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暗殺教師與深淵饗宴 LESSON:V~某具骸骨的遺言~(1/2)
沒有現實感的寂靜持續了一會兒,布拉曼傑學院長緩緩地繞過血池。什麼也無法思考,只能抱緊堂姊妹的梅莉達下意識地面向學院長。
「學院長……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任何人知道詳情。我們也是接到飯店的通知,急忙趕過來時已經是這副光景了……安傑爾小姐,話說你也沒有參加研修對吧。你不是去找庫法老師了嗎?」
梅莉達什麼也無法回答,只能低下頭。彷佛責備的話語正勒住自己的喉嚨一般,布拉曼傑學院長用苦澀的表情擠出聲音。
「愛麗絲同學也注意到你不在,擔心你而折返了吧。從蘿賽蒂老師也一起不見蹤影這點來看,肯定是陪同愛麗絲行動。我心想有『一代侯爵』跟著的話,應該不要緊……結果默認了她們的行動,這是我最大的疏忽。」
學院長小巧的眼眸中搖晃著承擔不住的後悔,將視線望向前方。
在血海中心哭到淚水乾涸的父親,一邊發出哽咽,同時緊抓著屍骸不放。
「……蘿賽蒂老師身上可以看到激烈抵抗過的痕跡。倘若能靠蠻力制伏她這般厲害的高手,兇手應該不是泛泛之輩。」
「是那個男人!他是軍人對吧?」
迪克先生高聲喊叫著所有女學生都沒有說出口的可能性。總算站起身來的他,灌注到膝蓋上的是強烈的憎恨嗎?他的眼眸比鮮血更赤紅地燃燒著。
「在飯店工作的各位!請幫忙號召聚集起來的鎮民。兇手是穿著軍服的黑髮男人!是那傢伙殺了蘿賽蒂!叫大家儘快把他拖出來吧!」
「迪克先……」
布拉曼傑學院長以無力的聲音試圖阻止他,但結果那句話在成形之前就萎縮了。保安官的怒氣讓飯店的工作人員顫抖不已,如鳥獸散一般飛奔而出。梅莉達清楚地預料到他們傳達的話語將會讓恐慌在鎮上居民間蔓延開來。
不過梅莉達和學院長都沒有反證能阻止那陣激流。
「岳父,我們也來弔祭蘿賽吧。至少讓她的屍骸在我的一族身旁……」
迪克先生是打算用使命感來填補內心的空白嗎?只見他瀟灑地單膝跪在侯爵身旁。但布洛薩姆侯爵粗暴地甩開之前稱呼為兒子的迪克的手。
「別碰她!別碰我女兒!」
「岳……岳父……?」
「蘿賽蒂沒有死!她的靈魂還在這裡!」
他做出了讓在場所有人都震驚不已的行動。他抱起女兒的屍骸,打算搬到某處去。四肢癱軟無力的身體想必相當沉重吧。他粗魯地踏過血海,用充血的眼珠對女學生怒吼。
「快讓開,動作不快點的話會來不及!我要趁靈魂還活著時嘗試讓她復活!」
「侯……侯爵大人,您這麼粗魯對待蘿賽蒂大人的話……」
「學生懂什麼?我可是賢者!就讓我跨越生死的彼岸給你們看吧!」
如果他當真這麼期望,應該前往醫院才對吧。但從侯爵嚴肅駭人的背影來看,實在很難想像現在的他會求助於他人。披風與西裝都沾滿鮮血的賢者,究竟要前往何處呢?是那個充斥黑色惡夢的地下實驗場嗎——
最後,侯爵的背影與紅色血跡逐漸遠離,在看不見那身影之後,尖銳的哀號重疊起來並迴蕩著。這也難怪,現在飯店前面肯定陷入超級恐慌吧。
梅莉達感覺像遭到雨淋,她垂下了頭。擁有幾十年份重量的手掌,搭在她彷佛枯萎的花一般的肩膀上。
「……梅莉達,總之請你幫忙把愛麗絲搬到房間。」
梅莉達無法立刻理解到那聲音是在對自己說話。直到學生升上最高年級為止,學院長很少會親昵地直呼名字。
梅莉達像在求助似的回望,學院之母善解人意的微笑映入她的眼帘。
「愛麗絲應該很快就會醒來。她醒來之後,你要好好聽她怎麼說喔。到時應該就能清楚地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還有是誰襲擊了她們。」
「……是的,學院長。」
梅莉達立刻理解到為何她現在突然開始用名字稱呼自己。
現在的梅莉達沒有母親。也很少能見到父親菲爾古斯。安傑爾家把她當成不存在的人。親愛的庫法行蹤不明、尊敬的蘿賽蒂死亡、唯一的理解者愛麗絲也讓內心陷入沉睡。
梅莉達成了孤單一人。
†††
愛麗絲的房間在飯店二樓。梅莉達向工作人員借了鑰匙,把堂姊妹搬進房間,讓她就這樣穿著制服躺在床上時,梅莉達總算注意到了。
自己第一次看見從這房間的窗戶眺望的景色……梅莉達昨天滿腦子都是不知上哪去的庫法,根本沒能好好關心愛麗絲。仔細回想的話,在巨大植物森林目送庫法與蘿賽蒂的背影離去後,不管跟同班同學在聊什麼,自己好像都心不在焉。
自己明明最清楚愛麗絲非常怕寂寞。兩人的關係也一度因此糾纏不清,梅莉達應該充分學到了教訓才對,為什麼還會忘記這回事?這樣別說是當個受學妹仰慕的學姊了,別說是在月光女神選拔戰中奮戰到最後的候補生,根本是倒退成還沒跟庫法相遇前,與堂姊妹變得疏遠那時的自己。
梅莉達對只是嘴上吹噓升上二年級的自己感到羞恥。
仔細一想,在教堂發生事件後,愛麗絲就想開口說些什麼。她曾說「希望你聽我說些事」。
——愛麗,你究竟想告訴我什麼呢?
梅莉達打算在床邊坐下,但她突然轉頭看向入口。
「不好意思,拉克拉老師。可以讓我跟愛麗稍微獨處一會兒嗎?」
就連同班同學都顧慮到梅莉達的心情而離開,但學院最年輕的講師彷佛影子一般佇立在那裡。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換回學院的長袍裝扮。
她會這麼做是因為跟庫法的約定還是交易嗎?雙手交扠環胸並背靠著牆的拉克拉老師,過了一會兒後聽從了梅莉達的願望。她緩緩離開牆壁,將手放到門把上。
「……無論如何,在落雷平息之前,我們都無法離開這座城鎮。你可別再貿然行動,打什麼奇怪的主意喔。」
拉克拉老師這麼叮囑,然後離開房間。看到被關上的門,梅莉達思考起來。的確,如果自己沒有溜出研修,愛麗絲也不會追趕在後,以結果來說或許不會發生剛才那場襲擊。但與拉克拉老師拚死的調查揭露了蔓延在這鎮上的惡夢,這也是事實。這跟什麼也不知情地參加研修,絲毫不會發現在腳邊有血流成河的情況,究竟哪邊算比較好呢?
梅莉達正想思考時,突然感到恐懼。在已經有一個人過世的時候,根本無法相比。
結果梅莉達打消坐在床邊的念頭。她其實很想依偎堂姊妹的體溫,一直握著她的手,直到藍寶石眼眸睜開為止。但梅莉達認為那是自己在撒嬌。拉克拉老師雖然那麼說,但就這樣袖手旁觀真的好嗎?梅莉達總覺得命運之線此刻也逐步地纏繞住四方。
梅莉達漫無目標地在房間裡來回,那行動就彷佛幫浦一般推動思考迴路。沒辦法等到愛麗絲醒來。如果無法挽回,至少可以回顧過往。梅莉達回顧與愛麗絲度過的動盪的這幾天,試圖找出銀髮天使想告知的神諭——
『……感覺得到……可以感覺到喔……』
異端的起源已經連想都不用想,就是在學院聽見的那個沙啞聲。仔細一想,從那個瞬間開始,梅莉達升上二年級的新生活就明顯地開始變得奇怪。庫法說自己身體不適、緹契卡學妹遭到襲擊、敬愛的老師被懷疑是兇手。
造成這一切契機的究竟是什麼人?
『你們要小心布洛薩姆侯爵,梅莉達小妹、愛麗絲小妹。』
『這下子侯爵愈來愈可疑嘍。』
席克薩爾公的忠告成為火種,拉克拉老師的推理一口氣注入燃料。背負著業火的真兇輪廓已經浮現在梅莉達的腦海里。仔細一想,一開始庫法會被懷疑是兇手,不也是他搧風點火的嗎?
既然如此,愛麗絲想傳達的事情,也與布洛薩姆侯爵相關嗎?不過自己不用說,愛麗絲也跟侯爵沒什麼太大的關連。甚至不確定有沒有直接交談過。
——既然如此,可能正好相反?她並不是想說「布洛薩姆侯爵很可疑」,而是得到了什麼確切的證據,可以證明「庫法並不是兇手」嗎?
儘管梅莉達這麼認為,而再度試著回溯記憶,但仔細一想,在這座鎮上幾乎都沒機會與那個俊美的家庭教師一起度過嘛。就連梅莉達也只有昨晚庫法帶自己去鐘乳洞約會時的事情殘留在印象中。
『老師怎麼會知道這種地方呢?』
就連自己本身提出的問題,也在耳邊復甦過來。那時庫法回答「因為任務曾來訪過」。但梅莉達立刻識破那是謊言。這並非梅莉達的察覺力變敏銳,而是當時的庫法對於撒謊這件事似乎
抱有罪惡感。
那麼,假設他當時的回答是幌子,他其實對這座城鎮很熟悉吧。他的行動有沒有哪裡不對勁?梅莉達的腦海中也一直在意著某個東西。從進入這座城鎮時開始——不對,那是在進入這座城鎮後隨即發生的事。
『小姐,你厭倦聽課了嗎?』
梅莉達清楚地記得庫法將自己用力抱入懷裡的手掌感觸。然後,那正是不對勁的地方。因為兩人互相接觸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所以梅莉達明白。當時的庫法十分強硬!可以感受到他試圖阻止梅莉達的明確意志。
為什麼?那時梅莉達原本打算做什麼?打算上哪去?
微弱的水聲從記憶彼端招手——…………
『不……不行!別靠近那裡!』
梅莉達彷佛被雷擊中一般,猛然停下腳步。她反射性地環顧周圍,發現靠在牆上的刀鞘。是愛麗絲愛用的聖騎士用長劍。
現在就連回自己房間的時間都覺得可惜——梅莉達替自己找藉口,拿起那劍柄。不可思議的是在梅莉達的指尖碰觸的瞬間,有一股微弱的靜電竄過。並不是遭到拒絕。反倒像是隱藏在劍里的思念一直焦急地等待著與堂姊妹的邂逅,而用麻痹感刺激梅莉達,讓神經清醒。
梅莉達轉頭看向床鋪,忍住想哭的情緒,將長劍的刀鐔貼在額頭上。
「愛麗,請幫助弱小的我……!」
持續沉睡的少女沒有回答。刀鐔代替少女響了「鈴」一聲回應。
這時,走廊突然吵鬧起來。樓下發生了什麼騷動。就在梅莉達這麼心想時,聽見某人匆促的腳步聲,接著房門就突然被打開,也沒有先敲門。
「——梅莉達學妹,快逃!」
「米……米特娜學生會長?」
頭髮凌亂地飛奔過來的,是剛升三年級的新學生會長,聖弗立戴斯威德自豪的米特娜•霍伊東尼學姊。姑且不論自己,她對庫法似乎沒有抱持太大的好感,梅莉達與她目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接觸。
話說回來,她居然要自己快逃,看來情勢很不平靜。跟樓下的騷動有什麼關連嗎?
就在梅莉達無言以對時,米特娜會長彷佛連喘口氣的時間都覺得可惜一般,一把抓住梅莉達的肩膀。梅莉達在近距離感受到十五歲少女的精神終於快崩潰的樣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想問究竟出了什麼狀況呀!聖弗立戴斯威德陷入暴風雨中嘍!」
「請……請冷靜下來,學姊。這次是發生了什麼事?」
「蘿賽蒂大人被擄走了!」
彷佛被聲音的硬塊毆打一般,梅莉達眨了眨眼。會長繼續發出吼叫聲。
「這次換布洛薩姆侯爵遭到襲擊!聽說兇手讓侯爵受傷,把蘿賽蒂大人的屍骸——不,不對,是把『治療中』的她帶走了。蒼藍火焰目前也還留在現場燃燒著……就連學院長也沒辦法幫忙包庇你的家庭教師嘍…………!」
米特娜會長彷佛快哭出來似的訴說著。這時梅莉達突然體認到庫法直到這時,都還留有學院師生對他的信賴。就連在旁人眼裡看來,只覺得對庫法很不友善的米特娜會長也不例外。
一直不相信別人的究竟是誰呢?梅莉達感覺自己像是被甩了一巴掌。
不過,事到如今就算後悔,也已經太慢了。樓下的騷動更激烈地從一直敞開的房門轟鳴過來。是怒吼。打頭陣的是一個年輕男性……是血氣方剛的鎮上保安官迪克先生。
在直覺感受到他們的敵意無庸置疑地是針對自己的同時,梅莉達不禁脊背發涼,米特娜會長勸說著梅莉達。她是想儘量讓梅莉達避開,還是氣勢猛烈過頭呢?梅莉達逐漸被推回牆邊。
「鎮上的人們已經注意到你跟庫法老師的關係了,雖然不曉得是誰,但有人說出去了!火冒三丈的人們闖進飯店,認為只要把你當成人質,應該就能把兇手引誘出來!學院長她們正拚命地說服鎮民,但那些人一定很快就——啊啊!」
梅莉達用不著詢問,便領悟到米特娜會長絕望般的哀號的意義。外面傳來奔上樓梯的腳步聲。雖然不曉得來者何人,但在米特娜會長的腦海中,似乎描繪出最糟糕的人物肖像。她用彷佛圖畫一般蒼白的表情吶喊:
「快逃!」
梅莉達根本沒有照做以外的選項。她產生一種通往走廊的出口就彷佛是地獄入口的錯覺,轉身走向窗戶。
她打開窗戶,一蹬窗框。才二樓的話,應該不至於重傷——她並非樂觀地這麼認為,她在途中噴射出瑪那的輝煌火焰,從腳尖著地後採取護身倒法。最低限度的音色與衝擊溜向了地面。
梅莉達沒那個力氣繞到飯店前面確認騷動的實際狀況。她直接從後方往洞窟深處不斷前進,嘗試用這條路線逃離。身為當事者的自己不在的話,騷動便會平息下來吧。如果關係泄漏出去的只有自己,學院長絕對不會對愛麗絲和其他女學生遭到危害的狀況視而不見吧。
「……對不起,拉克拉老師。」
既然無法回去飯店,已經沒辦法向她尋求協助了吧。
梅莉達將愛麗絲的長劍佩在腰間,把那股重量當作唯一的支柱,朝黑暗深處前進。親愛的單翼(愛麗絲)不在身旁。絕對無雙的學院長成了幻想。總是追逐著背影的家庭教師與嚮往的女性,都消失到梅莉達無法觸及的地方。現在的梅莉達已經沒有任何能夠依靠的對象了。
那麼要停下腳步嗎?答案是否定的。因為梅莉達已經升上了二年級,因為緊接在後的人注視著梅莉達的背影。為了有一天可以與心上人並肩,梅莉達不能當個只是一直被守護的人。就像庫法至今給予自己數不清的救贖一般,這次換自己來拯救庫法了。
梅莉達對於要前往的地方沒有一絲迷惘。
†††
那個地方還是一樣,給人一種彷佛自己變成小矮人的印象——
孤單一人的梅莉達避人耳目造訪的地方,是在鄉哥爾塔的入口拓展開來的巨大植物森林。那時梅莉達混在紅薔薇集團中,但現在就彷佛與同伴走散的瓢蟲一般。一點紅跨越宛如地毯一般厚的樹葉,在規模龐大到讓人快昏過去的世界中前進著。
儘管一個人當然感到很不安,但換個角度來看的話,其實有一種不會被任何人盤問的安心感。即使沿著其他人聽不見的水聲前進也不奇怪,而且就連平凡無奇的陡峭岩壁,這次也能盡情地調查個清楚。
「果然還是可以聽見……」
梅莉達將手掌貼在純白的岩石表面上,傳遞到指尖的振動讓梅莉達點了點頭。這裡是昨天剛來到城鎮的梅莉達被神秘的沙啞聲與水聲引領前往的地方。如果假設是正確的,事先網羅了這城鎮情報的庫法試圖讓學生遠離這面岩壁,布洛薩姆侯爵則用前所未有的強硬態度拒絕讓人進入。
乍看之下,明明是空無一物的地方——
倘若是拉克拉老師,或許能在岩石宛如波浪般的凹凸上找出什麼線索。但就連探聽消息也無法順利完成的梅莉達,並不具備識破經過偽裝的東西這種技能。從師傅庫法的角度來看,是否判斷要指導梅莉達這方面的技術還太早呢?
要說現在的梅莉達能辦到的事情,頂多就這個了。
「『幻刀一閃』!」
梅莉達慢慢地將五指纏繞在佩在腰間的長劍握柄上。一般來說,如果打算使用別人的,而且是不同位階的武器,連想都不用想,一定會產生異樣感。這並非「靈魂寄宿在物品上」這種讓人懷疑真假的話,而是瑪那能力者的武器在使用習慣之後,為了有效率地傳導使用者的瑪那,會個別地適應使用者。如果打算用契合度糟糕的別人的武器,無法正常地發揮出瑪那,讓武器變得比鈍刀還難用的可能性也不低。
明明如此,愛麗絲的長劍卻以超乎完美的精準度回應梅莉達的意志。黃金色火焰(瑪那)從梅莉達的指尖奔馳流出,編織在刀身里的白銀色火焰跟著呼應。無止盡地互相共鳴的兩種火焰,散發出宛如鑽石般的光芒,俐落地劈開了世界。
「『風牙』!」
拔刀斬擊。初速比梅莉達愛用的刀遲緩。伴隨著沉重的抵抗從刀鞘被拔出來的長劍,在劍尖解放出來的瞬間,讓累積起來的壓力一口氣炸裂。響起甚至有些駭人的砍斷聲,接著鑽石閃光飛翔,化為巨大衝擊波的閃光還無暇眨眼就衝撞上岩壁。反彈回來的強風搖晃著梅莉達的金髮。
攻擊技能的破壞力穿破到岩壁對面。
塵土飛揚起來,等塵土消散時,岩壁已經開了個洞。梅莉達的瑪那壓力挖出了隧道——梅莉達可不打算這麼說,空洞打從一開始就位在前方。梅莉達只是劈開了堵住入口的蓋子。
「什麼神秘點嘛……明明就有機關和圈套不是嗎?」
梅莉達一邊嘀咕著對侯爵的怨言,一邊
將長劍收入刀鞘。
在岩壁對面延伸的洞窟,腳邊可見一條細長河流。
梅莉達用更加謹慎且大膽的腳步踏進洞窟。雖說是離城鎮較遠的森林裡,但剛才的轟隆巨響也有可能傳入某人耳中。
更不用說洞窟內側迴蕩著無法相比的巨大聲音。
沒辦法像庫法老師或拉克拉老師那樣乾淨俐落啊——梅莉達稍微反省起來。不過,這就是現在的自己能辦到的最大努力。
洞窟漫長且深邃,延伸到黑暗深處——
梅莉達一邊握住長劍握柄以便能隨時拔劍,並且在握柄上點亮火焰(瑪那)當成照明,穩紮穩打地向前進。洞窟蜿蜒扭曲地延伸,從入口照射進來的光芒眨眼間便遠離,然後消失。這次是心理上的圈套——應該不是這麼回事吧。雖然入口經過加工,但這個洞窟是天然形成的。宛如冰柱的岩石從天花板下垂,看來就像是鐘乳洞。彷佛漏雨一般垂落的水滴,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在腳邊濺起。感覺涼爽的河流聲推動著入侵者。
梅莉達突然停下腳步。
她增強瑪那照亮前方。到達略微寬敞的空間後,在前方發現了白色異物。並非生物的氣息。儘管如此,梅莉達還是硬著頭皮,在心跳加速的同時定睛凝視黑暗。
「……蜘蛛網?」
在天花板的鐘乳石與地面之間,展示著好幾種幾何學圖樣。每張蜘蛛網的大小正好約一扇門吧。換言之,倘若是人類,就算不是嬌小的梅莉達,這些大傑作也能捕捉住全身,不難想像其拘束力也有相當的水準。如果什麼也不知情地踏入這裡,要逃離應該得費不少力氣吧。
……是昆蟲嗎?可以看見好幾張網上有獵物上鉤。話雖如此,但情況有些奇怪。如果蜘蛛網的規模跟人類一般大,照理說獵物也必須是相符的大小。冷靜的思考隨後追趕上梅莉達的本能,心臟怦怦地加速起來。手腳的指尖急速冷卻下來,但梅莉達無法不去確認。因為會站在前方庇護自己,讓自己遠離不想看見的世界的拉克拉老師,此刻並不在現場。
預測完全命中,有人類被囚禁在蜘蛛窩裡。
梅莉達之所以能不發出哀號,並非因為有心理準備,而是因為把悲慘的想像拋在過去了。換言之,那與其說是屍體,不如說是「人骨」。儘管如此,還是讓人相當震驚,但比看見彷佛灰燼一般的黑色人類要好多了。
他們身上變得破爛不堪的衣服,果然是鄉哥爾塔的服裝。數量不只一兩個人,死亡之後應該經過相當長一段時間。換言之,他們的「死亡」是耗費漫長歲月,在這個地方逐漸累積起來的。
梅莉達輕輕劃了個十字,邁向更深處。一想到假如走錯一步,自己也會有相同下場,不會被任何人發現,就不禁脊背發涼。孤軍奮戰就是這麼回事。真的很慶幸自己是瑪那能力者——
走著走著,梅莉達在前方發現了人工的空間。
乍看之下是研究室。說是這麼說,其實只是把書桌與書架搬進偏離通道的橫洞裡,但這肯定是個收穫吧。很明顯地有人把這裡當據點。
「布洛薩姆侯爵……!」
塞在書架里的羊皮紙,還有散落在桌上的報告書,四處可以看見他的簽名。內容則是……就連確認詳情也讓人忌憚,充滿血腥的人體實驗紀錄。想要相信蘿賽蒂親人的心情,在此時完全崩潰。
「夜之因子的……抽出與移植……?」
從片段可以讀出這些內容。換言之,就是從藍坎斯洛普身上抽出詛咒起源的夜之因子,刻意讓健康的人類遭受感染嗎?移植的結果,或是其中一個過程,就是實驗場的屑鬼……?不得不說這實在是脫離常軌的想法。
應該帶幾份報告書回去嗎?雖然不曉得鄉哥爾塔的鎮民對梅莉達所說的話可以相信多少,但有沒有證據應該大不相同吧。梅莉達這麼心想,開始物色起桌上的東西時,忽然有令人在意的文字映入梅莉達的視野。
「席克薩爾」、「莎拉夏」。
那樣的文字猛然映入眼帘,梅莉達找出含有那些文字的羊皮紙。有幾張報告書用細繩捆在一起。似乎是按照某個主題匯整起來的東西。
梅莉達的視線彷佛被吸過去似的看向文章的開頭。
「十一月第一周第七天
……發生了始料未及的事情。是昨天也有記錄的那個旅人。
不顧危險地跨越荒野,堅持隱瞞身分的那個旅人,名叫塞爾裘•席克薩爾。他居然是上個月才剛繼承家督,騎士公爵家的年輕當家。
一開始我以為弗蘭德爾終於探出我的研究了。我做好覺悟,心想可能必須把公爵家的人埋葬在黑暗裡,但他卻提出了意料之外的提議。他表示他知道我的研究,可以提供援助,作為共享研究成果的代價……!
實在是出乎意料的僥倖。倘若有騎士公爵家這個後盾,我就不用害怕騎兵團的目光,能夠盡情地投入研究。這樣就消除了最大的擔憂。
話雖如此,還是有很多疑問。說到騎士公爵席克薩爾家,就是在一年前的藍坎斯洛普大侵略時,顛覆壓倒性的劣勢,成功守護了弗蘭德爾境界,以『英雄』馳名的一族。當然,塞爾裘大人也是支援了那些前鋒的其中一人。那樣的他為何會想協助我這種非人道的——我有這樣的自覺——研究呢?
不過問追究是我跟他的契約,但我在那個年輕當家的眼眸里感受到倘若有必要,即使要割捨他人也無所謂的覺悟。一方面也是為了保護自身安全,儘可能地先調查出背後關係一事相當重要吧。
我決定把這個當成持續的課題。」
「二月第二周第一天
關於『龍之課題』的後續消息。今天從那個小鬼口中又獲得了一個非常有趣的情報。
他本人可能甚至沒有泄漏情報的自覺。但他在不經意的對話過程中,稱呼自己的妹妹是席克薩爾家的『神之子』!應該怎麼看待這件事?
他妹妹莎拉夏小姐才剛滿十三歲,去年剛進入瑪那能力者的養成學校就讀。即使是在聖德特立修女子學園當中,她也很快地就嶄露頭角,無庸置疑地是在兩年後的畢業淘汰賽中會君臨頂點的人物吧。
——但是,話雖如此,要說她是否擁有比歷代龍騎士更突出的才能,我感到疑問。她的確是個神童無誤,但跟兄長塞爾裘大人、堂姊庫夏娜大人相比,感覺實在沒有什麼特別的差異。
那麼,所謂的『神之子』是指什麼?並不是用來讚賞戰鬥力的稱呼嗎?」
「『神之子』……換言之就是救世主。假如塞爾裘大人所言是事實,表示席克薩爾家目前正瀕臨某種絕境嗎?為了解決那問題,他想要我的研究?莎拉夏小姐會如何與此事相關?
仔細一想,從塞爾裘大人繼承家督的三年前開始,彷佛與他換手一般,前任當家真龍大人與迪莉塔大人就很少公開露面了。最近根本沒見到人影不是嗎?他們兩位究竟上哪去了?
……現在情報還太少了。無論如何,目前也沒什麼機會與塞爾裘大人見面吧。那個強韌的年輕人,今年春天終於加冕成弗蘭德爾的王爵了!而且過沒多久,我也必須在養成學校的研修期間致力於一大實驗,這個課題目前也只能先閒置了吧。
當前能夠推測的背景,如同下述。雖然表面上不清楚,但席克薩爾家正被逼入某種絕境。他們並未出動騎兵團來解決那問題,由此看來應該是不能公開的事情。只有我的研究是能掌握頭緒的唯一線索。
將他話語的片斷連接起來,解開謎題的關鍵是莎拉夏•席克薩爾與——————梅莉達•安傑爾。
在同年紀的公爵家千金中,為何是這兩人呢?為何不是愛麗絲小姐,而是梅莉達小姐呢?年輕龍的眼眸注視的似乎是我這種凡人無法看見的遙遠彼端。為了彌補這段差距,只能無止盡地探究,以及百億次的摸索。」
……報告書在這裡結束。梅莉達嘆了口長氣並放下手,將成堆羊皮紙放回桌上。她有一瞬間思考著要不要帶回去,但以厚度來說只會成為負擔吧。
——但這些幾乎都是藉口,其實是梅莉達更害怕這份報告書的內容公諸於世。塞爾裘•席克薩爾的背叛被揭露一事當然不用說,但突然被提出來講的自己與友人的名字,更讓梅莉達震驚不已。
梅莉達再次被迫體認到自己不過是個渺小的孩子。腳邊變得沒有真實感,思考迴路逐漸麻痹起來。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究竟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
這時,梅莉達一直繃緊的神經察覺到異樣感。她反射性地轉過頭看,然後確信在洞窟更深處,深邃黑暗的彼端有個正在蠢動的氣息。
不出所料,像是用指甲刮東西似的刺耳沙啞聲,在滑溜的岩壁上迴響。
『感覺得到……有人闖入我的舊巢啊……』
甚至無法判別年齡,老奸巨猾的男性的說話方式……果然不是錯覺。至今聽見過好幾次的那個幻聽,首次伴隨著質量直接向梅莉達搭話。
『現在的我雙眼看不見……你願意回答我嗎?你是什麼人……』
梅莉達離開布洛薩姆侯爵的研究室,往下走到有小河流過的小路。她握住愛麗絲的長劍振奮勇氣,筆直地瞪著無法看透的黑暗彼端。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