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暗殺教師與幻月革命 LESSON:VI ~聖母抹大拉的秘密~(1/2)
那裡是連一抹燈光都照射不到的地底下。
到底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呢……被扭斷的鋼架和遭到粉碎的木屑、筆直劈開地板和牆壁的斬擊痕跡,述說著那裡曾發生過驚人的戰鬥。
多虧停止了提供太陽之血,工廠暫時停止運轉,作業員一直沒來上班一事,不知是否該說很幸運呢……
在歐哈拉四號街,虹油工廠的地下工廠。
沙塵瀰漫四周。有個人影從裡頭毫無預兆地跳了起來。
「噗呼……!」
是穿著有些髒掉的風衣的狼男,史皮庫斯.羅傑。
他總算恢復了意識。才從爆炸的汽車裡被拋出來,就又遭到鐵管毫不留情的毆打。再加上──慌張地從地面撿起來的愛用相機,零件果然已經悽慘地摔碎成粉末。
他氣得發抖,因憤怒而漲紅了臉,於是鮮血從頭頂的傷口滴落。
風衣殘破不堪,甚至能自覺到手腳的骨頭產生劇痛和異常。
「饒……饒不了他們……那群該死的傢伙……!」
嗚──他一邊發出呻吟,一邊站起來。因為骨折的緣故,他的動作非常緩慢。
他拖著雙腳前往的地方,有著格外慘烈的破壞痕跡。
以巨體為傲的狂人狼倒落在中心處。
「快起來,這個廢物!」
羅傑踹向那宛如岩石般的肩膀──結果反倒是踢人的腳疼痛不堪,他發出哀號。
是被亞美蒂雅與庫法確實殺死的狂人狼族超戰士──巴薩卡。羅傑好幾次踐踏著巴薩卡的後腦杓。
在巴薩卡周圍散亂著疑似被扯下的毛皮──
「只是被殺掉一次而已,算得了什麼!你應該沒那麼柔弱吧,兄弟!」
他用腳跟狠狠地踩扁狼的耳朵。
於是怎麼了呢──
巴薩卡的嘴居然顫抖起來,發出「嗚嗚」的呻吟聲!斷裂的肌肉連接起來,內臟再生,骨頭組合起來恢復原狀,心臟怦通!地蠢動起來。
他的眼眸猛然睜開,散發出光彩。
他用雙手手掌按著地板,彷佛野獸一般跳了起來。讓人連靈魂都顫抖起來的咆哮。他順勢張開大嘴,試圖將史皮庫斯.羅傑整個吞下──
就在這時,差點被吞下的羅傑本人慌張地大聲喊道:
「等等,等等,巴薩卡!是我!你的『大哥』!認得出來吧?」
巴薩卡差點咬碎羅傑的獠牙猛然停住。
所謂的依戀不舍就是這麼回事嗎?巴薩卡儘管口水直流,仍象是被人拖拉一般地往後退。他看似不舍地磨響獠牙。
呼──羅傑擦了擦冷汗。
「你的起床氣還是一樣嚴重啊,我心臟都嚇到縮起來啦。」
──巴薩卡在狂人狼族當中也是獨一無二的特別個體。
追根究柢,所謂的狂人狼就是藍坎斯洛普披上野獸的皮,受到詛咒而變成狼人的模樣。詛咒的真面目是毛皮主人的死靈……肉體被剝皮的怨恨會侵蝕狂人狼的精神,使其瘋狂,有時甚至會讓人襲擊同族。
就連要克服一人份的死靈,也不是普通的困難。
……那麼,假如披上了兩三層毛皮呢?
倘若披上的結果,能夠獲得一般狂人狼的兩三倍以上的力量──
那場駭人實驗唯一的成功例子,就是這個巴薩卡。除了他以外的二十一個實驗體,無論哪個都無法接納第二張毛皮,也就是第二個死靈,精神遭到破壞,被咒殺身亡。
只有巴薩卡不同。
他輕易地重複披上「一百零三張」毛皮,而且仍作為生物持續存在著。太驚人了。結果他獲得的是遠遠超越狂人狼領域的絕對性力量。還有因應接納的靈魂數量,即使死亡也會再爬起來的「死不了的詛咒」。
但是,在超過三十張毛皮前還勉強能保住的自我,如今也完全喪失了。他大概早已經不曉得自己是誰了吧。
無法對話。也不可能溝通。
他只是順應宛如暴風雨般的怨恨情感,揮舞其力量的兵器──
除了唯一一個例外,也就是史皮庫斯.羅傑。
「乖孩子,兄弟。」
羅傑輕薄地笑了笑,踐踏著散落在腳邊的毛皮碎片。
他明明待在巴薩卡的拳頭可及之處,卻依然能表現出從容的態度,是有原因的。巴薩卡披上的一張毛皮里,使用了羅傑所披的毛皮的「弟弟的皮」。他們並非有血緣關係,而是「毛皮(詛咒)的兄弟」。
得知毛皮的主人是兄弟關係這件事不用說,能夠一併入手一事也相當稀有。而且最令人驚訝的是,即使有一百以上的死靈混在一起,巴薩卡仍然能夠認知在羅傑體內的「哥哥的死靈」這點。
因此羅傑才能成為唯一能控制巴薩卡的人物。
……假如他不在現場,會變成怎樣的情況呢?
沒有任何一人能夠給予巴薩卡指示或是阻止他,甚至打倒他,巴薩卡將會虐殺從一到八號街的所有居民,把歐哈拉化為火海吧。羅傑也在內心捏了把冷汗。該說「預言之子」在最後關頭掉以輕心的態度奏效了嗎?
話雖如此,但受到這麼嚴重的損傷,實在令人不快。
羅傑用腳尖踹飛散亂的毛皮碎片。
被殺掉的那一張毛皮份,詛咒與死靈都一起從巴薩卡身上脫落了。
「你至今也曾死過幾次,但沒想到會被區區人類給削掉毛皮吧。」
巴薩卡並不理解羅傑的呼喚,只是從獠牙縫隙間吐出形不成話語的感情。
但他的眼眸因明確的殺意鮮紅地充血著。
羅傑咧嘴一笑,開口說道:
「去要回被殺掉的那條命吧。吶,兄弟?」
†††
距離歐哈拉十分遙遠的上層世界──
卡帝納爾茲學教區今天也從一早就沉入黑暗之中。也可說是弗蘭德爾象徵的路燈一律熄滅了。只有在重要的轉角亮起零散的光芒,讓路人不至於迷路而已。
居民已經習慣低頭走路,以免被石版路絆倒。
也聽不見年輕人談笑的聲音。
洋溢著活力的學生小鎮,究竟是什麼時候的光景呢──
這都是因為穿著風衣的狼人彷佛把這裡當自家地盤一般在街上闊步,假如發現有不守規矩的人試圖點亮路燈的話,就會用那野獸的嘴巴發出這樣的警告:「只要一起變成人狼的同伴,就再也不需要燈光了」……
人們可受不了被那副獠牙咬住。所有人都已經放棄抵抗。
報紙已經沒有作用,日日夜夜都散播著相同的報導。
「弗蘭德爾將重生成月之都市,我們將成為真正的朋友」。
看到張貼在建築物牆上的那張海報,某個路人蹙起眉頭。
「……還真敢說。明明聖王區現在也奢侈地點亮著燈光。」
被路上的狂人狼狠狠一瞪,那個路人匆匆地離開現場。
狂人狼發現快脫落的海報,用野獸的手掌仔細地將海報攤平貼回。
「唯獨王爵還必須請他當個人類才行啊。」
咯咯──他的喉嚨抖動起來。
「再過不久一切就會被夜晚包圍。」
一個清晰的影子投射在那張海報上。
是狂人狼本身的影子。也就是他逆光──背後被迫沐浴著驚人光芒。自從施行「減光政策」之後,從未目睹過這麼耀眼的光芒。路人開始騷動起來。他們久違地抬起頭。眾人都舉手遮住光芒,抬頭仰望天空。
怎麼回事?狂人狼也轉過頭看。
然後看見「那個」。
同一時刻,在小鎮東南方。在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的正門,可以看見穿著紅薔薇制服的少女靜悄悄地上學。甚至聽不到任何一句朋友之間的互相打招呼聲。
女學生都戴著彷佛修女的紅頭巾,低頭前進。
露出人偶一般的面無表情──
「啊啊……各位同學……各位同學……!」
布拉曼傑學院長在正門迎接著學生。但沒有任何人抬起頭,只是淡淡地被吸入隧道之中。學院長一臉悲傷地目送著宛如冥府的送葬行列。
她實在忍受不了,向三年級的兩人組搭話。
「霍伊……霍伊東尼小姐、史皮奈特小姐。早……早安。」
兩名三年級生彷佛斷線一般地停下腳步,緩緩地歪了歪頭。
所有感情都消失無蹤的眼眸從頭巾底下回望著學院長。
「……早安,學院長。」
「早安……學院長。」
兩人茫然地打招呼回應,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向隧道。
學院長緊抓著拐杖
,拚命忍耐不讓自己哭倒在地。
「天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有個人影從正門的相反邊一臉滿足似的眺望著那模樣。
是穿著修女服的狼女,聖母抹大拉。
「呵呵~呵。愈來愈接近……完成階段了呢。」
她使出渾身解數製作的紅頭巾效果顯著。大蜘蛛族「罪女」的異能……!用禁慾的詛咒壓抑目標的精神,改造成活人偶。藉此讓棘手的貴族階級無力化。真可說是十分周到的計劃吧。
抹大拉管轄的聖弗立戴斯威德已經是隨她為所欲為。
「減光政策」似乎也在鎮上完美地發揮功能。
她能夠確信已經不存在任何會阻擋他們狂人狼族野心的事物──
就在這時,鎮上那邊突然騷動了起來。
「……怎麼回事?人類的感情就是這樣才麻煩……」
抹大拉一邊蹙起眉頭一邊邁出步伐,猛然注意到一件事。
不光是能聽見聲音而已。還能看見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她用流暢的腳步從正門飛奔而出,在遠方的景色清楚地找出了原因。
是卡帝納爾茲學教區的象徵──克勞斯福德塔盛大地點亮了燈。格外高大的那座塔散發出輝煌的存在感,照亮天空。而且機關鍾運轉起來,由機關人偶演奏的進行曲以大音量響徹四方。
「是哪來的王八蛋做的好事!」狂人狼族在塔底這麼嘶吼。「犯人應該在塔裡面才對!快抓住他!」就連鎮上居民也陸續聚集起來,圍住塔觀望人狼如何捕捉犯人。
彷佛每個人都被光芒給吸引,被引導前進一般──
「居然有這種事。這究竟是……!」
那令人懷念的光芒讓布拉曼傑學院長也眨了眨眼,試圖邁出步伐。
在那之前,有人拉了拉她的長袍袖子。
是戴著紅頭巾的一名女學生。
「……學院長。」
女學生一邊銳利地低喃,一邊從頭巾底下由下往上看著學院長。
「你是……!」
學院長猛然摀住嘴巴,轉頭看向正門外。
……聖母抹大拉現在也還一臉焦躁地看向鎮上那邊。
學院長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折返回頭,前往隧道。那名女學生也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兩人混入其他學生的隊伍中,但她們並未交談。
她們就這樣彼此裝作不認識對方,前往校舍塔。
兩人一句話也沒說,一口氣爬上漫長的樓梯。
她們很自然地加快腳步,肩膀雀躍地跳起。周圍別說是聖母,甚至看不見任何一個學生或講師們的身影。儘管如此,她們仍舊小心謹慎地忍耐到學院長室,打開門扉。
女學生纖細的影子利落地進入室內。
布拉曼傑學院長幹勁十足地關上門後,總算吐了一口氣。
「安傑爾小姐……!」
少女拿掉紅頭巾,絕不會認錯人的金髮躍動起來。
是穿著紅薔薇制服,混在同學們當中來上學的梅莉達。
布拉曼傑學院長儘管被無止盡的感情擺弄,仍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你為何回來了?這裡對你而言很危險。」
「我來說明原因。有件事想請學院長協助。」
梅莉達指向窗戶,指示那座此刻也不合時宜地持續閃耀的塔。
「那是庫法老師的佯攻。我希望能邀請他,還有另一個人──亞美蒂雅.拉.摩爾女公爵進入學院。我們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學院長花了幾秒咀嚼這番話,同時微微地點了好幾次頭。
「……要順利地帶他們兩人,尤其是庫法老師過來,應該是極為困難的事情吧。目前這間學院徹底遭到聖母抹大拉支配。學生也並非站在我們這邊。就算是他,也不得不認為不可能『不被任何人發現』。」
「只要聖母抹大拉不在的話?」
學院長說不出話來。梅莉達的眼神十分認真。
「我知道講師的立場相當複雜。所以由我來動手。只要學院長你們能幫忙布局,我會打倒那個聖母!」
布拉曼傑學院長慢慢地吸了一大口氣,之後露出微笑。
「……也讓我甩她一巴掌吧。」
梅莉達也不禁露出笑容,兩人悄悄地互相笑了一陣子。
然後學院長露出變得開朗的表情,開口說道:
「我該做什麼呢?」
──克勞斯福德塔的騷動在長達將近一小時的苦戰後,總算平息下來。他們動員所有鎮上的狂人狼,物理性地破壞了燈光的供給電路與機關的驅動引擎。四處都能看見有人動過手腳的痕跡。
但結果還是不曉得最重要的犯人下落。
是塔的管理員?還是觀光協會?抑或是感到不耐煩的騎兵團成員呢……狂人狼火冒三丈,現在也拚命地搜索著鎮上。
──獲得這些情報後,聖母抹大拉回到聖弗立戴斯威德。
她一邊走過連接著城牆的橋樑,同時仔細地思索起來。
啟動塔的機關的人,究竟想做什麼呢?說不定是終於受夠了沒有燈光的生活。或者也可能是單純的愉快犯。
不過──抹大拉以旁人看不出來的程度微微眯細單眼。
……正因為她過去曾以「大蜘蛛」身分體驗過種族滅亡,才能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惡寒。喉嚨感到乾渴,舌頭變得乾燥。該說是預感到生命危機而冒出的生存本能嗎?明明這鎮上已經沒有能夠威脅到她的人了……
早已經過了上學時間的顛峰,正門前已經看不見學生的身影。
只有布拉曼傑學院長孤單一人站在跟剛才同樣的地方。
她似乎在等候抹大拉歸來,她抬起了頭。
「噢,聖母抹大拉。我恭候已久了。」
「哎呀,這不是學院長嗎。剛才離開了一陣子,真是不好意思。」
「有一位人物想介紹給您。」
抹大拉蹙起眉頭。靠那張狼臉很難傳遞給對方吧。
「……是哪一位?」
「是之前請假的講師回來了。我想應該先介紹給您認識。」
「這麼說來──」
抹大拉象是理解了一般,大大點了好幾次頭。
「我曾聽說過呢,有一人離開學院。我記得那人名叫──拉克拉.馬迪雅老師?聽說是非常年輕的……女性講師。」
「對,就是她。她現在也作為現任騎士,非常受學生歡迎──」
「這樣的話──」
抹大拉毫無愧疚之意地打斷學院長的台詞。
這是家常便飯了。她用野獸的嘴對蹙起眉頭的學院長露出微笑。
「就舉辦一場早上的集會吧……?將學生聚集起來。他們一定會很高興的喔?」
抹大拉並未漏看學院長的嘴角在這時稍微僵住了。
在一瞬間後,布拉曼傑學院長用和藹的笑容回應。
「實在是很棒的想法呢。」
她內心八成不這麼認為吧。
抹大拉用彷佛看透一切般的野獸眼睛注視著布拉曼傑學院長。
兩人互相交換表面上的笑容,上課鐘聲從校舍塔傳來,在兩人的頭上響起。
†††
縱然是毫無預兆的全校集會,女學生也沒有任何怨言地聚集到聖堂。
直到半個月前,從站在講台上的人眼中看來,那副光景著實是繽紛多彩的。自豪的發色,時髦的髮型。充滿青春活力的眼眸,與洋溢著惹人憐愛,各有特色的笑容──
可悲的是,現在不一樣了。
三百名女學生都戴著紅頭巾,像要隱藏表情似的低著頭。縱然是布拉曼傑學院長,也無法辨別出每一個人。
學院長用力咬了咬嘴唇後,從講台上開始了演說。
「各位同學……早安。」
台下鴉雀無聲,沒有回應。甚至沒有任何一個學生願意抬起頭來。
儘管如此,學院長仍更加大聲說道:
「今天也能看到各位同學充滿精神的模樣……實在太好了!」
從牆邊微微地傳來啜泣與擤鼻涕的氣息。一同在聖弗立戴斯威德工作的一名講師,拿出手帕在哭泣著。
在這間學院內還保持著健康心靈的人,已經只剩下她們了。
聖母抹大拉看來非常愉快似的眺望著這幕光景。
儘管在臉頰上感受到狼挖苦的視線,學院長也並未氣餒。
「今天有個非常好的消息要告訴各位同學。請了長假的拉克拉.馬迪雅老師總算回來了。各位……各位應該都很焦急地一直在等候
她歸來吧。讓我們溫暖地迎接她……」
學院長率先拍手。
三百名女學生沒有任何一人跟著她拍手。
抹大拉咯咯地顫抖著肩膀。她拚命忍耐著不嗤笑出來……
後方的門被打開了。
一個人影伴隨著響亮的腳步聲走進聖堂。
那人影筆直地穿過女學生之間,但果然還是沒有任何人做出反應。
不過,並列在牆邊的講師都同樣睜大了眼。
「不會吧……」
出現在聖堂的那名女性,跟其他老練的講師相比,確實特別年輕。難以想像她居然是有一個孩子的母親。她雙腳穿著高跟鞋,身上並非學院的長袍,而是穿著象是能幹秘書般的西裝裙。她一邊讓漆黑秀髮隨風飄逸,一邊穿過女學生的隊伍間,以流暢的步伐走上講台。
是嫉妒女性的美貌嗎?笑容從抹大拉的臉上消失了。
在學院長走下台後,接著上前的「拉克拉.馬迪雅老師」──
也就是借用她立場的亞美蒂雅.拉.摩爾露出微笑,開口說道:
「才一陣子沒見而已──各位同學都判若兩人了呢?」
梅莉達從二樓柱子的陰影處俯視那場集會的情況。
能夠聚集到所有學生,對她和亞美蒂雅來說都出乎意料,但現在無論是講師或聖母抹大拉,注意力都集中在講台上。
只有布拉曼傑學院長的視線朝這邊看了短短一瞬間。
即使是八成看不見的距離,梅莉達仍堅定地點頭回應,然後轉過身去。
她從後門悄悄地離開聖堂,飛奔過當真是空無一人的校內,前往校舍塔。
她謹慎地探頭窺視入口,但果然沒有看見任何人影。
「學院長說過聖母抹大拉的房間在八樓呢。」
梅莉達象是說給自己聽似的一邊講出口,一邊腳步急促地前往樓梯。
要一口氣飛奔爬到八樓的路程感覺非常累人,但也不能拖拖拉拉的。梅莉達開始三步並作兩步地爬上熟悉的樓梯。
「得趁亞美蒂雅大人幫忙爭取時間時,儘快達成任務才行……」
庫法在鎮上進行佯攻,讓狂人狼的監視網鬆懈下來。
亞美蒂雅直接與聖母抹大拉對峙,爭取時間。
梅莉達則趁這段期間實行用來打倒抹大拉的秘密策略……!
這樣的計劃當然是大家一起決定的。
在歐哈拉零號街,拉.摩爾家的秘密別墅里的對話,在梅莉達腦海中復甦──
†††
「倘若妾身能順利地與那個聖母什麼的兩人獨處就好了,但事情應該沒那麼簡單吧。」
身為會議的中心人物,率先制定計劃的當然是亞美蒂雅。
桌上擺放著用現有的東西準備的小吃和點心。
「如果能一對一地砍了她,是最好不過。」
「但所謂的『狼』是警戒心非常強烈的生物。應該很困難吧。」
庫法一邊拿起三明治,一邊跟著提出意見。
「要是他們將注意力轉向聖弗立戴斯威德,就賠了夫人又折兵……如果連鎮上的狂人狼都聚集過來,事情會變得不可收拾吧。不巧的是看來我在這個作戰當中,只能當佯攻來派上用場而已。」
「既然如此,果然方法只有一個啊。」
女公爵用紅色指甲伸手一指。
梅莉達雙手捧著冒出熱氣的茶杯,同時微微地抽動了一下肩膀。
「安傑爾之女啊。你還記得剛才告訴你的狂人狼族的弱點吧?首先由妾身跟聖母對峙,吸引她的注意力。你趁機從那傢伙的住處調查她的私人物品,找出她『真正的名字』。」
「可……可是──」
即便是還不成熟的學生,也不得不注意到這個作戰的漏洞。
「如果能說中她在變成狂人狼前──還是『大蜘蛛』族時的真正名字,就能打破那個詛咒。只要能打倒聖母抹大拉,用她的絲線編織出來的紅頭巾便會喪失效力,學院的大家就能恢復原本的模樣……」
「正是如此。」
「可是,假如聖母捨棄了原本的名字呢?無論亞美蒂雅大人與庫法老師替我爭取多少時間,萬一四處都找不到線索的話……!」
亞美蒂雅首先打開了包裝紙,將巧克力含入嘴中。
接著她喝了口熱紅茶,仔細地品嘗甜味與苦味。
「──不,一定有。聖母一定會將線索藏在身邊才對。」
看到蹙起眉頭的女學生,「聽好了──」亞美蒂雅豎起食指繼續說道:
「要說為什麼,就是狂人狼族因為其成立過程,被其他藍坎斯洛普視為輕蔑的對象,認為他們終究是『放逐者的集團』。」
「咦……!」
「正因如此,那群人狼特別愛誇耀自己是『狼的驕傲』或『高貴的靈魂』。但他們在心底以墮落到那種身分為恥。畢竟是淪落成過去自己輕蔑的狂人狼啊。」
亞美蒂雅在說不出話的女學生面前從容地喝了口茶。
「如果辦得到,每個人都想恢復成原本的模樣。所以他們明知道可能會成為致命傷,還是無法捨棄自己真正的名字。」
女公爵由下往上看的視線,注視著梅莉達纖細的輪廓。
「──找出來。那一定還留在那傢伙的周圍某處。」
†††
「……雖然伯母大人自信滿滿地這麼說!」
梅莉達上氣不接下氣地不斷爬上樓梯,到達聖弗立戴斯威德校舍塔的八樓。她飛奔過漫長的走廊,來到盡頭的木製門扉前。
那裡原本應該是暗素藥學的艾爾芙雷德老師的房間。
但據說在聖母抹大拉就任的同時,她用委任書的權限搶走了房間。她的理由是首先室內非常寬敞,環境很適合用來保存她從夜界帶來的私人物品,但被趕出去的艾爾芙雷德老師可受不了。
聽說老師當時連要找個睡覺的地方也很辛苦,梅莉達的內心湧現強烈的憤怒。
「……你也只有現在能張大嘴說大話了。」
她砰一聲地打開門。
室內已經完全被改裝成抹大拉偏好的夜界設計。不管怎麼說都很暗。中央擺著一個大鍋,沸騰翻滾的紫色藥水微弱地散發出光輝──是個異常詭異的光景。
藥劑櫃和書架並列在牆邊這點,就跟以前一樣。梅莉達立刻試著調查每一本書。幾乎都是聖母抹大拉的私人物品。
不過,在她將手指貼上一本書的書背時,她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說到會留下自己名字的東西,會是什麼呢?」
至少不會是現成的書本吧。應該是日記或是文件上的簽名──
梅莉達轉身離開書架,走向辦公桌。
她打開抽屜一看,果然艾爾芙雷德老師的工作道具都被處分掉了,相對地收納著聖母抹大拉的東西。筆記用品、羊皮紙、幾枚信封。
聖弗立戴斯威德的懲處學生名單。
教典(Bible)──
雖然梅莉達試著打開那本教典,但裡面只有身為聖母的心得與教義,還有「抹大拉」的簽名而已。梅莉達有些焦躁似的闔上封面。
「不是變成狂人狼之後的私人物品……有沒有什麼……有沒有什麼東西呢……」
第二層、第三層、最下層──梅莉達依序拉開抽屜。
在第二層抽屜發現許多金屬制的書籤。
第三層抽屜收著爬蟲類枯萎的屍體,在看見裡面的瞬間,梅莉達一邊發出哀號,一邊立刻將抽屜把手摔回原位。
然後在最後一層抽屜里──
「這是手帕?」
鋪滿了大量的布。
那數量非常驚人,讓人想問她是否打算將那些布縫起來做成降落傘。那些布並非被摺疊收好,而是用力硬塞進去的,在梅莉達拉開堅硬的把手後,幾塊布立刻掉落出來。
梅莉達撿起掉落在腳邊的一塊布。
布本身沒什麼特別之處,但各自都施加了不同設計,細緻講究的刺繡。
梅莉達想起亞美蒂雅所說的話……
『大蜘蛛族裡有被稱為「罪女」的紡織者──……』
倘若抹大拉的真面目就是那個「罪女」,這些布就是她緬懷過去所製作的東西。梅莉達立刻靈光一閃。
「……說不定有刺上名字!」
梅莉達將過意不去的心情擱一邊,把那堆手帕拉了出來。
她一條條地調查散落在腳邊的手帕,探索刺繡的痕跡。
……果然她沒那麼大意地留下名字
。
「可是,還不曉得呢。得全部調查過才行!」
要一個人確認,這數量實在有些龐大。儘管如此,梅莉達仍勇敢地攤開下一塊布。
就在這時。
砰──房間的門被關起。
梅莉達猛然抬起頭來。
抹大拉已經回來了──並非如此。而是新造訪房間的四名女學生。因為是認識的面孔,讓梅莉達瞬間鬆了口氣。
「涅爾娃……!」
是同班同學,且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命中注定的對手──涅爾娃.馬爾堤呂,還有跟她一起組成訓練小組(布爾梅)的三名成員。是剛才在上實戰課程嗎?不知何故,她們穿著比賽用的黑色演武裝束,手上各自拎著武器。
跟其他女學生一樣,眼眸中都沒有感情的光芒──
如果是一年級時還不曉得會怎樣,但現在的梅莉達跟她們之間的關係並沒有那麼緊張……雖然也不是特別親近,但也沒有必要說場面話吧。
「別嚇我啦……不,不對,是我嚇到你們了嗎?」
「…………」
「聽我說喔?因為有必要,我才回來學院的。你們現在也被迫忘記自己的內心了嗎?但是,不用擔心。我跟老師他們很快就會──」
這時,梅莉達緩緩地注意到異樣感。
涅爾娃等四人彷佛人偶般的表情,就跟其他眾多女學生一樣。
但有一點不同。
就是她們戴著的頭巾是黑色的──
「涅爾娃?」
她沒有回應呼喚,將右手的錘矛高舉到頭頂上。
接著一蹬地板。
隨後,梅莉達捕捉到以驚人的速度逼近眼前的影子,跳向一旁閃避。慢了一瞬間後,錘矛的前端刺向地板。彷佛當成紙屑還什麼似的粉碎地板,碎片飛散四處。
「什……!」
梅莉達甚至無暇感到驚訝。除了涅爾娃以外的三人──她們也戴著「黑頭巾」,接二連三地奔馳過來,眨眼間便包圍梅莉達。
對方揮劍橫掃,梅莉達差點摔到地板上。她順著那股氣勢──在簡短地道歉的同時,踢飛其中一人的小腿。對方應該連骨頭都感到劇痛。
但對方根本一動也不動。
被踢中的那人用被踢的腳試圖踩踏梅莉達。在看見腳跟的瞬間,梅莉達滾向相反邊,用手掌拄著地面跳了起來。
慢了一拍後,腳跟踏穿了地板。
這記攻擊也彷佛把地板當成果凍一般粉碎,碎片七零八落地飛舞起來。那股破壞力不用說,對於剛受到重創的腳應該是雪上加霜吧。儘管如此,當事者卻毫不在乎。梅莉達忍不住摀住臉,同時感到驚愕。
「這是怎麼回事……!」
另外一人捉住梅莉達的手腕。她被甩動起來。被迫旋轉兩圈的期間,另一個人將武器高舉到頭頂,在完美地配合好時機的第三圈,將武器對準梅莉達的肚子發動攻擊。
梅莉達在武器命中前將單手與單膝重疊起來,使出所有瑪那防禦。
劈哩──瑪那之牆冒出龜裂,梅莉達就那樣被揍飛。她從背後衝撞上書架。產生非比尋常的衝擊與巨響,架子上的東西一起散落到地板上。
「嗚……咕……!」
梅莉達甚至不被允許倒下。她還無暇休息,涅爾娃便再次沖了過來,使出毫不留情的前踢。梅莉達立刻讓背後往下滑落,腳跟踢穿了她的臉剛才所在的位置。木片又理所當然地爆裂開來。
「可惡……!」
梅莉達一邊往下滑,同時踢了回去。她用右腳踢向心窩,一邊將體重推向牆壁,緊接著又用左腳一踢,更進一步地將右腳向下踩──輕妙的三連擊。
涅爾娃看來並非感覺到疼痛,而是單純地被力量推擠而後退。
梅莉達小心謹慎地跳起身,她拍了拍屁股,同時盯著四名「敵人」。
──沒錯。涅爾娃等四人具備明確的「敵意」。不僅如此,梅莉達對這種超越本人極限的力量與無視感情的防禦力有印象。
「跟那個叫做巴薩卡的狂人狼一樣……?」
就連老練的騎士也被迫陷入了苦戰不是嗎?
既然如此,梅莉達能夠採取的手段是──…………
「黑頭巾」四人組慢慢地滑動鞋底,包圍梅莉達。
梅莉達暫且吐出肺里的空氣,改變身體架式。
她將肢體宛如弓一般收緊,深深地壓低重心。黃金色火焰從她的全身解放出來。雖是火焰卻宛如流水一般環繞全身,在指尖凜然地燒焦空氣。
梅莉達將併攏的四根手指往自己這邊扭動。
──放馬過來。
無言的鬥氣互相碰撞,在半空中迸出火花。先發制人的是涅爾娃。她小腿肚的肌肉嘎吱作響,果然還是以超出極限的速度奔馳著。錘矛前端彷佛在跳躍地一邊旋轉一邊被舉起,從頭頂的一點往下揮落。
那一擊彷佛要劈開腦袋一般。
梅莉達用手背將握柄甩向「一旁」,同時向前踏步。錘矛前端壓住肩膀,刺在地板上。梅莉達將自身的雙手纏繞在涅爾娃伸直的手臂上,順勢把向前傾的她拉倒。
兩人糾纏不清地在地板上翻滾。
梅莉達巧妙地將腳跟踢向對方的心窩,踹飛了她。或許該說是「把她摔出去」比較正確。畢竟涅爾娃以非常誇張的氣勢飛出去的理由,是因為梅莉達將涅爾娃本身的衝刺速度原封不動地反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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