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繞遠路的雛偶 六 手作巧克力事件(2/2)
「這樣如何?」
千反田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留情地說道:
「變成四角都不是直角的平行四邊形了哦。」
「……」
「海報的事先擺一邊,我們有事想請教你。請問你還記得你在這裡貼海報的這段時間裡,有哪些人經過嗎?」
面對千反田無比認真的眼神,諜報員有些不知所措,轉而問站在千反田身後的我和里志:「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猶豫著怎麼說明,里志簡潔俐落地回答了:
「出了點狀況。我們懷疑是走過這道樓梯的某人幹的。」
「是哦……」諜報員好像還是不甚明白,但大概也覺得無所謂吧,只見他爽快回道:「我記得哦。」
「總、總共有幾個人經過?」
面對激動的千反田,諜報員笑著回答:
「三人。」
三人啊。所以也就是說,是那麼回事了。
「請問是哪三個人呢?」
呃,你果然很遲鈍吶,千反田。我從身後戳了戳她的肩膀,這位名門大小姐回過頭來,於是我依序指向自己和她。
「這兩人,加上里志共三人。」說完我望向諜報員尋求確認,他點了點頭。
「你確定嗎?」千反田追問諜報員。
諜報員保證:「別看我這樣,我對見過的面孔可是過目不忘的,而且我貼海報也沒貼到那麼忘我,連有人經過都沒感覺。」
千反田轉頭看我,一臉納悶地問: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偷瞥了里志一眼,回答千反田:
「沒有怎麼回事啊,簡單講就是偷了巧克力的傢伙人在四樓,而且現在還在……里志。」
「嗯?啥事?」
「專科大樓四樓有哪些社團?」
里志一聽,得意地挺起胸膛說:
「這不是把我當成資料庫在用了嘛,真開心。嗯,我想想哦。古籍研究社、流行音樂社、人聲音樂社、天文社,還有……對了對了,思想研究社也在四樓,雖然沒有社員。」里志說到這補了一句:「不過真難得耶,奉太郎這麼有幹勁。」
我本來想吼他:「還不都是為了你!」算了,想了就累,何況千反田也在場,那種話說不出口。
「那說不定拿得回來了哦?不過,那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有希望尋回巧克力了,千反田的心思轉移到這點上頭。沒錯,這點是最不可解之處。
不過,總之。
「總之先有效率地解決事件,動機之後再查。我們去那幾個社團問問還留在學校的人吧,說不定很快就能搞定。」
「能夠馬上解決就太好了。」
千反田點點頭,接著向諜報員客氣地道謝,和我們一起走上樓梯。
逐一問過還留在校內活動的社團,出乎意料地不費力氣。
流行音樂社聽說借了哪裡的音樂廳辦小型演出,正在廳里為演唱會準備;人聲音樂社的慣例是聚集在中庭練唱,但天氣這麼冷,唱起歌來應該也沒辦法清楚咬字,他們早早就結束社團活動;至於零社員的思想研究社本來就不必考慮,於是專科大樓的四樓此時還在活動的社團就只剩古籍研究社和天文社了。千反田蹙起眉頭說:
「是天文社的人做的嗎?」
「總之先去探探狀況再說。」
說著我們朝天文社的社辦——第五公用教室走去,邊走里志邊低喃:
「天文社啊,搞不好那個人也在哦。」
「福部同學認識的人在那裡嗎?」千反田問。
里志直率地點了頭,「那個人,千反田同學你和奉太郎也都曉得哦。澤木口學姊,她就是天文社的。」
「那位學姊啊,那我們還真是幸運——可以這麼說嗎?」
很難講。澤木口美崎,我記得她的全名。去年暑假快結束時,發生的「女帝」事件當中,和她小有交手,後來文化祭她跑來挑戰我們古籍研究社,結果卻自取滅亡,沒記錯,她參賽的料理是把香蕉
扔進高湯里煮。
第五公用教室位於地科教室隔壁的隔壁,天文社的社員真的打算偷巧克力,前後應該花不到二十秒就能得手。
來到教室門前,室內傳來開朗的咯咯笑聲,我們三人面面相覷。千反田點了頭,敲了門。
「咦?來嘍!」
應門的聲音相當熟悉。
千反田拉開橫向滑門。
一陣熱氣迎面撲來。學校禁止學生擅自調高提供給各教室的暖爐溫度,但這裡的溫度實在暖到豪氣的地步,突然造訪的人如果戴著眼鏡,視野一定瞬間雪白一片。
教室內圍成一圈坐著的學生共有一、二……五人,數張課桌並在一起,桌面散放文件,不知為何,上頭擺了將近十顆骰子。五人分別是三男二女,在這間炎熱的教室里,男生全部穿著領制服,女生則有一名穿著水手服。
沒有穿水手服的女生就是剛才應門的人,也就是里志提到的澤木口,她不知道是不是特別中意這款發形,每次看到她都是在側頭部紮起發團,發團還以綴有黑色蕾絲的黃褐色雅致布條纏起,身穿的卻是邋遢的學校運動服。
千反田和澤木口一對上眼,立刻以十五度角低頭行一禮,微笑說:
「你好,澤木口學姊,請把巧克力還來。」
我真該衝上去搗住她的嘴,不然就是瞄準後腦勺賞她一掌,幸好澤木口似乎沒聽到這突如其來的驚人發言。
「巧克力?巧克力怎麼了?呃,記得你叫千反田吧?」
「是,我是千反田愛琉。」
「有何貴幹?」
里志為了避免千反田又說出勁爆之語,很快地接口回道:
「由於事出緊急,吾等厚顏登門拜訪,期望前輩能助我們一臂之力。」
聽到這胡來的講法,澤木口登時露出孩子般的開朗笑容。怪人跟怪人果然好溝通。
「這樣啊,要很久嗎?」
「三分鐘就夠了。」
雙方交涉之際,我再次掃視第五公用教室內部。並排的課桌旁隨意擺著天文社的社員書包或防寒衣物。種類殊異,包含五個書包,五件防寒衣物,還有一隻頭陀袋,對照過去的經驗,應該是澤木口的包包。天文社社員全都一臉狐疑地望著我們,看樣子是聊得暢快時卻被我們打斷,有個男的甚至露骨地擺出臭臉。
澤木口輕輕點了兩、三下頭,轉身高聲對社員說:
「我先暫停一下。突襲前要是入手難度高到三,加五成買下來也無所謂哦。」
其他社員對暫停遊戲的澤木口報以噓聲。
「五成耶!有沒有搞錯!」
「難度三怎麼買得下手嘛……」
澤木口揮揮手回道:「被逼到絕境還能取得補給就該感恩了吧?偽裝的話,扣點可是加倍哦。」說完便來到走廊上。
千反田再度客氣地低頭行禮。
「不好意思,你在忙我們還來打擾。請問那是在做什麼呢?」
「喔,SF。」澤木口的回答非常簡短。
「科幻小說(Science Fiction)?」我不經意出聲確認。
「太空幻想列車(Space Fantasy)?」里志幾乎同時開口。
「太空戰機(Star Fighter)吧。重點是,」澤木口直勾勾地上下打量著我,所謂「從頭看到腳」就是這種感覺,接著她盤起胳膊,「這件軍裝大衣,很不賴嘛。」
里志也順著她無厘頭的發言開口了:
「很贊吧?學姊果然好眼光!奉太郎的冬衣就這一件寶貝,裡頭要藏湯普森衝鋒鎗都不成問題,很厲害的。」
如果能夠藏槍,我也很想藏藏看,吐你的糟時說不定派得上用場。
澤木口依然盯著我的大衣猛瞧,千反田繼續緊咬不放。
「呃,學姊。」
「喔,對對對。所以咧?發生什麼事了?」
「是……」千反田倏地回頭看我。
她居然有辦法在這個節骨眼踩煞車,看來這十個月以來她多少有點成長。千反田不擅長委婉表達,直言不諱的個性至今也立下不少功勞,但現在我們可是將天文社的社員視為竊盜嫌疑犯,講話太直接只怕誤事。我明白她的意思,於是踏上前半步,說道:
「呃,澤木口學姊。」
「你是……我想起來了,偵探折木君。」
聽到莫名其妙被冠上的稱號,我有點不開心,但忍了下來,指著地科教室說:
「是這樣的,原本擺在那裡的情人節巧克力被偷了。」我感覺澤木口的眼神瞬間一沉,但接下來才是迂迴問話的精華所在,「所以,我們現在正在尋找目擊者。請問大約四點四十五分到五點之間,你們有沒有看到誰經過走廊呢?」
「抓嫌犯」說成「尋找目擊者」,我也不確定這種迂迴方式能不能奏效,澤木口一副很可笑的模樣,嘀咕道:「偷情人節巧克力?呵,又不是偷心賊,哪會有人幹這種附庸風雅的事。」
哪裡附庸風雅了?真想讓她瞧瞧剛才千反田緊咬著唇的懊悔模樣。
澤木口一偏頭,「四十五分到五點之間啊?抱歉哦,我們玩得正開心,沒人注意到時間。不過要說中途曾經暫停遊戲離開教室的人嘛,中山,還有吉原、小田都曾經暫停離席,雖然是我叫他們退出遊戲。」
五人當中有三人有嫌疑啊。我瞥到千反田沉下了臉。
不過還有一個辦法可以縮減嫌犯人數。
「請問有沒有人離席之後在收拾書包的?」
「沒有啊。為什麼問這個?」
「喔,請問小田是那位女生嗎?」
「女的叫中山。」
面對連續發問攻勢,澤木口也不禁板起臉,渾身散發的莫名其妙氣質倒沒變,她扠起腰瞪向我:
「我話說在前頭,我們當中可沒有誰拿了巧克力回社辦來哦,你要覺得我說謊就算了,不過偵探君,被這樣懷疑實在不太爽耶。」
澤木口大剌剌地說完,猛地回頭拉開教室門,朝著室內大聲嚷嚷:
「你們幾個,這段時間有沒有誰看到任何類似巧克力的東西呀?」
天文社的男社員當場笑出聲來。
「學姊,可不可以請你不要提起這麼悲傷的事啊。」
「真想回說我有看到啊——」
澤木口看著我,指了指男社員,一副想說:「這就是證據嘍。」的神情。
「好啦,你們想問的就是這個?可以了嗎?」
果然無法和平收場,即使換上迂迴的說法,說到底一樣是在懷疑對方,不過也沒辦法。雖然奉行的個人信條養成我不喜紛爭的個性,唉,真傷腦筋。
至少要向對方陪個笑臉,於是我向澤木口低頭行了一禮。
「學姊,謝謝你的幫忙。很抱歉說了不禮貌的話。」
「嗯,是無所謂啦。」
澤木口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進第五公用教室,不知是不是我多心,門關得特別大聲,沒多久室內就傳出「重來一輪!重來一輪!」,特別開朗的吆喝。
千反田看了看面前緊閉的門,又看了看我,神情有些悲傷。
「折木同學,澤木口學姊生氣了哦?」
「當然會生氣啊。」
「可是,摩耶花同學的巧克力非拿回來不可呀!」
我回頭看向里志,他也沉著臉,平日掛在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神情甚至帶有一絲自嘲。
「奉太郎……」他似乎有話想說。
我當作沒察覺,提議回地科教室再說。外頭天色已暗,差不多該做個了結。
5
位於邊間的地科教室,三面牆都開了窗戶,外頭寒氣也容易鑽進來,面對逼人的寒冷,我不禁縮起脖子。
「還真冷。」
我兀自嘟囔,卻得到溫暖的回應。
「覺得冷哦?我倒還好。」
「只有你一個人全身裹著大衣耶,還喊冷。」
不,真的很冷。
窗外點點粉白一閃而逝。雨雪剛停,這會卻下起雪。大家會說「白色聖誕」,但不知有沒有「白色華倫泰」的說法,聽起來有點像白酒的品牌名稱。
我坐上一旁的課桌,站在我面前的千反田開口了,聲音滿是疲憊。
「怎麼辦,折木同學,我……不想懷疑是天文社的同學拿的。」
不知怎麼回她,我只好以問題回答問題。
「除了那邊的樓梯,還有其他方法上到四樓來嗎?」
里志和我一樣坐上課桌,束口袋擺在大腿上,他搖搖頭說:
「真要上來也不是沒有辦法,戶外逃生梯加上逃生用滑梯就成了,不過兩個方式並用工程
相當浩大。另外,剛上蠟的樓梯也沒長腿跑掉,要走也不是不行。」
「但那道樓梯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畢竟剛上過蠟,有人走過一定會留下腳印。通往屋頂的樓梯則固定上鎖,沒有教職員同行,學生不可能上去到屋頂。」
所以那道樓梯是唯一的上樓途徑。當然,小偷如果嘗試綁吊索從直升機垂降也不失為一種方法,但我不覺得伊原的巧克力藏匿什麼驚人秘密,讓對方不惜動用諜報片風格的手段也要取得。
不,等等。如果沒記錯,伊原用的是比利時巧克力,一說到比利時,眾所周知那裡是歐盟總部所在,莫非巧克力之中藏有足以撼動歐洲和平的微晶片?這樣別說吊索或是直升機,小偷動用什麼都不奇怪。
「折木同學?」
「嗯,沒事。」
這段時間都沒聽到直升機的聲響。
巧克力在哪裡?望著落下的雪,我想到另一個可能。
「我說,你們找巧克力的時候,下面也檢查過了嗎?」
「下面?」
我的手指在空中畫出一道半拋物線。「小偷會不會把巧克力扔出窗外,丟到樓下去了?」
千反田搖頭。「那應該不可能,我四處都找遍了。」
還真無懈可擊。那這招如何?
「女生廁所也檢查過了嗎?」
兩人都大感訝異。
「咦?」
「你說什麼?」
「我說女生廁所。事情發生的十五分鐘之內,這棟專科大樓四樓能夠待的地點只有這裡、第五公用教室和女生廁所呀。既然這間教室里里外外都遍尋不著巧克力,也可能某人把巧克力藏到女生廁所去了,不是嗎?」
我話聲剛落,千反田裙擺一飄轉身要衝出去,但剛踏出一步就意識到我不打算起身,便催促我:
「我沒想到這一點,一起去看看吧!」
最好可以一起去。
「抱歉,你一個人去吧。」
「折木同學,多一點人手幫忙總是比較……」
「千反田,要是這層樓的廁所是男廁,你沖得進去嗎?」
她似乎著急到腦子一片混亂,這時才「啊」了一聲,臉紅了起來,接著點了兩下頭致歉,迅速小跑步離開了教室。附帶一提,專科大樓的男廁設在一、三樓,二、四樓則是女廁。
里志笑咪咪地目送千反田,晃動著雙腿問我:
「你真的覺得在廁所嗎?」
我一副懶得回答的語氣:
「不覺得。萬分之一的機率都不可能。」
「萬分之一,就是百分之〇·〇一了,機率那麼低呀?」
「里志。」我嘆口氣,「我大概知道東西在哪了。你可不可以安靜一下。」
「這樣啊。」
里志沒再吭聲了,平日掛在臉上的笑容也消失無蹤。直到千反田回來,大約三分鐘的時間,地科教室一片死寂。
回來的千反田相當失望。
「沒有……」
我點點頭,說道:
「那麼,可能性就只有一個了。」
「什麼?」
微低著頭的千反田抬起臉,就在這時,我們一直沒有思考如何處理的棘手時刻終於到來。
地科教室的門拉開,那傢伙走了進來。水手服外頭加了件米色夾克,頭戴著毛線帽,她是伊原摩耶花。為了掩飾試吃太多巧克力而長出的青春痘,她的左臉頰貼著一塊OK繃。伊原看到我們,一臉疑惑。
「怎麼了?為什麼大家都在?」
「摩耶花同學……」
千反田的聲音有些顫抖,但伊原絲毫沒察覺千反田的異狀,邊脫帽子邊以輕快的語氣說:
「哎呀!好啦,如何?我的巧克力?」
劈頭就進入主題啊。也難怪,這是伊原最關心的一點。
我看向里志,但他面無表情,淡然地看向伊原,似乎沒打算開口。
至少我也該做點解釋。但開口前,千反田發現了我想幹麼,立刻舉起一手制止,堅決地說:「我自己來告訴她。」我只得沉默。
千反田筆直看著摩耶花:
「摩耶花同學,我對不起你。」
她的聲音不再顫抖,是有覺悟了嗎?另一方面,伊原一臉訝異。
「什麼東西對不起我?小千你做了什麼得向我道歉的事嗎?」
「是。是這樣的,」千反田稍微遲疑一下才繼續,「我沒把社辦門鎖上就出去一趟,但這段時間裡,摩耶花同學你的巧克力被偷走了。真的很對不起。」
勇敢的語氣,堅毅的態度。但千反田,你的眼眶是紅的哦。
聽到消息的伊原,反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她只是低喃著:
「哦,是喔。」頓了一下,臉上浮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苦笑,「被偷了啊。」
那樣的表情,那樣的話語。
我難以置信伊原的反應是這樣,我認識的她會當場發飆,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她也有資格這麼做。再怎麼不識男女感情,我也認同伊原這麼做。
然而伊原一派平靜,相對地,情緒潰堤的是千反田。
「摩耶花同學,我……」
伊原回身看向千反田,搖搖頭說:
「別那副表情嘛,小千。你是在意沒鎖門的事嗎?沒事啦,誰猜得到會有人偷情人節巧克力呢?」
「可是!」
「千錯萬錯,絕對不會是小千你的錯,再說我可不記得托你幫我顧巧克力哦。想想我也有點對不起你,拉著你幫我那麼多忙,最後卻一場空。」
伊原說著,把脫下的毛線帽戴了回去,視線從千反田身上移開,幽幽低喃:
「嗯,不過還是有點難受啊。先回家了。小千,你真的不要放在心上哦。」
然後伊原轉身,踏著平靜的腳步離開地科教室。凝視著她的背影,沒人能夠出聲慰留。
我、千反田、里志,三人望著伊原的背影,心中各有所思。
伊原離開一段時間,差不多到了離開專科大樓的時候,千反田毅然決然地踏出腳步。察覺她的意圖,我跳下課桌衝去擋住千反田的去路,她卻往前走,近到快貼到我鼻子的距離才停下腳步。
「……請讓開。」
「你想做什麼?」
實在貼得太近,我邊說邊往後退一步,但千反田也旋即往前一步。
「即使要使出有點粗暴的方式,我也要找出摩耶花同學的巧克力。否則今後我根本沒臉面對摩耶花同學。」
「大家不都說了,不是你的錯呀。去問法律方面的專家,一定也會得到這個回答,這根本是超過危險預測範圍的事。」
「我不管什麼法律,是我自己無法原諒我自己。摩耶花同學今天應該得到開心的回憶,最後卻變成這樣。我沒辦法什麼補救都不做!」
她說著就要繞開我朝前走去。
我反射性地出手了。我的右手抓住千反田的右手手腕。
很溫暖的手。
握著她的手腕,透過緊繃的肌肉,我感覺得到千反田握緊的拳頭正試圖使力。該放手嗎?還是不該放?我猶豫著,卻先開口了。
「我不敢說我明白你的心情,畢竟我不像你那麼多愁善感,但接下來交給我處理吧,我一定會在今天之內把伊原的巧克力交到里志手上。」
奉行節能主義的折木奉太郎,竟然有說出「交給我處理吧」的一天。
千反田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但拳頭緊握的力道卻絲毫不減。
「……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但既然要找,也讓我出一份力。」
我搖了頭。
「不行,該怎麼處理我大概有數了,你在計劃就沒辦法進行。」
一段沉默,千反田輕聲問道:
「你知道是誰偷的?」
我放開了千反田的手。剛剛不知不覺間也使上力,千反田輕撫著被抓著的手腕。事態發展至此,不得不幹了。我緩緩點頭回應。
「是誰?」
「能夠把巧克力藏在身邊的只有一個人,小偷就是她。」我嘆了口氣,「天文社的中山。」
傳來一陣課桌移動的喀噔聲響,里志站了起來。我決定先不理會。
「根據諜報員的證言,這段期間經過那道樓梯的只有我們三人;根據澤木口的證言有機會偷走巧克力的天文社社員共三人。」
「是,是小田同學、中山同學和吉原同學。」
「如果這三人當中的誰跑來偷巧克力,你會怎麼做?伊原的巧克力尺寸相當大哦。」
千反田點點頭,張開雙手拉開比自己體寬略小的距離:「大概這麼大。」
「這麼大的尺寸很難藏起來,既然廁所沒有,也沒被扔到外頭,只可能是被帶進第五公用教室。然而澤木口卻堅稱沒有人把巧克力帶回社辦,社員也異口同聲說沒看到,天文社的人聯手串供又另當別論,但沒有串供,事情就很不合理。」
我說到這,指了指自己和里志。
「男生的立領制服不可能藏那麼大的巧克力;有包包還塞得進去,我這件軍裝大衣的口袋可能也大,但暫時離開社辦的天文社社員,沒有人在回社辦之後收拾自己的書包,所有人的包包和防寒衣物都扔在一旁;遑論學生制褲的口袋那么小;再說巧克力是硬的東西,藏進衣服內側,行動起來會很不自然,一定一眼就被我們看破。」
接著我指向千反田。
「但水手服就辦得到。用膠帶把巧克力固定在大腿,裙子就能夠充當最好的掩護。我不知道叫中山的天文社社員偷伊原巧克力的原因,說不定她和伊原有我們不知道的過節,但不管動機為何,能夠帶走巧克力的人只有她,我只能肯定是她做的。」
說到這,我停了一下,再次強調:
「我一定會在今天把伊原的巧克力交到里志手上。我有絕對的把握,但你在場只會幫倒忙,所以你放心交給我吧,先回家。」
千反田看著我的眼睛。
我不由得倏地別開眼。唉,我還是太嫩了。
但千反田卻稍微拾回了笑容。
「折木同學很難得把話說到這分上呢。」
「會嗎?」
我自己也覺得,太拼了。
「我知道了。雖然我不清楚折木同學打算怎麼處理,你覺得交給你處理比較好,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我緊繃的全身放鬆下來,神情可能也柔和許多。
「OK,搞定之後我再打電話通知你。」
「萬事拜託了。」千反田朝我行了一禮。
她離開後,社辦剩下我和里志。
我望向完全被夜色籠罩的外頭,雪還在下,我不禁蹙起眉頭,背起側背包。
「好啦,該回家了。」
里志聽言,也躍下了課桌。
「也是,走吧。」
這回我們沒忘記牢牢地鎖上社辦門。
6
在夜裡回家路上,我的眼前是車頭燈、車尾燈,還有大雪。我拉緊大衣衣襟。
風太冷,我縮起脖子以軍裝大衣的衣領禦寒。並肩走在路上的里志只穿一件羽絨背心防寒,他拎著束口袋,背著後背包。
「情人節巧克力綁在大腿上偷走,呵。」我呢喃著剛剛的話,帶著自嘲地一笑置之,「想也知道不可能。」
「推論倒是一切合理哦。」里志晃著手中的束口袋。我同樣一笑置之他這句話。
「不,有不合理的地方。」
「是哦?」
「伊原決定在社辦放巧克力等你自己去拿,天文社那個叫什麼的女學生不可能事前得知呀。就算知道好了,也無法預料到千反田會顧著巧克力,也料不到千反田會等不及直接去找你。」
「說不定就是事前都料到啦?」
「就算都料到好了,我說里志,巧克力貼上人體是會融的,融化的巧克力還有一股獨特的香氣,要藏也藏不住。最關鍵的是,」我們走到斑馬線中段,綠燈卻閃爍起來,我小跑步過了馬路,回頭看向里志,「腦袋正常的人不會想到去偷情人節巧克力的。」
里志露出苦笑,「沒有證據顯示中山同學腦袋是正常的哦。」
「腦袋不正常的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涉入這起事件了,該懷疑的是那位吧。」
人行道上積了薄薄的一層雪,踩上去便發出啾啾聲響。一陣強風吹來,我盤起胳膊忍耐著等風停歇,然後開口:
「先把答應好的事處理完。」
里志只是沉默。
「……那個束口袋,借我一下。」
里志悶哼似地笑了,老實遞給我束口袋。一拿到手上,我使勁地縱向一甩。袋內發出喀沙喀沙聲響,是碎片碰撞摩擦造成的。
我板著臉,謹慎地還給里志束口袋。
「這下我達成任務了,在今天之內把伊原的巧克力交到你手上。」
「佩服佩服,奉太郎。」
里志笑著說,但在我眼裡只是習慣掛上的笑容,或者只是虛張聲勢。
偷走巧克力的,是里志。
一聽到千反田說巧克力被偷,我就在想只有里志會做這種事。不考慮直覺,以消去法來推論,嫌犯還是只剩里志一人。如果偷巧克力的不是天文社的人,小偷只可能是在那段時間從三樓走上那道樓梯的人;根據諜報員的證言,走過那道樓梯的只有三人——千反田和我,以及里志。能夠先消去我的嫌疑,千反田算是「被害者」,所以也消去嫌疑,這樣只剩里志。當時千反田是問諜報員幾人經過樓梯,諜報員沒道理灌水人數。
看樣子裡志一開始和我道別,前去社辦的時候,就前往專科大樓三樓的男廁等著。廁所設在樓梯旁,而三樓的是男廁,里志只要在裡頭等著就好,他早就猜到千反田遲早會離開社辦找人。
然後,等千反田走下樓梯,里志走上樓梯前往四樓,諜報員就是在這時記住了里志的長相,說不定諜報員還順便請里志幫他看海報有沒有貼正。我沒記錯的話,後來里志和我、千反田三人經過樓梯前往社辦,諜報員請我們幫忙看海報有沒有貼水平,當時里志的回答是:「你放太低嘍。」要不是他曾經向對方提醒:「右邊再放低一點。」是不會如此回答。
里志來到空無一人的社辦,打算偷走伊原的巧克力,巧克力卻出乎意料地大。里志原本可能想藏進束口袋,他那時一定很傷腦筋,因為他的束口袋尺寸頂多裝得下四六判的書,千反田身形再纖細,體寬還是比四六判的書要寬。
但大剌剌地拿在手上逃離現場,萬一在樓梯與千反田不期而遇,巧克力遊戲就玩完了。考慮到這一點,里志最後採取的行動是?
街燈已然亮起,我們來到了橋頭。這是一道只容許行人通行的窄橋,兩個人並肩走,便占滿橋幅。吹過的風沒了障礙物,風聲更響亮。
「你把東西敲碎的時候,難道就沒有一點猶豫嗎?」
我說得小聲,可能被風聲蓋過,里志沒聽到似地一直沉默著。
里志採取的行動是敲碎巧克力,或許是隔著包裝紙直接以手肘用力敲下。如果他心裡有一絲絲意識到裡頭裝的是伊原親手做的心形巧克力,說不定會改用溫柔一點的手法摺斷巧克力,嗯,雖然以結果來說一樣。心形巧克力最後碎成了能夠收進束口袋的一塊塊碎片。
里志接著離開社辦,在樓梯平台遇上千反田,當時他可能編了藉口:「哎呀呀,抱歉抱歉千反田同學,我剛發現一個很有趣的東西,繞去看了一下。」這時里志再與千反田一同走回社辦,此時桌上不見巧克力的蹤影。
看到身邊驚訝得面無血色的千反田,里志作何感想呢?
走到橋中央一帶,我不再前進,里志也隨我停下腳步。
我決定別讓這次講的話被風聲蓋過,於是稍稍拉高嗓門說:
「這樣就算還掉上次欠你的人情了。」
「欠我的人情?」里志的口吻帶著低笑,「什麼時候借你啦?哦,你說正月的那件事嗎?我這個人對借貸方面很沒概念。」
「去年四月的事。那時我為了逃離千反田,編了一場戲。」
里志好一會才想起來,嘀咕著:「哦,對,是有過那麼一回事。」
「那時候你不是幫我圓謊嗎?」
「有嗎?真虧你還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
「當然記得。」我輕輕咬住臼齒,「我做了不該做的事。做了蠢事。」
「嗯,你後來的確是後悔了。」
這個教訓,我到今天才恍然;我痛切地體會到,以狡詐伎倆欺騙他人意味著什麼。不知是偶然還是必然,上次和這次受騙的人,都是千反田。
然而里志一副不甚感興趣的態度說:「不過,你那時候幹的事其實很體貼,一方面貫徹了奉太郎的節能主義,也沒傷害到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這一瞬間,風突然捲起,空中飄落的雪形成漩渦。我再度拉緊軍裝大衣的衣襟,低著頭問里志:
「你至少給我個解釋吧。」
「解釋啊……」
里志為什麼會幹出這種事,我不明白,但他一定有理由,我相信他有理由。所以才設法說服千反田離開,試著讓事件畫下句點。何況先前還被他調侃:「真難得耶,奉太郎這麼有幹勁。」我應該有權利發脾氣,要他給我交代。雖然里志從頭到尾都沒有托我出手相助,我也一直保持緘默,但最後我還是為了說服千反田好讓她安心,不得不陷那位
毫不相干、忘了姓什麼的天文社女學生於不義。或許有更好的方式,但我想不出來。今後那位女學生也將一直被千反田誤解,莫名其妙地在這樣的狀況中度過校園生活。
我之所以會做這些事,也是堅信里志有他的理由。所以,如果。
「如果你跟我說,你只是想開個玩笑的話……」
「的話?」
「我只能揍你一頓了。連同千反田和伊原的份一起,用拳頭扎紮實實地揍。」
里志到這節骨眼還是不改嬉笑本性,故意誇張地縮起肩膀說:
「我不太想被揍啊。」
「附帶一提,如果你打算死都不說,我會去向千反田道歉,順便告訴她事情是你乾的。」
「那是我更不希望見到的下場。我一開始壓根沒想過要把千反田同學卷進來。」里志頭看天,吁了長長一口氣。
一段沉默,他平靜地開口了:
「真不想坦白啊。不是能夠拿出來說的事。不過看樣子我不能不說了,是吧?」
「我不可能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過你不僅是想了,還實際做了哦。」
「就是啊,奉太郎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我其實不後悔,雖然不後悔……」里志的視線從空中移往地面,下定了決心。他娓娓道來,說話聲不大,但在風中仍聽得一清二楚。「奉太郎,你覺得我是執著派嗎?」
我想了一下,回道:「算是吧,我覺得你是趣味至上的人。」
「那還真是徹頭徹尾地誤解了。」里志倚著橋欄杆,欄杆上積著薄雪。「所謂趣味至上或有所執著的人,是會深入鑽研某個領域,進而成為該領域的佼佼者,換句話說每天都處在鑽研與新發現的狀態中哦。」
「你不是嗎?」
「不是耶。你忘了『女帝』事件嗎?那時我不是說,我沒辦法成為任何領域的權威,我知道得廣而膚淺。不過奉太郎,說得精準一點,其實是我主動放棄當任何權威。前陣子,我們不是對打了一場模擬遊戲嗎?」
他說的是上次在電玩遊樂場的對戰。最後比賽以2比1結束,取得勝利的是我。
「嗯。打了。」
「那時奉太郎你好像也覺得我怪怪的,對吧?因為我不再執著於勝利。兩年前我和你常玩那個遊戲。對現在的我來講,當時的我只有難堪二字可以形容。為求勝利不擇手段,一旦輸了就抱怨是對手的錯、挑規則的毛病。不止電玩,如果曉得有誰熟知武田信玄(注1),我就會想贏過他,四處找相關書籍來閱讀;我還曾經試圖拼贏鐵道迷哦。我什麼都想求勝。我執著於各式各樣的事,包括哪些方面呢,我印象都有點模糊了。不過——有了,比方說服裝的配色,漢字的正確筆順;吃迴轉壽司的時候,我也會執著於把各種餡料吃進肚裡的正確先後順序(注2),眼睜睜看著美味從眼前經過哦。」
覺得這樣的自己很莫名其妙,里志自嘲地笑了。
「很無聊吧?老實說,因為那麼求勝心切,贏了也毫無意義,最後自己反而不知道怎麼收拾。那時我不曉得問題出在哪裡,想了好多,真是笨蛋一個。如果不是開開心心地贏得勝利,怎麼可能開心呢?後來呢,有一天,我終於膩了,決定不再執著於任何事。不,不是,應該說我決定只執著於『不執著於任何事物』。至於契機是什麼,我忘了。這麼做之後呢,奉太郎,真的每天每天都很開心哦,今天玩腳踏車,明天玩手工藝,安保、簡易壽險、古典音樂,什麼都碰;我把還不到執著程度的執著當成增加樂趣的調味料,各種領域都去玩一玩。記得是你說的吧?忘了什麼時候,你說我是艷桃紅色的,形容得真好。」此時的里志不是在對我說話了,我無法補捉住他的視線。他絮絮叨叨地繼續回顧。
「可是,如此輕鬆愉快的每一天裡,唯獨存在一個問題。我決定了只執著於『不執著於任何事物』,才得以每天過得輕鬆愉快。奉太郎有個無可撼動的信條,無時無刻不成為你的支柱,我則無從學得人生信條。不過,我的不執著可是相當關鍵的原則哦。要是沒了這個原則,我說不定又會退回成執著派的人了。然而,有個摩耶花在。」
里志握緊了拳頭。
「摩耶花是個好女孩。奉太郎你可能無法理解她的好,可是她真的很好,那麼好的女孩打著燈籠也找不到。這樣的摩耶花說想和我在一起,簡直像在做夢一樣。可是,可是啊,我可以執著於摩耶花嗎?明明已經決定不執著於任何事物,唯獨摩耶花例外嗎?
我一直在思考,這絕對不是輕易能夠做出結論的事。我隨心所欲地依照自己的原則過日子,才能得到現在的輕鬆愉快。我毫無疑問想和摩耶花在一起,我甚至想過,不如順著心意走就好了。
注1:武田信玄(一五二一~一五七三),日本戰國時期名將,智勇雙全、用兵如神,有「戰國第一兵法家」之美譽,因任甲斐守護,人稱甲斐之虎。
注2:對於吃壽司特別講究的日本人自有一套食用順序規則,通常先吃生食再吃熟食,味道由淡至濃。
可是啊,奉太郎,我不能那麼做。絕對不能。我決定不執著於任何事物而放下執著,我想和摩耶花在一起而執著於摩耶花,這麼一來,摩耶花算什麼呢?玩弄她的心意就太惡劣了,不能這麼做,非修正原則不可,但我又該從何、如何修正起?還是說,打算找出答案這件事本身就是錯誤?抱著這種類似禪問答的糾葛,我還能夠不傷害到摩耶花嗎?
在我對這問題還無解時,迎向了去年的情人節。奉太郎,你不覺得情人節巧克力本身就是一種象徵嗎?我的想法是,如果我接下了摩耶花的巧克力,等於答應執著於摩耶花了。明明我內心還沒得出答案啊。」
「所以你才沒收下?」
「是啊,然後到了今年。你可以大罵我駑鈍沒關係。一整年過去了,我竟然還是沒有找到答案!在這種狀況下,要不收下無法收下的巧克力,除了讓巧克力消失以外還有什麼好法子呢?有的話……嗯,可能讓她狠狠揍我一頓也是不錯的方法。」
沉默降臨。
可是,這些應該都和千反田無關。
「可是,你卻傷害了千反田。」
里志一聽,悲傷地笑了。
「……我沒辦法像你一樣處理得面面俱到啊,我沒打算傷害她的。」
「你本來的打算是什麼?」
「我和摩耶花有個默契在。她把巧克力擺在社辦,如果我決定接受她,就把東西取走,否則就把東西留在原處。這是我們的約定,原本只是如此單純。不是摩耶花的錯,是她沒料到幫忙製作巧克力的千反田同學,竟然成了守護巧克力順利送到我手中的使者……」
這麼說,送巧克力的儀式根本是伊原和里志這小子的計劃?
「剛才這些話,你都跟伊原說過了?」
「說過了,當然說了啊!一定要說才行吧?不然我不就成了隨自己高興玩弄摩耶花心意的爛傢伙了!
……不過,事實上,說不定我正是個爛傢伙。去年推掉摩耶花的巧克力之後,我們深談過,談了好幾個小時,談得比剛才我跟你說的還要詳細很多。嗯,好懷念啊——那之後竟然過了一年,摩耶花還說了很重的話哦,但她終究沒有認同我的考量點,只說她會等我,還說下一次的情人節就是聽我答案的日子了。
摩耶花聽說巧克力被偷,不是一派鎮定嗎?她明白被偷代表我想告訴她我還沒得出結論。」
我也猜到伊原曉得偷巧克力的是里志,可是我以為她會勃然大怒,畢竟連續兩年求愛被拒,我沒想到事情背後有過一場深談。
這麼說來,伊原說漫研那邊有事走不開,也是編出來的。
里志大大張開雙臂,立領制服的衣袖被風吹得翻飛。
「好啦,奉太郎,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我這麼做不是出於開玩笑的心態,我也沒有死都不向你解釋,你打算怎麼做?」
雪愈下愈大。
我豎起大衣衣領,橋上實在冷到受不了。一踏出步子,腳下積雪便發出聲響。
里志跟了上來。
「剛才這些話,不可能去跟千反田說吧。」
「不可能。被揍一頓或許還比較好。」
我也這麼覺得。就算里志曾向伊原全盤坦白,此時的對話畢竟還是男生之間的談話。同樣道理,千反田和伊原之間說不定也有女生之間的談話,談話內容當然不可能讓我知道。何況今天裡志說的也不是他的全部,當然,我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全都攤開讓里志了解。
不,很難講。
我的信條是「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就這麼單純,沒有什麼攤不攤開的問題。我想起稍早在圖書室看攝影集思考的事。節能主義無法面對男女感情,這和里志毀掉手作巧克力的動機有一定程度的共通點,不過那是假象,有決定性的
不同,那就是里志的猶豫是為了伊原。
走在寒風肆虐的河流上方,我煩惱著。整起事件錯在里志,我卻逼他坦白不想出口的事,我是不是應該為此補償他什麼?我是不是該對這小子說:「抱歉,我太不了解福部里志了。」
幸好此刻背朝著里志。我微微露出苦笑。
嗯,畢竟說不出口啊。
橋不長,快抵達對岸時,我問里志:
「然後呢?結論快出來了嗎?」
我回頭看向他,他帶著前所未見的嚴肅神情,輕輕點了頭。
「快了吧。我還需要一點時間,只差把結論整理成話語了。」
我砰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抱歉了,大冷天還拖住你講這麼久,請你喝罐裝咖啡。」
里志恢復了平日的微笑,拎起手中的束口袋一轉,巧克力碎片發出喀沙聲響。
「好啊,不過難得奉太郎要請客,我就來杯紅茶吧。」
回到家,為了暖和冰冷的身子,我先泡了熱茶,喝掉大約半杯,我撥了電話給千反田。
我跟她說事情解決了,巧克力交到里志手上,沒有起衝突、沒有結下樑子,事件和平落幕。千反田心喜若狂,不斷不斷地向我道謝,逼得我使出稍微強硬的態度才結束無止境的道謝,放下了話筒。
我說了謊,雖然有點像強詞奪理,但我想誰都無法責備我。
回到自己房間,躺到床上,望著天花板。
何況……難保千反田沒說謊。畢竟「看待事物的角度不止一個」在今日成了常識。連交往多年的老朋友里志都還有那麼多不了解的部分。即使沒有一個人說謊,但擅自誤解對方的意思、或被對方誤解,這些狀況都很常見。
再說千反田為了確保巧克力順利送出,打算成為巧克力守護者的這件事情,伊原一定也隱約地察覺了,說不定連里志也曉得事情會變成這樣。那麼,刻意將千反田卷進事件,就是伊原為了讓里志收下巧克力的策略。或者這也是我的曲解?
我不知道。什麼都不想去推敲了。其實是天文社的中山動了物理性小手腳偷走巧克力——真希望這是事實,我就不會像這樣望著天花板想這些事。
房間地上滾落一片巧克力片,那是我今年唯一收到的巧克力。
我撿起巧克力片,這似乎是外國生產。我撕開包裝和鋁箔紙,朝著黑色巧克力片一口咬下。
巧克力的味道在口中擴散,好甜,而且苦,然後理所當然地,強烈的味道逐漸淡去,終至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