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獵犬的資格 第二章 『首戰』(2/2)
「這可真是……居然搞這招啊,雖然聽說過偶爾會用到這類藥品,不過這一期只有優勝者能拿到解藥嗎。真嚴苛哪。……亞爾克,這下子我們無論如何都非得獲勝不可羅。」
嗯、當然了。我點點頭,再次撫摸結仁的頭,像是要藉此壓抑住自己快要開始發抖的手一樣。
聽好了——在舞台上的伊莉絲,像是要下結論一樣,話語之中帶著一股霧氣。
「以卑劣為傲、以隱匿為武器、以詭道為常道。這就是陣士。運用所有可用手段,完成能夠想得到的最大限度準備,打倒敵人。」
伊莉絲從舞台上跳落地面。宛如要穿破我們組成的人群一樣走了過來。
「不要對狡猾感到羞愧,在性命相搏的情況下,任何行為都能獲得原諒。……陣士之間對彼此運用能力的場面,必定將成為你死我活的爭鬥。……即使是從這個瞬間就開始的錦標賽也不例外。」
接下來就交給總務部了——伊莉絲拋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會場。接著上台的是阿麗雅德妮與三浦,她們張貼出記載十六組隊伍對戰組合的大張海報。
在這個據說比賽日期之後會另行通知的錦標賽中,我們第一輪將遭遇到的對手是——
「啊、亞爾克同學他們……碰上的是我們……!」
——和我同樣十分驚訝的紅,以及她的搭檔。
3
因為說明會結束時已經相當晚,城牆內到這個時間還在營業的店家並不多,所以我們決定去商業區。
明明是晚餐,不過結仁卻喊著「想吃烤麻
糬」這種莫名其妙的話,結果,我以金錢面的理由擋下了他的提議,來到了我常去的蕎麥麵店。
雖然我向結仁推薦選擇雞蛋蕎麥麵或蕎麥沾面,另外再加點小菜可樂餅的組合……但是從他的尾巴看來,結仁似乎因為烤麻糬遭到否決而相當生氣,不僅忽視我的推薦,最後點的甚至不是蕎麥麵,而是有炸豆皮的豆皮烏龍麵。
當豆皮鳥龍面跟我的雞蛋蕎麥麵送上桌時……或許是暗中跟蹤在後吧,一頭紅髮的少女紅,以及她的搭檔,一起出現在我們面前。
「聽我說聽我說,亞爾克同學,有件事想要拜託你啦。」
紅蹲在桌子陰影之中,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以像是撒嬌的態度這麼說。我不經意地看向結仁,他正以一副明顯相當厭惡的表情吃著面。
「老實說,這件事非得是亞爾克同學你才行啦。……求求你!我想摸小結仁的耳朵跟尾巴,拜託你幫幫忙啦。……之前我直接拜託的時候遭到了拒絕。」
「我說紅啊,你在當事人面前拜託這種事,實在是……。你還真是大膽哪。」
只是讓她摸而已,應該沒關係吧?——我向結仁投以帶著如此含意的視線,不過,結仁則似乎有點不滿,喝湯時刻意弄出咂咂聲。
「誰都不喜歡被人亂摸吧。說起來,紅,你還是我們第一輪的對手喔。……也就是敵人,我沒興趣跟會成為敵人的傢伙打交道。」
「唔,雖然不能當朋友有點遺憾,不過這件事就算了。之前我找你當搭檔的時候也說過……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好想盡情搓揉那個毛絨絨的尾巴喔。」
結仁聽到紅提出「希望能夠摸耳朵」請求時的心理狀態,我還可以想像得出來,不過尾巴我就不太能夠理解了。或許他其實相當不喜歡別人這麼做?……我試著問了一下。
「……其實也不是說真的很討厭啦……只是說,亞爾克,要是有人用臉在你頭上蹭來蹭去之類的,你應該也會覺得討厭吧?」
「哎呀,要是哪個陌生大叔突然這麼做,我大概會一把推開對方吧,不過如果像是紅之類的話就也還好……。而且她事前也先徵求過同意啦。」
對啊對啊——看到紅以閃閃發亮的眼神用力點頭,結仁似乎變得更為不滿,眯起眼睛瞪著我。
然而,他的黃金瞳孔中突然掠過狡猾的神色。結仁放下碗,用手托著下巴。
「那就這樣吧,只要紅你說出自己導入的是什麼陣,我就讓你盡情摸個夠。」
真的嗎!?紅就像是美食當前的狗一樣,將身體探到了桌子上。
「人家的陣是〈速〉跟——啊嗚!」
就在紅興高采烈地開始說起來的時候,一個有點胖的雙馬尾女孩從紅背後伸手搗住了她的嘴,更順勢把紅往後拖倒在地。這個先前似乎對於紅和我們的交談不怎麼感興趣,在店內較後方的桌子上堆起了大概八個海苔蕎麥麵空碗的女孩,朝著我們點頭致意。她自稱叫做烏拉拉。
「我認為這種手段不太好,結仁同學。……太卑鄙了。」
「以卑劣為傲、以隱匿為武器、以詭道為常道……伊莉絲也是這麼說的喔?」
聽到結仁這番話,烏拉拉露出有點不快的表情,留下一句「這樣嗎,我知道了」,接著就抓起還在不停掙扎的紅的衣領,像是用拖的一樣,硬把她拉出了店外。
「這個嘛,結仁……雖然不是說贊同烏拉拉,不過我也覺得剛才那個有點卑鄙喔。」
「就算當不成陣士也沒關係嗎,亞爾克?」
我停下筷子。當然不是這樣——本來想要這麼說,但因為知道肯定馬上會遭遇「既然如此就不該在意體面問題」之類的反論,所以就又把話吞了回去。
沒錯,就在我以為已經成為陣士而大意時,卻又面臨這種處境。如果不拚命設法勝出的話,肩膀上兩個期待已久的陣,就會變成單純的枷鎖。
「我必須要在這場錦標賽中獲勝。……亞爾克,你應該也是這樣吧?我相信你也有非成為陣士不可的理由、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才是。」
我低頭看著散落在湯中的可樂餅碎片,以及剩下的蕎麥麵,尋找自己想說的話。
對我來說,成為陣士就是終點,至於之後的事情,甚至可以說完全沒有想過。
那麼……這樣的我,想要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麼?當然,像是想吃加入三條炸蝦的天婦羅蕎麥麵,或者是想去泡溫泉之類的……如果是這種眼光短淺的瑣事,可以說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已經成為陣士的此刻,想做的事情、未來的目標都完全是一片空白。……只是……
「只是希望能夠像一般人一樣,在普通的人際關係、社會關係之中活下去……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過去的生活,與他人、與社會幾乎都沒有什麼關連。雖然大家似乎都是理所當然地活著,但我卻連這點都做不到,所以,對於所謂的「普通」懷有憧憬。
另外的話……果然還是會想讓大哥……見識我身為陣士的力量吧……?
對於我努力擠出的願望,結仁報以苦笑。
「對陣士而言,這是相當困難的哪。不但鴉那群人認為陣士根本不是人,是惡魔的化身:就算是一般人,對陣士的印象也大多都是『不惜背負過於巨大的風險也要擁有力量的亡命之徒』。……聽好了,亞爾克,所謂的陣士呢……」
所謂的陣士,就像是在荒野中奔馳的狼一樣。在其他所有動物眼中看來都只是威脅,對於留在「社會」這個柵欄之內,活得像個家畜一樣的人來說更是如此。當個體擁有獠牙……也就是壓倒性的攻擊手段時,會變成這種情況也是當然的——結仁以一副得意的樣子這麼說。
就算是平時不太多話的結仁,當提到關於陣的事情時,似乎也會變得饒舌。
不過……在荒野中奔馳的狼,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現在的我,肯定就是逃出柵欄的狗吧。沒有什麼狼的獠牙,處在介於家畜與野生動物之間的瞹昧位置……就連獲取食物的方法都不懂。
「雖然其他人多半也是如此,但我也是因為有自己想做……不,是非得完成不可的事情,所似才來到這裡的。所以,這場錦標賽,我不論如何都希望能夠獲勝。即使失去能力也還是得繼續承受兩個陣的負荷……對人生來說,這樣的損失實在太大了。」
更重要的是——結仁以更加銳利的眼神繼續說下去。
「伊莉絲的那段話,真的稱得上是對陣士一針見血的描述。……同時,那段話也是在督促參加者做某件事。那件事就是戰鬥,亞爾克。這場錦標賽是要賭上性命、賭上人生的決戰。……而戰鬥其實已經開始了。」
「……嗯。我知道,如果能先得知對手的陣,在交手的時候確實會非常有利,也比較容易構思對策……可是,我還是覺得……」
「亞爾克,你是個很一板一眼的人。我想你之後一定會覺得,跟我組隊是正確的判斷。……雖然我不懷好意,不過對方同時也是這樣喔。姑且不論紅……不過烏拉拉已經理解這個錦標賽的運作系統了。」
你還沒注意到嗎?——結仁嘆了一口氣。
「我們已經被她擺了一道羅。……雖然先發難的人是我,直到知道紅所擁有的一個陣為止,也都還算是成功。……但是接下來就遭到了反擊。」
結仁邊這麼說,邊將包著繃帶的左手伸到桌上,拿起某個東西並將之遞給我。那個東西是——
「那個雙馬尾胖子……這筆帳可得跟她算清楚喔,亞爾克。」
是啊——我在應聲同時回想起烏拉拉的模樣。那個身高跟紅差不多,同樣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左右,矮矮胖胖的雙馬尾女孩……肯定不容小看哪。
「這就是陣士的戰鬥。亞爾克,千萬不能大意喔。」
我握著從秸仁手中接過的兩張帳單,全身直冒冷汗。……在遷麼短的時間內,烏拉拉居然就吃掉了八碗蕎麥麵,還有雞肉蓋飯與豬排蓋飯。真是令人害怕的食慾。
……不得已,最後我們只好各出一半。在付帳時,結仁眼角泛著淚光,邊說著「三天份的烤麻糬預算就這樣沒了……」,邊打開了錢包。
4
我本來以為總務部只有阿麗雅德妮跟三浦,不過實際情況似乎並非如此,還有許多其他成員。早上,當我為了儘快讓變差的體力恢復過來,不太情願地——一方面也是因為不知道其他鍛鏈方法——在房間裡練習揮刀到滿身大汗時,一個戴著眼鏡的女性來訪,告知今晚將在山腰處的森林會場進行第一輪比賽。
……不妙的是,直到這個時候,我還是沒用過自己的陣。這是因為,我擔心要是有什麼差錯,別說是房間,甚至可能讓城牆之內全都陷入火海,所以也不敢進行練習……結果只能硬著頭皮直接上了。
入夜後,可能是因為總
本山的標高不算低的緣故,讓我覺得有點冷,所以圍了條圍巾才離開住處。
當我和結仁一邊對照總務部交付的,從住處到會場的地圖,一邊走過街頭的時候,碰上了討厭的人物。……對方是浜菊與白妙。
「哎呀。嗯?那張地圖……也就是說,府津羅家的廢物跟旁邊的野獸,也是現在要去比賽羅。真巧,我們也是呢,只不過是在巨蛋那邊就是了。……你就好好運用府津羅拿手的殺害陣士用劍術,努力贏下去吧。……畢竟要是你們進不了決賽的話就沒機會碰到我們,如果沒有一路贏到那時,我就沒得好好教育那個野獸了嘛。」
浜菊掩嘴輕笑,帶著似乎正壓抑住氣息,身穿女僕服的白妙,從我們身旁走過,逐漸遠去。即使在夜晚的黑暗之中,她綁成馬尾的金髮也還是宛如會發光般耀眼。
「你們還是趕快隨便輸一輸吧,這樣應該會比交由我們矯正你那彆扭的個性來得好喔。」
浜菊一度轉頭看向我們,不過只哼了一聲就繼續往前走。
「……我討厭那傢伙。雖然是同班同學……可是浜菊總是找她認為不如自己的對象,嘲笑對方,藉此獲得優越感。……而且還不覺得這種行為很丟臉。」
但是,我總覺得,無法對這種行為一笑置之的話,或許就代表結仁內心某處已經接受了浜菊的態度。……因為我就是這樣。
只要內心之中多少懷有「畢竟我這種人就是……」的想法,面對像浜菊這種傢伙的時候,不管再怎麼悔恨也只能拚命忍受,不然就是像結仁這樣,即使有點勉強也要試著與之對抗。
若是當事人臭的打從內心認為浜菊說的話完全不符事實,相信就能以笑容應對才是。
「哎、不管怎麼說,總之就先設法贏得眼前的第一回合吧。……對手是紅嗎。雖然我們還稱不上是朋友……但至少算是熟人。如果可能的話。希望能夠不要打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大意。我想要獲勝,不,應該說非贏不可。」
這是當然的,我也不希望都來到了這裡卻還要當個落伍者。
我們踏入了距離有著許多建築物的市街區數公里之外的森林。
「我想差不多該到了,亞爾克。……你看,空中有監察員羅。」
在巨蛋跟野外的比賽會場中,據說各有幾位老練的陣士負責擔任監察員。他們的任務是判定比賽結果及進行治療等。
我順著結仁所指的方向看去——原來如此,確實有三個……不、四個人正浮在空中。雖然四周沒有燈火,不過即使身處森林之中也還是勉強可以分辨得出來。
「紅、烏拉拉與亞爾克、結仁,確認雙方均已進入比賽會場內。第一輪第五戰,森林賽場的比賽,現在開始進行。時間沒有限制,戰鬥將持續到任一方宣布投降,或者是監察員認定已無法繼續戰鬥為止。使出全力應戰吧。」
聽到位在上空的監察員大聲宣布比賽開始,我和結仁都一時為之傻眼,發出「咦?」的聲音。
……看來紅和烏拉拉已經先抵達了會場的樣於。我本來以為會在雙方互相鞠躬行禮……就算沒有做到這個地步,至少也會讓雙方先打個照面才開始比賽,所以難免有些慌張。
「現、現在該怎麼辦啊,結仁。所謂的陣士戰,首先要做什麼?」
「我也不清楚。這個……雖然我在陣方面算是專家,不過,說到戰鬥……應該還是亞爾克你比較懂吧。」
「……對不起,結仁。我幾乎沒有跟別人戰鬥的經驗……。」
咦螺結仁脫口大喊,眼睛睜大到像是會讓眼球掉下來的地步,抬頭看向我。
「我、我以為既然你是府津羅家的人,應該很習慣對陣士戰鬥之類的……啊、你連刀都沒帶……。」
「鵺的話倒是常交手……。而且,既然已經成了陣士,刀就再也……。」
「這樣的話,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結仁的耳朵開始擺動,轉向森林深處。即使是沒有獸耳的我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大概是對手聽到這段對話,掌握我們的位置了吧。感覺到有某股氣息正從森林深處靠近這邊。
多半是烏拉拉吧,如果是紅的話,應該不會發出這麼容易察覺的氣息。
「總之,紅至少有〈速〉的陣,亞爾克。這個陣說起來是比較偏向輔助用法的陣……」
陣的基本原則是將〈對何物〉、〈以何種方式〉、〈做何事〉三者加以組合,藉此發動力量。
紅提過的〈速〉之陣,似乎是屬於三者中〈以何種方式〉的部分。
「所以,這樣還不能說已經掌握對方的底牌。……不過,那傢伙首先說出的陣就是〈速〉,這點讓我有些在意。通常最先講出口的會是〈對何物〉的部——」
這時,響起了像是有東西受壓斷裂的異樣聲響。剛才感受到氣息的那片區域附近,似乎有樹倒下之類的……。
我們因為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不自覺地望向聲音的來處……然後差點沒嚇得魂飛魄散。
大樹正在夜空中飛舞——。不如說,正朝我們這裡飛來!?
我和結仁分別朝左右跳開,慌張地閃躲飛來的大樹。但是,因為飛來的是棵完整的大樹,所以不只是主幹而已,向外伸展的枝葉也會影響鄰近樹木。周遭響起撞擊、折斷等各種響聲。之後,地面傳來一陣衝擊,漫天塵土籠罩附近一帶。
「餵、開什麼玩笑啊胛突然就有這種……!」
又有聲音響起。大樹……再次從空中來襲!
「亞爾克,現在只能想辦法打肉博戰了!遠距離戰的話,我們遲早會輸——晤哇!!」
聽到結仁的聲音從塵土後方傳來,我於是跑向聲音來處。雖然在夜晚的森林中,一有大意就會撞到樹,不過我的身體早已習慣在山間活動,就算視野不佳,還是勉強能在撞到樹之前就察覺,加以閃避。
「結仁,你還好吧!?……唔喔好」
結仁被包在網眼相當太的網子之中,吊掛在樹枝上。這是用來捕捉野獸的陷阱。從網眼中垂下的毛絨絨尾巴,此刻正有張掛著幸福到極點的表情的臉孔靠在上面磨蹭……對方是紅。
「啊~……實在太棒了。有人用心整理過的蓬鬆毛質真的太棒了啦~。」
「唔,快住手~放開我~不要碰我的尾巴啦!」
我們輸了嗎?我懷著這個想法仰望天空。監察員依然只是飄浮在空中而已,沒有多說什麼。這樣的話,表示比賽還能繼續進行。
我握住放在懷裡的瑞士刀,朝紅沖了過去。不過,她只是輕鬆地往後翻開,接著用力一踢地面,跳到了樹枝上。
「亞爾克同學,差不多該認輸了吧?選中森林當會場的時候,我們就等於已經贏羅。……人家之後也還想跟亞爾克同學你們好好相處,所以就這樣結束吧?」
我用瑞士刀切斷網子,讓結仁摔落地面。他一邊揉著屁股,一邊馬上就站了起來。
「少羅嗦!我還沒死,所以不會就這樣結束!亞爾克,我們也認真一點吧!」
紅的說法也好,結仁的說法也好,其實都不無道理。紅用剛才的陷阱抓到了結仁。如果她不去撫摸尾巴,而是拿把劍之類的從下面刺向結仁,一切就都已經結束了吧。所以確實可以說勝負已經分曉。
不過,要說還沒定出勝負的話,的確也是事實。這可以說是紅的失誤、大意,也可以說是結仁的尾巴削弱了紅的殺意。……不論如何,既然監察員保持沉默,比賽就還在進行。
「亞爾克,我們也動用陣吧!」
是啊,這是陣士的比賽,如果不用陣就結束的話,未免本末倒置。
我應了一聲,將手伸向左肩。
這裡是比賽會場。而空中有經驗老道的陣士在監視。不管發生什麼狀況,應該都不會有問題吧。我下定了要使用陣的決心,對著位在樹上的紅,張開了右手的手掌。
「一口氣把紅連帶整片森林燒個精光吧,亞爾克!……亞爾克?」
喝!!——雖然我發出了喊聲……嗯?這是怎麼回事?陣沒有發動哪。別說是發動,根本連文字都沒有浮現……?耶?
「喝!呼!呀!!……我說結仁,陣要怎樣才能使得出來啊?」
「啊哈哈哈哈!亞爾克同學,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呢~。我們一定可以當好朋友的~。」
「你這紅毛不要笑!亞爾克,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發動你的炎,讓火碰一聲噴出去啊。」
「我在試了啊!喝呀!!唔喔喔喔喔喔喔!!……咦?」
「……喔、原來亞爾克同學導入了〈炎〉的陣啊。」
「亞爾克,因為你的陣在左肩,所以應該要伸出左手,從距離烙印陣部位比較近的地方最容易使出來。發動方法是
靠你的印象,就算有兩個陣士導入相同的陣,發動方式也未必會一樣。根據各自對那個陣所懷有,或者是期望的印象不同,效果也會有某種程度的變化。所以,如果是薯爾克你的話,就是要去想像運用如同波般的炎,吞噬掉森林跟紅的感覺——。
「……喔、原來亞爾克同學導入了〈炎〉與〈波〉啊。」
你很吵耶!——結仁對樹上的紅髮出怒吼。
……嗯、這個呢,我的陣,現在全都被紅給知道了吧。
看來結仁似乎真的沒有戰鬥經驗,戰鬥中的情報管理能力實在太差了。
我一邊想著這種事,一邊照著結仁所說,開始想像用波濤起伏的火炎籠罩森林的光景……然後舉起了左手。
烙上陣的左肩傳來些微痛楚。我可以微微感覺到體內有某種事物正流向烙在該處的陣……啊、要發動了嗎刀
淡淡的藍白色文字出現在我左手前方。在八角形框線中,有著〈炎〉的字樣。接著出現的是,宛如重疊在其上的另一個字〈波〉。〈波〉字的成形速度非常慢,而且一直不順利。雖然是這樣……但卻可以感覺到身體逐漸產生像是正在全力沖剌的疲勞感。
「喔喲,或許不妙了。……小烏!這邊!!」
紅從樹枝上跳往其他地方……取而代之的是,天空中又有大樹落下。我和結仁再次逃進塵土之中。
因為沒能再專注於陣上,所以先前出現在左手前方的文字也像煙一樣散去……。
「出來了、出來了耶、結仁!我的陣使出來了!」
「這種程度是當然的,與其感動,不如早點發動吧。烏拉拉在這個方向喔!」
我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挺直腰,將手伸向大樹飛來的方向,開始想像。接著,感覺到疼痛。左手前方出現〈炎〉的字樣,〈波〉的字樣雖然不是很安定,但還是逐漸浮現。
使用多個陣的行為,聽說是稱為「疊」的樣子。之前聽到的是,疊得越多,體力的消耗就越激烈,難度也越高……原來如此,就是這麼回事啊。我覺得自己像是正在表演什麼把戲。〈炎〉的字樣只要稍微想像一下就會出現,但〈波〉就像是要把非常重的棒子在手掌上豎立起來,而且還要設法保持平衡一樣。
〈波〉的字樣慢慢成形,〈炎〉和〈波〉兩個陣疊在一起,順利完成發現階段了。
然後,我終於有了人生之中首度發動陣的經驗。
兩個文字碎裂,變成細微破片。然後火焰就碰地……沒有出來耶?咦?
「……亞爾克,你真的有在認真嘗試嗎?或者還是在胡鬧?」
「我、我在做了啊、很認真的!剛才似乎快要完成發現的時候,我甚至還稍微有點感動咧!結仁你也是啊,用自己的陣不就好了!?」
「我、我的陣是肉博戰類型啦。你懂吧,不是能射到遠處的那種。我在故鄉時試過,距離最多兩公尺程度,超過的話就無法發揮效果。」
結仁的陣是〈陣〉和〈封〉。我知道它們代表什麼意思,但是……
「……這樣的話,剛才紅抱著你尾巴的時候對她發動不就好了嗎……?」
結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就整個人呆住了。嗯、這傢伙就是那種人吧。那種平常一副很聰明能幹的樣子,等到真的有什麼狀況的時候卻又不太派得上用場的人。
自己也犯了錯,居然還教訓別人啊……。就在我想要像這樣抱怨兩句的瞬間……覺得在黑暗之中,視野一角似乎看到微弱的藍白光芒。某個真的非常不起眼的事物。正因為時間是夜晚,而且又身處森林內部,那個光的亮度,弱到必須要在如此漆黑之中才能勉強看到的程度。
光的顏色跟剛才還在我手掌前的文字顏色相同,這是陣的發現。——對方是紅。
要來羅!當我想警告結仁而吸氣準備說話時——對方就已經逼近了。果然是紅,她正以令人無法置信的速度從地上飛奔過來。就像是離弦的利箭一樣。不是能夠以野獸來比喻的等級,不管是狼或是其他什麼,都不可能達到如此速度……紅現在就是快到這種地步。
我把結仁推開,自己也閃過了整個人衝撞過來的紅。
紅掠過我和結仁中間之後就立即設法煞住沖勢,鞋底在地上拖出了一道溝。她轉而面對我,朝我撲了過來,手上拿著一把劍身相當厚的劍……不、不對。那個東西是看來確實有點像劍,雖然小但相當堅固的,摺疊式的鏟子。
不過,從鏟子的邊緣部分在月光照射下會閃耀光芒這點來看,邊緣應該已經經過研磨,成為利刃了吧。
我以後仰姿態閃過了這一擊……但是,紅緊接著發出「在這裡!」的喊聲,大樹隨即來襲。轟然巨響與衝擊、塵土。在這片混亂中,一個帶有紅色的影子,以及刀刃的暗淡反光,再度朝我逼近。
到了這個地步,我才終於搞懂情況。紅多羋是將〈速〉之陣對她自己發動了吧。結仁剛才對於紅先說出〈速〉之陣的事情感到不解,看到現在的狀況後,我也能理解他為何會懷有如此疑問。以及疑闐的理由了。
照正常情況推論,要談論陣時,應該會先從主要的〈對何物〉這個部分開始說起。以我為例的話就是〈炎〉,這樣就可以讓對方大致知道陣的概要。不過,〈速〉本來是用於輔助的〈以何種方式〉這部分的陣。為什麼紅會先說出這個……。
答案很簡單。也就是說,對紅來說,這個〈速〉才是她的陣之關鍵所在。
我認為,紅應該是將〈速〉搭配上〈自〉或〈己〉之類的陣進行運用。
「這個陣的效果與森林的組合相當不妙……這裡可以說是對方的主場啊。」
紅之所以只朝我攻擊,可能是判斷結仁不懂戰鬥的緣故。也可能是認定我的〈炎〉之陣,在森林會場不容易應付的結果。
在塵土之中,我一直在閃躲迅速逼近的鏟子與紅的身體。
就算看不清楚對方位置,依然可以憑肌膚感覺來閃躲。
「你真有一套啊,亞爾克同學!厲害厲害!」
雖然紅似乎很愉快的樣子,不過從她的聲音中可以感受到些微緊張,看來對方也相當拚命哪。
我就只是在持續閃躲,沒有餘力發動陣。
……不如說,就算能再試一次,是不是真的可以放出炎,其實我也沒多少自信。
「可惡!明明速度這麼快,為什麼……!?」
紅的聲音中混入一點焦慮,揮動鏟子朝我砍來。不過,雖然我弄得滿身都是泥土,但還是躲過了這一擊。
剛開始真的讓我吃了一驚……不過,若是不將注意力都放在紅的鏟子上,而是把她整個人當成一把利刃的話,要閃避就不是什麼難事。紅的速度確實很快,但是,跟斬劈中的刀比起來,其實就還差得遠。在使出第二擊時,紅的速度反而成為累贅,即使攻擊被我閃過也無法立即停止,只能先在地上拖出一道煞車痕,多衝出好幾步之後才能再次以高速逼近,這樣的狀況一再重複。攻擊之間有如此長間隔的話,我要重整態勢也不是難事。
……不過,問題是這種狀況會不會持續到我和紅其中一方的體力耗盡為——。
「小鳥,儘量多丟點!!」
大樹接連朝這裡飛射過來。像是爆炸聲的聲響、漫天的塵土。雖然紅這個判斷像是採取不惜同歸於盡的戰法,不過,憑她的速度,就算大樹已經來到頭頂上,應該也躲得掉吧。
變成這樣的話……真的不太妙。要是在躲開樹的瞬間又碰到紅的攻擊,那就輸定了。
「結仁!快點想想辦法!!」
沒有回應。我實在不太想去考慮「他已經被壓在哪棵樹底下」之類的可能性……沒辦法了。
我設法恢復平靜,要求自己冷靜下來。決定暫時先別管不知道能不能用的陣,做好只憑自身肉體戰鬥的心理準備。
我趨著為閃避紅的攻擊而在地上滾出一圈的時候,抓起一把泥土。
——我們這派沒有兩手撐在地上的難看招式。你要學狗學到什麼時候?
大哥的聲音……掠過腦海。在這一瞬間,我放掉了手中本想用來扔向紅的泥土。
雖然我已經不是劍士,而是可以不擇手段的陣士……但卻還是無法違背大哥的要求。
面對模樣看來越來越拚命的紅,雖然明知沒有什麼意義,但我還是把自己的圍巾扔向對方。跟沙土比起來,圍巾怎麼說都比較慢,大概連牽制都辦不到吧。
不過,意外的是,紅居然一頭直接撞上圍巾,在整張臉被包住的情況下,一邊發出呻吟,一邊從我身旁沖了過去……不久之後,傳來多半是紅撞進草叢或類似場所的聲響。
「……咦?……啊、原來如此!」
我想到某種可能性,趁這個機會沖向烏拉拉所在的地方。
由
於這時依然不停有樹木飛上空中,所以很容易掌握烏拉拉的位置,加上樹又都只被扔往傳來紅喊聲的方向,所以只要遠離紅就不用擔心飛砸過來的樹木。
要是紅趁這時從我背後逼近的話,很可能一擊就會分出勝負吧……雖然懷有這樣的恐怖感,但我還是奮力往前沖。自己只能發揮出一般人速度的雙腿,讓我感到相當焦慮。雖然覺得從故鄉返回學校的途中,體力應該多少恢復了一點……不過,現在還有陣的負擔。
奔跑中的我,看到前方漆黑的森林裡有某個東西發出藍白光芒。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是〈陣〉和〈封〉的陣,是結仁。原來他已經掌握到烏拉拉的位置,對她展開了攻勢。
當光碎裂消失時,已在晃動的大樹沒有飛上天空,而是在原地直接倒下。
唔喔喔喔喔!!接著傳來發自結仁的這個吼叫聲。
我看到了結仁的背影,在結仁身前的雙馬尾是烏拉拉。
這時,結仁正以木棒攻擊烏拉拉……咦?
結仁就只是用棒子啪噠啪噠地在烏拉拉身上輕輕拖來拖去而已。雖然烏拉拉一邊保護著頭,一邊喊著「痛痛痛!快點住手!」,四處逃跑……這算什麼啊。簡直就是小孩子打架的程度嘛……。
「我說過要你住手了喔!?」
烏拉拉朝著揮下棍棒的結仁使出衝撞。結仁被撞到之後……整個人頓時誇張地飛了出去,背部撞在樹上,無力地跌落地面。
「啊、陣的力量恢……。」
烏拉拉的胸口附近浮現出陣,分別是〈己〉、〈力〉以及〈增〉三個陣。發覺我來到附近的烏拉拉,等到身體吸入碎裂的陣之後,隨即抱住附近的大樹。接著,她的雙腳陷入地面,把樹轟的一聲連根拔起。
即使已經知道這是陣的力量,一個嬌小女生輕易拔起大樹的光景還是充滿異常感。
我以滑踢姿勢鑽過烏拉拉奮力投出的大樹,貼近對方,帶著沖勢直接一掌打進烏拉拉的心窩。
把烏拉拉打飛出去之後,我繼續順勢跑到結仁身旁。
「結仁、你還好吧!」
「還、還好……。那個雙馬尾胖子……本身的力氣就非常大……啊、來了!」
我想應該是紅吧。這次就算不用看也知道。
「小烏……可惡!亞爾克同學,這次人家真約生氣了!」
我撿起結仁之前拿的木棒,一回頭就朝著聲音來處扔了出去。
木棒輕而易舉就砸中紅的臉,讓她往後一仰……之後……。
「呀噗……!!」
一時看不到東西的紅,就這樣直接撞到樹,接著反彈回來,在地上滾出幾圈……然後就昏過去了。
對於這個出乎意料的收場,結仁睜大眼睛,脫口「咦?」了一聲。
「我剛剛才注意到,對紅來說,這個場地搞不好反而是相當不利的哪。」
雖然已經先揉成一團,但終究只是普通脫手扔出的圍巾,意外地卻讓紅挨個正著,完全命中目標。這點就是讓我不解的地方。我扔出圍巾的行為,原本只是希望能夠多少分散紅的注意力,製造一點破綻……一般情況下,幾乎是不可能命中的。如果對方沒有提防的話倒還有點可能,不過紅當時是手拿武器朝這邊逼近,想要打倒我的情況,但卻還是……。
想到這裡時,我看出原因多半來自紅的陣。
那傢伙的陣是〈速〉,總之就是讓她的移動速度變得非常快。
當我對她投出圍巾的時候,相對之下,紅多半會覺得有個東西正迅速朝自己飛來吧。也就是說,她根本來不及閃躲或縮起身體之類的。
「原來如此,雖然移動速度提升了很多倍,但並不表示能夠以好幾倍的速度來行動。……反射神經、思考都還是原本的水準吧。」
「沒錯,而且也沒辦法說停就停,摩擦力、腿的支撐力都還是跟原本一樣。……雖然紅應該多少也顧慮到了這點,不過我猜,真的碰到突發狀況時還是會沒辦法閃躲障礙物吧?她被圍巾罩住臉的時候也是,最後撞進了草叢裡面。」
就是這樣——空中傳來一個女性的聲音。天空之中出現發光的球體,照亮了四周空間。我們因此能夠看到監察員的長相,知道其中一人正是伊莉絲。
「獲勝的是亞爾克、結仁這一隊。……勝利的原因,應該算是亞爾克對勝負的直覺吧。雖然紅也還沒完全習慣運用陣來戰鬥,不過她和烏拉拉的陣,其實可以說是相當不錯的搭配。結仁的判斷也很好。或許可以稱得上是一場好比賽……。亞爾克,我說你啊,這可是陣士的戰鬥喔。給我用陣啊、陣。」
伊莉絲從空中降落地面,說出上面這些話。
「有什麼問題嗎?反正我們還是贏了。不管用什麼手段,只要能贏就好。這就是陣士——記得你之前就是這麼說的。」
結仁一邊揉著自己的背,一邊以有點挑釁的眼神對伊莉絲這麼說。
面對身為總本山領導者搭檔的伊莉絲,這種態度實在非常失禮——雖然我有點慌張,不過伊莉絲本人卻是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像是隨手亂抓一樣,粗暴地翻攪結仁的頭髮。
「這個囂張的傢伙。雖然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我們想看的可是你們的陣適性,還有運用陣的技術喔。」
結仁不太高興地撥開伊莉絲的手,重新整理好亂掉的頭髮,耳朵不停動來動去。
紅和烏拉拉被搬到一起躺好,接受和伊莉絲同樣從空中出現的,像是醫生的男性檢查。對方表示沒有大礙。話雖如此,不過紅的鼻子有骨折,所以需要在這裡進行治療。
根據那個既是醫生也是陣士的男性所言,刀傷、燙傷之類的,要治好會比較簡單,但骨折、內臟破裂等傷勢就比較麻煩,所以有什麼能做的應急處置就要先做好。
這個陣士的技術似乎相當好,只見陣的字樣以快到看不清楚的速度出現、崩解,變成光罩住紅的臉。
經過不到幾分鐘,光消退之後,紅毫髮無傷的臉孔從中出現,讓我覺得像是見識到施展魔法的過程一樣。
在此同時,我也思考著「這樣一來,她們就得平白背負起一輩子不會消失的沉重負擔」的事情。
並非就此便已完全失去成為陣士的可能性。雖說只要在藥效過去之後再次導入陣的話,依然可以使用……不過,就家空說過他運用兩、三個陣就已經是極限的事情一樣,如果她們兩個也只擁有跟空差不多的適性,那就再也無法追加陣了。
即使處於這樣的狀態,紅,你依然願意跟我們有說有笑嗎……就在我想著這種事情的時候。
大氣劇烈震盪、地面也隨之晃動。響起聽來像是爆炸的轟隆衝擊聲,撼動了整座森林。
聲音來處非常遠,但是……看得到。即使在森林之中也可以……清楚看到巨大的影子。
「那個方向……難道是室內比賽會場!?」
我不由得脫口喊了出來。
在森林之中無法看到位於市街內的巨蛋,不過,還是可以看到別的東西。
從巨蛋所在的位置附近,有一道筆直伸展到天空高處,像是要直衝天際一般……巨大無比的,龍的形影。
剛才的巨響,大概是那個東西撞破巨蛋屋頂的衝擊吧。
而現在正在那個地方戰鬥的人是——。
「……哼,浜菊和白妙這兩個,真有自信哪。簡直就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力量一樣。我說你們啊,運氣還真好,直到決賽才會碰到那一隊哪。」
伊莉絲似乎相當愉快地說出這段話,然後就再次飛上天空,朝巨蛋方向離去。
能夠創造出巨大到即使相隔幾公里也可以看得見,而且足以撞破巨蛋屋頂的龍……。
這就是浜菊與白妙的力量嗎。
「怎、怎麼會……那個影子、難道是……這種巧合……那個陣,是她們……?」
結仁的眼睛圓睜到不能再大的程度,以幾乎沒有其他人能夠聽見的聲音,如此白言自語。
不管是我或結仁,一時之間都無法將視線從那個幾公里外的黑影上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