽福部里志說的;到了現代,這一區有個地名叫做陣出。接下來的好一段路程坡度變陡,而春天的氣息愈來愈濃,不過早晨氣溫相當低,我急促的呼吸化成了白霧。
我發現坡道頂端有一座小廟。這條路我經過了好幾次,一開始是里志帶路,後來文化祭的慶功宴時和古籍研究社其他三人一道來,我卻始終沒發現有座小廟,可能每次都是嬉嬉鬧鬧地經過這個路段。
但今天獨自一人。沒想到向來奉行節能主義的折木奉太郎竟然一早騎著腳踏車沖向遙遠的鄰村,這根本是一年前的我絕不可能做的事,我不禁苦笑。這間小廟供奉的是地藏菩薩,跳下腳踏車稍作休息,不忘以單手恭敬地向地藏菩薩打了招呼。
過了小廟就是下坡。
田地仍可見零星殘雪,早晨陽光灑下,空氣冰冷。
由於這道斜坡並非位於高地,視野不算遼闊,但在廣闊的平原深處,看得見一幢以白牆圍起的大宅第,與一般老舊的房舍風格不太一樣,還看得見庭院氣派地種著松樹。那是千反田的家,從這兒看去也曉得那是個大宅,但還是得實際登門拜訪才知道宅第里大得嚇人的大和室,以及屋內欄間(注)上頭精細無比的雕刻裝飾。
但今天趕著前往的不是千反田家。我張望一下遠方。
與千反田家隔著一條小河的對岸,有一座小神社仿佛嵌在微微染上新綠的山丘,這個距離看不見大殿,但那一帶豎著神社的旗子,應該錯不了。
那裡就是我的目的地,記得是叫做水梨神社來著?
事情的開端在前天。
我百無聊賴地躺在房間床上,翻閱著一本怎麼讀也讀不完的厚文庫本,這時電話響起。
「抱歉在休息時打擾你。」
是千反田。她本來就謙恭有禮、語氣穩重,不過一旦面對面,從那雙大眼睛與過去的經驗,我深刻體認到她不單純是一個清純可人的人。但通電話看不見表情,有一瞬間我不由得懷疑是哪一戶好人家的大小姐打來找我。
註:日式建築鴨居上方的高窗,具有採光、通風、裝飾等功能。
「我沒在休息啊。」
「咦?折木同學,你得去學校補課嗎?」
「沒有啦……」
我的成績在神山高中算不上極度優秀,但也不至於差到收到學校的補課通知單。電話的另一頭,千反田平靜地說:
「那現在就是在放春假嘍。」
是的,的確是以悠哉的休假心情過著春假。
「很抱歉這麼突然找你……」
千反田的口吻聽起來真的很抱歉,我豎起耳想聽聽她為了什麼事找我。
「請問你後天有沒有計劃呢?」
下意識地看向月曆,無論後天還是大後天,整個春假都沒有任何計劃。姊姊在家搞不好會冒出一些突發狀況逼我出門去,幸好她現在人在紀伊國南部旅行。
「嗯,沒計劃。」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
透過電話,清楚感覺出她鬆了一口氣。接著說:
「折木同學,我知道這麼突然,一定會造成你的困擾,不過能不能請你幫忙撐傘?」
我握著話筒,偏起頭。
這若發生在去年四月,我肯定會認真地絞盡腦汁思考「有幫忙撐傘這個俚語嗎?」
不過,和千反田打過一年交道的我從經驗中知道,她有求於人時會習慣性跳過解釋。
「……你從頭講吧。」
「從頭嗎?嗯,好的,事情的開端是戰後沒多久的時候——」
「呃,不是,從中段開始就好。請講得淺顯易懂一點,麻煩了。」
千反田察覺到自己的壞習慣又冒出來,語氣帶些歉意。
「不好意思,我解釋得不夠清楚……」接著沉吟了一會,看來正在整理說明順序,「簡單講就是,我家附近的神社要慶祝雛偶祭※(注),包括天皇、皇后、右大臣、左大臣,以及三名宮女,聽說從前還有五童子樂隊,但近年少子化,就省去這一階的雛偶了。」
「是哦……」
為什麼因為少子化而省去五童子樂隊?完全沒聽懂,但比起這一點,還有一個根本上的矛盾——現在是四月,雛偶祭在三月。
註:即女兒節(雛祭り),原本是在舊曆三月初三,明治維新後改在西曆三月三日。家中有女兒的家庭為祈求女兒幸福健康成長,會提早在家中擺放雛偶,一過三月三日便得將雛偶收起,以免將來女兒不易嫁出門。精巧的雛偶有一定的擺放規矩,一般需要十五個人形娃娃與七階的陳列台,包括最上層的天皇與皇后,以及下階的十三名侍者,依序由上至下擺放。陳列台也有階數較少的,如五階、三階或一階。雛偶可代代相傳。
「晚了一個月?」
「喔,是的,沒錯,因為是依循舊曆過節。」
我差點沒回她:「是哦,那又怎樣?」遲了一個月的雛偶祭很常見嗎?但千反田絲毫不在意我腦中的問號,繼續說:
「然後呢,依照習俗必須有人幫天皇與皇后撐傘,但這幾年來負責撐傘的男孩不巧突然受傷,手臂脫臼了,沒辦法請他繼續擔任這個角色,這樣就少了一個人手。候補人選我們都問遍了,還是找不到人幫忙。
由於服裝是固定尺寸,不是誰都穿得下,譬如福部同學的體形就太嬌小。我個人判斷折木同學的身高最合適。」她停了一下,探我的反應,「整個儀式大概一個小時內就可以結束,你能幫這個忙嗎?」
我板起了臉。
也就是說,只要站在雛偶陳列台旁邊撐傘就可以了,是吧?但平心而論,這很麻煩,雖然千反田主動開口請託,但參與毫不相干的地方雛偶祭,還是有點讓人退卻。
「不太想動啊……」
「這樣啊……」
尷尬的沉默。
不過仔細想想,只是負責撐個傘,沒什麼好顧慮或擔心面子的問題,而且千反田曉得我是節能主義者,明知道還來拜託我,顯然是很需要幫忙。
「嗯,不過……好啊,我去。」
「咦?真的嗎?」聽到我突然態度一變,千反田相當驚訝,做了深呼吸之後,彬彬有禮地說:「非常感謝你,真的幫了大忙。」
「後天是吧?只要站在雛偶旁邊就可以了?」
「是的,要請你跟著隊伍一起前進。我們會奉上謝禮,雖然金額不多。」
這樣啊,還有禮金,那就只是去打個工嘍。
那事情就談定了,此時我察覺狀況不對。哪有這種事。
「一起前進?跟雛偶嗎?」
「……是的。」
「雛偶會走路?」
「是啊。」
一副想當然耳態度回我的千反田,說話聲音變小了。
「為什麼雛偶會走路?」
千反田忍得很難受地一口氣說了:
「雖然的確是雛偶,但請你不要一直雛偶、雛偶地掛在嘴上,我也很不好意思啊……」
有點怪。哪裡怪呢?我試著整理目前狀況。
照理說只要幫雛偶撐傘就好了,千反田則說雛偶會走路,而且聽到雛偶兩字會有點害羞。
那結論只有一個了。
「難不成,那些雛偶……」
「……啊。莫非折木同學你從沒聽說嗎?」
果然是這麼回事。
我重新拿好手裡的話筒,千反田清晰客氣的聲音傳來。
「水梨神社每年舊曆的雛偶祭,都由女孩子打扮成真人雛偶進行祭典,真人雛偶領頭的遊行隊伍將繞境整個村落。因為水梨神社的真人雛偶遊行有一定的名氣,我一直以為折木同學你也曉得……嗯,上中學之後,皇后的角色一直由我擔任。福部同學也說會來看遊行哦。」
可是里志昨天起去學校補課,只來得及看到後段遊行。昨天他帶著很不甘心的語氣打電話給我:
「聽好了,奉太郎,你可是要幫千反田同學扮演的皇后撐傘哦,你千萬、絕對、說什麼都不准給我們出糗!知道嗎?」
比起這個,我比較擔心站在皇后後方撐傘的角色得穿上什麼裝扮。
離約好的時間還早,但不熟悉路線而遲到就糟了。我拉緊軍裝大衣的前襟,跨上腳踏車,一口氣衝下坡道。
2
騎著腳踏車重新眺望四周,這是青山環繞的村落,建築物稀稀落落,或許還不到播種季節,田地里只見未融的殘雪與零星萌芽的新綠。聽里志說過,稻子收割後的田地會利用空檔種蓮花,當時千反田微笑回道,的確有些農家會這麼做。此刻田地當中一塊塊的點點新芽莫非是蓮花?我無從得知。
沿著小河踩著踏板,河岸種有樹木,去年秋天樹葉落盡到現在,花苞還沒冒出。即使對風花雪月沒興趣,但一見到樹木的外觀,我也曉得那是什麼樹——櫻花樹。市區梅花已競相爭放,不久也會綻放櫻花吧。
不過植物非工業產品,偶爾會出現開花期錯亂的狀況。這時,沿著小河朝上游前進的我眼前,矗立著唯一一株粉色花瓣繽紛綻放的櫻花樹,還不到滿開,但相較其他櫻花樹仍蟄伏於冬季的沉默,唯獨這株樹的櫻花已然半開,或許是日照差異造成?單獨一株開著花的美麗櫻花樹,深深吸引著我。
於是我停下腳踏車,雖然驚艷於提早綻放的這株櫻花樹,但此行不是賞花。我從口袋拿出一張便條紙,上頭寫的是千反田告訴我前往水梨神社的路線。
「先到平常會走的那條坡道,沿著小河往上遊方向前進,會看到唯一一株提前綻放的櫻花樹,然後越過前方的長久橋,接著只要順著路走即可。」
過了這株櫻花樹,越過第一座橋即可。我跨上腳踏車趕路。
四周嗅得到祭典氣氛。路旁垂掛著家紋布簾的玄關、嬉笑奔跑的孩子、前方不遠處飄揚的神社白色旗幟,以及最不同於平日、即使不是上學日的早晨九點也依然騎著腳踏車飛奔穿過街道的我。
不久拐過一處彎道,出現在眼前的小橋就是長久橋吧。橋如其名,是一座有長久歷史的舊橋,橋寬很窄,汽車也無法通過。
咦?可是……
踩著踏板的雙腳慢了下來。
「……呃?」
橋頭立著一個常見告示牌,這下麻煩了,告示牌寫著「禁止通行」。
這座橋在進行工程。我看向告示牌的說明,橋體老舊而必須改建。也是,這座陳舊的橋身看上去很不可靠,橋面也沒鋪柏油,外露木板一看就知道使用了很久的年代。
現在立了禁止通行的告示牌,但橋還沒動工,硬過也過得去。可是對岸橋頭停著一輛小卡車,兩名頭戴黃色安全帽、身穿黃灰色連身工作服的男性從車上搬下鷹架之類的器具,看來是工程公司的工人。不想擅自過橋之後被罵,幸運的是橋僅長數公尺,我看著對岸橋頭的工人喊道: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工人看向我,寒冷的冬季中,他們曬成淺黑色的膚色讓人聯想到夏季,是工作的關係?還是冬天滑雪曬出來的?幸好他們都不是嚴肅難以溝通的人。
「什麼事啊?」
「請問這橋還能過嗎?」
「可以啊,當然可以,趁現在快過來吧。快過快過!」
他們朝我招招手。恭敬不如從命,我牽著腳踏車走上長久橋,腳下木板明顯隨之略微下沉,還是趕快改建比較安全。
過了橋,兩名工人扠起腰衝著我笑:
「等一下還有一輛貨車過來就要開工了,到時候就不能過橋嘍。」
「喔,知道了,多謝告知。」
也就是說,等等回家必須走再下游的另一道橋才能渡河。都好,總不會迷路吧。
離開長久橋,我不經意想到一個疑點。住在陣出地區的千反田應該曉得長久橋在施工,怎麼還會要我走這道橋去神社?也不可能故意整我呀?
算了,順利過橋也沒什麼好抱怨。接下來順著路前進即可,於是我朝上游騎去。
話說回來,今年正月看到了千反田的和服打扮,當時是新年參拜,今天是祭典。我不是信仰虔誠的人,但這真是奇妙的緣分。
水梨神社一如在遠方看到的印象,傍山而建,規模比不上新年參拜的荒楠神社,鳥居很小,石階梯也很窄,大殿與其說歷史悠久,不如說是單純地老舊。雖然不該拿觀光勝地的荒楠神社比較,但水梨神社為了祭典也盛大地準備一番,入口前方貼出了祭典時程表,還架了一個看板大大地寫著「真人雛偶繞境將於十一點半開始」。
我長這麼大不曾踏進所謂的神社社務所,但今年就拜訪了兩次,今天是第二次的體驗,不知怎地有了厚臉皮的自信。荒楠神社和水梨神社的社務所毫無關聯,不過該怎麼說呢?就好像在大阪去過了牛丼店,到了名古屋也敢大剌剌地鑽過牛丼店門口的布簾,這就叫做「江戶的仇在長崎報」嗎?(注)不是啊?總之確定的是自己進到社務所內,面對眾多披著短外褂、上了年紀的神社工作人員忙進忙出,依然能夠坦然自處。
相較上次去荒楠神社時被帶去暫歇的大和室,這裡小得多,但仍有將近十坪大小,我逮到機會問一名像負責接待的神社工作人員:
「請問我現在該做些什麼呢?」
繞境遊行十一點半才開始,集合時間卻在九點半,趕是趕上了,卻無事可做。這名鼻頭紅紅的男士一臉不信任地看我,語氣粗魯地問:
「……你是哪位?」
「我叫折木,被叫來負責撐傘。」
「沒聽說這名字啊。」
「嗯,我不住這一區。」
「唔……」男士上下打量我。
難道他們不曉得?天這麼冷,虧我還大老遠趕來,卻是這種待遇,我忍不住有些不高興。
「您沒聽千反田提起嗎?前幾年負責撐傘的人受了傷,請我來代替上場。」
男士一聽,取得了我的身分證明,態度馬上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喔喔!你是來代羽澤上場的啊!我聽說了我聽說了。哎呀,你怎麼這麼早來?男生換裝很快,用不著這麼趕呀。」
要是提早知道不用這麼趕,我一定會竭盡全力慢慢來。男士接著把出師不利而沮喪不已的我帶到暖爐前。
「等一下直接在這裡換裝,上場之前你就先在這等一下,暖和暖和一下身子吧。」
「喔,好的。」
真是感謝。得到了允許,我脫下白色軍裝大衣披在身上,窩在暖爐前化為人肉雕像,這是我最拿手的行為之一。話說回來,剛才那位男士說男生換裝很快,也就是說九點半就開始著裝的是千反田?
除了我,社務所內的人都有各自要忙的事,而且全卯起勁來趕著處理,他們大聲吆喝來吆喝去,頻繁地進進出出,譬如:
「喂!誰負責叫酒啊?」
註:原文做「江戶の仇を長崎で討っ」,意指在意外之處得以報了從前的一箭之仇。
「酒是中竹先生負責的。對了,午餐的部分都準備好了嗎?」
「那部分交代給阿姨了,我再去確認一次。」
或者。
「花井先生!有電話!報社打來的!」
「報社?不是NHK嗎?」
「對方說他們是報社。」
之類。我從他們的對話得知剛才的紅鼻子男士是花井。
在忙碌的大和室,我自顧自地進行補充體內熱能的作業,偶爾會有「那傢伙是誰啊?也不過來幫忙,窩在那兒幹什麼?」的目光飄來,別對上眼就沒什麼好怕。
說來我也不是有特別理由才選擇節能主義,不過,現在窩在暖爐前不動如山,理由可相當正當。
一是,這個村落我完全不熟,人際關係也好、祭典程序也好,我一概不知,沒人開口還厚著臉皮跳出去說要幫忙,很可能會添麻煩。
二是,暖爐前好溫暖。
靜靜蜷坐著的我,連存在感也逐漸消失,大多在場的人都無視我、各自忙碌著。要是我在真人雛偶的遊行隊伍中也毫無存在感該怎麼辦?正憂心著,那位花井來到面前,很快地問我:
「你說來幫千反田家的小姐撐傘的吧?」
「是,她是這麼說的。」
「這樣啊,那我還是先跟你說一下,因為園家在辦喪事,繞境路線有變哦。」
「啊,那還真是遺憾的消息。」
聽到我的回應,花井一派平靜地輕輕點頭:
「不過算是享盡天壽,很幸福了。對了,你聽說路線了嗎?」
「還沒有。」
「那你只要跟著前面的人走就對了,有幾段是走捷徑哦。」
花井自顧自交代完便快步離去。橫豎跟在千反田後頭走就好,何必通知我變更路線的事咧?他沒來告知,我也不必知道園家有喪事,不過應該是得享天壽,我默默祝園老先生或園老太太安息。
忙碌的準備工作依舊沒有止歇的跡象。
「鞋子數量不對哦!女用的草鞋呢?確認過了嗎?」
「數量不對?缺一雙還是兩雙?」
「缺一雙。」
「那請千反田家的小姐拿自家的過來。」
莫非我也要穿草鞋?也就是說需要換上足袋嘍?我現在腳上穿的是能夠阻擋寒氣的普通襪子耶,沒關係嗎?
不行,怎麼能感染他們忙亂的氣氛,但我也慌張起來。沒問題,之前跟千反田確認過了,她說人來就好,不用準備任何東西。
可是他們好像沒有聯絡得很周全,心裡還是有些不安。
時間分秒過去,衝進大和室的人愈來愈多是一臉慌張。一位白髮瘦削的老先生一進來便扯著難以置信的大嗓門吼:
「中竹!你酒怎麼訂的!」
一名一直待在角落的男子緩緩起身,他一副福態,看上去行動遲緩,但好像很有力氣。
「我已經訂好了啊,說中午會送到。」
「中午是中午幾點?」
「一點的時候。」
「你搞什麼啊!」
白髮老先生放聲大罵,待在屋子對角的我也不由得身子一顫。
「隊伍十二點半就回來了,東西一點才送到是來得及嗎?所以我不是說一切都要提早準備好嗎?快去改時間!」
負責訂酒的男子不太服氣,但還是簡短地回了聲:「馬上去。」離開大和室。白髮老先生瞪視屋內一圈,我不小心和他對上眼。老先生「噢」了一聲,帶著嚴肅的表情,踏著穩重的步伐走過來,他微微彎下健朗的身子,看著我開口:
「這位小哥,你是千反田家小姐請來幫忙的人手吧?」
為什麼擁有如此驚人的氣勢?我忍不住有股衝動回:「不是,您認錯人了。」但當然不可能這麼說。
「是的,就是我。」
我老實回答,而且原本單膝跪地的姿勢不知何時換成了規矩的正座。
老先生一聽,低頭向我行了一禮。
「很抱歉勞煩你遠道而來,沒想到人手實在不足,還要麻煩到外人。今天就麻煩你多幫忙了。」
我反射性地脫下軍裝大衣,站了起來。
「別這麼說,很抱歉我這個外人還跑來攬和,我會注意不造成各位的困擾。不過這是我初次參與繞境隊伍,要是有不周到之處,還請您不吝指導。」
老先生抬起臉,眯細了眼:
「你還滿可靠的嘛。」
出生至今,第一次有人這麼稱讚我。
「那麼上場前再請你等一下了,別拘束呀。」老先生行了一禮便離開大和室。我有一種得到恩准、真的可以不必拘束的感覺。
然而,世事不盡如人意。
我聽到忙進忙出的男士談起一件事。
「長久橋那邊沒問題吧?」紅鼻子的花井問。
他問的一名男子,在體格壯碩的神社工作人員中顯得特別高挑。
「跟村井議員說過,請他多關照了。」
「是去拜託村井先生啊……」花井的語氣有些苦澀。
高個男察覺到,問說:「不該找他嗎?」
「不是啦。嗯,找他也好。然後咧?工程確定延後了吧?」
「村井議員說包在他身上,就算進度有點落後,他還是會請工程人員過了雛偶祭這天再施工。」
我畢竟是外人,閉上嘴,默默在心裡祝福他們能夠順利過橋就好。
但為什麼沒有保持緘默,連我也不明白。我回過身讓暖爐烘著背,幽幽地插了嘴:
「長久橋開始施工了哦。」
這一句話有驚人的影響力,不止花井、和花井說話的高個男,白髮老先生、訂酒出錯被老先生怒叱的男子,大和室所有人一起看向我。
這個消息茲事體大。花井瞪大了眼,問我一句:
「你說什麼?」接著,他看著高個男高聲喊:「阿繁!你真的確認過了嗎?」
被稱為阿繁的高個男吞吞吐吐地回:「我跟村井議員確認過了啊,可是他都說包在他身上了,我也不好又去跟工程公司確認……」
「你!」這下花井把矛頭轉向我身上,「你確定動工了嗎?」
我忽然被逼問,也不知怎麼回答。「來這裡的路上,我看到長久橋的橋頭立著禁止通行的告示牌,剛好工人在場,經過他們同意才過橋。」
「擺出告示牌而已嘛。」
「是的,可是工人還說再等一輛卡車到場就要動工了。」
鬧得沸沸揚揚的大和室瞬間一片死寂,不曉得是不是來自廚房,我隱約聽見了女性的高喊。
白髮老先生開口了:「園老弟,抱歉,麻煩你開小卡車去確認一下好嗎?谷本你打電話給村井,不,打去中川工務店問清楚狀況。」
看來高個男名叫谷本阿繁,至於是單名一個「繁」字,還是叫繁次郎就不確定。阿繁老實接下任務,對此花井點點頭說:「那麻煩你了。」
接下來,不知為何花井瞪向我。萬一他們問回來,發現長久橋可照常通行,我不知會遭到什麼私刑對待。
不過我多慮了。
十多分鐘後,姓園的先生氣喘吁吁地衝進來,他胖到短外褂幾乎要被撐破。一進屋內,他大聲報告:「是真的!開始施工了!」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這件事如此嚴重,簡單來講,真人雛偶祭的繞境隊伍需要經過長久橋。
花井不顧形象地大吼:「阿繁!你到底怎麼辦事啦!」
谷本阿繁也有話要說,儘管被花井的氣勢震懾,話卻說得很清楚:「不是的,這中間出了狀況。中川工務店真的收到了村井議員的聯絡,本來今天不會施工的。」
「那……」
「可是前天他們又接到通知,請他們依照原訂計劃動工。」
園先生也幫谷本說話:「阿繁說的是真的。中川工務店的人現在正趕來了解狀況,我也聽他們說接到了叫他們照常施工的通知。」
有人低聲咕噥:「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屋內一片凝重氣氛,我也不由得難受起來。我是不是也該皺起眉頭比較好?可惜很遺憾,沒感到困擾時,我也擺不出困擾表情。什麼都別想好了,我默默靜候事情發展。
這時,又是白髮老先生提出建設性的發言。
「工務店的部分暫放一邊,看來是聯絡上出了問題,現在重要的是繞境路線怎麼調整。」
掛在鴨居上方殺風景的圓形時鐘,顯示時間接近十點半。
原先預定路線非常單純。
從神社前方的道路出發,順著小河往下遊走去,越過長久橋,轉向朝上流方向前進,快到神社時還有一座橋叫做茅橋,越過這座橋便回到神社。僅此而已。
可是長久橋走不了。
由於事態緊急,各處忙著準備工作的男性工作人員全被叫回來,休息用的寬廣大和室登時成了擁擠的會議室,我也沒辦法再待在暖爐前發呆,於是再度脫下軍裝大衣,默默地正座在屋內最不起眼的角落。接下來的會議內容徹底與我這個外人無關,其實很想離開現場,但找不到適當時機。
首先,有人開口了:「真的沒辦法請他們暫停施工嗎?隊伍只要五分鐘就能過到橋的另一頭了。」
辦得到就不用這麼傷腦筋了。花井搖頭回道:「就算隊伍過得去,別忘了還有採訪媒體,要是有人在原本施工改建的橋上受了傷,責任是工務店要負的。一旦動工下去就沒辦法喊停,當初就是怕這樣才派人去關說呀……」他眼神一瞟,視線彼端當然是谷本。接著,花井摩挲著下巴:「沒辦法了,讓隊伍走到長久橋再沿原路折返吧。」
話才剛說完,反對聲四起。
「怎麼能這麼做!」
「你說要沿原路折回來?」
「河西岸的人或許無所謂,可是河東岸的人怎麼辦?難道今年要他們看不到真人雛偶嗎!」
我大致聽出他們的爭執點了。雛偶祭是小河兩岸的住民共同協力舉辦,繞境隊伍只經過一岸,另一岸的人當然會不高興。
花井提出第二個方案:「那麼先走到長久橋橋頭折返,回來越過茅橋後,再順著東岸走到長久橋的另一端橋頭再折返。」
也就是去了又回兩次?這的確也是個方法啦……
這次只有一個人出來反對,是直到剛才都在外頭準備的人。「這樣一來,繞境就需要雙倍的時間了,步行距離也會變兩倍耶。」
「這也沒辦法呀。」
「怎麼能一句沒辦法就帶過?之後預定行程全都會亂掉呀!電視台的人也來了,不能做這種不負責任的臨時更動。」
另一名男士也插嘴:「真人扮雛偶遊行是很費體力的,要走雙倍路途,她們肯定吃不消。」
真是精闢的見解。雖然不曉得傘多重,我也不想走上雙倍的距離。
被群起攻擊的花井這下不僅鼻頭紅,連雙頰也紅起來。「話是這麼說,但繞境還是得進行啊。沒有其他法子了嗎?」
「可以走遠一點點,到遠路橋再回頭哦。」
開口的是一名年輕男子。
「走過遠路橋到對岸再折返回茅橋,就不至於走上雙倍的距離了。」
從他的話聽來,施工中的長久橋再往下遊方向走,還有另一座橋。可是我今天沿著小河騎來,怎麼不記得有看到其他的橋?算了,應該有吧,可能我沒特別留意以致沒有印象。
然而此提議一出,花井神情登時一變,沉默下來;不止花井如此,大和室里不知怎地瀰漫尷尬的氣氛。
繞境即將開始,拜託誰來幫幫忙打破這僵局吧!
先不論僵局,沉默倒很快被打破。紙拉門突然拉開,一名微胖的中年婦人半信半疑地開口了。
「呃……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的會議。請問這裡有沒有一位折木先生?」
「啊,我是。」我站起身,「我是折木。」
婦人望向我,一臉難以置信,對方似乎擅自對我有失禮的想像。
「請問有什麼事嗎?」
「千反田家的小姐有事找你,想請你過去一趟。」
千反田?
在場的人大概想等闖入者離開再揣測吧?所有人緊閉嘴,屋內空氣更顯沉重,我迅速走出大和室。不知道千反田有什麼事,嗯,總之感謝幫我逃離那個場合。
3
不過依照規定,我不能和千反田面對面說話。
這是一間寬廣和室,和擠滿男性工作人員的休息室差不多大小,擺了許多暖爐,因此比大和室還溫暖。屋內以類似厚窗簾的布拉起了隔簾,白色隔簾的另一側有誰在?有幾人在?完全看不見,就算我想看,她們也不會答應。除了燃燒燈油的氣味,還瀰漫著化妝品的香氣。
沒多久,隔簾的另一側,傳出平靜沉穩的聲音:
「是折木同學吧?」
那應該是千反田的聲音,不可能是別人。
然而,我有一瞬間不太確定。千反田常以沉穩的聲音說話,也聽過她以這種語氣講話,只不過透過隔簾傳來的聲音,比之前聽過的還要端正且冷淡,甚至相當見外。
「非常抱歉,還在著裝,只能以這種方式與你談話。」
我思考了一下隔簾代表的意義,看來沒想錯,這是提供給女性更衣的房間。模糊地嗯嗯喔喔應了聲。這個房間不好待,剛才氣氛嚴肅的會議室反而如一間午睡專用房,只是小兒科。我把披在肩上帶來的軍裝大衣疊好放在一旁。
「請你過來一趟,原因無他。聽說出了點麻煩是吧?」
「……是。」
「事情很嚴重嗎?」
「好像是。」
「這樣啊。」
話聲一度中斷,隔簾另一端只有千反田在嗎?應該不可能,真人的雛偶伍不止千反田扮裝,雖然不清楚皇后必須穿上什麼服裝,不過大部分傳統服飾都不是單獨一人有辦法穿上身。可是談話主導權不在我,我沉默下來。過不久,千反田開口:
「那請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吧,時間所剩不多了。」
沒錯,隊伍十一點半出發,我也差不多該換裝了。如今事態緊急,我也多少曉得千反田希望掌握現況,與其找其他男士來問,同世代的我反而比較沒有顧慮。
然而。
談話時看不到對方的臉也沒什麼大不了,和平常講電話沒兩樣,但總覺得講起話來舌頭打結,可能因為倏地從寒冷的地方進到暖和之處吧。
沒問題,不至於講不出話。我潤了潤唇,開口了。
「那座長久橋——」
開始施工了。
聽說本來跟工務店講好,請他們延期。
可是工務店後來又接到通知,叫他們按原定計劃施工。
結果長久橋無法通行,於是大家嚴肅地討論路線如何變更。
我把事情歸納成上述幾點,不疾不徐地告訴千反田。
隔簾另一側連一聲輕咳都沒有,好歹聽人家講話時有點反應應個聲吧?不,說不定千反田應了聲,只是被厚厚的隔簾遮住,我聽不到。那聽我說話的神情呢?我也無從得知,可能她正座著邊讓人梳頭邊聽我講,也可能她倒立著聽我說話。說到頭,她到底有沒有在聽?
我不由得不安起來,說明到一半便開口問了。
「後來有人提議由遠路橋過河——你在聽嗎?」
一問一答似地,她回應了。
「我在聽。」
語氣也不是冷漠,是幾乎無感的低溫。我腦中浮現了一幅景象,千反田不知何時以扇子輕掩嘴角,一手倚著脥息(注),忍著呵欠聽我講話。輕嘆了口氣,交代完男性工作人員的休息室瀰漫著一股凝重氣氛,結束了報告。
我一閉上嘴,屋內就剩暖爐燈油燃燒時發出的低沉聲響。
……不對。
側耳傾聽,還有音量壓得非常低的細聲交談,有人在對話。是千反田嗎?還是千反田身邊始終不發一語的某人?
首先,千反田公布了我的表現得分。
「你的說明歸納得非常好。」
多謝褒獎。
但接下來卻和先前不太一樣。她似乎吸了口氣才開口,語調也略微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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