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暗殺教師與櫻亂鐵路 LESSON:Ⅶ ~尊嚴之翼~(1/2)
弗蘭德爾的聖王區是座不夜城——「當燈光從這街區消失之時,就是弗蘭德爾滅亡之時」。仿佛這種國民的迷信實際成形一般,聖王區是二十五個街區中唯一遵守「常夜燈」規則的區域。縱使下層的街區會將路燈調暗,位於頂點的聖王區仍是一整天、一整年都持續輝煌地燃燒著太陽之血。
雖然目前時刻已經將近下午六點,但打開窗簾的話,跟白天和中午都絲毫沒變的耀眼光芒就會湧入房間當中。一直在這個街區生活的話,仿佛會忘記時間感覺。庫法一邊眯細單眼,同時轉頭看向室內。
「果然還是平常的服裝最能讓人冷靜下來呢,小姐?」
在有些狹窄的私人房間裡,可以看見文靜地坐在椅子上的主人身影。桌上放著庫法在巡禮過程中穿的禮服,還有梅莉達之前穿的女僕服,都已經摺疊整齊。梅莉達穿著貴族千金的便服裝扮,伸手撫摸褶邊裙的下擺。
「從下層居住區到這邊,感覺是趟很辛苦的旅程呢。辛苦你了,老師。」
「小姐才辛苦了。妨礙了小姐難得的旅行,真的很抱歉。」
「什麼妨礙,別這麼說啦。反正也好好地跟艾咪她們會合了,而且——」
梅莉達揮了好幾次手,臉頰仿佛會發出音效似的沸騰起來。
「……可以跟老師留下春假的回憶,我覺得很幸福。而且變成女僕稱呼老師『主人』,感覺有點像作夢呢。雖……雖然也有很多難為情的事情,但包括那些事情在內,我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
「小姐……」
老實說,對於把梅莉達當成女僕使喚一事,庫法也產生了某種快感——但庫法決定把這種事保密到下輩子為止,他裝模作樣地豎起手指。
「這樣不行喔。身為騎士公爵家的淑女,怎麼能接受去服侍別人的行為呢……雖然那套衣裳確實非常適合小姐,但那個跟這個是兩回事。」
「既然這樣,偶爾!可以偶爾再像這樣扮成女僕,稱呼老師『主人~!』嗎?」
庫法露出微笑,立刻回答:
「不行。」
「咦~!」
「就算小姐發出那種不滿的聲音,不行就是不行。啊,果然平常的軍服最能讓人冷靜下來。」
庫法以爽快的表情拍了拍軍服的肩頭。先不論社會眼光,女僕造型的梅莉達隱藏著甚至超越庫法想像的魔性,因此為了保持身為家庭教師的理性,說什麼也不能讓步。
就在這時。砰砰——從窗外響起煙火的音色。梅莉達仿佛被吸過去似的走近窗邊,從十字窗框眺望外面的光景。
「那就是成為話題的『飛空艇』……春天號……!」
她那雙比紅寶石更高貴的眼眸,映照出靜止在上空的神秘「鯨魚」。
兩人所在的地方是蓋在王城領地內的修道院的一個房間。愛麗絲、繆爾和莎拉夏,還有艾咪和其他被卷進事件的宅邸女僕,應該也被邀請到其他房間。不過她們——或者該說擠滿在聖王區的好幾萬人,此刻說不定也跟庫法他們仰望著相同的光景。
那是用繩子系在王城的中庭,全長約兩百到三百公尺的巨大船隻。忙碌地吐出蒸氣的船體,垂吊在形狀宛如飛彈的圓錐物體下。梅莉達一邊注視這非常罕見的東西,同時詢問身旁的庫法:
「老師,為什麼看起來那麼重的東西,能飄浮在空中呢?」
「我也覺得在意而試著調查了一下。飛空艇的原理,簡單地說就是——氣球。」
「氣球?」
庫法從梅莉達的正後方將手放在她的左肩上,用右手指向上空。庫法的體溫讓少女有一點想打瞌睡,同時傾聽著讓脊背顫抖的男高音美聲。
「垂吊著船的那個圓錐是氣球。換句話說,那裡面裝滿許多比空氣還輕的氣體,靠那股浮力將船抬起來。」
「抬……抬起那麼大的東西?用跟氣球相同的原理……真的嗎?」
「我一時間也難以置信……看來這世界還洋溢著許多我們不曉得的神秘呢。」
「唔唔……」
梅莉達從半張開的嘴唇里發出呆愣的聲音,同時茫然地仰望天空。
庫法欣慰地俯視學生的模樣,然後重新抬頭仰望天上的鯨魚。
「小姐,你能看見船片刻不停地吐出蒸氣的樣子嗎?假設是從氣體中得到浮力,控制推進力的聽說是仙饌密酒之鎖。」
「咦?可是我記得仙饌密酒是……」
「沒錯,是因為幾個原因被指定為禁忌的技術。不過,雖然這也是讓人懷疑起自己耳朵的情報……但據說搭載在那艘船上的是『永動機』,已經克服了仙饌密酒最大的缺點——非常耗油的問題。」
課本里從未出現過的單字,讓梅莉達深深感到疑惑。
「永動機……?」
「舉例來說,將蠟燭點火的話,蠟燭提供亮光的代價,就是燭芯會逐漸變短吧。如果想要好幾個小時、好幾天的亮光,就不得不丟掉用完的蠟燭,換成新的蠟燭……然而,那個所謂的永動機,只要啟動一次動力,就不會腐朽,能夠永遠不斷地運轉下去,是一種夢幻物品。」
梅莉達隱約理解了內情,一陣戰慄竄過十三歲的纖細身體。
「那……那也就是說……!」
「沒錯。要移動那艘船,只需要一個仙饌密酒結晶就足夠了。只需以最低限度削減弗蘭德爾的壽命,就能永久地在空中不斷飛舞。」
「永動機究竟是怎樣的構造呀!」
「這——」
庫法暫且噤口,接著誠實地回答:
「唯有這件事,無論我用盡多少手段,也調查不出來。聽說是席克薩爾家的最高機密。這種技術研究的最尖端,原本應該是拉·摩爾家一枝獨秀,但據說只有永動機是黑箱,根本無從下手,女公爵曾為此鬧彆扭喔。」
「這樣子呀……」
梅莉達露出興致勃勃的表情,茫然地抬頭仰望天上的鯨魚。她將自己的右手貼向放在肩膀的手上,庫法也像在回應似的與她手指交纏。
關於仙饌密酒之鎖的解禁,在評議會似乎也討論得很激烈。庫法所屬的白夜騎兵團也有接到調查任務的紀錄。然而,運用最頂尖情報網的我們卻無法揭露真相,這表示席克薩爾家技術研究所的銅牆鐵壁可說非比尋常。姑且不提在報告書上有幾處可疑的記述……結果在「能夠使用的仙饌密酒結晶僅限一個」的條件下,飛空艇的研究開發獲得承認,那名年輕的騎士公爵漂亮地完成這項壯舉。
叩叩——這時響起敲門聲,正好從門外傳來那個青年的聲音。
「梵皮爾小弟,還有梅莉達·安傑爾小姐。我可以進去嗎?」
「王爵大人?」
梅莉達感到害羞似的拉開距離,庫法迅速地消除表情,打開房門。
站在修道院走廊上的,是身穿更華麗衣裳的塞爾裘·席克薩爾公。加冕典禮舉辦的日期已近。屆時他應該會穿著這套以純白與金色為基調的禮服,站在好幾萬國民關注守護的王城陽台上吧。
席克薩爾公用讓人感覺不到壓迫感的輕快聲音,向兩人露出微笑並說道:
「這麼匆忙真是抱歉,我是來重新向你們道謝和賠罪的。梅莉達小妹,這次把你捲入席克薩爾家的內亂,實在非常抱歉。還有,謝謝你支持舍妹。莎拉夏她說能平安到達聖王區,都是托你的福喔。」
「別……別這麼說。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這表示你擁有超乎自己所想的影響力呢。」
感覺席克薩爾公細長的眼眸微微地散發出光芒。庫法在門旁待命,同時用警戒的眼神斜眼看向他。
年輕公爵忽然改變氛圍,爽朗地笑了。
「其實呢,梅莉達小妹。我來這裡除了道謝和賠罪,還有事情想拜託你。」
「拜託?我嗎?」
「怎麼樣,你能不能跟莎拉夏她們一起參與加冕典禮的儀式呢?」
梅莉達驚訝得瞠大了眼。塞爾裘一派輕鬆地對瞬間發不出聲音的她繼續說道:
「不用想得那麼嚴肅喔。畢竟這請求很突然嘛。你沒必要講些什麼或是唱歌,只要能稍微在民眾面前露面就好了。只不過會請你表演一下簡短的舞蹈,所以需要練習舞蹈動作就是了……」
「跟莎拉夏同學一起嗎……?」
「跟莎拉夏和繆爾,還有愛麗絲小妹表示她的回答會跟你一樣喔。怎麼樣呢?能否請你們四人一起替加冕典禮增添色彩呢?」
「我……我——」
少女求助般的視線像是在尋求答案地望向門旁。符合隨從身分,仿佛影子似的在旁待命的庫法,露出隱藏著可與王爵匹敵的強烈意志的眼神,抬起了頭。
席克薩爾公看來並沒有其他用意。純粹是想在公爵家
四千金齊聚一堂的這個時機,演出一場奇蹟的儀式吧。這是三年才一次的一大活動。對少女本身而言,肯定也會成為寶貴的回憶。
庫法用透明的視線望向主人,略微動起原本繃緊的嘴唇。
「不是很好嗎?小姐們能四人齊聚一堂,公開露面的話,聚集起來的觀眾一定也會很開心吧。」
「這……這樣啊。那麼,雖然有點緊張……我願意接受,王爵大人。」
「謝謝你。那麼,這麼倉促很抱歉,但能請你跟莎拉夏她們會合,按照指示行動嗎?距離加冕典禮沒什麼時間了。」
正要折返回頭的王爵,以超然的眼神看向在門旁待命的青年。
「在加冕典禮的期間,你就以游擊騎士的身分保衛王城吧——在逮捕到的犯罪集團中沒看見『她』的身影。這是為了保險起見。」
「遵命,閣下。」
看到庫法伺候自己以外的人,一種難以言喻的陰霾籠罩著梅莉達小巧的胸口。她甚至忘記對方是這個國家的下任國王,立刻拉起家庭教師的手臂,湧起一股想要主張所有權的衝動。
「老師……?」
無論是多么小聲的呼喚,平常總會回應學生的青年,此刻卻一言不發地低著頭,將端正的視線望向地面。感覺又冒出了自己不曉得的他的另一面,梅莉達這時怎樣也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
從下方眺望的景色應該相當震撼,但從上方俯瞰的景色也非常特別——艾咪這麼心想。
這裡是設置在王城的頂樓陽台上,給特別貴賓的觀覽席。每個團體被分成幾桌,有簡單的隔板保護各自的隱私。從布簾對面漏出感覺是上流階級的談話聲,平民出身的她不禁縮起肩膀。無論怎麼想她都覺得自己不適合待在這裡。
要說救贖的話,就是有三個同樣立場的熟面孔,在同一張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啜飲著飲料吧。是在梅莉達的宅邸工作,身為艾咪部下的三名女僕。
「雖然都這種時候了,但我開始覺得這搞不好是作夢。」
妮采仿佛貓一般顫抖著身體,同時這麼低喃;麥菈從欄杆探出身體,重新俯瞰底下,張嘴發出「唔哈~!」的聲音。
「好壯觀的景色……原來弗蘭德爾有這麼多人呢~」
雖然每次看都會感到暈眩,但艾咪也不由得面向那邊。
那是多到甚至懶得去數,密度十分異常的民眾。在王城中庭、城門前、聖王區的大道,甚至是屋頂上,好幾萬人為了儘量從近一點的距離見證王爵的加冕,相互推擠著。
那膚色的大浪讓艾咪感覺要頭暈了,她立刻縮回身體坐到椅子上。
「……這也只是一小部分呢。沒辦法前來觀賞的人是這個的好幾倍喔。」
「哎呀~我們真的很幸運呢!啊,可以再給我一杯嗎~?」
葛蕾絲不曉得是神經大條還是沒有想太多,她若無其事地喝光飲料,呼喚服務生。立刻回應她呼喚的燕尾服男性,將裝滿檸檬黃液體的玻璃杯一聲不響地放在餐桌上。
看到那樣的動作,不禁會想起同僚庫法,但服務她們的男性當然是跟那個家庭教師毫不相似的短髮青年。
「很快就要開始舉行由宮廷劇團表演的舞台秀。敬請期待。」
男性很爽快地歡迎雖然看起來是平民,但擁有特別優待券的艾咪等人。麥菈抬頭仰望服務生輪廓深邃的臉龐。
「所謂的舞台秀,是要上演什麼呢?像是餘興節目嗎?」
「與王爵大人一同旅行的劇團成員,將王爵大人巡禮的過程改編成了戲劇。從現在起會舉行第一次公演,接著是加冕典禮的儀式。最後是眾所期盼的現任女王陛下與下任國王陛下登場,進行王位交接。」
剛好就在他說完後。王城中庭的燈光靜靜地被調暗。只有陽台淡淡地浮現到民眾的視野中,好幾萬人都自然地迅速閉上嘴巴。
青年服務生默默地退下,艾咪等四人的視線也集中在下方。
舞台上出現了幾名演員。
大綱是這樣的。扮演王爵的精悍男演員講述旅行的目的,幾名騎士對他的決心產生共鳴。他們組成一個叫「托雷羅尼隊」的護衛團,發誓要見證王爵的巡禮。王爵與幾名騎士列隊消失到舞台左方。
「奇怪?其他公爵家的小姐,還有梅莉達小姐和愛麗絲小姐怎麼沒登場?」
在卡帝納爾茲學教區目擊到王爵一行人的麥菈等人感到不解。妮采一邊含住玻璃杯的吸管,同時陳述個人意見。
「大概是故意那樣演出的吧。」
「演出……?」
「因為席克薩爾公非常受女性歡迎,所以要顧慮到粉絲……那個,在很多方面。」
「啊~……」
麥菈沒逼她全說出口,將頭轉回原位。聽她這麼一說,護衛團「托雷羅尼隊」的演員,也是只由年齡層廣泛的男性所構成。
從聖王區啟程的王爵與托雷羅尼隊,為了尋找四大聖石,探訪下層居住區的城鎮。在某個礦山都市查明有藍坎斯洛普棲息在坑道里的事實後,他們不顧鎮民制止,進入坑道討伐。舞台上的王爵被鋼絲吊著在半空中飛舞,隻身打倒蛇尾雞的場面,讓觀眾熱烈鼓掌。
「這個,演員也拜託庫法小弟擔任不是比較好嗎?」
葛蕾絲俯視著紙糊的巨大蜥蜴,還有實在無法說是具備魄力的武打戲,忍著不打出呵欠。艾咪啪一聲地打了一下她的膝蓋。
演著演著,戲劇也到了最後階段。沒想到此時居然發生了讓觀眾嚇破膽的意外。返回聖王區的列車被「某些人」占據,王爵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境。當真是高潮迭起,急轉直下。
根據說明,襲擊列車的人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魔」。因為突然冒出天外飛來一筆的設定,所有同僚都轉頭看向妮采。
「這演出是有什麼用意嗎……?」
「我……我也沒辦法回答呀。」
請你們去問寫劇本的人吧——儘管妮采這麼發著牢騷,總之這仍然是場危機。其他乘客被當成人質,托雷羅尼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受傷倒下。一直堅持到最後的王爵,也遭到惡魔的折磨,束手無策地跪倒在地。這過於殘酷的待遇,讓觀眾發出哀號。
天啊,王爵就到此為止了嗎!就在每個人都這麼認為,惡魔因勝利而趾高氣揚時,宛如星星一般發亮的某個東西,從天空的彼端——也就是從舞台側面,被投向王爵的面前。
那是一把劍。可以看出是投入了不少預算打造的,散發出仿佛會看錯成真貨的名劍光輝。接著舞台的燈光被調暗,新的演員從舞台右方接連不斷地湧入。聚光燈追隨著她們的腳步。
是所有人都留著一頭栗色頭髮的四名少女。是劇團扮演天真兒童的演員。她們穿著純白衣裳演出神聖的氛圍,同時像在威嚇惡魔似的在舞台中央跳著舞蹈。
她們手上各自拿著藍、紅、黑、綠的四色寶石。那些寶石依序被拋到王爵手上。接下寶石的精悍王爵宛如獲得天啟一般,將寶石嵌入手邊的名劍。將四個寶石都裝設完畢後,名劍隨即發出亮光。耀眼的光芒從刀身被解放出來。麥菈從特別優待席上,將手指貼在下顎。
「那到底是怎樣的構造呢~?」
「噯,從剛才開始,人質就被晾在一旁耶。」
艾咪什麼也沒說地悄悄堵住葛蕾絲話說到一半的嘴。
四名少女的介紹是「女王陛下派來的天使」。原來如此,所以作為前提,才需要「惡魔」的設定啊。獲得聖劍的王爵充滿活力地站起身,開始接連不斷地橫掃卑鄙的惡魔。就如同葛蕾絲在意的那樣,人質淪落成只會吵吵鬧鬧、左右徘徊的小角色,但熱血沸騰的觀眾根本沒人感到在意。
王爵在最後使勁一揮聖劍——布幕突然被拉下了。
在變得一片漆黑的王城裡,聚集起來的上萬民眾鴉雀無聲。
過沒多久,亮起了一盞燈光,從底下淡淡地照亮陽台。
不知不覺間,有四名嬌小的人影佇立在那裡。
抬頭仰望到這一幕的人們,瞬間都忘記那裡是現實還是夢境,忍不住喃喃自語:
「真正的天使……?」
四個聚光燈照亮的是分別有著金色、白銀、黑水晶以及櫻花秀髮,表現出四種極致美的少女。她們穿著跟舞台用的服裝不同,讓人無庸置疑地想到天界的特別紡織品,互相交纏一次視線後,立刻跳起舞來。
金髮躍動。黑水晶舞動。白銀在黑暗中拉出線條,上前一步來到舞台前的櫻花,開始唱起歌來。歌詞非常簡短,向民眾訴說著但願幸運眷顧兄長的王道。
「是騎士公爵家的少女……」
某人注意到這件事,波紋立刻擴散,興奮在聚集在聖王區的人群當中散播開
來。某人吹起了口哨。發出歡呼聲。大家都高舉手臂,狂熱覆蓋整片天空。唱完歌的莎拉夏流暢地轉過身。她讓禮服裙擺隨風搖曳,牽起摯友的手。
繆爾浮現艷麗的笑容,帶領她到舞台後方,將手心託付給白銀天使。愛麗絲仿佛要襯托莎拉夏似的擔任她的隨從,將手心交給最後一人。然後梅莉達與莎拉夏十指相扣,兩人跳了僅一段的雙人舞蹈。觀眾的聲援仿佛要爆炸似的膨脹起來。
在特別觀覽席中,也「砰!」一聲,盛大地響起椅子倒落的聲響。
「小姐~!實在棒呆了~~~~~~!」
「艾咪,這樣很危險啦!」
「一碰到梅莉達小姐的事情,就還是老樣子呢……」
兩名部下無奈地拉住仿佛要從欄杆探出身體的女僕長。俯瞰陽台的葛蕾絲髮出了「啊」的聲音。
「小姐們離開嘍,戲份已經結束了?」
表演了舞蹈的四名天使,消失到舞台左方。以時間來看,梅莉達等人的演出連一分鐘也不到吧。觀眾群也發出感覺還沒看夠的聲音。
雖然眾人無從得知,但委託實在太突然,光是這部分的表演就讓她們竭盡全力了。
†††
「剛才好緊張喔~!」
退到陽台深處的梅莉達,一逃離觀眾的視線立刻大大鬆了口氣。愛麗絲也從追纏自己身影的聚光燈中逃了出來,兩人順勢互相擁抱。互相碰觸的胸口怦咚怦咚跳個不停,彼此都香汗淋漓。
「我第一次在那麼多人面前登場……」
「我也是呢!那些人一定沒注意到我是『無能才女』吧?」
「一定是梅莉達充滿魅力,甚至讓他們忘了那種事呢。」
同樣額頭浮現出汗水的繆爾,仍舊以從容的表情將臉頰湊近。
「畢竟今天是祝賀的日子嘛。沒有人會吱吱喳喳地講些不解風情的話喔?」
她對摯友使了個眼色,莎拉夏安靜地注視陽台。
在好幾萬雙視線仰望的高台上,一身豪華裝扮的兩名人物現身了。民眾隨即發出「喔喔……」的聲音,大聲騷動起來。終於到了王位交接的歷史性瞬間。
戴著王冠的其中一方,是現任王爵亞美蒂雅·拉·摩爾。她剪齊的艷麗黑髮留長至膝蓋,是散發著宛如妖精女王般威嚴的妙齡女性。那超脫世俗的神秘氣質,確實也傳承到她的愛女繆爾身上。
然後在女王面前單膝跪地,吸引女性熱烈視線的正是下任王爵,塞爾裘·席克薩爾。散發出異彩氛圍的亞美蒂雅女王像在俯視塞爾裘一般地與他面對面,然後將一把劍高舉起來,也展示給民眾看。
那是席克薩爾公在旅程中獲得的聖劍。不知是哪位鐵匠打造出來的呢?比起鮮血更適合鮮花、比起劍戟更適合喇叭音色的那把名劍,說是藝術之神創造出來的也不為過。
劍上有四個底座,各自配置著四色聖石。即使王城的燈光被調暗,光是那一把劍就能閃耀地照亮好幾萬人的群眾。亞美蒂雅女王將四色光彩相交後化為純白的那陣光輝,高舉在下任王爵的頭頂上。
「以此劍為證,賜予你身為燈火之都的王者資格吧。」
劍尖貼在塞爾裘的右肩上,仿佛乘風響起般的神奇聲色吹過聖王區的每個角落。
「汝能發誓會為了守護燈火的光輝、驅散眾人的恐懼而揮舞此劍嗎?」
「能。」
劍尖通過頭頂,接著劃向左肩。
「能發誓會以王者身分貫徹深信的道義,為國家竭盡心力嗎?」
「能。」
喧鬧般的歡呼聲在民眾間擴散開來。在此刻這個瞬間,塞爾裘·席克薩爾獲得了成為弗蘭德爾之王的資格。他首次的加冕,還有國家最年輕國王的誕生,讓好幾萬人的視線緊盯不放。
聖劍交付到塞爾裘手上,他從跪著的姿勢站起身來。亞美蒂雅公身材高挑,因此視線高度沒什麼變。女公爵拿起自身的王冠,有些不服氣似的蹙起眉頭。兩名王者悄悄地互相私語。
「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讓你戴上王冠【這個】……真龍與迪莉塔怎麼啦?」
「……父親與母親至今似乎仍身陷苦戰。」
「哦。」
女公爵一臉無趣似的哼了一聲,回到原本的職責上。她將身為前任國王的威嚴宛如披風一般纏繞在身上,同時莊嚴地抬起用指尖支撐的王冠給眾人看。塞爾裘稍微彎曲上半身。王之證緩緩地靠近春色頭髮。
每個民眾都緊張地在旁守護這個瞬間。
女公爵的手指更往下降,眼看王冠邊緣就要碰到塞爾裘的頭髮——正好就在即將碰到前。
啪哩——響起有什麼東西斷裂的異常聲響,接著是空氣被劃破的聲響。
慢了一拍後,傳出哀號。同時有土塊從中庭的一角盛大地彈開。因為黑暗而難以掌握情況的觀眾,瞬間陷入恐慌。「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別這樣啦,不要推我!」不時傳出的怒吼甚至傳遞到陽台。
「有人受傷嘍!」
在那聲音的觸發下,喧鬧聲一口氣擴散開來。已經不是守護國王誕生的時候了。亞美蒂雅公暫且把王冠戴回頭上,以艷麗的美聲大喊:
「快亮燈!各位鎮靜下來!」
耀眼光芒立刻回到王城。擠在中庭的人們環顧周圍,然後有幾個人目擊到了吧。流血倒地的男性、在地上扭動的大型長繩索,還有一直線地被深深挖起的地面傷痕——
某人抬頭仰望上空,驚訝得瞠大了眼。
「天……天上的鯨魚在大鬧喔!」
人們反射性地一齊抬頭仰望天空。雖然那說法有些奇妙,實際上卻是一語道破。原本被拴在王城的飛空艇正失去平衡。
一條拴繩斷裂,粗壯堅固的那繩子宛如鞭子一般打著地面。緊接著又一條。空氣發出咻咻的低吼,快到看不清的斷繩以民眾的正中央為目標。亞美蒂雅公以驚人的反應速度揮動手臂,從指尖解放瑪那火焰。
宛如布幕一般覆蓋中庭的火焰,與摔過來的鞭子「啪哩!」一聲地衝撞。類似雷鳴的瞬間光輝奔馳過頭頂,恐慌更進一步地在民眾間蔓延開來。拴繩接二連三地斷裂,有幾條挖開城牆,有幾條強襲中庭。亞美蒂雅公一邊用宛如指揮家的指法操縱瑪那火焰,同時詢問一旁的人:
「喂,年輕的龍啊。那艘奇怪的船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待在艦橋的人們照理說不可能沒發現異常……」
拴繩已經少到一隻手數得出來,三百公尺長的鯨魚船尾大幅度地往上抬向天空。從底下仰望也十分壯觀,但船內應該是大慘況吧。席克薩爾公立刻揮動手臂,朝應該在待命的維修員大聲喊道:
「讓氣球漏氣!浮力太強了——」
就在他說完之前,剩餘五條的拴繩一齊炸裂散開了。四處亂飛的斷繩襲擊民眾,亞美蒂雅公立刻伸出雙手。龐大到過剩的火焰擴散開來,震耳欲聾般的雷鳴接連不斷地貫穿中庭。
「春天號它……」
在人們啞口無言地仰望的上方,從楔子被解放的鯨魚開始上升到天空。它留下主人,打算前往何處呢?黑影宛如不祥象徵一般覆蓋上空。
就在這時,傳來了天使的哀號。
「莎拉夏同學!」
那聲音讓塞爾裘猛然轉過頭去。就在同時。飛奔到陽台的人影一邊噴出猛烈的蒸氣,同時飛舞到上空。人影以驚人的飛翔力帶領民眾的視線,同時追隨著天空的鯨魚。
看到那人影手中抱著熟悉的櫻花發色的瞬間,一股戰慄竄過塞爾裘的脊背。
「莎拉夏!」
他忘我地飛奔而出,就那樣拎著聖劍,用力一蹬欄杆。他憑藉「龍騎士」卓越的飛翔技能,將跳躍力強化了好幾倍。咻——一邊讓風在耳邊低吼,同時化為一根箭的塞爾裘朝天上發射出去。
是身為龍騎士累積起來的熟練度,或是擔憂妹妹的爆發力呢?塞爾裘的上升速度勉強捕捉到飛空艇的船尾。他將手心靠在船底,以鐘擺的氣勢更往上跳。重複幾次跳躍後,王者的衣裳隨風搖曳,同時在甲板上著地。
「敵人」應該事先就預測到這種情況了吧。他們在稍有距離的地方等候著王爵到來,從背後鎖住穿著天使衣裳的櫻花少女,將機械矛的尖端頂在她脖子上。莎拉夏臉色蒼白,以顫抖的聲音大叫:
「哥哥……!」
塞爾裘俯視了一下船外。從聖王區飛起的高度已經超越一百公尺。就連龍騎士也不可能追趕過來吧。豈止如此,目前氣球仍不斷往上升。距離撞上包圍都市的提燈,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塞爾裘左手握緊聖劍,搖身一變,用輕快的態度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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