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吾妹(2/2)
「是!」
諾維一聲令下,部將與幕僚便紛紛從座位上起身,離開屋內。
在格拉尼亞軍當中,黑天騎士的地位與各騎士團的團長相當。因此這兩人如果要進行密談,自然不會有人反對。
「這樣行嗎?」
「那麼,請閣下附耳過來。」
〈狼〉這麼說完,便上前在諾維耳邊低聲耳語。聽到其中內容,諾維臉上逐漸顯露難色。
「閣下意下如何?」
「這是一條好計,不過會不會太操之過急了一點?應該先按常理圍城攻打,試探敵軍反應才對。要是弄巧成拙,被那個叫亞特倫的軍師反咬一口,那可就難看了。」
「閣下所言甚是。不過想對那名軍師用計,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
〈狼〉說到這裡,又壓低音量說道:
「其實在下與〈天鵝〉聯手,已成功讓亞特倫上鉤了。」
「喔?」
「那名軍師將我黑天視為最大威脅,已同席昂•吉爾瓦離營了。」
「原來是這樣。趁敵營沒有亞特倫坐鎮的此刻,正是我軍用計的大好良機嗎?」
聽到這個消息,就連諾維嚴肅的臉上也按耐不住喜色。
「好,如果能讓那個策士中計,也是大快人心。我明白了,你這條計我就用了。」
「謝閣下。那麼在下這就立刻返回提里納斯進行準備。」
當〈狼〉正準備離去時,諾維開口說道:
「你真勤快。因為事關復興吉爾瓦家,所以特別拚命嗎?」
「……這有什麼不妥嗎?」
「不,怎麼會呢?我只是想,如果這場仗能讓吉爾瓦家得到重振,或許也多少能讓我回報一些對埃杜閣下的虧欠吧。」
諾維滿懷感慨地說出這些話,但當諾維察覺到〈狼〉隔著面罩回望他的視線,連忙揮了揮手。
「嘿,我只是在胡言亂語罷了!忘掉吧!別把剛才那些話放在心上,你快走吧!」
「閣下的用心,在下沒齒難忘。告辭了。」
〈狼〉在行禮之後,轉眼間便不見蹤影。
「他還是這麼神出鬼沒。好吧──」
諾維這麼自言自語之後,接著拉開嗓門,重新將部下喚回屋內。
3
「原來如此,有對從昨晚就不見蹤影的夫婦嗎?」
「是的。他們是正巧與你們在同一天到來的新面孔,不過有人聽到他們用北部腔調說些悄悄話。」
在破舊的寺院禮拜堂內,卡列辛這麼答覆席昂的疑問。
此刻已是傍晚時分。夕陽從滿是塵污的窗戶射進室內,照亮了桌上的提里納斯城鎮地圖。
「所以說,在那兩個人不見蹤影之後──」
「就在不久前,琪麗葉才在這一區看到那兩人。」
席昂在比對地圖及卡列辛的話語之後,點頭站了起來。
「好,這樣就有線索了。師父,多謝了。」
「且慢。」
看見席昂轉身正欲離去,卡列辛開口將他叫住。
「你難道沒想過這可能會是陷阱嗎?雖然可能是多管閒事,但小僧是這麼認為的。」
「嗯,你說得對。這肯定是對方刻意安排的。」
席昂沒有回頭,只是這麼開口答覆。
「所以你明知是陷阱,卻還刻意自投羅網嗎?因為急著要救回露露女士?恕小僧失禮,現在的席昂先生似乎有些欠缺冷靜了。」
「因為跳進這個陷阱,是找到露露最快的辦法。」
「這太冒險了,實在太冒險了。」
卡列辛那不起眼的五官緊緊揪了起來。
「席昂先生該不會是想要尋死吧?如果真是那樣,小僧好歹也是僧人,也不能見死不救了。」
聽到這句話,席昂這才總算轉頭。
「我沒有尋死的意思。只是除了露露之外,還有另一個人在那裡等我。」
「……」
聽到席昂這句話,讓卡列辛決定默不作聲,等待席昂後續的話語。
「我在三年前拋下那個人逃跑了。我不能用自己不知道她還活著作為藉口。所以這次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要面對那傢伙。」
席昂在說這些話的同時,臉上帶著純淨的笑容。看到席昂此刻的表情,卡列辛立刻會意,接著低下頭。
「小僧明白你也有其苦衷了。不過,你千萬不可看
輕自己的生命。小僧以為露露女士如果知道席昂先生是用自己的性命換她回來,她是肯定不會高興的。」
「我不是說了,我沒打算去送死啦。」
席昂在說這句話時的笑容,已經恢復了以往的無畏。
「把話說出來,心情輕鬆多了。你這個和尚還真懂得怎樣聽人說話呢。」
「這沒什麼,畢竟小僧也算是靠這個本事吃飯的啊。」
「等這些麻煩都解決之後,就讓我請你喝一杯吧。」
「這聽起來還真是不錯呢。」
卡列辛這麼說完之後,就沒有再多說任何話,默默看著席昂離開禮拜堂。
不久之後,這次輪到琪麗葉跑了進來。
「師父,剛才席昂先生一臉嚇人的模樣離開了,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我都知道。好吧,雖然小僧可能是多管閒事,不過還是跑一趟吧……」
卡列辛在喃喃自語之後,也接著站起身子。
「琪麗葉,小僧要立刻動身前往政廳,你可以來幫忙一下嗎?」
這是賽蓮初次在揮劍時會感覺如此沉重。
在宿舍庭院內,賽蓮正手握愛用的大劍,反覆練習劍招。此刻在她腦中浮現的假想敵,正是黑天騎士泰格的身影。賽蓮想像著他的站姿、施展過的拳路,嘗試揮劍對抗。
「唔!」
可是此時就連賽蓮自己都很清楚自己劍路有多麼凌亂。
烙印在心中的敗北記憶,還有眼見席昂獨自離去、內心產生的種種懷疑與猜忌。賽蓮受到無數雜念影響的情緒,清楚反應在自己的劍招當中。
賽蓮越是想要改善,內心就越是焦慮,劍招也更加凌亂,就這樣陷入無止盡的惡性循環。她呼吸變得急促,腦袋也開始發暈,最後終於被自己沉重的劍拖住腳步,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想到自己的悲慘模樣,讓賽蓮眼眶不自覺地泛起淚水。
「……真是太難看了。」
「的確。」
「咦?」
突然聽到的插話聲,讓賽蓮甚至來不及驚訝。
一股當頭落下的衝擊,讓賽蓮感受到眼睛發黑的劇痛。因為當賽蓮坐在地上時,不知何時出現在賽蓮身後的某人,往賽蓮的頭頂重重敲了一拳。
手按著腦袋眼眶帶淚的賽蓮,轉頭回望身後。
「真是的,我可不記得教過你那麼丟人的劍術啊。」
「父、父親?」
發現父親達爾坎的高大身軀站在自己身後,讓賽蓮匆忙起身。
「您怎麼來了?」
「我是在請查加略帶我到政廳的路上,正巧看到你的丟人模樣。所以才想說應該要來給你打氣一下。」
賽蓮轉頭一看,發現在不遠處能看到牽著馬的查加略正對兩人揮手。
「呃,女兒想問的是……」
「你是指我來這座城鎮的理由嗎?這還用問嗎?我是來鑑定那個臭小子的。」
「臭小子……是指席昂嗎?」
低著頭的賽蓮表情瞬間緊繃。看見愛女的反應,達爾坎也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看來你似乎對那小子的身分心裡有底了。」
「…………父親,您知道席昂的身分嗎?」
「嗯。」
你想知道嗎?感受到父親無言的詢問,身為女兒的賽蓮也用沉默取代肯定。
「那小子是格拉尼亞的黑天騎士〈烏鴉〉。也是三年前奪走我右臂的仇人。」
果真如此──聽到這個答案的賽蓮,她的反應不是驚訝,而是理解。
「他真正的名字是席昂•吉爾瓦。同樣在三年前,吉爾瓦一家被格拉尼亞皇帝下令誅殺,所以他可能是為了向格拉尼亞復仇,流落到耶路薩姆來。」
「原來……是這樣。」
儘管疑念獲得解答,但賽蓮的情緒依舊難以平復。達爾坎那隨風飄動的空袖在此時映入賽蓮眼中。
奪走敬愛父親右臂的黑天騎士〈烏鴉〉。自己認定是仇敵的男人,竟然就是席昂。
「我聽查加略說了,露露似乎被抓走了。而且你為了找到犯人,今天一早似乎還跟兩名黑天騎士交過手了。」
賽蓮點頭回應達爾坎的確認。
「是〈天鵝〉跟〈狼〉。那兩人是這麼說的。他們多半是來追殺席昂的。兩人當中的〈天鵝〉稱席昂為哥哥,是個跟他有相同樣貌的女性。」
「那人多半是那小子在吉爾瓦家的親人,八成是妹妹吧。格拉尼亞還真是狠心。」
達爾坎這麼發出感嘆,接著用銳利的眼神瞪向賽蓮。
「那麼,你還在這裡磨蹭什麼?」
「咦?」
「以你以往的個性,應該早就跑去追那個臭小子才對了。你要嘛就是氣他欺騙你,拔劍找他算帳,要嘛也該是那些事情全拋到腦後,跟他手牽手去救露露才對吧?」
「這、這是……」
啞口無言的賽蓮將視線從達爾坎身上移開。
「我懂了,你信心被人擊潰了吧?」
「!!」
達爾坎說中了。
「你被黑天騎士打到無法還手,失去身為騎士的自信了。」
被達爾坎說破事實,賽蓮只能站在原地,緊咬嘴唇。
「請父親取笑我是個沒出息的女兒吧。」
賽蓮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
「我不會取笑你的。因為三年前的我也是這樣──至少一開始是。」
「一開始嗎?」
賽蓮重複了那話中有話的說法。
「沒錯。這也是個好機會,我為戰勝那些魔人花三年創出的秘劍,就在這裡教你其中一手吧。」
達爾坎帶著粗獷的笑容這麼說道。
「這兩柄木劍可以嗎?」
「嗯,謝了。」
賽蓮接過卡若拿來的兩柄木劍,輕揮了一下確認狀況。沒有任何問題。她在這麼確認之後,便將其中一柄劍交給達爾坎。
「這樣沒問題嗎?查加略大人。明明還有備戰跟露露女士的問題,現在還有時間練劍嗎?」
「總而言之,你先看就是了。」
卡若退到旁邊之後,跟查加略這麼交頭接口起來。賽蓮並沒有將兩人放在心上,而是正面面對達爾坎。
「那就開始吧。」
達爾坎這麼說完,便從懷中取出手帕,遮住自己臉的上半部。他就這麼在眼睛被遮住的狀態下舉起木劍,擺出架勢。
看到父親詭異的舉動,讓賽蓮有些不知所措。
「好,不管要怎麼進攻,都儘管放馬過來吧!」
「呃,就算父親這麼說,這樣遮著眼睛根本談不上練習,而且也太危險了。」
「不用為我擔那種無謂的心,這算不了什麼,你連對我造成擦傷都辦不到的。」
一聽到這句話,讓賽蓮的眉毛抽動。只見她眼中燃起怒意,瞪向仍遮著眼睛的達爾坎。
「怎麼了?快動手啊。」
「父親是瞧不起女兒嗎?因為女兒的劍技太過差勁,所以父親認為就算遮住眼睛,女兒也不是您的對手?」
「如果你認為不是那樣,那就證明給我看。」
「……好。」
這一連串對話,確實激起了賽蓮的怒氣。
就先對準他腦袋狠狠敲上一下吧。反正他也不是會因為那樣就送命的人。賽蓮打定主意之後,便擺出將劍高舉過頭的架勢。
「喝啊啊啊啊!!」
賽蓮發出尖銳的吆喝。只見賽蓮往前一踏,將木劍對準無防備的達爾坎頭部揮落。
「哼!」
相較於賽蓮,達爾坎的吆喝聲則顯得低沉短促。只見達爾坎往上揮斬的木劍準確擋開賽蓮的攻擊。
木劍互相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什麼!?」
賽蓮完全沒想到自己的攻擊會被擋住。失去平衡的賽蓮往後一跌,一屁股坐在地上。
至於達爾坎仍被手帕遮著眼睛,並發出笑聲。
「你這樣就認輸了嗎?」
「不,再來。」
賽蓮立刻起身重新舉起木劍。這次賽蓮對準父親的手腕,揮出快速且犀利的斬擊。而且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可是賽蓮的攻擊仍被達爾坎輕易瓦解。
達爾坎同樣保持沉默,往後一退。只見達爾坎的劍尖在空中畫了一個圓,讓劍身往賽蓮的木劍上一纏,接著劍尖就這麼順勢刺到賽蓮面前。
賽蓮看著那在自己眉間前停住的木劍劍尖,不禁咽了一口口水。
「請容女兒再試一次。」
「沒問題。」
賽蓮這次徹底認真了起來。她摒住呼吸,消去腳步聲,藏起所有氣息,以緩慢的滑步繞到達爾坎身後。
看著父親文風不動的背影,賽蓮慎重逼近,接著舉起木劍──
「肯費心思是好事,不過都只是小聰明而已。」
達爾坎搶先在賽蓮之前採取行動。
那隨著轉身動作揮動的木劍,以緊貼地面的軌道掃向賽蓮腿部,狠狠擊中她的小腿。
「────!!」
賽蓮立刻躺在地上打起滾來。她手按著被擊中的脛骨倒在地上,痛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女、女兒認輸了,父親。」
「看到了吧,這就是用來對付黑天騎士的辦法。」
達爾坎在眼眶泛淚的賽蓮面前取下遮眼布。
「那些傢伙使用的超常招術,不是可以用眼睛掌握的東西。」
「……沒錯。」
儘管為敗北的挫折苦著一張臉,但賽蓮還是點頭附和。
「既然這樣,對應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封住自己的眼睛,改用心去識破招術。」
「那、那有可能嗎?」
「正如你剛才看見的。死中求活,以心眼尋找勝機──因此我將此稱為心眼劍。」
在賽蓮還半信半疑的時候,達爾坎將遮眼用的手帕遞給賽蓮。
「查加略大人,那兩人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不太合理的事情?」
「也、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啦……應該是。」
「如果真能那麼做,在戰場上應該會有很多遮著眼睛的騎士才對吧?」
賽蓮不理會旁邊兩人的吐槽,睜大眼睛望著手中的遮眼布。
「死中求活,以心眼尋找勝機──是嗎。」
賽蓮這麼說完,把心一橫,用布遮住眼睛。賽蓮的視界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請指教。」
「來吧。」
下一瞬間,賽蓮便感覺腦袋遭到重擊。
「────!!」
雖然達爾坎明顯放輕了力量,不過賽蓮還是感覺眼前的黑暗瞬間被染成鮮紅。
「父親!!女兒什麼都看不到!」
「這還用說嗎?我不是說不能用看的,要用心去感覺嗎?聽好,如果在黑暗中看見像星光一樣閃爍的東西,那就是勝機。不必猶豫,揮劍還擊。」
「像星光一樣……閃爍。」
賽蓮重複這句話之後,便再次在眼睛被遮住的狀態下重新擺起架勢。
「再試一次!」
這次達爾坎不發一語,直接揮動木劍。
「他們那樣,不用去阻止他們嗎?」
「再觀察一下狀況好了。」
賽蓮感覺周圍的雜音逐漸遠去,最後徹底消失。出現在眼前的,只有一片無盡的黑暗。而在黑暗一角,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閃動──賽蓮是這樣覺得的。
(是這個嗎!)
賽蓮克制自己反射性想退後的雙腳,往前一踏。接著她按照父親所說,將木劍往那閃光揮落。沒有考慮閃避或招架。
木劍擊中人體的沉重聲響,有兩聲同時響起。
「唔……」
「──嗯。」
父女雙方的劍擊中彼此的肩窩。賽蓮臉上的遮眼布在這時掉落,兩人同時往後方倒地。
「幹得好,賽蓮。」
呈大字躺在地上大口呼吸的達爾坎這麼給予女兒稱讚。而賽蓮也同樣氣喘吁吁地向父親提出疑問。
「可是,父親,這樣只會跟對手同歸於盡吧?」
「沒錯,你說得對。」
達爾坎坐起身子,嘴角揚起笑容。
「不過,這可以讓你作為一個無愧於心的騎士死去吧?」
「────!!沒、沒錯!」
聽到這句話,賽蓮也猛然起身。
「不畏生死,追求榮譽。其實就只是這麼簡單的道理。真不知我之前究竟有什麼好迷惘的。」
賽蓮感覺自己腦中的迷霧彷佛瞬間消散。
「這個身為騎士該有的態度,你總算想起來了嗎?傻女兒。」
「女兒愚昧,請父親原諒。」
被達爾坎拍著肩膀的賽蓮,臉上露出莞爾微笑。
「我就知道,騎士的腦袋都不正常!」
「那、那對父女不能代表所有騎士!他們是特殊案例!」
雖然查加略似乎在嚷嚷些什麼,但賽蓮並不關心。思緒豁然開朗的賽蓮對達爾坎低下頭。
「父親,女兒這就打算動身去追席昂。為了給他協助,一同救出露露。」
「喔,這就是你得到的答案嗎?」
達爾坎退去臉上的笑容,用低沉嚴肅的語氣這麼說道。不過現在的賽蓮已經不會再因這樣的試探而卻步。
「對我來說,席昂•納古薩列是值得作為友人的男人。那怕他是奪走父親右臂的仇人也一樣。」
沒錯,就只是如此而已。
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何自己之前都沒能察覺呢?賽蓮自己都感到不解。
「哼,就隨你高興吧──查加略!」
「啊~來了來了。」
臉色似乎有些憔悴的查加略把馬牽了過來。
「如果要趕路,就拿去用吧。」
「謝父親。」
雖然賽蓮不清楚為什麼那匹馬的鞍上有格拉尼亞的十二花瓣紋,而且還有斑斑血跡,但她並沒有特別介意。
「那麼,你要去哪裡找席昂呢?」
「這個──」
當查加略問到關鍵問題,賽蓮不知該如何答覆的時候。
「太好了,這樣所有人都齊了。」
身穿僧服的卡列辛在這時出現在眾人面前。
不久之後──
「好久不見了,蘭瑟。」
看到達爾坎出現在寢室,讓蘭瑟瞬間睜大眼睛。
「閣、閣下!?這不是達爾坎閣下嗎──唔呃!」
連忙想從床上起身的蘭瑟,因為傷痛而縮起身子。達爾坎見狀,立刻趕到自己昔日下屬的身邊。
「躺著就好,躺著就好。不用勉強。」
「不好意思,讓閣下看笑話了。」
蘭瑟用只坐起上半身的姿勢,無奈地嘆了口氣。
「閣下是何時來的?」
「剛來不久。我只是來處理一件私事,只不過來這裡一看,現在似乎不是我能放心處理私事的狀況。」
「是嗎?不過,這真是太好了。」
只見蘭瑟連連點頭,接著對達爾坎開口:
「恕在下有個不情之請。儘管在下是此地守將,如今卻是如此窘態。這樣要取勝格拉尼亞恐怕會有變數。還請閣下能代此不才之身接掌指揮。」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看著低頭做出如此懇求的蘭瑟,讓達爾坎面有難色。
「我可是早在三年前就將家主之位讓給女兒的隱居之人呢。我這種人突然冒出來接掌兵權,實在於理不合。就算你不介意,其他部將也很難不吭聲吧?」
「呃,可能不會喔。」
在寢室入口的查加略這麼插口說道。緊接著,從走廊方向便傳來數人的腳步聲。
「我常跟大家提及以前跟隨閣下時,閣下的種種事跡,所以──」
「喔喔,真的是達爾坎閣下!不會錯的!」
伴隨這興奮的聲音,耶路薩姆軍的部將們陸續湧入房間。
「閣下,別來無恙啊!」
「東部最強的騎士回來啦!」
「贏了,這下贏定了!」
原本就不算特別寬敞的寢室,轉眼間便擠滿了人,瞬間變得吵雜不堪。
「夠、夠了!你們這些人!都跑來幹什麼!?出去,都出去!」
「可是,將軍──」
「有話晚點再說,先通通出去!這樣傷患要怎麼休息?一群傻瓜!!」
總算把騎士們都趕出寢室的達爾坎,臭著一張臉說道:
「好吧,代將一事我答應就是了。你就好好休息吧。」
「感謝閣下。這樣我肩上的擔子就少了一個了。」
「只是少一個嗎?」
「是啊,至於另一個──」
蘭瑟在這時噤聲,確定寢室里沒有其他人後,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
「閣下,請過目。」
「嗯?」
在看到書信內容的瞬間,達爾坎的表情立刻轉為嚴肅。
「這是亞特倫爵士準備的計策嗎?」
「正是,至於細部的準備工作,已經
全交由維斯書記官去處理了。」
「我明白了。話說回來,亞特倫爵士真是高深莫測。三年不見了,我有好多話想找他好好聊聊呢。」
4
在某個狹窄的房間內,這裡正是露露被監禁之處。此時窗外的太陽已經西沉,夜晚降臨。
「吃飯了。」
泰格手裡端著有麵包跟湯的托盤進入房內。他將托盤放到露露面前,接著解開她的束縛。
「謝謝……」
露露無力地這麼說完,便默默開始進餐。無論麵包還是湯,都幾乎沒有味道。
而露露在用餐的同時,泰格始終面無表情地在一旁監視。
「今天一早,我們與席昂大人交過手了。」
聽到泰格這麼說,露露猛然抬頭。
「哥、哥哥他沒事吧?」
「沒事──至少現在還沒事。」
泰格語氣平淡地這麼說道。
「我們已經在鎮上留下痕跡,以那個人的本事,今天之內應該就能找到這裡。」
泰格罕見地多話。決戰近在眼前,看來他也顯得躍躍欲試。
(這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
泰格與蘭這兩人與席昂的關係,露露已經知道了。
「這樣是錯的。」
所以露露只能說出這句話。
「無論有什麼理由,有血緣的兄妹互相殘殺……」
「現在你說什麼都無濟於事。」
泰格的回應十分冰冷。
「你無所謂嗎?你是從小就服侍吉爾瓦家,一直照顧哥哥跟蘭……小姐的人吧?」
「…………」
「況且對你來說,格拉尼亞應該也是你的仇人吧?那你為什麼還要……」
「閉嘴,女娃!」
這是泰格語氣首次變得如此激動。
「統領吾等黑天騎士團的將領,是〈獅子〉庫尤•蘇朗閣下。只要有那個人在,我們就不會悖離格拉尼亞。無論是我,還是蘭大人都一樣。」
「〈獅子〉……庫尤──」
在低聲說出那個名字的同時,露露的身子微微發顫。
「對蘭大人來說,庫尤大人至今仍是她身心相隨的未婚夫。對我來說,他也是讓我這卑微之人得以居於騎士之位、獨一無二的恩師。我們不可能背叛庫尤大人。」
當露露吃完東西,泰格再次用繩子拘束她嬌小的身軀。
「今晚你作為誘餌的工作就會結束,你就在這裡求神保佑席昂大人能夠獲勝吧。」
「請、請等一下!」
當泰格起身正要離去的時候,露露再次將他叫住。
「最後再告訴我一件事。泰格先生追求騎士之位,是為了蘭小姐嗎?」
「你不需要知道。」
泰格只丟下這句話,便離開房間。
蘭坐在滿是灰塵的客廳當中,客廳內沒有任何燈光。
「我讓那丫頭吃過東西了。」
「……是嗎。」
對於泰格的回報,蘭只是如此簡短回應。
「還有,請允許我前去與紮營的青嵐騎士團聯絡。我與團長諾維將軍是曾數次並肩──」
「沒有那個必要。」
直到這時,蘭才將視線移到泰格身上。
「如果要對青嵐回報什麼恩義,光是今天早上重傷耶路薩姆將軍那件事就夠了。看那個狀況,對方大概有好一陣子都得躺在床上了。」
蘭用慵懶的語氣這麼說道:
「我們只需要專心對付哥哥就夠了。對了,如果是那個叫亞特倫的軍師,順便摘下他的腦袋也不錯。」
「可是──」
「你煩不煩啊,泰格!」
蘭的聲音激動發顫。
「……在下多嘴了。」
「很好,就是這樣。」
看到泰格展露順從態度,讓蘭滿足地點頭。她接著站起身子,露出陶醉眼神,看著某個不存在與此處的東西。
「快來吧,哥哥。你現在在哪裡呢?你會不會已經來到附近,正在看著我呢──」
看到主人彷佛唱歌般喃喃自語的模樣,讓泰格忍不住別開視線。
雖然純屬偶然,不過蘭確實說中了事實。
「是那棟屋子嗎?」
席昂躲在暗巷的陰影中,觀察一棟空屋。那原本是某個交易商宅邸的空屋,正是蘭跟泰格躲藏的地方。
傷處突然隱隱作痛。被蘭用〈雷塵〉燙傷的右手,還有被泰格拳頭擊中的左腹,兩者都尚未痊癒。
(這次可能會喪命吧。)
儘管如此,席昂還是打算行動。
自己過去拋下的親妹妹。還有現在遭到波及的義妹。要讓那兩人得到解救,除了自己出面面對,席昂想不到其他辦法。
(對不起,師父,看來我就只是這點程度的人。)
當席昂臉上露出自嘲笑容,正打算邁出步伐的時候。
「找到你了!!」
巷弄間突然響起這大聲的呼喊與馬蹄聲響。
席昂看到那奔馳而來,彷佛要從自己身上踏過的馬匹,連旁翻身閃避。而一名騎士也同時輕巧地躍下馬背。
那人自然正是賽蓮。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是卡列辛師父告訴我那兩人設計你赴約的地點,所以我就騎馬趕來了。」
「……那和尚真是大嘴巴。」
席昂嘴裡這麼抱怨。
「那麼,你來幹什麼?」
「這還用說,當然是來幫你救回露露啦。對手就是早上那兩個黑天騎士吧?那現在就是二對二了。」
賽蓮說完話,手往自己背上愛用的大劍上拍了兩下。
聽到賽蓮這麼說,席昂搖了搖頭。
「算了吧,用不著逞強。賽拉妹你自己也清楚黑天騎士是多麼危險的對手吧?」
「如果你是擔心那個,那儘管放心。我從正好趕來的父親那裡多學了一個新招。我不會再重複上次那種醜態了。」
「達爾坎將軍到這裡來了嗎?」
「是啊,父親把很多事情都跟我說了。」
「那你應該也都知道了吧?我真正的名字是──」
「我不知道。」
席昂帶有自嘲語氣的話語被賽蓮打斷。
「我只知道一個叫席昂•納古薩列的流浪騎士。身為黑天騎士〈烏鴉〉的席昂•吉爾瓦,我從來就沒聽過。」
「你根本就知道嘛。」
「我、我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雖然賽蓮激動否認,不過席昂反而是眼睛半開地看著她。
「夠、夠了。總而言之,我願意相信你,就算現在我也把你當成朋友。你以前有過什麼,那不重要。」
賽蓮的口齒雖然有些笨拙,但話語中卻帶著她的誠摯。
這讓席昂先是睜大眼睛,接著連忙把頭別開。
「怎麼了,席昂?」
「……沒什麼。」
突然湧現的害臊情緒讓席昂沒法正視賽蓮的臉。他只好快步往蘭與泰格躲藏的空屋走去。
「我想救露露,希望你能幫我。」
「沒問題。」
立刻跟到席昂身後的賽蓮用力點頭。
雖然席昂還想說些什麼識趣的話語,但卻什麼都想不到。就算是過去跟師父學習的辯論術,也無法在這時派上任何用場。
最後席昂決定坦率說出自己的想法:
「謝謝你,賽拉妹。」
「說什麼見外的話,我可是你的搭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