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繞遠路的雛偶 六 手作巧克力事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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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待事物的角度不止一個」,這在今日早成了常識,連一般中學生都必須有辦法以對立的角度解釋一、兩件事,然而深入思考這句話的真意,我們無法自信滿滿地大聲宣布自己對此常識瞭若指掌,而這對心靈和諧其實有負面的影響,因此,我們決定不深究絕對的真相,退而求其次,探索一定程度的事實即可;換句話說,我們「選擇相信」到什麼程度,真相就在那裡。我們必須這樣,才得以揮去由對立性所帶來的黑暗面,繼續平靜地過日常生活。
不過這和全盤接受一切、放棄深究所有事又是兩碼子事。即便「選擇相信」是不得已的手段,也不代表認同「盲從」。這一點同樣是常識。雖然有些人無法原諒「絕不原諒一切的人」,但我心中不存在如此嚴厲的標準,不過也不至於因此輕視心中有此標準的人。
每每在關鍵時刻口拙的里志所說的憋腳藉口,我以上述為他背書。這裡是鏑矢中學的一樓正面出入口,時間是放學後,有點晚了,只看得見零星學生的身影。敞開的玻璃門外天色已暗,二月寒風不時吹來。里志一副得救了的神情,轉頭看向我,豎起大拇指。
「哎呀,還是奉太郎最了解我,講得好啊,『有些人無法原諒絕不原諒一切的人』,這話真有意思,因為你評評理嘛,拿手作餅乾來說好了,買市面的現成餅乾來,用鮮奶油還是什麼裝飾之後就宣稱:『完成了,這是手作餅乾。』根本不合理嘛,對吧?所以也就是說,我剛剛那樣講其實沒有惡意……」
難得見到里志被逼到語無倫次的地步。福部里志,這小子和我是進中學就混在一起的朋友,對彼此有一定程度的認識。別看他外表纖弱、個頭嬌小,表情看不出絲毫的威嚴或強勢,其實他相當有膽識。不過,此刻無法發揮,因為對手太強了。
這位等在學校一樓正面出入口堵里志、把他逼到走投無路的對手是個小個子女學生,光看外表要說是小學生也過得去,她叫做伊原摩耶花,和我從小學一年級同班至今,伊原這九年來除了體形大了點,外貌完全沒變。附帶一提,我和伊原同班這麼久,彼此卻沒說過幾次話,現在她也徹底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她低著頭,左手扠腰,右手拎著一個紅色包裝紙的禮物,低聲說:
「噢?也就是說,阿福你的意思是必須從磨可可豆開始製作,才稱得上是真正的手作巧克力;買巧克力片來隔水加熱融化之後重新塑型的巧克力根本不是手作巧克力,所以我這個情人節巧克力不是手作巧克力。你是這個意思吧?」
今天是西元二〇〇〇年二月十四日,情人節。雖說是巧克力商大肆宣傳販售的日子,但能換得好處,買個巧克力來應應景乃人之常情。而且這日子定在二月中旬實在巧妙,在離別季節的前夕(注),情人節提供了一個最後的告白機會,說有多巧就有多巧。
只不過,這不是伊原第一次對里志表示好感,每次里志都閃閃躲躲地不曾正面回應,但在情人節的今天他逃不掉了,伊原是認真的,緊咬住里志的爛藉口,怒氣一點一點地顯露。
註:日本學校的畢業季在三月。
看她的舉止還算冷靜,但那低垂的雙眼裡閃著什麼樣的光芒,恐怕是連鬼神都敬畏三分的恐怖視線。反正我是旁觀者,悠哉地想著這些有的沒的,當事人里志卻無法置身事外,他好不容易開了口:
「我是沒有講得那麼惡劣啦……」
「可是就是這個意思,對吧?」
「……嗯,講白一點的話,是沒錯。」
伊原氣勢洶洶地抬起頭,怒氣終於爆發:
「你、你是這個意思嗎?虧我、虧我還特地……今天是情人節耶!好,我明白了,既然阿福你這麼說的話……」伊原迅雷不及掩耳地動手一口氣扯開紅色包裝紙,裡頭是一個以保鮮膜包著的心形巧克力,她接著也撕掉保鮮膜,櫻桃小口張到最大,硬把寒冷二月天裡凍得硬邦邦的巧克力一口咬下,心形的下方尖端啪哩啪哩地應聲被啃得粉碎。「這種東西不要也罷!」
看到她突如其來的舉動,里志和我都嚇傻了。路過的男學生瞄我們一眼,一副就是別管閒事為妙,快步離去。伊原親手毀掉精心製作的情人節巧克力,接著瞪向里志,神情與其說悲憤,更接近燃起鬥志的兇狠,她把缺了一角的巧克力遞到里志面前。
「給我記好了!阿福,不,福部里志!」
「記、記住什麼?」里志懾於伊原的氣勢,不由得接了話。
伊原高聲宣告:
「明年!西元二〇〇一年二月十四日!我會做出讓阿福你認可的傑作,拿來賞你一巴掌!你給我記好了!」
伊原吼完,一個轉身便沖向走廊,背影旋即消失在樓梯口。我回頭看向里志,他的表神有些尷尬,聳著肩的態度依舊是平日的調調。我開口了:
「這樣好嗎?」
「不太妙啊。」
「那傢伙是不是在哭?」
「你說摩耶花?不可能啦……」
里志邊說邊從鞋櫃取出自己的鞋子,我也隨著里志聳聳肩,決定不想伊原的事了。那傢伙說出那種挑釁的宣言,說不定正是出於傷心。不過,嗯,反正不關我的事。
問題是,伊原似乎打算明年送里志手作巧克力,能夠如願嗎?離高中入學考沒剩幾天了,他們兩人的第一志願都是神山高中,但其中一人不幸落榜,兩人日後只會漸行漸遠。是說我也同樣面對大考在即,沒心力顧到他們倆的事。二月的寒風襲來,我禁不住地打顫。
2
……我想起了去年的這段往事。
現在想想,去年的我似乎比今年的我要冷漠,不過那時候我和伊原真的不熟,會那副態度也無可厚非。
從鏑矢中學畢業,我們三人順利考上了神山高中,然後在莫名的因緣際會之下,三人竟然加入同一個社團。我和里志算是朋友,伊原似乎一直對里志有意,不過基本上我們三個並非連上廁所也要手牽手一起去的死黨,之所以先後加入活動目的不明的謎樣古籍研究社,詩意一點能夠說是命運的捉弄,散文一點就是順勢而為的結果。
不過要講起古籍研究社這個社團,光提我們三人當然不夠,借地科教室充當社辦的古籍研究社共有四名社員,最後這一位最棘手。
棘手人物大聲一喊,攪亂了我沉浸在過往時光的寧靜心情。
「咦,那是什麼意思?我很好奇!」
回頭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頭烏黑長髮。有著這一頭長髮的傢伙背對我,所以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不必看也知道,她唯一背叛大和撫子(注)氣質的大眼睛,此刻想必睜得更大,雙頰或許也有些緋紅。這一年來古籍研究社得以蓬勃參與許多有趣的社團活動,都要歸功於千反田廣泛的好奇心,雖然她的好奇心之於我非常棘手,畢竟我樂於無趣。
教室中央,千反田與伊原從剛剛就隔著桌子對坐聊天,坐在一旁看著文庫本的我不知道是不是被當空氣,兩人都以平常的音量說話,要不是我緬懷起過往,她們的對話內容完全聽得一清二楚,即使沒有偷聽的意思。伊原的回答繼續鑽進我的耳里。
「所以說啊,四千年來巧克力一直被視為『飲料』,不是南美人想像力不足,而是技術層面無法克服。」
這兩人的話題從剛才就繞著巧克力打轉,與其說討論,比較接近伊原單方面演講給千反田聽,害我想起去年的情人節。去年,對,將近一年前的事了,西元二〇〇一年已進入二月,為了響應節能,學校提供給學生用的暖爐設定溫度最高只到十六度,根本無法禦寒。我喜歡節能,卻討厭寒冷。
然而伊原的口氣一掃寒氣,愈講愈熱烈。
「一開始是西班牙某個探險家帶豆子回歐洲,據說經過很久才成為民間的休閒飲品,這也難怪啦,直接把可可豆磨榨成漿,那可是脂肪成分超過五成的濃稠液體哦,那個時代有咖啡了,換作是我也不想喝那種東西。」
「我對咖啡因沒轍,所以沒辦法喝咖啡……」千反田頓了一下,「不過有一半成分是油,對身體也不太好哦。」
註:性格文靜、溫柔穩重且具有高尚美德的傳統日本女性的代稱。
也是,那大概就跟直接喝美乃滋一樣吧。
「聽說當時的確很多人試喝之後胃痛哦。」
「這樣還能夠普及,很厲害耶。」
「據說是後來加進了砂糖,才逐漸被大眾接受,在英國似乎是比咖啡高級的飲品哦,高卡路里又有藥效,帶點上流階層氣氛的飲料吧。」
「有藥效啊?」
「嗯,聽說是ㄘㄨㄟㄑ一ㄥˊ一ㄠˋ。」
※校對註:催情藥。
我看到千反田偏起頭:「咦?是哪幾個字?」
伊原正要回答卻突然愣住,對話瞬間中斷。我的視線離開文庫本,瞄向伊原,她滿臉通紅
,誰教她講話不經大腦想到什麼就回什麼。
「催促的催……然後……」
「然後?」
「總之啊!」伊原跳過了這個話題。見她那副狼狽模樣,我好不容易才壓下笑意。那幾個字應該是催情藥吧。
「要把那種難以入口的原始巧克力漿改良成好喝的飲品,光抽出油分不夠,一直到有人研發出加入鹼鹽的方法,才成功中和可可的酸味和分解油脂。」
千反田對這段技術層面的說明相當感興趣,伊原的轉移注意力作戰成功了。
「鹼鹽?聽說很少食物會添加這個。嗯。我只聽說過加進中式麵條。」
伊原鬆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可是啊,光是改良口味,可可豆本身沙沙的口感還是不好入口,於是他們嘗試把豆子磨榨得更——碎,至於顆粒的大小……小千,你猜有多細?」
巧克力的顆粒直徑?我想都沒想過,手上這本文庫本意外無趣,我不由自主地被伊原的問題吸引,卻是超乎想像的對話內容。
相較於毫無頭緒的我,千反田微微頷首回道:
「我猜嘛……我聽過和我家有往來的小麥販售商提過,聽說麵粉大約是四十至五十微米,巧克力也差不多那麼細嗎?」
伊原一聽,立下功勞似得意地搖了搖頭。
「告訴你哦,只有二十微米呢!」
「……好驚人哦。」
這是應該訝異的數字嗎?毫無比較根據的我完全無從吃驚,二十微米和五十微米差了多少?
呃,差了二·五倍。
千反田一副大為感動的模樣頻頻點頭。
「光用研缽和研杵,很難磨到這麼細呢。」
「這就跟沒有冰淇淋攪拌機就無法製作冰淇淋是一樣道理,所以在家裡要從可可豆開始製作巧克力根本是不可能。」
「真遺憾,福部同學不是一直很想要從可可豆開始製成的巧克力嗎?」
伊原一聽,輕嘆了口氣,「我去年還不曉得手作巧克力居然這麼困難。不過,阿福一定也跟我一樣不知道,所以沒關係。」
「你說的沒關係是……?」
千反田話聲剛落,伊原臉上浮現笑容。不,不是爽朗的笑,講得誇張點,甚至可如此形容:「聽到她的喉頭隱隱發出咕嘟聲響,我毛骨悚然,背後不由得冒出冷汗,只見這位少女的嘴角清楚浮現迎向黑暗熱情的扭曲喜悅。」伊原緊握拳頭,視線瞟向斜上方,鄭重宣告:
「我要做出無可挑剔的手作巧克力!萬一阿福還要給我挑三撿四,我就關住他,然後把我們聊到的那些資料鉅細靡遺地講一遍,讓他聽清楚!要是他還不收下……我就硬把巧克力塞進他嘴裡!」
真的不要惹來女人的怨恨。若說不該一竿子打翻一船女性,至少不要惹伊原。她表達方式誇張了點,卻不是玩笑。里志真可憐,去年嬉鬧瞎扯一番推開了伊原的巧克力,落得今年下場,只能說自作自受。
面對伊原的執著,千反田不禁有點嚇到,揮舞著手試圖安撫伊原,接著像是要拉回話題似地問:
「那、那麼,你打算做什麼樣的手作巧克力呢?可以當作材料的巧克力有好多種呢……」
伊原好像早已決定,想都不想就回答:
「我要做心形的。用模具塑型。」
「呃,可是那不就……」
「我知道那樣毫無創意,可是,去年被拒絕的原因是那個啊,今年一定要讓他給我收下。」
接著伊原探出上身,像在說「接下來我要講重點了」,千反田也跟著湊上前,兩人的額頭近到幾乎要貼到一起。
「我會用最頂級的巧克力來做,就是糕餅店會用的那種。小千,你知道哪裡在賣嗎?」
千反田不知為何壓低了嗓音,回道:
「嗯……批發市場旁邊,有一家在賣專業等級的食材,去找找看說不定有。」
伊原也低聲說:「你可以帶我去嗎?」
「好的。這星期天如何?」
「就這麼說定。不要讓阿福知道哦。」
「我知道。」
好姊妹之間立下約定。
雖然不太重要,我畢竟是男生,又是里志的朋友,解釋成她們信任我也無所謂,但我似乎是壓根沒被當成一回事。我如此想,伊原像突然察覺我的存在似地喊了我。
「對了,折木。」
「……嗯?」
我也裝出現在才察覺伊原在場的聲音回應,但伊原無視我的體貼,難得地衝著我露出溫柔的微笑說:
「你也不要講出去哦。」
「嗯。」
「……絕、對、不、准,哦。」
我當然不會講啊,所以,麻煩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好嗎?
隔天放學,伊原和千反田約好在地科教室進行巧克力會談,我決定避開兩人,早早回家。
二月風冷,我拉緊軍裝大衣的前襟,走進離校人潮。去年我還是中學生,每天放學都直接回家。我每天都過得漫無目的,早回家也沒有預定要做的事,我試著回想去年放學後的時間怎麼度過,卻想不出做過什麼。不過說到漫無目的,今年和去年倒完全沒變。
隨著人潮來到大馬路,走過橋上狹窄步道,進入商店街。冬季微弱的陽光到傍晚完全失去了威力,不知不覺身邊同校學生的身影只剩兩、三人。雖然不至於冷到大家都不想出門,但四下人影的確愈來愈少,唯有汽車川流不息。
我走在鋪了瓷磚的步道,經過和服店、精品店和理髮店,咻咻風聲夾雜細微的電子聲響傳進耳里,理髮店的隔壁就是電玩遊樂場。我經過店前,無意撇見店門前成排停放的腳踏車當中有一輛越野車很眼熟,車頭左把手以布條纏著補強,正是里志的車。
我看了看手錶。沒特別想打電動,但也沒急著回家的理由,那麼當然遵從本人的信條:「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換句話說我該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直接回家。
然而眼前的玻璃自動門卻在此時打開,走出來的是里志,似乎是看到我才迎上來,依舊是平日那副滿面笑容的表情,朝我舉起一手打招呼:
「喲。」
「噢。」
里志瞄了一眼我的神情,說道:
「看來你沒有事要忙嘛。」
幹麼講這種不言自明的事。我沒坑聲,這小子自顧自伸出大拇指比了比電玩遊樂場的店內繼續說:「你來得剛好。如何,要不要來久違的一局呀?我研發出了里志獨門必殺技,可是光是跟CPU對打,總覺得不過癮。」
看來他在約我打對戰遊戲,但我打了個小呵欠回:
「我很久沒玩了啊。」
里志一聽,露出老神在在的神情:
「我也是呀,不過奉太郎,根據中央教育審議會簡稱中教審的報告,現代的小孩子都沉迷於電玩,換句話說,要是身為現代的小孩卻完全不碰電玩,會成為教育層面的問題哦。」
我聳聳肩回應,朝店門走去。反正也沒拒絕的理由。
睽違許久再度踏入電玩遊樂場,不知是否為了營造正面形象,店內照明亮得刺眼,印象中瀰漫著煙臭味的空氣不復從前,但相對地店內幾乎沒有顧客,小型機台全被擺到角落,成排映入眼中的都是沒見過的大型機台。
許久沒來電玩遊樂場了,上次來是什麼時候來著?我幾乎不曾獨自踏進電玩遊樂場,去年……不,應該是前年,常來的那陣子幾乎都和里志一道。
機台熒幕映出的淨是不認得的新遊戲,畢竟兩年沒來,有種走進異鄉的感覺,相較於茫然望著店內的我,里志逕自朝店內快步走去,到某款機台前才停下腳步轉頭看我。
「如何?還記得這款吧?」
里志挑的機台我有印象,那是我和他從前一起對戰的遊戲。駕駛艙造型的黑色機台兩架並排擺放,是操控機器人對戰的模擬遊戲。這一兩年,或者更早以前,這款遊戲機就一直擺在店裡。里志一邊張開雙臂,高聲說:
「四射的彈藥,交錯的光線!這是男人的浪漫啊,我總不可能找摩耶花來一起玩嘛。」
「就算是其他的電玩,她也不會來吧。好啊,我就陪你玩玩,不過可能不太順手哦。」
「放心啦,馬上就會想起來了。那麼,手下留情哦。」
里志一說完,嬌小的身軀立刻滑進駕駛艙,沒多久機艙便傳出振奮人心的電子音效。我放下側背包,脫去軍裝大衣,一身輕裝鑽進另一個駕駛艙,將百圓硬幣投進投幣口,按下與里志對戰的選擇鍵。里志挑的機體與他兩年前慣用的是同一款,擅長空中戰,機動性佳,軀體細長,右手內藏機關炮,機體前胸裝設有一具光束炮。我也老實地挑了從前慣用的機體——崇尚大艦巨
炮主義的重裝火力機型,低重心的穩重外型,右手握有滑膛炮,雙肩則扛著雷射炮。
熒幕上映出兩台機器人,戰場由電腦自動挑選,這次選上的是航空母艦的甲板。根據我模糊的記憶,這個戰場遮蔽物少,對里志那架注重閃躲的機體有些不利,嗯,不過相較於兩年沒練功的生疏功力,這對里志應該不成問題。
合成語音說出:「Get Ready」,面板上只有兩根操控搖杆和五個按鍵。「GO!」
比賽三局定勝負。最開始的第一局,里志貼心地把大半的對戰時間都花在讓我熟悉操作上頭,剩下不到十秒,我依照記憶中的操作方式發射雷射炮,正巧直擊中在我射程內晃蕩遊玩的里志機體,我聽見隔壁駕駛艙傳來「呃啊」或「喀啊」之類的怪聲。四下幾乎沒有其他顧客,這小子這樣嚷嚷也太丟臉了。熒幕上裝甲薄弱的里志機器人頹然坐到地上一動也不動。
第二局開始前,里志匆匆忙忙地離開機台,探頭進我的駕駛艙里說:
「如何?可以正式來了嗎?」
「嗯,大致回想起來了。快開始嘍。」
「OK,那就不放水了哦。」
剛傳來里志回座坐下的聲響,第二局就開始了。玩到一半,里志的機器人突然不見蹤影,看樣子他來真的,我也猛地讓機器人開始狂奔,腳邊地面隨之冒出青色的火焰。我的機器人轉著軀體搜索敵方,一察覺對方在我的正後方,登時一扯扳機,右手的滑膛炮開炮,然而對方在炮火抵達前又一溜煙跑不見人影了,移動速度之快,我的機體完全跟不上。
對,就是這種感覺。我一邊回想過去的經驗,總之現下儘可能閃躲,不過說是閃躲,也只能一味地狂奔。里志的機器人飛上空中,機關炮彈宛如彈雨般從天撒下,不過我的裝甲設定很厚,中彈幾次也無所謂。
中學時代,我們每次玩這個遊戲,最後分出勝負的方式只有兩種,要不就是我機器人的重火力在遊戲一開始沒多就把里志的機器人殺得片甲不留,要不就是里志那架機動性佳的機器人不斷逗弄閃躲我的機器人直到遊戲時間結束,大多是里志得勝,他總是說:「奉太郎,你太急著分出勝負了啦。」
一瞬間,敵方出現在我正上方的空中,再不迎戰穩輸,於是我朝敵方所在的大致方向發射雷射炮,但敵方卻突然迅速降低高度,輕巧閃過炮火,同時朝向維持姿勢的我方,射出最大火力的光束炮,我完全閃不過,主導權完全在里志手上,我連續被機關炮火攻擊,勝負已定。
第三局。
「GO!」的話聲剛落,我的機器人倏地全力往前跑,試圖縮短敵我距離,里志的機器人沒料到我來這招,只能轉頭就逃,我把握機會連續發射滑膛炮,當中一發正中里志的機器人,裝甲薄弱的里志機器人肯定元氣大傷。
不過里志也不是省油的燈,我以為這下他好一陣子全力閃躲逃避,沒想到他的機器人當場站穩腳步,突地發射光束炮,來得太快,我沒來得及反應,我的機器人中彈而彈飛開來,應聲倒地。
我的機器人正在爬起來,里志持續以身上搭載的各式炮火猛攻,完全是出乎意料的攻擊戰術。我或以狂奔閃過,或以裝甲承受炮火。
「……咦?」
我忙著操控搖杆,不經意察覺一絲奇妙的感覺。從前和里志對戰時,他是這種戰術嗎?
不,很明顯不同。
里志從前的戰術不是這樣。敵我的炮火不斷攻向彼此的裝甲,遊戲時間僅剩不多。里志預測到我的滑膛炮攻擊,漂亮地躲開,他的機器人乘著氣勢突地朝我方逼近,眼看熒幕上一架細長的機體急速朝我的機器人衝來。
然而迎面靠近的機體恰恰成了雷射炮的最佳標的,我的手指扣上扳機,這一刻我想起來了。
對,里志從前的戰術是「勝利至上」,為求勝利不擇手段,一發現戰況不利便逃之夭夭,靜待絕佳時機,要是戰況是逃得了超過遊戲時間就能得勝,他會不斷逃下去,但相對地在適合攻擊的時機則全力出擊;不僅如此,他還會利用電腦偶發的狀況或程式缺陷取得勝利,總之里志眼裡只有求勝。要是運氣不佳輸了比賽,他從不掩飾懊悔或憤怒,相當不服輸。我之所以後來不再跑電玩遊樂場,老實說是不太能接受里志的執著。
那現在這個突襲怎麼回事?莫非想引我上鉤?
我回過神,自己扯開扳機,眼看我的機器人擺好發射雷射炮的姿勢,里志要是這時猛地煞住腳步逃向空中,從空中發射光束炮攻擊我方,遊戲時間就到了。
然而里志沒那麼做。熒幕上大大映出里志機器人的右手,光劍倏地伸長,他竟然打算近距離肉搏?太亂來了,這個距離怎麼可能衝上前來砍人?
劍尖即將划過我機體的前一秒,我的雷射炮以極近距離擊中敵方,里志的機器人頓時彈到千里之外。
最後二比一,我贏了。
熒幕上「YOUWIN!」的字樣還沒消失,里志突地探頭進我的駕駛艙,他此刻不知是何表情,沒想到竟一如平日的笑臉,興奮地劈頭看著我說:
「哎呀呀,真是精彩的比賽呀!奉太郎,你真的兩年都沒打嗎?你搖杆也操控得太順手了吧?都說腳踏車和游泳、騎馬都是學起來就一輩子不會忘的技術,看來操控機器人對戰電玩也該算進去了!」
講起玩笑話也依舊高明,的的確確是平日的里志。至於我,嗯,贏了遊戲沒有不開心的道理,我戲謔一笑回他:
「應該是太久沒玩,恢復到新手狀態,這是新手的好運呀。」
我獲勝了,所以電腦顯示我得以免費與電腦對戰一場。里志指指熒幕,示意我繼續玩,於是我隨手按下對戰鍵,隨意玩一玩,結束了比賽。
熒幕出現結束畫面,我鑽出駕駛艙,沒想到迎面有人遞上來一罐罐裝咖啡,還拱著身子的我抬頭一看,拎著咖啡的是里志。
「獎品。請你的。」
我接下咖啡,雖然只是罐裝飲料,但是像樣的熱黑咖啡,我欣然收下,拉開拉環問里志:
「怎麼了,相當豁達嘛。」
「硬拉你進來陪我玩,謝禮也算在裡頭嘍。」
「你真的覺得拉我來玩很不好意思?」
「別傻了。」
即使是罐裝咖啡,還是熱的最好喝,然而我天生怕燙。我倚著一旁的機台,小口小口啜著咖啡。
里志的態度相當自在,心情也很好。但這副「平日的里志模樣」卻與記憶中的他大相逕庭。這小子明明輸了遊戲,怎麼都覺得不太像他。
「我說里志,第三局的最後啊……」
「嗯?喔,扎紮實實地吃了你一炮啊。」
「為什麼不逃向空中?要是你從空中攻擊,我穩輸的。而且,你居然還選擇近距離肉搏?」
里志滑稽地聳聳肩說:
「巨型機器人最大的浪漫就是近距離肉搏戰了呀,唰地一刀斃命,很痛快呢。嗯,大刀闊斧以主炮給對方冷不防的一擊也很爽,以結果來看我個人很滿足啦。」
講得雲淡風輕。若相信這番話,表示里志求的不是勝利而是浪漫,換言之,他是追求有趣而輸了比賽。
的確很里志。一名隨興之所至追求快樂、凡事趣味至上的人,的確可說再適合不過的輸法,就我所認識的里志確實很可能做出這種事。
只不過,方才那一瞬間我感受到的奇妙感覺又如何解釋?
「好!接下來就看我的里志獨門絕技2號發威啦,讓你瞧瞧傳說中的大滿貫『一筒摸月』的厲害!」
我依舊小口啜著咖啡,身旁的里志朝麻將遊戲機投了硬幣。望著硬想兜牌的里志,我的腦中,兩道身影交錯來去。
輸了遊戲忿忿地猛敲機台的里志,還有請贏家喝咖啡的里志。
3
審判日終於來臨,無視於人們衷心期望它不要來,時間不曾停下,日曆也確實逐頁翻新,既然無法避免它的造訪,那請以光速度過這一天吧,任誰都不會阻止那狂奔的腳步。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正月時在附近神社拿到的月曆上,這一天宛如理所當然地記載著「情人節」。我早上一起床,發現房門前擺著一隻小禮盒,想也知道是姊姊開的無聊玩笑。我打開盒蓋,裡面是一片巧克力片和一張寫字的便條紙,上頭寫「送你一片巧克力片!謹代表折木供惠對你的衷心『哀』憐。」
看我的外腳背踢!我把巧克力連同禮盒一併踹進房間,上學去了。
神山高中一切一如平日,學校允許學生在制服外加上防寒衣物,上學路上看得到大衣、厚夾克等各式保暖穿著,比起其他季節要熱鬧許多。踏進校門,校園內沒有瀰漫甜甜的香氣,命運的一天,就這麼平靜無波地揭開序幕。
午休時間,我想買個核桃吐司當午餐而前往福利社,投入人海,順
利買到僅剩的最後一條吐司,鑽出人群時才看到千反田也在混亂的學生當中買東西。這傢伙不論個性,光看外表,完全是好人家出身的大小姐模樣,所以看到她這副擠在人群中的光景總覺得很滑稽。千反田也看到我,努力撥開身穿制服的男女同學,來到我面前。
「你好,折木同學。」
「嗯。」
千反田一邊調整領巾,我看到她手上只拿了一個利樂包飲料,雖然不關我的事,我還是問了:
「千反田,你的午餐該不會只有這個吧?」
千反田一聽,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說:
「不是的,我有帶便當來,只是……最近迷上喝這個。」
我看向她亮到我眼前的飲料,那是抹茶牛奶,先不管她怎麼會愛喝這奇妙的口味,抹茶里不是有她不喝的咖啡因嗎?算了,反正有所謂的安慰劑效應,我決定別戳破這一點。
杵在擁擠的購物人群當中會給其他人造成困擾,我們倆走出福利社,千反田的教室剛好在我教室隔壁。
我們慢步走著,聊起了伊原的事。
「後來伊原的巧克力怎麼樣了?」
千反田露出微笑,她的神情甚至有些得意。
「她決定用COTED』OR(注),雖然我覺得用雀巢就很足夠了。」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會,她似乎沒打算進一步解釋,於是我開口問:
「那是什麼?」
「啊,抱歉。她決定用比利時產的巧克力製作,本來很猶豫要不要用瑞士產的就好。」千反田繼續說:「很辛苦呢,我們跑去店裡買了各式各樣的巧克力,回家逐一試味道,是很難得的經驗,不過一直吃巧克力……說真的,我可能好一陣子都不會想碰巧克力了。」
她說著嘻嘻笑起來。我想像這傢伙和伊原待在地科教室裡面對面坐著,把倒在桌上的各式巧克力,從這一頭試吃到那一頭的景象,我也忍不住笑了,那一定像眼看一座堆到天花板的巧克力山一點一點變矮吧。
「吃了那麼多的巧克力,不會長痘痘嗎?」
「我沒事,可是摩耶花同學的臉頰長了一顆滿明顯的,她貼了OK繃遮住了。」千反田一臉神往地說:「摩耶花同學自己做心形的模子哦。我都不曉得她手那麼巧,模子上還雕刻精細的裝飾……兩個面對面的邱比特,真的很可愛呢,只可惜木模好像不太適合製作巧克力,邊緣部分可能沒辦法很平整。」
「別看她那樣,畢竟是漫畫研究社,應該很會用美工刀,不過雕刻刀技術我就不確定了。」
「摩耶花同學專注力非常高哦。所謂帶著滿滿的心意製作,就是指這個吧……真的好厲害。」
註:克特多金象,知名比利時巧克力品牌。
帶著滿滿的心意製作嗎?就我所見,伊原的長處是驚人的專注力,要說容易沉迷事物到忘我的是千反田,擅長專注的就是伊原了。順帶一提,里志是同時針對多樣事物抱有高度興趣,至於我,不用說,大部分的事物都興趣缺缺,更別說這次的伊原巧克力雪恥戰,她根本賭上性命在製作巧克力。
「然後呢?巧克力送出去了嗎?」我問。
千反田一聽,搖搖頭,微微蹙起眉。
「這部分有點遺憾。本來親自送出去比較好……放學後可以送去社辦,可是摩耶花同學說漫畫研究社那邊有事怎麼都走不開。」
「所以?」
「她說她會先把巧克力放在社辦,再請福部同學自己去拿。雖然不一定要等到放學,只要在二月十四號這一天送出去,情人節的儀式就算成立了,明明還有其他方法……」
嗯……千反田很遺憾,但以若無其事的態度把巧克力拋給對方也別有一番風情,感覺里志也比較希望是這種方式。
這時,千反田像突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我。一臉嚴肅的她和我面面相覷。
「啊,對了,折木同學,今天是情人節……」
「……」
千反田說著輕輕低下臉,再抬起頭時,臉上的神情恢復了開朗。
「我家的習慣是,真正親近的親友之間,反而在年末或中元節都不互贈禮物,所以我沒有準備情人節巧克力給你,還請多多包含。」
……是,知道了。
雖然我打從出生至今從沒想過情人節可以和中元或新年相提並論。
路過的二年級同學不知是否聽到我們的對話,忍著笑意,快步超過我們倆,我不禁想踹那個人的屁股一腳。
放學後,我把課本和其他雜物塞進側背包里,里志來找我,他手上那不離身的束口袋裡不知塞著什麼,撐成了飽滿的長方體。里志邊晃著束口袋邊問我:
「奉太郎,你等一下要幹麼?」
我本來想回他說,太蠢了,我決定不去地科教室,早早回家去。但我無意間瞥向窗外,發現方才開始下的雨雪(注)有愈來愈大的趨勢,雖然我的鞋子和大衣都防水,也帶了傘在身上……
「我想等雨雪停了,還是晚點下成雪了再回家。」
「在這裡等?」
我思考一下。暖氣停了,教室非常冷,而且情人節放學後要是有個等雨雪停的男生獨占空教室,也會造成其他「使用者」的困擾,我還沒那麼不知趣,然而要是去社辦等,請恕我再次強調,那太蠢了。
註:日文為「みぞれ」,介於雨和雪之間的雪花,非常潮濕。
「不了,我可能去圖書室吧。」
接著里志一副等我這麼說的神情點點頭,從束口袋拿出一本書遞給我,那是四六判(注)大小的精裝本,書名是紅極一時的小說,如果我沒記錯,故事描述過著平凡生活的男女因為些許的不合,發展成無可挽回的慘案,死亡的陰影甚至席捲了整個城鎮!之類,我實在不敢看恐怖故事。
「你怎麼看這麼偏的書……就算你推薦,我也不會想看。」
「我沒有要你看啦。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拿去還嗎?快到期了。」
我沒應聲,直接把那本書和活頁本一併收進包包里,然後停下手問里志:
「你呢?要去社辦嗎?」
「嗯,是啊。」里志回是回了,但回答得心不在焉。我有些在意他為什麼這麼不起勁,一邊說:
「聽說伊原不會過去哦。」
里志顯得很訝異,似乎沒料到我知道這個消息。嘀咕著:
「噢?你消息很靈通嘛。是千反田同學告訴你的?」
「聽說漫研那邊有事抽不開身。」
「我也是這麼聽說的。」
「千反田一直很遺憾哦,伊原——」
里志像堵住我的話似,很快說道:
「他們漫研現在啊,內部起了點紛爭。原本只是水面下的對立,文化祭之後問題浮上檯面,印象派和理性派兩組人馬在爭主導權,要是再惡化下去,歷史悠久的漫畫研究社恐怕避免不了分裂了。以人數來看印象派比理性派是三比一,個人是覺得有點寂寥啦,摩耶花正是理性派的領頭人物。所以我想她說今天走不開,八成是跟這件事有關吧。」
我知道里志硬把話題帶開,但我決定不追究這部分,問起他剛說的奇怪語詞。
「你說印象派跟什麼來著?」
「理性派。嗯,你要叫做注重角色派和注重故事派也可以啦,他們現在雙方好像吵得很兇,可能的話我也想參一腳啊。」
里志講得口沫橫飛,一副就是想說,比起二十四日的計劃,這種社團內部醜聞要有趣得多了。不過這都不重要。
「那兩派的名字,是你取的吧?」
里志一聽,有些傲慢地聳聳肩說:
「本人對於引領潮流者的憧憬依然健在呀。」
說著他又晃起手上完全癟掉的束口袋,我結束和里志的閒扯,背起側背包,軍裝大衣掛上前臂,踏出了教室,里志也隨後走出來。由於通往專科大樓的連接通道和圖書室位於反方向,我們倆在教室前道別。
註:日本書籍常見尺寸,約為127mm×188mm。
「那就改天見啦,折木君。」里志刻意以演戲的口氣說。
我帶點玩笑的語氣回他一句:
「加油嘍。」
「加什麼油啊?呿。」
還用問嗎?當然是加油迎戰前來雪恥的那一位呀。
圖書室意外空蕩,明明放學後天候不佳,很多人都會跑來這裡殺時間。
我先把里志的書放進還書箱,就近找了座位放下側背包,到書架前找適合殺時間、快速翻閱解決的書,結果挑了一本中南美知名景點與遺址的攝影集。架上也有介紹歐洲或中亞的書,我之所以選了中南美,或許出於想向巧克力發源地致敬的心情。
一翻開書就看到知名馬雅
金字塔,以及綠林遍布的蓋亞那高地上,由數處深不可測的凹坑所構成的奇觀。繼續翻頁,映入眼帘的是足足有人臉大的果實,這是直接長在樹幹上的奇妙植物,圖說寫著:「Theobromacoco:『Theobroma』的意思是『神祇們的食物』。」卻沒標示原文是什麼國的語言。
我望著照片,出乎意料地意識到今天的特別之處。儘管在意情人節卻對聖誕節沒感覺有點說不過去,但上上個月的二十四日沒有什麼特別感動的事。於是我思索起為什麼會這樣,可能是伊原的雪恥戰引起了我的興趣,但更大的原因是一起床就收到了巧克力禮盒,多虧那樣東西,提醒我今天是十四日。
但有一點可以確認,即使我在意這個日子,也不代表比去年還要期待這個節日。
這麼說好了。如果此刻有人紅著臉來到看著馬丘比丘下水道照片的我身邊——當然,這個人的設定是女學生,然後遞出一個心形巧克力說:「請收下這個!」這時我會想什麼?
嗯,當然是開心吧。
然而,這份開心和自己意外地被認可為一個人類所感到的開心是同樣程度,好比隨意畫下的畫碰巧在市立美術館的繪畫比賽中得獎,這兩種狀況的本質差不多,講得更白話一點:「我完全不懂這畫好在哪裡啦,不過要頒獎給我,我也欣然接受,謝了。」
結論是這個插曲是否能夠讓我內心萌生戀愛的喜悅,這件事有待商榷。我的信條是:「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這個信條帶給我的主要是怠惰,同時也稍微讓我以不同角度看待人際關係。
古籍研究社讓我感受到宛如俱樂部般的輕鬆心情,是因為里志、千反田和伊原,我們彼此都不會糾纏對方,就算千反田的好奇心三天兩頭攪亂了我的安寧生活,要是我真的打死不想碰,那傢伙倒也不曾死纏爛打地拉我進去攪和。事實上去年的「冰果」事件也好、「女帝」事件也罷,千反田都沒有強硬地叫我幫忙,她確實很強勢,卻不會強求。如果她的說法是「這是你應盡的義務」或「你理所當然應該這麼做」,或淚流滿面地哀求:「求求你幫幫忙!求求你幫幫忙!」我可能當場退出古籍研究社。
可是這種生活態度有辦法面對男女感情嗎?我能夠對心儀的對方做出期待或強求嗎?有此一說,生物的存在是為了留下自身遺傳因子,也就是為了繁衍子孫,所謂戀愛則是升華的繁殖欲望。就這觀點來看我仍是不完全的生物。不過好歹也長成人類的模樣,沒必要鑽生物學欲求論的牛角尖,是不完全的生物也無所謂。
如果說非得欲求什麼,巧克力就夠了。儘管我喜歡苦的東西,但來點甜的也很不賴。
我一邊看著棲息叢林的毒蛙皮膚鮮艷的橘色,一邊思考這些事。
「終於找到你了,折木同學。」
出其不意地有人喊我,我一回頭,千反田的臉龐近在我眼前,我的視線不偏不倚地和那雙大眼睛對個正著,我不由得別開眼。
冬季空氣乾燥,惹得喉嚨痛起來。我乾咳一下。
「……終於找到?是要找我幹麼嗎?」
「不是的。」
「……」
學生稀稀落落的圖書室里,千反田環視一圈之後,低聲說道:「我是想福部同學會不會剛好跟你在一起。」
原來是要找里志。
「我和那小子又不是成天黏在一起。」
「這我曉得……你知不知道福部同學人在哪裡?」
我正想回說不知道才發現不對。里志說要去地科教室,如果他真的去了,千反田不可能還跑來找人。
「他沒去地科教室嗎?」
千反田微微點頭,「等得有點久,我想還是看一下狀況。因為是摩耶花同學約好的,我想福部同學應該不會忘了,不知道是不是臨時有什麼事。」
嗯。看了一眼手錶,雖然不記得確切時間,里志剛才說要去社辦之後和我道別到現在還不到三十分鐘,現在接近五點,夕陽逐漸下山,難怪千反田會擔心。
不過這就是福部里志,他絕對不會惡劣到老讓人等他,但三十分鐘左右繞去東瞧西玩,很像他會做的事。
我把手邊的攝影集翻過一頁,望著墨西哥城的全景,然後回:
「那小子的時間觀念比較鬆散啊。不過他說過要去社辦的,再等等看吧。」
「的確是沒有約好幾點幾分要到,也不能說他遲到。好,我知道了,我再等等看。」千反田說到後來的語氣仍帶有幾分不安,但還是一甩黑髮離開了。里志這小子,就是不肯把事情處理得圓滿一點。好啦,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但往窗外一看,雨雪依舊沒有停止的跡象,沒辦法,我又深深地坐回椅子,翻開攝影集的下一頁。
4
在我完成一路從墨西哥城到里約熱內湖的模擬體驗之後,雨雪終於停歇。攝影集放回書架,正要穿上白色軍裝大衣,顧客上門了。
圖書室的滑門喀啦喀啦地拉開來。
「折木同學!」
禁止喧鬧的圖書室里,千反田完全無視規矩,氣勢洶洶地衝來找我。我連忙張望四下,正想叫她安靜點,但圖書室只剩下我、圖書委員,還有圖書室的司書(注)糸魚川老師。
千反田的神情和剛才找我時完全不一樣,雙唇緊抿,原本就很大的眼睛張得更大,看來發生了不妙的事。拎著束口袋的里志出現在千反田身後,一臉疲憊,少了幾分平日的開朗。
「奉太郎,你還在啊。」
「我不是說我要等到雨雪停才回家嗎?」我交互看了眼前的兩人,再望著千反田說:「看樣子你這回來是要找我?不過我要回去了。」
千反田先是輕輕頷首,接著重重地點了頭說:
「嗯,是,我曉得,已經很晚了。可是,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幫忙。」
「抱歉,今天沒辦法。不管我能不能幫忙,都明天再說吧。」說著我就朝門口走去。
然而千反田卻擋在我面前,我不禁板起臉。千反田垂下眼說:
「對不起,請你先聽我說……是我的錯,我一時大意,讓社辦沒人留守,我真的很對不起摩耶花同學……」
看來這次事情不像平常一樣源自於她爆發的好奇心。我仔細一看,她雙拳緊握,白皙臉龐更面無血色,是匆忙衝來的關係,還是另有原因?她的雙腳也在微微顫抖。
我簡短地問里志:「發生什麼事了?」
「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啦。」
這時千反田像要蓋過里志的話似地開口了,但聲音非常微弱:
「巧克力……」
「巧克力?」
「摩耶花同學的手作巧克力被偷了!她費了那麼多心力才完成的巧克力!」
我看向里志,他只是一臉無奈地聳起肩,點點頭。
原來是伊原的巧克力被偷了。
嗯,是喔。
註:學校管理圖書室的教職員。
那還真是遺憾。
打從我進到神山高中,加入古籍研究社的這十個月來,遇上了一堆麻煩事,次數恐怕相當於我整個中學三年遭遇過的事件。而這些事件全都是經由千反田找上我的。
解決那些事件沒有撼動我的節能信條,但不可否認的是當我去做那些「必要的事」時,腳步的確輕快。
所謂一臉苦澀,大概就是我此時臉上的表情吧。我帶著這副神情,把軍裝大衣穿上,開口了:
「走吧。去找出來。」
唉,我好不容易等到雨雪停了啊。不過這也是處世的人情義理之一,畢竟我和伊原儘管緣分淺薄卻很長久,她要是得知辛苦做的巧克力被偷了,不知會是什麼表情,我可一點也不想看到!
因為,我實在不敢看恐怖故事。
走過連接通道,來到專科大樓。
地科教室位在四樓,我正要走上樓梯,里志叫住我。
「等等!」他伸掌朝我一擋。
我明白他在幹麼,眼前的樓梯被黃黑相間的塑膠帶圍起。這幾天,校內分區進行打蠟,塑膠帶上垂掛了一塊牌子寫著:「樓梯剛上蠟,禁止通行」。
專科大樓共有兩道樓梯,於是我們繞去另一道,走上三、四樓之間的平台時,一名一年級的鬈髮男同學出聲問我們:
「不好意思,可以幫我看一下嗎?這樣有沒有水平?」
他正在把一張海報貼上公布欄,海報內容是「工藝社畢業展展場:1-C教室」。我本來打算隨口敷衍說很好啊,然後速速上樓去,然而身後的里志卻出聲了:
「你放太低嘍。」
我朝海報一看,確實右側偏低。接著千反田也開口:
「這張海報,是故意裁成梯形的嗎?」
這位諜報員(注)……不,
工藝社社員聽言,退開公布欄一步再望向海報,盯了好一會,輕聲嘀咕了一句:「哎喲,我在幹麼呀。」
接著只見他掏出美工刀和尺,拆下海報,坐到階梯上,例落地著手修正。
我在心中默默地祝福他製作順利,一邊朝地科教室走去。
打開門鎖,進到室內停下腳步,撲面的寒冷令我全身一顫。可能因為我一直待在室溫的圖書室,但這裡未免也太冷了。
千反田走到擺在教室正中央的課桌旁,手放上桌面說:
「東西本來放在這裡。」
註:日文的諜報員稱做「工作員」,工藝社社員則是寫做「工作部員」。
原來如此。確實此刻桌上不見巧克力的蹤影。
然後我還沒開口,千反田主動詳細地描述起來。
「那個巧克力用紅色包裝紙包著,沒有綁緞帶,至於大小……因為是心形的,最寬的部分……」她伸出雙手比畫出一小段距離,逐漸拉大,等到和她自己的體寬差不多時,偏了一下頭,又把距離稍稍縮小一點,接著看向我說:「大概這麼寬。」
千反田似乎不止五感、記憶力和觀察力超群,空間認知能力也相當優秀。話說回來,那塊巧克力還真大。
「伊原知道這件事了嗎?」
「我還沒跟她說。這麼做有點卑鄙,可能的話,我想先試著找過之後再告訴她。」千反田頻頻撫著桌面,好像這麼做巧克力就會回來似的,「巧克力本來一直放在這兒的,然後我去找福部同學,那時我的手錶顯示大概是四點四十五分,回到社辦的時候應該是剛過五點沒多久。都怪我,想說只離開十五分鐘應該沒關係,懶得把社辦門鎖上……」
她說到後來已經細如蚊聲。以她重情重義的個性,會如此自責並不奇怪,但看來她心理也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里志開口了:
「哎喲,不過千反田同學,你又不是摩耶花的巧克力管理員呀,不必那麼在意啦。」
「可是,我也很對不起福部同學你……」
「我就說責任不在你身上嘛,如果要說千反田同學有錯,遲到的我才是最惡劣的。」
我很訝異,沒想到里志這個某種意義來說不懂得體恤他人的冷血漢也有這一面;另一方面,有著火熱的心的我雖然不是冷血漢,我決定還是別輕易說出可能不甚恰當的安慰話語。
我環視社辦。地科教室里只有很一般的配備:講台、黑板、課桌椅、掃除用具櫃,如此而已,放眼望去一覽無遺。
但課桌共有四十多張,我以拳頭輕敲身旁的桌面,問道:
「確定東西不在這間教室里?桌子抽屜都檢查過了嗎?」
「嗯,這裡沒有哦。我和千反田同學一起找過了,很確定。」
我想也是。
不,等等。
「不是只有千反田一個人找過這裡?」
回答的是千反田。「是的,我回社辦的途中遇到福部同學,我們是一起回來這間教室的。」
「我在剛才那道樓梯遇到千反田同學,就是三、四樓之間的平台那裡。」
原來如此,在那道樓梯遇到的。
我腦中閃過了什麼。我把軍裝大衣的衣擺一甩,轉身就要走出教室。雖然很懶得走動,但目的地不遠就走一趟也無妨。千反田見狀問我:
「你要去哪裡?」
「那個諜報員在那裡待了多久?」我邊說邊走出社辦,兩人也跟了上來。
「諜報員?誰啊?」
「就那個鬈髮男,在貼海報的。」
「……你是說工藝社的同學是吧?」千反田接著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去找福部同學的時候,看到那位工藝社的同學正把海報攤開。」
「太好了。」
里志似乎立刻聽懂了我的言下之意,不過考慮到偶爾會不可思議地遲鈍的千反田,我還是補充說明道:
「諜報員要是這段時間一直待在那兒,說不定會記得哪些人經過樓梯。畢竟另一道樓梯上了蠟無法通行,上下樓的所有人都得經過這道樓梯。」
「噢,對耶!你說的一點也沒錯!」
原先消沉的千反田發現了一線希望,聲音開朗了起來,但相對地里志卻顯得嚴肅。
「有沒有可能是那個諜報員偷的?」
「不可能。」
「咦?」
「哪個人偷了東西之後,還有辦法逗留在現場附近檢查海報有沒有貼正?」
我們彎過轉角的女生廁所,走下樓梯,來到公布欄前,諜報員仍忙著以美工刀修正海報,一見我們三人,便把海報攤開來問道:
「這樣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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