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五章 以天為目標之人(1/2)
「姐姐,我們的夢想很快就要實現了。」
「是嗎……這一刻總算來臨了呢。」
女性因金髮青年的話,開心地微笑起來。
啊啊,這是夢。是仍然很幸福時的夢。艾思立刻明白自己在做夢。否則無法說明那少年的臉為何比現在稚嫩。最重要的是,已死的那兩人不可能在這裡。
「雷,我一定會治好你的病。」
「呵呵,謝謝你,比呂大人。」
無法實現的願望。原因不明的疾病。光是說話都很痛苦的雷,仍然溫柔地微笑著。
所有人都知道,她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可是沒有人能接受現實。
「我要去有點遠的地方,聽說那裡有名醫,如果能把他帶回來……」
「沒問題的唷。反正還有時間。我會等比呂大人回來的。」
「我很快就會回來。」
「好的。要記得路上小心哦。」
雷微笑著點了點頭,比呂依依不捨地頻頻回頭,踏上了旅途。等到房間安靜下來時,氣氛也變了。和比呂在場時相比,空氣沉重到呼吸困難,令人想拔腿就逃。雙腿卻無法動作。
「亞堤鄔司,能請你幫忙保護比呂大人嗎……?」
「呵,你以為我是誰呢?請姐姐安心養病,等我們的好消息。」
獅子般的青年颯爽地甩動披風,跟在比呂身後離開房間。
留在房間裡的,只剩下躺在床上的雷,與侍奉她的巫女騎士。
「梅特歐爾,我的時間不多了對吧。」
「您在說什麼呢……」
「『精靈王』已經告訴我了。說我最近就會死。」
她說不出話。
力量與神相當的「五大天王」語出的宣告。也就是說她無法避免死亡的命運。
「之後的事,就拜託你們了。」
雷的表情像坦然接受了自己命運。其實她應該痛苦得想哭,可是為了不讓自己擔心而掛起微笑。長年服侍她的自己可以明白她在想什麼。所以才更無法放棄。
「我明白了。」
但是梅特歐爾不能讓她勞神費力地操無謂的心,所以她點頭假裝理解。
怎麼可能放棄?一定要治好她的病。
她下定了決心,可是時代的洪流是殘酷的。就算再怎麼掙扎,再怎麼抵抗,很多事仍然無可奈何,只能被濁流吞沒,載浮載沉時以為好不容易吸到空氣,但等待自己的只有絕望。多麼希望時間能夠停止。就算說不想看而拒絕,就算大叫著想抹消,被強制刻在腦中的記憶仍然被挖掘了出來。
回過神時正在下雨。討人厭的雨下個不停。
她走在安靜過頭的營地里,來到一座營帳前。
「比呂!你在嗎!?」
在沒有一絲光亮的黑暗營帳中,她感受到一個人的氣息。
「梅特歐爾?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太暗了,看不見少年的身影,只聽得見他的聲音。梅特歐爾循著他氣息傳來的方向前進,腳尖偶爾會碰到什麼東西。儘管覺得疑惑,她還是走到少年身邊。
「媛巫女大人──雷大人怎麼了?她在哪裡?」
「………………」
她有些訝異地俯視毫無反應的少年。胸中湧起一陣焦躁,她不自主地揪住他的領子。
「快回答!雷大人怎麼了?」
「對不起……我沒能趕上。」
「什麼?」
「她已經死了。」
過於沉著、冷靜的語氣,使梅特歐爾的怒氣達到了頂點。
「開什麼玩笑!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快說真話!」
「我趕到時,她已經死在『無貌王戴密鄔爾格』的手裡了。」
被揪著領子而抬起頭的少年看著她說道,眼神非常清明。
「雷死了。」
「…………死了?」
「嗯……」
「為什麼?你明明在場,為什麼她還會死!?」
她在營帳中用了過猛的力氣將少年壓倒在地。接著察覺到奇妙觸感的她話聲中斷了。
「什麼東西?」
接觸地面的掌心傳來了溫熱的觸感。詭異的感覺使肌膚泛起戰慄。比呂從她身下鑽出,站了起來。只見他讓發出美麗光芒的「白銀之劍」顯現於世。那是雷持有的精靈劍五帝之一──
「『天帝』為什麼會在你手……」
她沒辦繼續說下去。因為自己看清了周圍的異常景象。
地面上躺著無數傷痕累累的屍體。沒有一具是完好的。梅特歐爾因惡臭而皺眉,並看向比呂。
「我要用雷留下來的『天帝』,對『魔族』報仇。」
「是雷大人要求的嗎?」
雷不可能說出那種要求。她愛著所有活著的人,不分種族。
更別說拜託比呂做出報仇這種殘忍的事。
「不……她什麼都沒說……直到最後,她都對我微笑。」
比呂把「天帝」插在屍體的頭顱上。比呂異常的行為使她感到恐懼,說不出任何話。看著他不帶任何感情地把劍尖刺入頭顱里,她不禁懷疑起這個人是不是真正的比呂。
「雷太溫柔了。溫柔到導致自己毀滅。」
「你在說什麼……比呂,你……」
「所以我──必須繼承雷的遺志才行。」
比呂拿起劍甩掉頭顱,走到營帳之外。儘管梅特歐爾因恐懼膝蓋發抖,她還是強迫雙腿邁步,追著比呂走出營帳。一走出去,又立即停住腳步,因為她注意到營帳旁邊就是斷崖,假如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必死無疑。比呂站在斷崖邊,低頭注視著某個場所。她知曉從這裡俯瞰下方的景色很美,可是今天不一樣──放眼所及,全是紅色的火焰。
「比呂,你做了什麼?」
她聽得見慘叫。蓋過雨聲的震天哀號,彷佛直達天際。
沒記錯的話,遭到焚燒的地點應該是座城市。而且是規模相當大的城市。除卻被「魔族」掌控這點,那是一座每個人一生都該造訪一次的美麗城市。
「我要把『魔族』從這個世界趕出去。一個都不留地全部消滅。」
比呂背對著燃燒的城市,以空洞的眼神看著自己。
壞掉了。看到少年被閃電照亮的臉,她終於明白了。
少年的心已經完全毀壞了。
005
自己的立足之處傳來崩塌的感覺──視野轉黑,所有東西全被黑暗覆蓋。
(是夢嗎……)
梅特歐爾睜開眼看向自己的手。利爪隱藏在毛皮之下,她想起自己現在是只狼。
(差不多能恢復原形了。)
她打了個呵欠並伸伸懶腰。身體散發光芒,形成人影。光芒散去時,室內出現一名全裸的女性。她有些嫌麻煩地撿起散落在床鋪四周的舊式軍服穿到身上。穿好時,房門被人敲響了。
「艾思大將軍,穆茲克卿找你,你醒了嗎?」
是勞勃將軍──支持身為五大將軍的她之人。
「我剛醒。現在就過去。」
艾思走出房間,勞勃正靠在牆邊等她。
「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收到了羅莎宰相的信,想和我們討論今後的方針。」
「羅莎宰相的信嗎……真希望是好消息。」
「怎麼可能呢?你還在做夢嗎?艾思大將軍。」
「我只是說說而已。」
兩人說著沒營養的對話,來到一扇巨大的門前。
守門的衛兵幫兩人推開門,房間裡坐著南方貴族──貝圖以及他的部下。除此之外還有麗茲的舅舅古林達邊境伯爵。
「艾思大將軍,突然請你過來,真是不好意思。」
「無妨。」
艾思對於貝圖表示的歉意也只是聽聽而已,她坐了下來,眾人開始進行作戰會議。
「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華納三國兵分數路,朝德拉路大公國進軍的事。但是不知道他們究竟打算來南方或是前往中央。現在,我們總算知道答案了。」
貝圖以此為前言,拍手命令士兵打開地圖。
「現在可以確定他們的目標是葛蘭茲中央。華納三國要前往葛蘭茲中央,就必須經過西方。但是輕易任他們經過的話,西方會再次陷入混亂。因此羅莎宰相希望能把華納三國擋在西方入口。雖然布拿達拉卿正率領部隊準備迎戰,但是兵力好像連一萬都不到。」
布拿達拉卿是葛蘭茲主力部隊的總參謀長奧拉的父親。他雖然不是特別顯眼的人物,但在聯邦六國進攻時,他曾討伐死西方赫赫有名的貴族,因此被視為次世代五大貴族的候補人選。雖
然他的實力無須懷疑,但因為女兒奧拉是總參謀長,所以也有人奚落他是沾了女兒的光。
「羅莎宰相的部隊呢?」
一名南方貴族問道。
「不會過來了。有關此事的信件已經寄到,就像剛才說的,她準備變更路線前往西方──德拉路大公國方面。」
「唔,所以我們必須以現在的戰力擊退自由民族才行了嗎?」
「不,我們也要派出援軍前往西方。」
「在自由民族進攻的情況下,分散戰力不會太危險嗎?」
「那倒不至於。」
貝圖拿出一張羊皮紙。
「根據間諜的報告,休太峴共和國正在與自由民族奮戰。自由民族似乎沒辦法順利進軍。」
「你能肯定嗎?」
「是。就算他們運氣好,能抵達這裡,也早就因為連續戰鬥而疲憊不堪了,不可能是我們的對手。」
眾人一致同意。感覺到氣氛有些奇妙的艾思插嘴說道:
「說起來,我對自由民族經過休太峴北上這件事本身就抱持懷疑……從地圖看來,他們經由德拉路大公國會比較安全。為什麼華納三國選了安全的路線,他們卻不選同樣的道路呢……說到底,若想毀滅葛蘭茲,就不該分心進攻休太峴吧?」
自由民族經由休太峴攻入葛蘭茲南方。華納三國攻入南方。兩個消息混在一起,於是出現了現在這種狀況。
話說回來,這個消息究竟是從哪裡傳來的?艾思瞪著坐在上座的人物──貝圖。
「關於這點我也很在意。但現實就是自由民族攻入了休太峴。考慮到兩國過去的宿怨,這也許是無可奈何之事。最重要的是,休太峴的最高議長現在人在聯邦六國,也許因為如此,自由民族才會認為這是擴張版圖的好機會?」
貝圖移動了數次棋子,並看向艾思。
「我也想問問艾思大將軍。假如自由民族選擇經過德拉路大公國,就一定會路過葛蘭茲的西方。一旦如此,便很難避開我們的耳目。而且最重要的是,從單一方向的進軍很容易預測路線,如此一來,我們也能及早做好迎戰準備。也就是說,我認為華納三國分別從兩個方向進攻,就是為了避免這種事。然而自由民族卻被休太峴共和國強大的防守能力擋了下來,連想來葛蘭茲南方都無法如願──僅此而已。」
貝圖瞧不起人似地笑道,在地圖上的葛蘭茲南方放下一隻棋子。
「既然如此,防守交由南方貴族就綽綽有餘了。」
「你是叫東方貴族──我們去支援羅莎宰相嗎?」
「沒錯。眼前的最大問題是從德拉路大公國路過的華納三國。想在葛蘭茲的西方擊退他們,兵力是愈多愈好。」
想把東方貴族趕出葛蘭茲南方──可以感受到貝圖如此強烈的暗示。
「我知道了。那我們會儘快和羅莎宰相會合。」
艾思直率地點頭。貝圖有點驚訝地看著她。不過貝圖說的話不無道理──艾思心想。假如自由民族真的被休太峴絆住,把兵力留在葛蘭茲南方就沒有意義。
「不過仍然有令人不安的因素。」
「不安的因素?」
「暗自進行的小花樣。為了預防那種情況,我會把勞勃將軍留在南方。」
為了預防萬一,所以把勞勃留下。只要給勞勃一萬士兵,貝圖也沒辦法採取可疑行動吧。
「那還真是令人振奮。前五大將軍留在這裡,我們就無所畏懼。」
「既然如此,我還需要進行準備,告辭。」
艾思起身離開房間。雖然貝圖看起來還想說什麼,不過沒有必要聽。她已經做出最大限度的讓步了,接下來就是貫徹己方的看法而已。艾思正思量著今後要做的事,勞勃從後方追了上來。
「那傢伙肯定在打什麼主意,乖乖聽信他的話好嗎?」
「所以才讓勞勃將軍監視他。留下來的一萬兵力就隨你使用吧。」
「了解,要讓士兵留在城裡嗎?」
「那也不錯……總之直到和華納三國的戰鬥結束為止,別讓那傢伙做任何事。」
「好。交給我吧。」
勞勃充滿自信地拍胸保證。就在這時,一名女性出現在走廊的另一頭。
「賽爾維雅大人?」
艾思問道。貝圖的妻子賽爾維雅朝兩人走來,欠身說道:
「艾思大將軍、勞勃將軍,可以請你們花點時間聽我說話嗎?」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七日。
朝德拉路大公國前進的華納三國,正分從六方進軍。
其中之一是包含身為教皇的總司令,由華納三國的重臣們率領的部隊。
他們借用德拉路大公國的某個要塞,以此地為根據地搜集各方消息。在要塞中的臨時司令部中,指揮官們正在向坐在上座的人物進行報告。
「已經對分散各地的部隊做出集合指示了。」
「很好。」
傾聽擔任司儀的幕僚所言,假冒教皇的「無名氏」滿意地點頭。
「但是,教皇大人,我們為什麼要做這麼迂迴的事呢?」
「迂迴?」
「是。雖然這麼說很冒犯,但是我軍的士氣如虹,兵力也相當充實。不兵分多路進軍,現在應該早已攻入葛蘭茲中央了。」
「也許吧,但沒有擬好戰術就直接進軍的話,最後一定會失敗。」
「我們會輸給『人族』那種貨色嗎?」
自尊心很高的「長耳族」,一被與其他種族比較,就會生氣地立刻反駁。「無名氏」好似對這種反應感到厭煩,做出驅趕貓狗的手勢,毫不留情地道:
「沒錯。驕兵必敗。所以我們必須慎重再慎重,在瞞過對方『眼睛』的同時進軍。」
「混淆視聽算是戰術嗎?這麼單純的事?」
「長耳族」的指揮官以像是忍耐笑意的表情繼續提出疑問。「無名氏」打碎了他不知來自何處的信心。
「揭開所有奇策的手法,全都很單純。將之複雜化的是人們的感情。尤其是對你這種瞧不起其他種族的人來說特別有效。」
周圍響起一陣鬨笑。只見那指揮官漲紅了臉,用力坐回椅子上。
見已經無人反駁,「無名氏」頓了一下,再次開口:
「用嘴巴說明很簡單,實行起來則非常困難。但是在前方等著我們的,是絕對的勝利──通往我們『長耳族』理想國的最短路線。關於這件事,如果還有疑問,就趁現在說出來,我絕不會究責。」
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於是「無名氏」主動打破沉默。
「那就進入下一個議題吧。」
「是。這次的進軍的問題點之一,是後勤拉得太長,無法順利從本國補給。雖然我們向德拉路大公國要求物資方面的支援,但是對方尚未應允要求。雖然目前沒有缺糧的問題,不過長遠來看,不免令人擔憂。」
幕僚說完,「長耳族」的指揮官們開始自以為是地闡述自己的意見。
「這也沒辦法。該倒向葛蘭茲還是華納三國,德拉路大公國應該也很迷惘吧。」
「事到如今還在猶豫?我們是得到德拉路大公國的許可,才進入他們領地的哦?這件事應該也傳到了葛蘭茲才對。」
「只要不主動攻擊葛蘭茲,都可以找藉口矇混過去。比如說在華納三國的威逼之下不得已屈服之類的。」
「所以說他們打算等局面明朗,再決定投向哪一邊嗎?」
「他們還在斟酌時機吧。假如葛蘭茲處於劣勢,說不定還會賣人情給我們。」
「不過我從一開始就對德拉路大公國不抱期待了。這樣一來,就只能威脅附近的貴族,讓他們支援物資了。」
「我反對。雖然說德拉路大公國的貴族全是膽小鬼,肯定會屈服在我們的兵力之下,但是那麼做會留下後患,我認為這是下下策。」
「既然如此,你是要我們華納三國的士兵餓肚子嗎?」
「那才真的是下下策。」
眾人與其說是議論,還不如說在宣洩對德拉路大公國的不滿。「無名氏」無奈地嘆氣,舉手讓他們沉默下來。
「不,從附近的村子或城鎮收購糧食吧。」
「這樣好嗎?」
「若因為招致仇恨而被對方暗算,我們也很傷腦筋。必須儘量善待人民,在其他國家的領土樹敵,沒有任何好處。」
「是。那麼就向附近城市的有力人士討論收購的事吧。」
「這樣很好……那麼,接下來的議題……」
「無名氏」出聲催促,一名「長耳族」未得到發言許可,著急地高聲說道:
「聯邦六
國和葛蘭茲的主力部隊的戰鬥似乎已經結束了。聽說他們簽定了休戰協定。」
這消息使得在場者一片譁然。一名指揮官緊張地起身。
「三國聯軍怎麼了?」
「據說他們違背總統的命令,被露希亞女王率領的格萊夫軍殲滅了。」
「開什麼玩笑!格萊夫的政治中樞由我們安排的傀儡掌控著,不可能會容許這種事發生啊。」
「也許當作傀儡已經遭到排除比較好吧。」
「無名氏」說道,擔任司儀的幕僚點頭。
「是。由於我們一直無法聯絡上對方,被除掉的可能性確實很高。如今格萊夫軍似乎被露希亞女王掌控了。最好當作聯邦六國已經脫離我們的控制。」
「作為棄子,他們已經盡了本分。」
三國聯軍的用意原本就是拖延時間,雖然想對葛蘭茲的主力部隊造成打擊,但那方面只是奢望吧。從「無名氏」擔任格萊夫的宰相開始,就看出那個國家沒有消滅葛蘭茲的力量了。這點華納三國亦是如此。不過他們至少比較有影響力。雖然「長耳族」的高層和「人族」一樣腐敗,軍隊則相當精良。儘管水準不如葛蘭茲,不過差距也不大。也就是說,華納三國的軍隊對上現在的葛蘭茲軍,結果會倒向哪一邊還很難說。
「但是,假如葛蘭茲的主力部隊能自由活動,對我們來說相當不利吧?」
「不……考慮到人數和距離,他們在抵達西方之前必須花費不少時日。話是這麼說,過度樂觀也很危險。」
「匆忙返回的部隊算得上戰力嗎?就算葛蘭茲的士兵訓練精良,但是連番戰鬥應該也筋疲力盡了,相比起來,我們的部隊進軍得綽有餘裕。就算葛蘭茲的主力部隊及時趕上,依然是我方占據優勢吧。」
「正是如此,因此沒必要讓基層士兵知道聯邦六國與葛蘭茲大帝國簽定休戰協定的事。在場各位把這件事收在心裡就好,葛蘭茲的進攻計畫仍然不變。」
「無名氏」做出結論,在場指揮官們紛紛用力點頭。正當所有人都認為作戰會議就此結束時,司儀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雖然說和這次的主題無關,但是我們從本國收到了史諾利樞機卿亡故的消息。」
「無名氏」拿起信紙閱讀。信中提到史諾利樞機卿無頭的屍體於中庭被發現。發現得還真晚啊。「無名氏」心道,但她還是裝出嚴肅的表情作勢祈禱。
「這次葛蘭茲的進攻行動,全賴史諾利樞機卿盡心盡力,我們才能坐在此處。請大家為他默禱,並期許我們有光明的未來。」
「無名氏」說完,眾人皆頷首並開始默禱。
「想必史諾利樞機卿會與『妖精王』一起看顧著我們吧。他的夙願是消滅葛蘭茲,如今他已經與這份意念一起升華了,這一切都是為了打倒葛蘭茲,迎接繁榮的未來。」
「是。」
眾人團結一心,一面崇拜著虛幻的存在,一面毫不懷疑地聽從仇敵的命令,前往戰場送死。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滑稽的喜劇嗎?「無名氏」忍耐著捧腹大笑的衝動,虛情假意地祈禱被自己所殺的史諾利樞機卿得以安眠。
*****
正當整個葛蘭茲被捲入陰謀的漩渦中時,麗茲來到費爾瑟屬州的珊迪那路。
也許是因為後繼者們很優秀吧,城裡的樣子與葛蘭茲的主力部隊離開時沒什麼變化,治安也不見惡化。但是當麗茲和奧拉、斯卡塔赫來到領主宅邸時,葛蘭茲的南方貴族們卻一臉尷尬地迎接她們。而且其中沒有負責管理珊迪那路的指揮官洛德的身影。
「洛德卿呢?」
麗茲問道。南方貴族們一齊低頭道歉。
「非常抱歉,我們無法掌握其行蹤,也不知道洛德卿去了哪裡。」
「真的嗎?」
麗茲盯著他們問道,南方貴族們的頭壓得更低了。
「此、此話絕無虛假。我們願意以『精靈王』之名起誓,我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裡。」
「你是說他什麼都沒交代,就一聲不響地消失了?」
「是……雖然這麼說相當汗顏,但是我們亦因洛德卿與他的親信消失一事感到困惑。」
「你們派人去找他了嗎?」
「找遍了宅邸、城鎮和周圍一帶,但是完全沒發現他們。」
這些人的表情看起來不像在說謊。而且麗茲也以「眼睛」確認過了。
既然如此,洛德究竟上哪去了?
「……逃走,或是被敵人擄走嗎?不論如何,就先由布拿達拉卿──奧拉擔任這裡的指揮官吧。」
麗茲拍了拍身旁的奧拉肩膀說道。發生了主政者失蹤的失態,南方貴族似乎也沒立場抗議吧,他們乾脆地接受,向奧拉行禮。
「我們沒有異議。奧拉大人,有什麼事的話請儘管吩咐我們。」
「首先我想知道珊迪那路的現況。洛德卿使用的房間在哪?」
南方貴族領著麗茲一行人前往洛德原本的房間。途中,斯卡塔赫停下腳步對麗茲說:
「我先暫時離開一下。」
「你想去探望部下嗎?」
「嗯。他們應該也很擔心我吧。」
「既然如此,我派人送你──」
「不,沒有這個必要。他們好像會前來這棟宅邸。我可以借個房間和他們說話嗎?」
「當然。你們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吧……」
麗茲爽快地答應,將一名南方貴族叫到身邊。
「幫她準備一間空房間。另外她的友人似乎會來訪,替他們準備一些茶點吧。」
「是,請交給我。斯卡塔赫大人,這邊請。」
南方貴族恭敬地為斯卡塔赫帶路。目送兩人的背影之後,麗茲晚奧拉一步來到領主的房間。一進門,就看到坐在桌前閱覽文件的奧拉。麗茲對已經開始工作的奧拉露出苦笑,走到她身旁,坐在桌上。
「奧拉,然後呢?各地情況如何?」
「不太樂觀。尤其是北方狀況不妙。『精靈壁』似乎被攻陷了。」
這消息太具有衝擊性,麗茲一時之間說不出話。發現她僵住的奧拉問道:
「麗茲的『眼睛』沒看見嗎?」
「很困難呢。不知道是不是需要什麼條件,影像的狀態就像罩了一層薄霧,不但說不上鮮明,我也不能確定那幅光景是不是事實。」
「……沒問題嗎?」
奧拉的眼神帶著擔憂,麗茲掛起讓她安心的笑容。
「反正太過依賴『眼睛』也不好……比起這個,受害狀況如何?」
「梅拉倫被摧毀了。離開『精靈壁』的『怪物』開始攻擊周圍的城鎮和村落。」
「你認為我們該怎麼辦?」
「……想救當地人民的話,就必須立刻趕往北方。但是背對從德拉路大公國進軍的華納三國是很危險的行為。他們恐怕知道我們已經抵達珊迪那路了。若是我們將注意力轉移到北方,他們一定會前來取我們的首級。」
而且還有更需要擔心的事──奧拉說話的速度快了起來。
「我們手上關於北方的消息太少了。在情資不足的情況下擬定策略是非常危險的事。我們應該先擊退逼到眼前的華納三國,清除後顧之憂後,再思考如何處理北方的問題。」
即使情況危急,麗茲還是只有一個身體。而且葛蘭茲的主力部隊也尚未抵達這裡。假如帶著駐守在珊迪那路的軍隊北上,可能會換費爾瑟屬州陷入動盪的狀態。麗茲他們現在沒有分散戰力的餘裕。
「既然如此……就命令北方貴族們讓人民避難吧。」
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等到擊敗華納三國後,我們一定會去救你們──麗茲在心裡發誓。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敲響。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已經準備好了。」
「我立刻過去。」
「我會在這裡等你的。」
「奧拉,之後就交給你了。我先走了。」
儘管「精靈壁」被攻陷,「怪物」南下的事令人擔憂,但是麗茲仍然繼續進行迎擊華納三國的準備。事到如今,也不能放著這邊的戰場不管。必須按照順序一一除去不安的因子。
「也幫我跟斯卡塔赫說一聲喔。」
「嗯,別亂來。你現在只要專心對付華納三國就好,『精靈壁』的問題,我會努力想解決方法。」
「嗯,那就拜託你了。」
「還有……雖然不該在這種時候問這種事……比呂沒問題嗎?」
「……儘管依然不知道他在哪裡做什麼,但是我決定要相信他。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沒有打算捨棄他。」
只有這點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麗茲早已下定決心,直到從比呂
口中聽到真相為止,她都會一直相信他。從四年前分離的那天起一直深藏於心的強烈情感,如今更是無法捨棄。
「我知道了,我也會搜集『鴉軍』的消息。」
「你也不要勉強自己,那我走了。」
看著主動攬下一堆工作的奧拉,麗茲不禁苦笑。接著她彷佛要讓奧拉安心似的露出微笑,轉身離開房間。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距離葛蘭茲大帝國中央──大帝都約二十三塞爾(六十九公里)遠的地點。
太陽即將西斜,一群騎兵正在城市之間的幹道上全速奔馳。
一馬當先的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二皇子瑟雷涅。
「找到了。」
辨識出在前方行軍的部隊,瑟雷涅說道。雖然對方沒有揚旗,但那肯定是脫離戰場的布羅梅爾家當家堤福俄斯。目測對方大約有三千人,與之相對,瑟雷涅率領的是兩千精英騎兵。
馬蹄聲張揚地彰顯存在感。儘管離對方還有一段距離,但是平原上沒有任何能夠藏身的場所,聲音也容易傳到遠方。不過就算能提早發現,面對氣貫長虹的騎兵,任誰都會恐懼驚慌。看得出堤福俄斯的部隊因突然出現的騎兵大隊而混亂。
「直接突入!」
「瑟雷涅大人!斥候回報!」
「怎麼樣?」
「『怪物』果然南下了。它們的目標是大帝都沒有錯!」
「知道了。將這件事告知羅莎,至於我們……當然是先殲滅他們!」
「是!」
「上吧!把他們全部打垮!『干將莫邪』!」
瑟雷涅從腰間抽出雙劍,站在馬上,俐落地斬殺擠滿地面的敵軍。陷入混亂的布羅梅爾家士兵來不及反應,直接被踢散。雙方人數差距原本就不大,突然遭受攻擊,敵軍的指揮系統因此失靈。
所以,這場戰鬥不可能輸。
的確如此──直到瑟雷涅來到布羅梅爾家的當家堤福俄斯面前為止……
「哦哦,這不是瑟雷涅第二皇子嗎?」
沉穩的聲音才剛鑽進耳中,瑟雷涅的愛馬突然噴出鮮血,身首分家。
瑟雷涅搶在馬匹翻倒在地面之前躍起,穩穩落地。儘管愛馬在面前慘死,但是他沒有多餘的心力為它嘆息。
「………………你是堤福俄斯?」
看著朝自己走近的男人,瑟雷涅詫異地問道。
「沒錯──我是堤福俄斯。」
身穿浮誇華服的男人張開雙手點頭。兩名頭戴兜帽的可疑人物出現在他身旁。瑟雷涅見過這種帶著死臭的打扮。據說他們在三百年前成功暗殺了葛蘭茲皇帝。
「『黑死鄉』嗎……」
「驚訝嗎?」
堤福俄斯以誇張的動作裝模作樣地問。
「是啊。首先,我根本不認識你。」
隨風飄揚的金髮。金色的雙眼。就算穿著衣服也看得出身材非常結實。和瑟雷涅記憶中的堤福俄斯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他應該是褐色頭髮、眼睛是藍色,而且又痩又矮…………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
從一開始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因為這是瑟雷涅第二次碰上這種場面了。見瑟雷涅露出理解的神色,堤福俄斯挑釁地笑了起來。
「哦?瞧你恍然大悟的模樣,請務必說明給我聽聽。」
「『精靈壁』被攻陷,『怪物』以大帝都為目標南下,再加上應是布羅梅爾家當家的人物,身旁有『黑死鄉』的人,如此一來,十之八九──」
「嗯?怎麼樣呢?」
「──你是『無貌王』吧?」
「了不起。不愧是看破過我身分的人。」
堤福俄斯坦承了身分,為瑟雷涅拍手喝采。
就算猜到正確答案,瑟雷涅也完全高興不起來。上次敗北輸得體無完膚,如今仍然影響著他。瑟雷涅不由自主地拔高聲音,問出另一個問題。
「但是我不懂。為什麼士兵會跟隨長相和本人完全不一樣的你?」
「很簡單,因為有這雙『眼睛』。難道你沒印象嗎?我這副模樣──你一定在哪裡看過……」
瑟雷涅皺著眉頭,在腦中搜尋記憶。與眼前這個堤福俄斯長相相近的人物……浮現在腦中的,是裝飾在大帝都皇宮走廊上的許多肖像畫。其中一張,只要閱讀葛蘭茲史一定會出現,對葛蘭茲而言不可或缺的人物。
「…………初代皇帝?」
「沒錯。難道你以為我特地冒著危險襲擊皇宮,是為了和季里希或擁有『干將莫邪』的你戰鬥嗎?當然是為了取得這副身體。」
想到「無貌王」假扮成前宰相季里希的前因後果,便能想見他拿到初代皇帝的遺體會做什麼──儘管不願意想像,但眼前這具會動的身體,一定就是其結果吧。
006
「就算如此,士兵還是沒有理由跟隨你。我想他們就算知道初代皇帝的名字,也不認識初代皇帝的長相。」
可以見到皇宮中肖像畫的人並沒有那麼多。就算看過葛蘭茲十二大神的銅像,但除非是狂熱信徒,否則不可能連細節都記得。
「所以我說過了吧。因為有這雙『眼睛』。沒辦法弄到『正版』雖然可惜,但如果是『仿冒品』,在這一千年間就能找到不少。」
「金眼……『獅王眼』嗎?世界三大秘眼之一……所以你才會搶走我的眼睛嗎?」
瑟雷涅撫摸著自己右眼的眼罩。他一直很訝異「無貌王」為什麼挖走自己「眼睛」,這時總算有了答案。「無貌王」想要的其實是「獅王眼」──初代皇帝亞堤鄔司所擁有,能支配「人族」之物。
「不過很可惜,經過了這麼多代,血統也淡化了。和『正版』比起來『效果』十分低落。不過還是能『支配』見過堤福俄斯容貌的人。」
「……原來如此。」
瑟雷涅早在之前就覺得奇怪。看樣子,布羅梅爾家前任當家因急病去世,應該也是這傢伙做的好事。至於真正的堤福俄斯,八成也在那時就被殺害了吧。接著他就用「獅王眼」奪取了布羅梅爾家。
「然後呢?雖然你能追蹤到我,精神可嘉,但是可別忘了,你已經敗在我手上一次了哦?」
「因為打不過而夾著尾巴逃走──這種選項對我來說並不存在。」
「既然如此,你就努力做困獸之鬥吧。至少能作為我的消遣。」
「被人看扁實在很傷腦筋……我會從一開始就全力以赴喔。」
瑟雷涅握緊「干將莫邪」,站在堤福俄斯身旁的兩名兜帽男向前一步。
「『王』啊,這種不懂禮貌的『人族』就交給我們處理吧。」
「無妨。我已經說過,這是消遣。」
「但……」
「閉嘴。」
莫名的重量壓縮著空氣,空間彷佛無法容納這種重壓,發出破裂的聲音。承受著這種壓力的「黑死鄉」其中一人戰戰兢兢地垂下頭。
「真的非常抱歉。我們不該強出頭。」
奇妙的壓迫感倏然消失。光是這樣,就能感受到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有多大。但是瑟雷涅也有不能後退的理由。
為了自己的任性,瑟雷涅把北方的戰事丟給雙狼將軍。如今,那兩人正忠實地照著他的命令拼命戰鬥吧。最重要的是,他必須為母親死後傾注心力撫養、疼愛自己的季里希報仇,也必須為敗在對方手上的事雪恥。
「那麼,就由我來當你的對手吧──話是這麼說,不過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太大了。」
「無貌王」說著,手中出現一把劍。
「就用這傢伙好了。因為極為難以操控,所以能使用的人有限。自從它吞噬了最後一名持有者後,我就沒有把它交給任何人了。」
魔皇劍五殺之一──「死仙伊佩塔姆」。劍身呈鮮紅色,看起來宛如吸飽人血。劍柄和劍顎的部分則轉變成紅黑色。也許是對散發詭異氣息的魔劍感到警戒,瑟雷涅手中「干將莫邪」的刃紋正在晃動。
「兩三下就結束遊戲也太無趣,所以我不會使用『天地開闢朗基努斯』。」
「你要是太過大意,說不定會吃虧喔。」
「那樣也算是種餘興。就來陪你玩玩吧。像你那種小娃兒般的力量,不值得我拿出真本事。」
「不要得意忘形了。」
瑟雷涅用力一躍,轉眼間逼近「無貌王」面前。他右手從斜上方,左手從斜下方交錯。猛烈的攻勢震撼了空氣,地面出現裂痕。但「無貌王」卻只是站在原地,以「死仙」擋下攻擊。
「怎麼了?只有嘴巴厲害嗎?」
「還沒完……」
瑟雷涅
發動疾風驟雨般的攻勢,快如閃電地連續出劍。
有如呼應他的奮戰似地,四周的夏論家士兵也以凌厲的攻勢壓制布羅梅爾家的士兵。儘管布羅梅爾家處於劣勢,「黑死鄉」的十二魔主卻不離開主人身邊。假如他們加入戰局,局勢說不定會立刻翻轉,可是他們卻沒有任何動作。
瑟雷涅正覺得有些異樣──
「你還有空想其他人的事?」
「無貌王」稍微揮動了一下「死仙」。瑟雷涅輕巧地避開攻擊,臉頰卻被劃出一道血痕。瑟雷涅伸手擦掉滑落的血,傷口雖淺,但是血竟停不下來。
「這傢伙製造出來的傷口,不會停止流血。就算是持有者也不例外。就像我剛才說的,非常難以操控,真是傷腦筋啊……就和『干將莫邪』一樣呢。」
「無貌王」輕鬆地以單手進攻,瑟雷涅一面躲開劍刃,一面試圖反擊,但是完全無法傷到對方。無法形容戰鬥呈現膠著狀態,因為「無貌王」並沒有使出真本事。不過這反而是好機會,假如能砍中他一劍,就有機會獲勝。就在這時,瑟雷涅身後出現異變。戰場上響起不像戰場會有的慘叫聲。
「什麼……?」
瑟雷涅回頭,看見一群生物闖入敵我難分的戰場。
帶頭的是一名全身浮現彷佛刺青之圖紋的「刻印族」巨人,他的身後跟著一大群「怪物」。闖入戰場的他們開始不分對象,開始殘殺夏論家與布羅梅爾家的士兵。異常的事態使瑟雷涅分了心。儘管只有一瞬,但還是因此出現破綻。
「愚蠢。」
待瑟雷涅把頭轉回來時,血紅的鋒刃已經深深砍入肩膀,斜斜地劃出一道長及腰側的傷口。
瑟雷涅的五官因劇痛而扭曲,他連忙後退。
「咕啊!」
「已經連萬分之一的勝算也沒有了,還因為士兵的死心生動搖,這該怎麼辦呢?」
「這種程度……阻止不了我。」
「別虛張聲勢了。真無聊。你很快就當不了我的對手了。」
「無貌王」指著瑟雷涅的胸口。瑟雷涅低頭一看,被劃破的衣服下方露出了男人不該有的隆起。他反射性地以右手遮住胸口,「無貌王」的笑聲隨風傳到瑟雷涅耳中。
「『詛咒』的力量變弱。這表示你已經快死了,所以才會變回原本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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