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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6.妖精在泉水外孤單一人也會感到寂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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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周五。

我來到了闊別三日的練習現場,察覺到了些許違和感。

到底哪裡有違和感——這很難形容。練習本身的氣氛和大家的表情都有些許錯位感。

但是,最為奇怪的是菊池同學的樣子。

話是這麼說,但也並非悶悶不樂、不與大家交流的意思。

豈止如此,菊池同學十分努力。

和同班同學們謀求交流、笨拙地交換話語、擺出表情——這都是至今為止不曾做過的事情。

一定是為了讓我去和深實實進行漫才的練習吧。並且,菊池同學也能夠朝著追求的『理想』做出改變。她真的很努力。

但是那副姿態,果然還是有著些許違和感。

「……水澤。」

「嗯?」

我向水澤搭話,向他詢問這三日間練習的進度。

接著。

「啊……怎麼說呢,菊池同學非常積極地在和大家搭話啊。」

「大家?」

水澤點了點頭。

「似乎是想要模仿文也你之前所做的主持工作吧。」

「……嗯。」

「不過——我無意冒犯,菊池同學她並非擅長做這種事的類型吧?」

「嘛……確實。」

因此她才會想要改變。

「所以說啊,該說是在空轉呢,還是說沒有統合好場面呢。這段時間葵也不在嘛。」

「這樣啊……」

「但我要是強行介入,反而會傷害到菊池同學吧?她好像正在努力著,並不想要我的幫助。所以我也只能克制住自己,跟在她身後轉轉。反正我是主演,練習又溜不掉。」

「……也是,謝啦。」

「哈哈哈,為什麼是你來謝我啊。你是她的監護人嗎?」

水澤笑了起來。

不過,我把握狀況了——菊池同學正為了主持場面而努力著。

儘管想像著那個光景的我很想給菊池同學加油打氣——但果然,還是有些正體不明的違和感在。

是因為菊池同學給人的印象和以前有所不同嗎?還是說——

「那,那個。」

不知不覺間,菊池同學走了過來。

「嗯?怎麼了?」

水澤迅速擺出了爽朗親切的表情與聲音回應了菊池同學。我也很想這麼說誒,請你稍微體諒一下我的心情。嘛,既然是水澤那就原諒你吧。橘的話就絕不原諒。

菊池同學對水澤點頭致意,一言不發地看向了我。是有什麼話想說嗎?

隨後,水澤突然留下一句「那就這樣啦。」之後就前往教室前方和男生集團匯合了。他大概察覺到了什麼吧。

菊池同學再次抬頭看向我,如此說道。

「這三天……我很努力。」

「……是嘛。」

她的眼中有著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拼命感。

「……這樣我,是不是就有所改變了呢?」

我迷茫了。

但是,這是菊池同學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而採取的行動。

那裡毫無邪念、視線筆直向前、也並沒有在對自己說謊。

那麼。

我點了點頭,對她的話做出了肯定。

「嗯。我想一定已經因為你的行動……而改變了。」

「是,這樣啊……太好了。」

看著一臉喜悅的菊池同學,我也安心了些。

即使菊池同學的視線中有著迷茫與疲憊。

但同時,也帶著向前邁進的意志。

* * *

次周,星期一的早晨。文化祭正式開始的五天前。

「友崎君。」

在晨間班會前和菊池同學說話這事,最近已經漸漸不那麼稀奇了。

「早上好。」

「早上好。」

首先互相問候。

隨後菊池同學手中的東西讓我探明了她的來意,我立刻開口詢問。

「難道說……完成了?」

菊池同學十分開心地點著頭。

「嗯。讓你久等了……腳本,寫完了。」

「噢噢!」

我不禁拔高了聲音,猶豫不決的結局部分終於完成了啊。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我首先,非常單純地想要去讀後續。

因為我很單純地,喜歡著菊池同學所寫的故事。

「我可以讀嗎?」

菊池同學帶著溫柔的微笑將紙袋交給了我。

「嗯……當然!」

於是那一天,在課上的閒暇時間與午休的時候,我一直在讀著——

最後,我的心情變得有些不可思議。

因為腳本的發展方向,與我所想的並不相同。

利布拉和克莉絲乘上飛龍飛翔之後。

從天空中看到的世界是如此美麗、閃耀。知曉了其廣闊的克莉絲,對外面世界的憧憬變得十分強烈。

察覺到這點的利布拉,邀請了克莉絲前往王城外。飛龍已經可以飛翔的如今,已經不必再擔心『污穢』的事情了。因為,歷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一度起飛的飛龍會變得無法飛翔的情況。因此利布拉想利用自己的開鎖技術從王城中脫身,帶著克里斯一起去見見外面的世界。

沒有拒絕的理由,克莉絲欣然接受了邀請。一想到自己也能加入從飛龍上所看到的美麗景色之中,心情就變得歡欣雀躍。

——但是,在成功來到外界的克莉絲眼前所展開的景色,與想像中完全不同。

「吶利布拉,那邊的孩子們為什麼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那是……別說那麼大聲……耳朵湊過來。」

「嗯?」

「……因為沒有錢啊。」

「啊……」

「這個世界還尚不平等。既然有生活幸福的人……自然也就有不幸的人。」

「是嗎……是這樣啊。」

「現實並沒有童話那麼美麗……人間自有辛酸事啊。」

「嗯……我明白了。」

被封閉在童話世界中、除了庭院以外一無所知的少女。

而這位克莉絲所要經受的考驗,還尚未結束。

和利布拉一起在街上逛著。穿過王城周邊來到居住區,進入商店街之後,那裡到處都擠滿了人。

「啊,痛。」

「你在幹嘛啊小姑娘!走路的時候好好看著前面!」

「嗯,嗯……對不起。」

「別說「嗯」,要說「是」!」

「是,是……」

光是走著就已經筋疲力盡的克莉絲挨罵了。

在另一種意義上——這也是克莉絲在庭院中無法知曉的景色。

「克,克莉絲,沒事吧?」

「嗯,嗯……啊不對,是,是。」

「哈哈哈,克莉絲,你對我說「嗯」就好了。」

「是嗎?嗯……這樣啊……說的也是。」

「……克莉絲?」

在那之後,克莉絲在這一天中經歷了許多。

不知道怎麼買東西,惹怒了蔬菜店的大叔。

與利布拉的朋友碰巧遇見的時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走不動了,在回去的路上扭傷了腳,被利布拉背著回到了王城。

既然是偷偷溜出去的,自然也希望偷偷地溜回去——但在那樣的狀態下,也沒有忍到返回庭院就被守衛發現,挨了一頓訓斥。

克莉絲一邊看著向大臣道歉的利布拉,一邊如此想著。

為了我去打開庭院的鎖,將自己帶到了外面的世界。

幫助了被人罵、扭傷了腳的我。

然而,自己卻給利布拉添了這麼大的麻煩。

為自己的弱小生氣的同時——克莉絲注意到了。

自己所在的這個庭院。

因為被關著,所以想出去的這個地方。

然而,這裡有著乾淨的衣服與美味的食物,也會有最喜歡的朋友們定期來玩。

這個庭院,可能對自己來說才是最適合的吧。

「吶利布拉,我……好像有點太天真了。」

「天真?」

「並不用為了活下去而努力……一直被囚禁在這既廣闊又狹小的庭院中。」

「……並沒有那種事情。」

「不,我想通了。」

「想通了?」

「外面的世界啊,遠遠觀望的時候就如同火焰魔法一般美麗……但如果想加入其中,不好好努力是不行的。」

「…

…克莉絲。」

「利布拉,我會努力的。」

自那天之後,克莉絲漸漸地改變了。

必須以自己的意志去打破至今為止的天真想法——她如此揚言。

慢慢學習外界的手段與知識,等待著機會。

改變思考的方式,做不到的事情就要努力學會,要變得更加自信。

有時也會和利布拉與阿爾西婭交談,克莉絲漸漸地學會了在外面世界生存的方法。

然後在某個時刻,克莉絲從庭院中消失了。大概是不想給大家添麻煩吧,她並沒有通知利布拉和阿爾西婭,很突然地就走了。這雖然出乎王城的意料之外,但已經完成養育飛龍工作的克莉絲對這個國家來說已經是一個累贅了。如果下次還有養育飛龍的工作,也許還會被授予相同的任務吧——但現在並沒有那個預定。因此王城也並沒有大張旗鼓地搜尋克莉絲,事實上已經默認了她的離去。

離開之後的克莉絲朝著街上前進。運用著至今為止所學到的知識和技術,儘管不斷失敗,但還是在這個世界上尋找著自力更生的辦法。

數周之後,終於在商店街遇到了一段機緣。那時曾經斥責過克莉絲的蔬菜店老闆,將她作為見習店員留下了。

她向利布拉和阿爾西婭報告了此事後,得到了兩人的祝福。

努力得到回報的克莉絲一邊工作一邊賺錢,成功地靠著自己的力量在外面的世界生存了下來——故事於此告一段落。

讀完腳本之後,我扭了扭頭。

「唔……」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雖然與我的想像有些不同,但也能從中感覺到與黑·安迪相近的現實元素。

但我讀完之後,心中又生出了強烈的違和感。

那與菊池同學勉強自己去和大家處好關係的身姿太過相近了。

就如同克莉絲至今為止的積累全都是徒勞一般——如此寂寞而悲傷的違和感。

* * *

去往移動教室前的休息時間,圖書室。

我直截了當地向菊池同學發起詢問。

「菊池同學。」

「啊……友崎君。」

我叫了她的名字之後,菊池同學一臉緊張地轉過了身。她應該也察覺到我要提腳本的事情了吧。

「原稿,我讀了。」

「十,十分感謝。」

低頭行禮之後,她擺出了一副聆聽的架勢。

「唔……首先,我有些事情想問。」

「好,好的。」

我決定單刀直入。

「克莉絲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說到一半,我察覺到自己的聲線有些陰沉,連忙換上了笑臉。

「啊,我只是有點在意啦。」

菊池同學的目光十分慎重。

「……變成那樣?」

她的視線晃動著。那是動搖還是悲傷,亦或是不安呢?無論如何,那確實是某種不安定的顏色。

「克莉絲離開了庭院……從兩人身邊離開,一個人在街上生活對吧?」

「嗯……」

「也許菊池同學的確考慮了很多吧……但我讀著的時候,心裡覺得十分悲傷。」

菊池同學靜靜地聆聽著我的話語。

「就好像將克莉絲至今為止的庭院生活,全部否定掉了一般……所以,我想問問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菊池同學沉默了一會,整理起了語言。

「唔……」

終於,她露出一副安心的表情開始講述。

「我喜歡的安迪的作品中……有一本叫『猛禽之島與波波爾』。」

「波波爾……嗯,我知道這個標題。」

我和菊池同學第一次在圖書室里說話的時候,被安迪的作品這個誤會所連繫起來的時候,我記得她有問我「這不是和『波波爾』很像嗎?」。

書店裡幾乎買不到,因此我也沒有讀過,但我知道這個故事對菊池同學來說十分重要。

「那是個非常勵志的故事。」

接著菊池同學簡單地說明了一下那個故事的梗概。

「波波爾知道自己是和大家不同的生物,但是,卻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

波波爾是某種雙目失明的生物,是撿來的孩子。因此,它也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生物。雙親被不明人士殺害之後,它也變得孤苦伶仃。

在那之後,為了找尋『夥伴』,它踏上了孤獨的旅程。

「——一開始,它那異形的身姿讓所有動物都感到害怕。但通過語言交流,漸漸地就和大家打好了關係,成為了朋友。」

跨越種族的牆壁,增加著自己的夥伴,為了看海而踏上旅途。

「嘿……很有安迪的感覺。」

從菊池同學處聽來的這個故事,在幻想中又帶著溫暖與寂寞,正可謂是典型的安迪作品。

「我在讀它的時候……不,讀完之後也是如此,我認為波波爾就是世界的理想。」

「世界的……理想……」

這是菊池同學在決意改變自己的時候,曾使用過的單詞。

「即使連自己是什麼生物都不明白……即使如此,也和所有的生物都處好了關係。這是足以跨越種族牆壁的、單純的努力與話語的力量。」

「……是啊。」

我漸漸明白菊池同學想說什麼了。

「這與某兩人十分相似……對吧?」

「某兩人……」

看我有所察覺,菊池同學點了點頭。

「嗯,是小花火和友崎君。」

波波爾是無法和他人處好關係的異形生物,但是它卻通過語言的力量、不斷努力、跨越種族的隔閡結交了夥伴。

的確這是一直被菊池同學稱作『理想』的小玉玉的存在方式,換句話說,這也是我正走著的道路。我想這與那些有著相似之處吧。

菊池同學繼續說了下去。

「即使是『波波爾』的讀者,到最後也沒能明白波波爾到底是什麼生物。」

「誒,真的嗎?」

明明是作為異形被恐懼著的存在,卻沒有去揭曉其正體。而且如果它還是主人公的話,那麼這個故事還真是擁有一個奇怪的設定。

「嗯。正因如此,我才會認為波波爾是『世界的理想』。就連種族都無法判明——但反過來說,無論是什麼種族都能和大家關係變好,難道不是這樣嗎?」

「啊……原來如此。」

我情不自禁地接受了這個視點。

主人公的種族不明,僅以『異形』一詞概括。基於這點,波波爾作為可以被任何東西所替代、笑話一般的存在所完成的事情,會給讀者留下啟示吧。

無論身為什麼種族,通過語言不斷努力的話,就能交到朋友。

「所以我非常喜歡波波爾的故事。我認為這是對故事而言,對世界而言的『理想』之姿……我想自己也必須要向波波爾看齊才行。然而我放棄了,我覺得我做不到。」

「……嗯。」

菊池同學向我露出了微笑。

「但是,當我看著友崎君和小花火的時候,就不禁會想:你們兩人都擁有著閃閃發光的理想姿態……那麼我也,能變成那樣嗎?」

「所以,自己也開始朝著『理想』努力?」

菊池同學點了點頭。

「我想這就是我成為『波波爾』的機會吧。」

她的視線中混雜著覺悟與不安。

在非常重要的故事中看到了自己的理想。雖然一度認為自己無法成為那個『理想』,但卻近距離地目睹了憑藉努力將其跨越的『同種族』之人。

菊池同學在我與小玉玉的變化中,看到了波波爾的影子。

因此自己也想改變——想挑戰那個機會。

「所以克莉絲也是一樣。像波波爾一樣努力地改變自己,被世界所接納。因為,這樣的改變對世界而言一定是『理想』的。」

「……這樣啊。」

我如此思考著。

果然克莉絲與菊池同學的存在方式緊緊相連。

「我……煩惱過在故事的最後,利布拉要與誰結合的問題。但它本身,一定是關於克莉絲的『生存方式』的故事。」

「嗯……我明白了。」

這一定是菊池同學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做出的發言吧。單純只是聽了其中一部分的我,並沒有資格對此說三道四。菊池同學的話語總是那麼平靜,卻又很有說服力,讓我無隙可尋。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支持菊池同學向著『理想』努力了。

「……但是啊。」

踏入一步,不,我僅僅踏入了半步。

「腳本新寫的那部分……能不能暫時保留呢?」

「保留……嗎?」

我無意阻礙菊池同學前進的道路。不如說就像幫忙腳本工作那樣,我非常願意對菊池同學向著『理想』而努力的身姿進行支援。

但是,我果然還是覺得這個故事的結局很違和。

「暫且再考慮一下,如果認為「只能這樣」的話,那啟用它就好了。雖然我明白沒什麼時間了……但我總覺得,這實在太過寂寞了。」

菊池同學認真地思考了一會我的提議。

「……我明白了。」

她真摯地點著頭。

此時的菊池同學在思考些什麼,我完全無法明白。

但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想之後自己一定會後悔的。

* * *

當天放學後。

菊池同學和上周一樣,積極地和出演戲劇的大家交流著,以儘可能開朗的舉止努力著。

今天難得日南也在,因此大家以沒有代演的狀態練習了一陣。結束之後,首先向菊池同學徵求意見,再一起討論在意的地方。

雖然是個非常重要的職位,但習慣起來的菊池同學也漸漸地能和大家交流了。

雖說並不知道她確立了什麼目標、進行了何種努力,但我認為她已經達成了我最初開始特訓之時所得到的『由自己之外的某人指出自己的變化』這個目標了。

「菊池,關於這裡的台詞——」

紺野繪里香針對台詞提了些意見。

「我,我覺得不錯!就按紺野同學說的去做吧。」

菊池同學將聲調抬高,親切地和紺野交流著。光是談話的對象就已經挺奇怪了,再加上菊池同學的樣子又和平時不同,看上去就像是平行世界的景色。

順便一說紺野剛剛對台詞所提出的建議是,將書面語變得更加口語化。我想她其實只是為了說台詞能更輕鬆些吧,但實際變更之後聽起來的確舒服了不少,讓我吃了一驚。這就是辣妹所擁有的大眾性嗎?

接著,場面在日南和菊池同學的主持下進行著。

「OK,菊池同學也確認完畢了,大家就先去練習吧!」

日南以不會讓人生厭而又乾脆的態度發出了指示。

可能是因為眼前有著日南這位體現校園女主角『理想』的存在在場吧,菊池同學似乎也在模仿她的做法。

「是!那,那麼就拜託大家了!」

但這看上去果然還是白忙一場。

說真的,我本來就對這種改變方式的正確性抱有疑問。

「——總覺得事情變得奇怪起來了呢。」

「唔哦?!」

一陣輕快的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我扭頭看去,站在那裡的是水澤。他靠在我身旁的牆壁上,以清爽的表情環視著教室。

「哈哈哈,你嚇過頭了吧。」

「麻煩你把自己的存在感再弄高一點。」

這個人的舉動過於自然,等我察覺到的時候他已經理所當然一般地靠近了過來。這個能力應該也能用來接近女孩子吧。

「所以,情況如何?」

「……菊池同學?」

水澤有所感觸地注視著我。

「文也,你似乎已經可以順利地讀取他人的表情和視線來進行交流了嘛。」

「誒?」

我發出了奇怪的聲音,但水澤的表情並沒有變化。

「剛剛我可沒有指明對象哦?你是在讀取視線吧,之前的你可做不到這種事情。」

「啊……」

這麼一說,最近這種情況似乎有所增加。菊池同學和深實實好像都有所察覺了,難道說這就是所謂的成長嗎?

「算了,比起這個,還是來說菊池同學的事吧。」

水澤乾脆地拉回了話題。

「嗯,是啊。」

「為什麼變成那樣了?」

他又將視線投向了菊池同學。

我跟著他看去。那個菊池同學改變的真相只有我一個人知曉,但是,我並不知道該說到何種程度為好。

總之,先以模糊的形式做些說明吧。

「嘛,菊池同學似乎也有各種考慮吧。」

「哦?各種?」

雖然語氣十分平穩,但水澤卻搶在我之前率先發問。我也沒打算隱瞞,麻煩你別這樣。我考慮了一下,決定將不涉及菊池同學具體內心的抽象部分告訴他。畢竟他不是橘而是水澤。

「……似乎在想著成為對世界而言的理想之姿。」

「對世界而言的理想?」

水澤想要了解它的詳情。

「改變無法和大家熟絡起來的自己,交到朋友。這樣就能讓自己與世界的理想相合……」

我的說明中隱瞞了具體的內容,水澤頗有興致地撅起了嘴。

「嗯,世界的理想啊……」水澤將雙手靠在腦後。「嘛,既然本人這麼說的話不是挺好的嗎?話說回來……」

水澤放下手,拍了下自己的大腿。他看向菊池同學的視線總覺得有些無聊,似乎有哪裡無法釋然。

「……水澤你怎麼想?」

看他一副想到什麼的樣子,我決定出聲詢問。

隨後水澤泰然自若地開了口。

「唔,我覺得這是件好事啊。下定決心改變自己,為此付出實際的行動——這可不是半調子能做出來的事,很厲害啊。」

「這……的確如此。」

因為我也有過同樣的經驗所以能懂。捨棄自己已經安居下來的場所,去往全新的世界——這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但是為什麼呢,水澤的語氣果然還是有些生硬。

「而且,理由還是『為了成為理想的姿態』不是嗎?那就更厲害了。」

水澤的聲音中並沒有什麼感情。

我果然還是無法明白他的真意。

「為什麼這個理由……會讓人覺得厲害?」

我老實地向他詢問,水澤一臉意外地瞪圓了眼睛。

隨後他一臉理所當然地說出了如下台詞。

「因為這和——文也你完全相反啊。」

這句話似乎想要照亮某些看不見的事物。然而很遺憾,我依舊不明白他的意思。

因為,菊池同學是看到了我和小玉玉的變化,將我倆與看到『波波爾』時所感受到的『理想』相重疊,才會想要模仿我們的變化方式。

若說做的事情和我相同那倒還能理解——相反什麼的,就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要說改變自己的方向,不如說是與我相同吧?」

水澤皺起了眉頭。

「哈?你在說什麼呢?」

「我在說什麼……難道不是嗎?為了和大家處好關係而努力,去改變自己……這不是和我一樣嗎?」

我把話說得更具體了一些,水澤用力地點起了頭。

「原來如此!文也你是這麼看的啊!」

「什,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什,什麼啊?」

水澤明顯是故意把話說得那麼讓人著急,而我完全中了他的圈套,急急忙忙地催促著他。雖然很不甘心,但我現在真的很急。

水澤考慮了一會說辭之後,暫且將視線投向斜上方,說出了如下的話。

「文也,合宿的時候……我和葵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他突然一臉認真地盯住了我,這緩急切換嚇得我心臟猛地一跳。

「當然,記得啊。」

他們兩人在那所說的話。

假面與真話。

演技與真心。

也就是——玩家視角與人物視角。

兩人都生活在假面的世界中。水澤想從那裡脫離,而日南則隱瞞了自己戴著假面這個事實,始終堅守著操縱『日南葵』的『玩家』這一立場。

聽了那個對話之後,我認為日南的做法中有著違和感,決定將『真正想做的事』和『技能』相結合,尋找屬於自己的人生遊玩法。

但是,這和菊池同學的事情又有何關係呢?

「因為菊池同學不是這麼說的嗎?」

水澤同學豎起了一根食指。

「——對世界而言的理想。」

「啊……」

「那可並非是「對自己而言的理想」啊?」

雖然只有一半,但我理解了那個意義。

就像是在推動著我的理解一般,水澤清晰地如此回答。

「也就是說,文也你是以自己的視角朝著

『自己想這樣做』的理想向前邁進;而菊池同學所看著的『為了世界應該這樣做』的理想卻是以俯瞰的視角得出的。」

自己的視角(人物)與俯瞰的視角(玩家)。

至今為止的迷茫漸漸地在腦內連接了起來。

這是根本的『動機』與『動力』的問題。

我為了『開心地攻略人生這個遊戲』拜日南為師,改變著自己。

小玉玉為了『不讓深實實悲傷』向我請教戰鬥的方法,改變著自己。

那麼菊池同學又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接近世界的理想』。

也就是說,那裡並沒有主觀的、以人物視角來看待的『想做的事』。

而是客觀的、以玩家視角來看待的『應該這麼做』的俯瞰式思考。

我一直在菊池同學的言行中所感受到的模糊不清的違和感。

其真面目正是這個。

「……原來是這樣!」

看我一臉興奮,水澤露出了苦笑。

「哈哈哈,也不用這麼情緒高漲吧?」

對水澤來說可能的確如此吧。但是對我來說,這是十分重大的發現。

「不,能注意到這一點真是幫了大忙。」

水澤坦率地點了點頭,不知為何露出了有些不甘的笑容。

「不過……也是,文也的確察覺不了啊。」

「誒?」

他的話語和表情無法對上號,我有些不解。

「因為文也你——理所當然一般地擁有著那邊的視角啊。」

「那邊的視角……啊。」

我咀嚼了一會,明白了他的所指。

合宿的時候,日南與水澤的對話。

那時,水澤想要從『不會認真地去做任何事』『只是行動著而已』『只能以俯瞰的方式處理事情』這種玩家視角中脫離,為取回人物視角而戰。

也就是說對水澤而言,自己只能用玩家視角來看待事物這點,某種意義上他甚至抱持著自卑感——因此他會將一個人的思考方式是玩家還是人物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即使不願意也會去留意這點。

因此,他才能迅速地注意到菊池同學的「視角」。

與此相反,我一直以人物視角作為前提,因此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我對這點根本是毫不關心。所以,我沒能注意到菊池同學視角上的問題。

反過來說——還沒有得到人物視角的水澤,卻總是看著我炫耀自己的人物視角。

發現了這件事後,我有些啞口無言。看著這樣的我,水澤愉悅地笑了起來。

「對對對——因為我是為了去往『那一側』而不斷努力著的人啊。」

儘管這句話某種意義上是在暴露自己的弱點,但他的笑容卻顯得自信滿滿。

水澤的這種地方,真的非常強大。

這和日南所持有的強大又有所不同。

「……這樣啊,說的也是。」

我儘可能真摯地點了點頭。

「哈哈哈,明白了就好。」

他現在這自信滿滿的笑容中已經失去了軟弱的影子,果然這個人從各種意義上都強過頭了。怎麼樣,厲害吧。

* * *

「……原來如此。」

當天練習結束之後,食堂。當我告知和水澤交談後注意到的事情之後,菊池同學點起了頭。

玩家視角與人物視角。

某種意義上來說——和日南相同。

「的確,我想我應該是友崎君所言的『玩家視角』吧。」

「這樣啊……」

我陷入了迷茫。

應該讓菊池同學從玩家視角中脫離嗎?

還是說尊重她的做法?

作為nanashi而言,我一直認為遊戲就應該用人物視角來玩。因此,我得到了成果。並且最重要的是,我收穫了快樂。

然而,這是否適用於所有人呢?

還是說,這僅僅只是我的遊玩風格罷了?

搞不懂。

我還在迷茫著,菊池同學就為了削出答案而開口說道。

「聽了剛剛的話,我在想……」

「……嗯。」

我一邊冷靜地回應她,一邊將腦袋切換到傾聽模式。

「我和友崎君不同,一定是……在用作者的視角看待事物吧。」

「作者……是腳本和小說的?」

菊池同學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些當然也對……不過更重要的是,以「這個世界」為名的故事。」

「這個世界的,故事?」

菊池同學點了點頭。

「我想一定是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吧,比起自己想怎麼做,我更關心如何讓世界變得美好。該怎麼做才好,該以何種形式才理想——就像作者一般在思考著……和小說一起。」

這句話中凝縮了菊池同學的思考方式和看待事物的方式。

的確,至今為止的菊池同學正可謂是那種視角吧。

即使是和班級中發生的事情毫無關係的時候,也能比誰都要冷靜地觀察狀況,考慮解決的方案,並明確地將其用語言表達出來。比我更為客觀的、基於那個場面的『理想』做考慮的菊池同學的視點,幫助了我許多次。

那就是菊池同學所擁有的,作者視角。

「所以我呢,覺得這樣就好。」

「遵循玩家視角?」

菊池同學帶著溫柔的微笑搖了搖頭。

「這是——友崎君的說法吧。」

她用手摩挲著置於桌上的安迪作品的封面,說了下去。

「——也許在遊戲的世界中『人物』的反面的確是『玩家』吧。但是,在小說的世界中『人物』的反面是『作者』啊。」

菊池同學再度露出微笑,將雙手置於自己胸前。

「所以我呢,這樣就好。無論何時,都會貫徹『作者』的視角。」

這句話消除了我的疑問,溶解了我的鼓膜。

「……這樣啊。」

我明白了。

菊池同學和我不同,她本就不曾擁有『遊玩風格』。

因為這是我以『遊戲』為前提說出來的話。

出錯的是——更為根本的前提。

我將人生當成遊戲,以玩家的身份去遊玩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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