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繞遠路的雛偶 七 繞遠路的雛偶(2/2)
但接下來卻和先前不太一樣。她似乎吸了口氣才開口,語調也略微提高。
「村井先生是神山市的市議員。為了雛偶祭,所以延後改建工程也無妨,這應該只是場面話。事實上只要村井先生出面交涉,中山工務店也很難拒絕。換句話說,工務店說有人撥了電話、通知他們依照原訂計劃施工,這肯定確有其事,對吧?」
我從她這段話聽出再熟悉不過的東西。說到千反田,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無時無刻都存於她清澈大眼深處的熱度,那是去年四月初次見面以來,每每把我和里志以及伊原卷進事件的東西——好奇心。
也就是說,千反田沒拿著我想像中的扇子。她很想知道究竟是誰、為了什麼干下這種事,她當然也不可能打呵欠,說不定正儘可能貼近隔簾。那雙大眼睛肯定有難以形容的力量。那就是千反田。
「為什麼,要做出那種事……」
隔簾的另一側,千反田,很好奇。
然而,僅止於此。
那股熱度一閃即逝,宛如最初就不存在似地被冷落一旁。
面對正座在榻榻米的我,千反田出口的不是「我很好奇」。她開口了:
「不過請放心,看樣子這不是太嚴重的問題。」
我有兩句話想說,但一時居然無法應聲。一句話是:「就這樣?」不過這話當然不能出口。我乾咳了一聲,問:
註:和式家具的一種,與無腳座椅搭配,席地而坐時,可用以靠手歇息好支撐上半身。
「是嗎?可是大和室那邊大家心情都很沉重哦。」
「或許吧,但不是找不出對策。我簡單解釋給你聽。我們在猶豫的是上游的祭典遊行,是否能夠跨進比長久橋更下游的地域。」
這是曉以大義的語氣。明明沒有太大興趣,我卻想叫她解釋得詳盡一點。
她似乎在思考,沉默一會之後。
「折木同學,我想請你幫我帶話給大和室的大家。」
「嗯,好的。」
「……那麼,」她口吻中的堅毅又多了幾分,「另一邊的宮司(注1)由我去打招呼;神社志工代表的部分,我會請父親代為聯絡。請幫我告訴大家。」
有一瞬間,我以為千反田的壞習慣又冒出來,她話講得沒頭沒尾。每次有事相求,她總習慣跳過解釋,不過當場被指出這一點,她也會詳盡地補充說明。
可是此刻,即使我再度確認:「這樣說就行了嗎?」厚厚隔簾的另一側只傳來冷淡乾澀的回應:
「這麼說,他們就曉得了。」
實際上,這麼說他們就明白了。
我回到大和室,暗自嘀咕這還真冷,一邊帶到話。煩惱著會議遲遲得不出結論的花井,頓時鬆了一大口氣。
「喔喔,那就好那就好。好,大夥聽好了,繞境路線決定延長到遠路橋再折返!」我還一頭霧水,新路線已經敲定。
接下來就進入無暇思考的疾風怒濤之中,距離遊行開始沒剩多少時間了。
4
我的換裝作業以驚人的速度進行。
宛如早春的陽光射進屋內。我脫下運動T恤,軍裝大衣也不可能穿著。一身內衣的我先穿上黑色羽織(注2),套上類似袴(注3)的褲子,上衣袖子的尺寸剛好,但褲子卻太短,小腿有將近三分之一都露在外頭。
「這個……尺寸不合啊。」我看著幫我著裝的工作人員詢問。
當初千反田說服裝尺寸合我的身
材,才找我來幫忙,不要現在才說尺寸不對吧。然而這位看上去剛滿二十歲的年輕男子笑著回道:
注1:日本神社負責統管祭祀及整體社務的神職人員。
注2:日本男性傳統正式服裝的外套。
注3:日本男性傳統正式服裝的外套。
「這種服裝的樣式本來就這樣哦。」
「本來就是這樣嗎?」
這樣腳會很冷啊。我想起今年正月的事,恐怕今後提到「千反田」加上「和服」,就自動導出「冷」的結論。
「這個長度最剛好哦,要是下擺再長一點,我就會被抓去負責撐傘。」男子說。他的身高比我高許多,頭髮染成淺褐色,是一位有型的小哥。但既然還有其他年輕男子,幹麼硬抓我來幫忙。我一想到上場在即,出乎意料地緊張起來,不由自主地開口抱怨:「不過是下擺尺寸不合,你上場應該也行啊。」
男子一邊把黑色足袋遞給我,聳聳肩說:
「我是為了看千載難逢的繞境遊行,才特地回老家來的,自己也在隊伍里就沒辦法欣賞了。」
說的也是,等一下整段遊行我只能一直看著千反田的背影。
雖然不甚滿意服裝,但更讓人退卻的是必須穿上前人穿過的足袋,事到如今也不容說不,於是抱著自暴自棄的心情穿上足袋。
這下我一身黑衣黑褲黑足袋的打扮,可是小腿裸露在外很難堪。
「好,再來穿上這個。」
男子遞來的是一件類似白色連身外褂的上衣。
「用這件把全身裹起來,再綁上腰帶。」
我依言穿上,把腰帶綁成蝴蝶結。
褲子下擺內側縫有鬆緊帶,緊緊密合我的小腿;衣袖又寬又大,黑衣襯在裡頭若隱若現;腰部到膝蓋的側身一帶開著口,看得見褲子縐褶;外褂的前身一片雪白,毫無衣褶、裝飾,也沒有開衣襟,唯有頸項一帶露出黑領,成了一身黑白交錯的多層次裝束。
原來如此,果然人要衣裝、佛要金裝,這下終於像一個祭典相關人員。
「最後,戴上這個吧。」
男子遞了一頂黑帽給我,形狀仿佛從側面被壓扁的圓筒,似乎是烏帽子(注)的一種。
不知為何,我有一股不好的預感。衣服就算了,可是,要我戴上這個……
我戴上一看。
站到全身鏡前方。盯著看了許久,男子嘀咕:
「一點也不搭啊。」
同感。
不過,無論折木奉太郎適不適合傳統裝束,祭典依然揭開序幕。
橋的問題解決了,但開場比預定要遲一些,我接到通知說繞境出發時間延後十五分鐘。
註:日本平安時代至近代和服的一種黑色禮帽。本是上層公卿的服飾,後來普及到民間。鎌倉時代開始。烏帽子愈高表示身分等級愈高。
按照計劃,我要先從後門出去。真人雛偶必須走出社務所玄關並在大殿前整隊,這時候我還不必上場,等到隊伍整好隊,再不著痕跡地加入行列,移動到千反田身後即可。
好,順序都清楚記下了。
我一邊感受穿不慣的足袋所帶來的奇妙感,穿過社務所的走廊來到後門,換上他們準備好的草鞋。依照行程得穿著草鞋走上約一個小時,加上路線有變,恐怕得再走久一些。我在玄關處穿著草鞋走走,稱不上舒適,但也沒哪裡磨腳,嗯,應該走得完全程。
一走出社務所,肥胖到幾乎撐破短外褂、記得姓園的男士,拿著遊行用的傘等我。打開一看,這是一把紅紫色的和式紙傘,尺寸很大、張開角度也比一般傘更大,表乎呈現X字形,看起來傘整整大了一圈。發現我有些退卻,園先生鼓勵我:
「哎呀,只是真人雛偶祭,不用那麼嚴肅,放輕鬆繞境吧。」
「您是說還有其他的祭典嗎?」
「有啊,春祭之類的,有其他舉辦時間。」
這樣啊,還真辛苦。我邊暗忖邊接下傘。看上去很大的傘拿起來卻不太重,只比一般的傘重一點點。我是雙手持傘,撐一個小時應該不成問題。
我吁了一口氣。園先生問我:「很緊張嗎?」
……有一點。
真人雛偶全員在大殿集合。
首先亮相的是天皇。天皇戴的烏帽子和我不同,拖了一條長長尾巴在後腦做裝飾,一身黑色裝束,唯有腳邊露出些許白色。雖然是傳統貴族裝扮,但為了重現雛偶天皇的服飾,黑色布料並非一片墨黑,反而繡有色調深淺有別的黑色花紋。離得遠的我認不出花紋,但似乎是條紋花樣。扮演天皇的人神色凜然,是非常美形的年輕男子。
但我驚覺誤會大了,不禁懷疑起自己雙眼——那不是男的,真人雛偶必須由女性扮演,而那位天皇的面孔我很熟悉。犀利的眼神、纖細的下巴、只是頭髮梳高,這些都無法掩飾女性的氣質,那是神山高中二年級的入須冬實!
入須在文化祭和我交過手,我幫了她忙,也受到她的照顧,但不清楚她的背景。但能夠確定入須家不在這一區,她和我一樣是被找來幫忙嗎?入須筆直地望著前方,不卑不吭,視線一動也不動,她應該沒看到我。
接下來是皇后。
大殿前的廣場不知從何聚來許多民眾,從這盛況看來也包括神山市以外的觀光客。真人雛偶遊行似乎是本地吸引觀光客的重要資源,難怪千反田會說水梨神社的雛偶祭有一定名氣。
淹沒神社院內的人潮喧鬧擾攘,也架上許多台相機,要不是早春陽光遍灑,此時鎂光燈肯定閃不停。
雛偶當中的天皇穿一身貴族黑衣,所以入須穿上這套服飾,那皇后的雛偶穿什麼呢?
一身十二單衣(注)的千反田現身了。
最外層的衣裳是橙色,往內逐層是桃色、淺蔥色、高雅穩重的黃色,以及白色,布面花紋則是車輪圖樣。千反田溫柔交疊的手上持著收起的扇子,扇子上頭有五色線纏繞。上了妝的她低垂眼眸輕移蓮步走進廣場,我看她走了幾步就曉得,她學過在這種場合怎麼走路才符合傳統美。
啊。我不由得心想。
早知道就不來。這套十二單衣太不妙了。糟了。問題出在我真的不該來這。
嗯,也就是說,這代表……
換句話說……
折木奉太郎向來頗自負自己的日語程度。
我的腦袋就算稱不上邏輯性強,至少能夠有條有理地整理思緒。
但在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左右,在神山市水梨神社的廣場上,春意盎然的日子裡,看到身穿十二單衣緩步的千反田這一刻。
為什麼心裡響起的是「糟了」兩字?連話都無法好好說。
我拼命思考各種可能,卻依然無法解釋。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我的節能主義受到了致命威脅,但儘管察覺此事,卻無法化成言語好好分析。
我一個勁在心裡呢喃:這下糟了。這真的不妙。
一身十二單衣的千反田身後垂著長肩巾,兩名和服侍女牽著布尾以免著地。她長長的頭髮以金色和紙束成一束垂在身後,不知情的人看了會以為這名身穿十二單衣的小姑娘頭髮還真長,但我曉得千反田的頭髮沒那麼長,那是接上去的假髮。
按常理判斷,後方應該還有右大臣、左大臣及三名宮女,但很遺憾我看不見。
回神時,我已伸出紅紫色的傘遮住千反田上方,悄悄地併入遊行隊伍,隊伍依序是入須、千反田、兩名替千反田牽肩巾的侍女,還有我。
小步小步前進著。我心想,那條肩巾真礙事,害我看不清楚千反田。
不止觀光客,一路還有許多採訪媒體,架著三腳架,大大鏡頭朝向我的方向,走了一會,電視攝影機都出現了。我想過:「要是哪一天因為某些緣故上了電視,一定會很緊張吧。」然而實際籠罩在鏡頭中,我毫無感覺,幾乎沒意識到攝影機。
當然,也因為我只是隨從,不是主角。
遊行隊伍比想像中長,穿著一式服裝的男性吹著橫笛前進,不知何處隱約傳來「咚——咚——」的聲響,隊伍中也包括打太鼓的人。
註:十二單衣,又稱五衣唐衣裳,日本女性傳統服飾中最正式的一種。平安時代的十世紀後成為貴族女性的朝服,現代在一些場合是正式禮服。十二單一般由五至十二件衣服組合而成,依照不同季節以及穿著人的身分場合,衣服顏色與花紋都有特定的複雜搭配。
隊伍順著我早上的來時路,沿著河邊道路往下游前行。早上穿著軍裝大衣都嫌冷,現在沐浴在和煦日光下卻非常舒服。風拂過狹窄的小河河面,四月風帶著冬意,但不會予人不快。
兩側夾道是成排觀光客。出生起我就不曾暴露在這麼多人的視線之下,雖然在皇后身後撐傘的一
介男從誰都沒看進眼。我一味望著前方。
隊伍早已過了之前的大問題長久橋,不止如此,不知何時遊行隊伍越過遠路橋,朝上遊方向折返時,我發現了那個。
一片粉紅進入視野,我抬起了頭。
千反田經過一株花期錯亂、提早綻放的櫻花樹。還不到滿開,但鮮明地妝點了全樹的櫻花樹旁,遊行隊伍綏緩走過。在準備盡情綻放的權花下,身穿十二單衣的千反田靜靜前進。溫暖柔和的陽光、一旁有著瓦片屋頂的舊民家、田地的殘雪、水聲潺潺、帶著雪水的清澈小河。此時此地,宛如不存在任何醜陋事物。
可是,我只看得見垂著發、身後牽著長肩巾的千反田背影。
平日千反田不時湧起的好奇心,我始終不太能夠感同身受。但說不定千反田就是抱著此刻的心境。很想看看她是什麼表情。就在現在、就在此處,如果能夠從正面看到嫣唇、低垂眼眸的千反田,會是多麼……
「奉太郎——」有人喊了我。
我猛地回神。
順著聲音一看,里志站在路旁的人群中,身旁跟著伊原。
我擺出毫未察覺他們的神情,悄悄地將視線移回正前方。
5
後來酒還是沒有提早送達,但繞境路線更動,回到神社的時間也比預定晚,以結果來看剛好趕上。在社務所迎接遊行隊伍回來的是熱騰騰的食物與酒。雖然經歷大小狀況,總算順利落幕,接下來是類似後夜祭(注)的宴席了。白天舉辦的午宴,氣氛尤其和樂融融,席間笑聲不絕於耳。
千反田等一干真人雛偶卻是一回神社便直奔大殿,連飯也沒吃,據說必須儘快除穢才行。
原本雛偶就是代替人們承接噩運與穢氣之用,因此勢必得處理掉累積在雛偶身上不好的能量。雖然不清楚水梨神社的真人雛偶祭有多久的歷史,但雛偶的任務是由真人接下,以祭祀的角度來看,其實相當微妙,往咒術的方向思考,甚至有點恐怖,所以讓這些真人雛偶儘快前往大殿除穢也有一定的道理。
註:日本人在祭典或活動結束後舉辦的慶功宴稱之。
告訴我這些事的,正是雜學王福部里志……旁邊的伊原。換回便服、穿著軍裝大衣的我,和伊原、里志三人坐在神社的角落吃著御手洗丸子(注)。話說回來,我不曉得原來伊原對咒術還頗有研究。
里志告訴我的,是另一件事。
「奉太郎,這真的是奇蹟啊。」他說。
「你是說你趕上了祭典?」
「哦,對耶,那也是奇蹟,沒想到祭典的行程居然會整個延後。」
里志似乎是等學校補課結束後,跳上腳踏車全速衝過來的,直到遊行過了遠路橋的後半段才趕上。里志伸手進麻布束口袋裡,拿出一台立可拍。
「雖然是這種粗糙東西,哎呀,有相機總比沒相機可拍要好,只要想想說不定好狗運能夠拍到,就不枉費我準備這東西了。要是錯過沒看到,一定會後悔不已,但要是沒拍到,可是會遺憾得跺腳啊。」
「然後呢?拍到了嗎?」
「櫻花也入鏡了哦,大功告成!」
我沒接話,里志又笑嘻嘻地衝著我說:
「以奉太郎的喜好來看,你一定說不出口叫我加洗一張給你當紀念吧?不過放心吧,你不用開口我也會洗給你的。」
「雖然你跟隊伍一點也不搭。」
伊原補了一句沒必要特地挑明講的發言。
結果我在水梨神社直到最後都沒能再和千反田打到照面,祭神儀式不知何時結束了,觀光客很快散去,里志和伊原也覺得留下來沒事可干,要我代為問候千反田之後便離開了。
至於我,由於不曉得自己該以祭典相關人士的身分待到何時,用過午餐後,認真地幫忙收拾,另有要事處理的男性工作人員都早早撤走,只剩下大約十人左右仍在桌邊吃著奈良漬或酒粕漬等下酒菜。
直到日薄西山,我才見到了千反田,地點則是受邀前往的千反田家緣廊。
原本我乖乖待在接待室等著,突然想上廁所,解決之後回接待室路上,與千反田不期而遇。
「啊,折木同學,我正想去和你打個招呼呢。」
眼前面帶微笑的千反田已經卸了妝,恢復了平日的千反田。雖然沒有直盯著她瞧,我心裡有種恍然的感覺,這個的確才是我見慣了的千反田。她應該早在神社裡便換下了十二單衣,不過此時穿的卻不是居家服,而是開襟襯衫搭裙裝,可能等一下還得去參加宴席吧。
就在我望著她時,千反田突然鼓起雙頰。
註:刷上甜醬油烤過的糯米丸子串。
「干、幹麼?」
千反田接著長吁一口氣,激動地說道:
「折木同學!」
「……」
「今天真是太折騰了!我一直、一直在忍耐。唯獨今天,連我都想稱讚自己,真虧我忍了那麼久!」
「喔,你是說扮演皇后的事啊。」
但我猜錯了。千反田搖了搖頭,朝我逼近一步,擦得晶亮的緣廊木板發出「嘰」的聲響。
「那不是忍耐。我在忍耐的當然是……」千反田雙手交握胸前,仿佛一股腦倒出心裡話似地說:「到底是誰、又是為了什麼打電話給中川工務店?我一直很好奇!」
……是那件事啊。
「在那間換衣間裡,我一直在想,折木同學一定知道些什麼,可是我又不能開口問,我甚至在想隔簾的另一側,折木同學是不是正在偷偷恥笑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沒有笑你哦。」
我沒想到她這麼想。
「我想了很多很多。有人讓長久橋無法通行,就表示對這個人而言這麼做有好處,可是我今天有職責在身,不能一直鑽這件事,又不能跟任何人商量……」
她說著話的神情沒什麼變化,我卻清楚感受到她的不甘。緣廊上沒有隔簾,千反田象徵好奇心的雙瞳就近在眼前。
「折木同學,你一直待在社務所里,有沒有發現什麼異狀?」
我很想回她說沒有。
其實,有的。若是平日的我壓根不會在意橋能不能通過,但今天考慮到狀況特殊,我也在想千反田會不會很好奇這件事,不知不覺間豎起耳朵聽著大和室里眾人的談話。
先前在換衣間裡因為沒聽到千反田說出「我很好奇」,本來以為事情告一段落,沒想到卻在傍晚時分,在千反田家裡被這句話追著要答案。
我退後半步,回道:
「嗯,今天遇到了很多人,說真的,我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想我應該全部都認得的。」
「你覺得誰可疑嗎?」
我試著反問,千反田那閃爍著強烈好奇心的眼睛驚訝地睜得大大的,指著自己說:
「咦?我嗎?」
仔細想想,她好像到最近才開始出現這種小動作。接著她偏起頭想了想。
「……嗯,雖然毫無根據,其實我在想,可能是某個人幹的。」
「我心裡也有個人選,而且應該只有那一個人是從一開始就曉得長久橋不能通行的。」
千反田像知道什麼秘密似地笑了。
「那怎麼辦呢?我們各自寫下來,再同時亮出答案,如何?」
你在講什麼?這裡既沒紙也沒筆的。
但千反田是不打狂語的,只見她伸手進裙子口袋拿出一支簽字筆。
「這兒有筆。」
「為什麼有這種東西在身上?」
「剛才我在寫收件人的名字,不過那不重要。」
「那要寫在什麼上頭?」
千反田稍稍蹙起眉頭想了想,很快便得出結論。
「寫在手上吧。」
……我是無所謂,可是你等一會兒不是還要去參加宴席嗎?
千反田取下簽字筆筆蓋,毫不猶豫地朝白皙的手心寫下字,寫完後把筆一轉遞給我。
「換你了,折木同學。」
沒辦法,我也寫下我的推測。左手心很癢,我拼命忍著不要笑出聲,但因為太用力忍笑,說不定表情反而變得很怪。
兩人各自握著左拳。由於緣廊的雨窗開著,宅第外頭說不定看得到我們。不,應該沒問題,千反田家的庭院很大,圍牆也很高。
「我數一二三哦……好,一、二、三!」
千反田的左手心寫著:「小成家的兒子」。
我的左手心寫著:「淺褐色頭髮」。
千反田用力地看向兩個手心仔細比對,不久,輕點著頭,一臉滿足地說:
「小成家的兒子,頭髮是淺褐色的。」
「原本我覺得那位姓園的男士很可疑,聽說他
家裡在辦喪事,怎麼還有心情來幫忙準備祭典。」
「哦,園家啊……我記得那位過世的婆婆將近百歲哦。」
「嗯,不過我一方面又覺得不能如此武斷,如果這個村落里有兩戶姓園的人家,事情就說得過去了。」
千反田點了頭。
「確實村裡有兩戶園家哦,雖然有親戚關係。我們村子裡還滿多同姓的人家。」
「我想也是。那麼,園先生就排除嫌疑了。再來,我覺得可能的嫌疑是負責叫酒的中竹,他因為叫酒商在一點把酒送到,被白髮爺爺痛罵了一頓,後來遊行路線因為繞了遠路,送來的酒剛好趕上隊伍回來的時間。
但是工務店接到那通奇怪的電話是在前天,從這一點來看,中竹應該只是單純的作業疏失訂酒訂錯時間了。」
「中竹先生他人不壞哦。」
辦事卻很兩光,麻煩你識人的眼光再多磨練一下。
※校對註:兩光,系指不知變通、辦事不利之意。
「接下來,我懷疑中川工務店、村井市議員、以及去拜託村井幫忙的谷本,這三方當中有人說謊。譬如工務店當然以工期為最優先考量,還有我在想,會不會是村井一方面答應谷本,一方面又對中川工務店說:『你們跟神社那邊只要表面上這麼這麼說就好了,實際上還是按計劃走吧。』可是他有什麼必要這麼做呢?
只不過,實際上我今天早上照常通過了長久橋,當時還沒動工,這表示,改建工程才剛進入工期,而通常他們都會把工期訂得長一點以防中間遇到雨天無法動工,難道工程真的趕到連晚這麼一天也不行嗎?另外那位市議員是不是會做出這種兩面討好的事,也有待商榷。」
千反田輕吁了一口氣,我才在想她是覺得哪兒奇怪,她便開口:
「的確,村井先生那個人是有點滑頭。」
是哦?雖然我一個市議員都不認識。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發現當中唯獨一個人的行動是以長久橋無法通行為前提的。」
「那個人就是小成家的兒子?」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兩人老站著說話也很怪,於是我坐到緣廊邊上。夕陽燦爛,這時要是再來三毛貓(注)和日本茶,下場就不可收拾了。
「那個男生說,他是為了『看千載難逢的繞境遊行』而『特地回老家來』,你不覺得很怪嗎?你從中學時代就每年擔任真人雛偶,是吧?也就是說,水梨神社的雛偶祭每年會舉辦,雖然一年舉辦確實不算頻繁,但每年都看得到一次的祭典說是『千載難逢』也很奇怪。」
「的確,有點奇怪。」千反田謹慎地點點頭。
我瞄了一眼她的側臉,夕照映得她的臉龐分外紅潤。我把視線拉回空中,繼續說:
「然而唯獨今年,是可以看見『千載難逢的繞境遊行』的。」
「咦?」千反田一驚。
我想起里志說的「這真的是奇蹟啊」。
「河邊的路旁有唯一一株因花期錯亂而提早綻放的櫻花樹,而長久橋由於改建工程而無法通行。我不曉得小成離開家鄉後去了哪裡,但只要老家在這,一定有辦法問到這些消息的。
所以只要在今年此時,讓繞境路線走遠一點到遠路橋,過河後再折返,就能夠看見『真人雛偶繞境隊伍走過櫻花樹下』這宛如奇蹟的景象,這正是『千載難逢的繞境遊行』,值得他『特地回老家來』欣賞了。」
註:即三色貓,身上毛色同時包括黑色、橘色與白色。正式名稱為「玳瑁白色貓」(tortoiseshell-and-white cat)。
「竟……」千反田的手掩上嘴,「竟然只是為了這個埋由!」
她是這麼說,但我也覺得:「正是為了這個理由。」
我的腦子裡出現石川五右衛門跳著舞的景象。絕景啊!絕景啊!說什麼早春一景值千金,沒眼光!沒眼光!(注)
櫻花與皇后千反田相互輝映的絕美畫面,連從她身後望著的我都不由得感動到屏息,當然值得細細欣賞,或者值得動小手腳讓這夢幻景象成真。
但當然沒辦法對千反田說。
我別開臉,換我問她了。
「你呢?為什麼覺得是他幹的?」
千反田一聽,低下頭說:
「呃,我一開始也說過,我其實毫無根據,對吧?」
「說來聽聽啊,我又不會笑你。」
但千反田還是躊躇再躊躇,最後才終於下定決心似地說道:
「讓村井先生丟了面子,還能夠一臉無動於衷、悠哉悠哉的人,我只想得到小成家的兒子。」
原來如此。
但這麼說來,福部里志也是嫌疑重大的人選哦。
不用說,我們本來就沒打算以這種遊走灰色地帶的推論去告發那位小成某某,若要探究事實真相,可能還得在這待上一陣子進行調查才行。
但那又有什麼意義呢?說不定徒增對方困擾。再說祭典順利結束,我和千反田互看手心確認彼此推測一致就很開心了,幸運的是千反田似乎也相當滿足。
夕陽西下,氣溫愈來愈低,但在我要開口說「變冷了,進屋去吧」時,千反田說話了:
「折木同學,在換衣間裡,我不是說由我去和另一邊的宮司打招呼嗎?」
我點了點頭。千反田說由她負責聯絡宮司,而她父親會去通知神社志工代表。我只是代為傳達這簡短的內容,長久橋無法通行所引起的風波就宛如魔法般迅速平息了下來。
「雖然可能對你而言是無趣的內容,請你聽我說好嗎?」
這如果是里志說出口的話,一點也不稀奇,但我從沒聽過千反田如此鄭重其事地講開場白,當然也就說不出我覺得很冷想進屋裡去。
註:石川五右衛門,活躍於安土桃山時代劫富濟貧的大盜。生年不詳,卒於文祿三年(西元一五九四年)。因為企圖刺殺豐臣秀吉失手被捕,豐臣秀吉下令將他連同親族同夥數人押往京都三條河原,處以油鍋烹死之刑。義賊傳奇性十足的一生受到後世的謳歌,江戶時代開始出現大量歌頌他事跡的淨琉璃與歌舞伎作品,此段為知名歌舞伎戲碼《樓門五三桐》當中的經典橋段〈南禪寺山門之場〉,五右衛門一手拿著菸袋,悠然眺望夕照中滿開的櫻花邊感慨:「絕景呀!絕景呀!說什麼春宵一刻值千金,沒眼光!沒眼光!在我五右衛門的眼裡,這可是值萬金呀!萬萬金!」
千反田看向遠方的視線好像越過了庭院及院外的高牆,投向籠罩在夕陽裡頭,懷抱著村落的層層山嶺。
「我家這一帶,現在你所看到的樣貌是經過土壤改良之後的成果,從前原本是被一片濕地隔開成南北兩個村落,而那處沼澤就大概位於現在長久橋的位置,以北是我們的村子,以南則是另一個村落,現在已經整合叫做神山市陣出了。」
我不明白她想說什麼,只是靜靜地聽下去。
「然後呢,我們村子裡有水梨神社,南邊的村子則有另一間叫做酒押神社。當然現代已經沒有南北兩村爭土地、爭水源之類的事了,但即使如此,如果因為祭典活動而越過長久橋進入對方村落,總會覺得像是踏入了別人家地盤,雙方心裡都會不太舒服。
這次因為是臨時狀況,我相信酒押神社的人也會願意通融一下的,花井先生和神社的男性工作人員也都明白這一點,只不過如果沒先打過招呼就直接踏過分界線,難保不會引起日後的衝突。花井先生和大家都很想先和對方講一聲,但有門路的人卻不多。
我那時說這不是太嚴重的問題,對吧?那是因為我知道大家只要聽到我說,我會出面去和酒押神社打聲招呼,就能夠放心地踏入長久橋以南的土地了。」
「原來如此。」我直率地感到佩服,「不愧是里志口中的名門。」
然而千反田卻有些激動地說:
「是這樣嗎?」
「……」
「你不覺得這是個很小的世界嗎?位於神山市北方叫陣出的一個小町,我只是出面疏通一下町上的北陣出村和南陣出村的關係罷了。折木同學,我不覺得這是不足掛齒的小事,可是,也不覺得是多麼嚴重的大事。」
太陽開始隱入山後,夕陽餘暉映照的四下正逐漸掩上夜色。
「聽說小成家的兒子立志成為攝影家,所以現在在大阪上專門學校。折木同學你推論說,他的動機是出於無論如何都想親眼看到難得一見的景象,我想是合理的,而且他應該不僅透過雙眼看,還以相機拍了下來吧。另一方面,至於我,高中畢業之後,應該毫無疑問會選擇繼續升大學。
但是,小成家的兒子可能和我不同,我呢,終歸是要回來這片土地。無論選擇什麼樣的路,我的歸屬點是這裡。終究是這裡哦。」
接著千反田衝著我微微一笑。
「折木同學,文理選組,你怎麼決定?」
突然冒出「文理選組」四個字,我一時沒意會過來她在說什麼,等察覺她是說升高二前必須決定念文組還是理組的事,我才終於回道:
「哦,我選文組。」
「為什麼呢?」
「理科的四個科目當中我最喜歡的是化學,文科的四個科目當中我最喜歡的是日本史,然後呢,比起化學,我又多喜歡日本史一點。」
千反田輕輕握拳貼上嘴角,笑著說:
「相當合理呢。」
「這種小事就交給我吧。」
「……我呢,選了理組。」
千反田的成績似乎是全學年的前五名之內,雖然她不曾親口講過這方面的事,學校也不曾貼出全學年的成績排行,但多少推估得出來。總之這傢伙要思考未來出路,選擇其實非常廣。
可是,千反田在思考的卻不是這個。
「我對於自己終究得回到這裡,既不覺得不情願,也不覺得悲哀。我在想的是,身為北陣出握有一定主導地位的千反田家女兒,我也希望能對家鄉有所貢獻。於是我開始思考,現在只是高中生的我,能為家鄉做些什麼呢?
我想到一個方法是,開發出高經濟價值的作物,讓大家得以過豐饒的生活。
另一個方法是,透過精準宏觀的經營策略,提高生產效率,讓大家脫離貧窮日子。
最後我選擇了前者,所以決定走理組。」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而一逕沉默,千反田又再問我:
「你知道我最後決定選前者的理由是什麼嗎?」
「不……」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只不過,總覺得你不太適合後者。」
千反田輕輕點了個頭。
「答對了。講白一點,就是之前在文化季還有社刊那件事引起的騷動讓我下決定。我也曉得給折木同學添了許多麻煩,所以我想,我應該不適合經營公司。」
嗯,我也這麼想。
坐在緣廊邊上的千反田突然張開雙臂朝向天空,天色幾近全暗,還看得見數顆星星閃爍。
「請看!折木同學,這裡就是我的歸屬之地。如何?這裡只有水源與土壤,人們也將逐漸衰弱老去;雖然周圍的山上持續有計劃地造林,就經濟價值來看,有沒有發展呢?我不覺得此處是最美好的,也不覺得這裡擁有無限的發展可能,但是……」千反田放下雙臂,垂著眼低喃:「我想讓折木同學你也看看這個地方。」
這一刻,我內心懷抱著的一個疑問,得到了解答。
我想這麼回她:「話說,你放棄的宏觀經營策略部分,由我來接手如何?」
可是不知為何,我想說歸想說,實際上卻完全不覺得自己說得出口。
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這個初體驗,成為足以解答我心中始終無解疑問的極大關鍵。
我懂了。
福部里志為什麼會敲碎伊原的巧克力。
簡單講就是,這麼一回事。
或許這和我身處在夜色降臨的千反田家,說出了與所思所想不同的話是一樣的道理。
我強壓下內心激動,佯裝平靜地說:
「變冷了呢。」
但千反田有些訝異地睜大了眼睛,接著露出溫柔的微笑,緩緩搖了搖頭:
「不,已經春天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