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三章 黑暗蠢動(2/2)
迦達說著,對在自己身後吵鬧的人們皺眉。
「果然非殺了那傢伙不可!」
「所以說大姐頭你冷靜一點啦。就是因為你這個樣子,所以才不能和賢兄見面啦。再這樣下去,你會一直看不到賢兄哦!」
馥金死命架住露卡,淚眼汪汪地安撫著她。
馥金的哥哥沐寧則捧著臉頰,在地上痛苦地打滾。似乎是被露卡揍了。
不過,與在戰場時的模樣相比,現在的露卡似乎比較冷靜了。
也許是因為聽到剛才那些話,稍微吐了口怨氣吧。
現在的露卡,不是純粹地發怒,似乎還帶了點憂傷。
看著她們,迦達疲憊地嘆了口氣。
「總之先讓我們聽聽詳情吧。你之所以把我們找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吧?」
「沒錯。我想和你們交換資訊。迦達,你曾經從比呂那裡聽說什麼嗎?」
這一切,也許全在麗茲的計算之中。禁止任何人與比呂見面,叫出迦達,算好時間,讓他聽到關於比呂的話題。最重要的是,麗茲很清楚迦達的個性。他不喜歡欠人情。就算可以拒絕麗茲的要求,迦達也不會那麼做。
「好吧。不過,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
「只要你保證救回『獨眼龍』,我就盡全力協助你。」
「沒問題。就算你不要求,我也打算那麼做。儘管放心吧。」
對於迦達的強烈忠誠心,麗茲苦笑起來。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為比呂之於迦達,有難以回報的大恩。
比呂不但救了迦達的命,還保護了他重視的少女,甚至給了他的同伴容身之處。不只迦達,幾乎所有奴隸解放軍的成員,全都離開里菲泰因公國,成為比呂的部下。例如迦達身後的那對兄妹。
雖然國籍不同,但是露卡也不例外──被世人排擠,不被世間接受的人們──比呂給予了他們名為「鴉軍」的容身之處。
「既然如此,交涉成立。」
儘管交涉成立,但是迦達的表情還是很憂鬱。不論原因為何,這麼做都是背叛比呂的行為。不過,比呂應該不會因此怨恨迦達才對。他會尊重迦達的選擇。
「『獨眼龍』說,他希望能得到原諒。」
「得到原諒?」
「對。他認為一切全是自己的錯。從千年前起到現在,葛蘭茲皇家遇上的所有災厄,他都必須負責。」
「……那是什麼意思?」
總算找到把比呂逼到這個地步的原因了。
麗茲雙眼發亮,等著迦達說下去。
「一切全是從『精靈劍五帝』開……!?」
迦達話說到一半,巨大的身體搖晃了起來。
不對,是整座陶淵基地在搖晃。
搖晃的時間並不長,但是麗茲臉色大變地掀倒椅子站起,一旁的梅特歐爾也銳利地眯起眼睛。
「麗茲大人!束縛比呂的絲線全斷了!」
「我知道!」
麗茲急忙衝出房間。
腳步極為匆促。
明明已經使出全力了,卻還是阻止不了他。麗茲懊惱地咬著嘴唇。
*****
搖晃停止後,葛蘭茲士兵慌亂地在走廊上奔走。
克勞蒂雅坐在自己房間裡,轉動靜謐的眸子,看向喧囂傳來的方向。許多葛蘭茲士兵被吸入黑暗之中,他們發出的怒吼聲與熱氣充滿走廊。也許是因為克勞蒂雅看起來毫無防備吧,守衛她房間的兩名雷貝林古士兵走到她身旁。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是賊人入侵嗎?」
「剛才的晃動,如果是賊人從基地外進行的攻擊,那麼應該已經侵入了吧。但若是那麼大動作的攻擊,基地外部會比裡面更吵才對。」
喊叫聲逐漸消失。隨著刺耳的鎧甲碰撞聲,火花在黑暗中出現又消失。原本喧囂的走廊,如今漸漸被呻吟聲取代。儘管如此,劇烈的錚鏦聲仍不時傳來。為了保護克勞蒂雅,雷貝林古的士兵們走上前方,但是身體卻不住地發抖。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請您快點離開此處。」
不是他們太窩囊。應該說,正因為他們是老練的戰士,所以才能感受到潛藏在黑暗中的怪物與自己之間的力量差距。明白有某種不知名的,自己的力量遠遠不及的怪物躲在黑暗之中。
最後,一名手上拿著比黑暗更深邃的黑劍的少年──比呂,從走廊的另一頭出現。
雷貝林古士兵們激勵自己似地大叫起來。
用力握緊劍柄,咬緊牙根,全力向前突刺。
「唷,克勞蒂雅,你在這裡啊?」
比呂寒暄似地揚手,順便以手上的劍柄敲破了雷貝林古士兵的頭盔,接著以左腳為軸心猛然旋身,以腳踝踢中另一名雷貝林古士兵的後頸。前者失去意識,仰天倒在地上;後頸被擊中的士兵臉部重重撞在牆上,接著趴倒在地。看他沒有爬起來的意思,應該是撞暈了吧。
「『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也是啊。而且,如此誇張的出場方式……其他人都被您殺了嗎?」
「怎麼可能?我只是讓他們稍微睡一下而已。」
比呂一派輕鬆地道。痛苦的呻吟聲與鎧甲等金屬摩擦的聲音,隱約地從黑暗中傳來。
確實沒有殺生。同時可以明白,即使有這麼多訓練精良、身經百戰的士兵,也完全無法阻止比呂前進。
不過,正因為比呂展現了如此高強的武藝,所以克勞蒂雅才會心生疑惑──隻身闖入
怪物大軍,被怪物包圍時的比呂,真的使出全力了嗎?
假如對手是「人族」或「魔族」,說不定真的會變成那種戰況。但是與怪物大軍戰鬥時,比呂居然也陷入劣勢,克勞蒂雅總覺得很微妙。
說不定──一切全在他的計算之中……?
克勞蒂雅不得不這麼想。
看著眼前的比呂,克勞蒂雅以冷靜的態度問道:
「為什麼不殺了他們呢?」
比呂聳了聳肩,答道:
「怎麼能為了這種事消耗寶貴的戰力呢?」
「您的目的是什麼?」
「讓萬物歸一。」
奇妙的發言,無法解釋的行動,難以理解的信念,無法看出他的最終目標是什麼。
一般來說,克勞蒂雅是看得出來的。
只要看看對方過去走的路,就能大致推測出這個人想前往哪裡。
因為,那些都是前人已經整理過的道路,目的地也早就開拓完畢。
目前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今後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必定會走在前人開創出來的路上,誰都無法偏離。
前進的道路,中間存在的場所,不論身處何處都看得到終點,是因為過去已經有人走過那些路的緣故。
但是,現在的比呂,並不是走在既存的道路上。
他正在親手開創。開創先人沒能完成的道路。
而且還打算前往沒有人抵達過的場所。
所以,克勞蒂雅無法看出走在看不見的路上的比呂,目的地是哪裡。
──想問的事太多了。
但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沒時間問所有的問題。
克勞蒂雅正煩惱著該問什麼,也許是發現她沒有敵意吧,比呂自顧自地開始前進。
發現比呂即將消失在黑暗之中,克勞蒂雅急忙趕上。
「請等一下。您還是一樣,不聽人說話呢。」
「那就快點把想問的事問出來吧。」
比呂一邊說著,一邊把走廊上的士兵一一打暈。阻擋在前方的人,全因他而失去意識。
壓倒性的超卓武藝,假如是普通人,光是看到他的動作,就會不戰而降了吧。但是身心都受過嚴格鍛鍊的葛蘭茲士兵們並不因此氣餒。就算知道對方是贏不過的敵人,也會勇敢地迎擊。克勞蒂雅並不認為這是血氣之勇。
就連童話故事也是如此,弱者總是能打倒強者。幸運只會降臨在勇於挑戰的人身上。而且雖然罕見,英雄有時還會因此誕生。
話說回來,以這麼囂張的方式離開,基地里的人肯定全發現了比呂逃獄的事。
假如是普通人,一定會因此緊張,可是比呂的行走速度依然不變,只是平淡地把出現在面前的士兵們一一打倒。
先不討論以百或以千對一的情況,只有少數人的話,就連讓比呂停下腳步也做不到。不只人族做不到,就連怪物也不可能。
所以克勞蒂雅才無法理解。
為什麼?為什麼比呂要直接前往「無貌王戴密鄔爾格」所在的場所?特地闖入怪物最多之處──像現在這樣以少數人為對手的話,雖然要花上一點時間,但是可以毫髮無傷地抵達目的地。
「有這麼大的力量,卻拿不下『無貌王』的首級,不覺得很奇怪嗎?」
克勞蒂雅試探地問道,想找出比呂真正想前往的場所。以無人見過的景色為目標前進的比呂。可以的話,克勞蒂雅想搶在他之前抵達。身為一國的女王,考慮到今後的事,她想先博得更多的名聲。
「的確。那個時候,只要多少付出一點犧牲,我早就拿下『無貌王』的首級了呢。但是,那樣沒有意義。」
「為什麼呢?假如直接打倒『無貌王』,就能結束這場戰爭,得到勝利不是嗎?」
而且那樣一來,紅髮皇女只需要收拾殘局即可。雷貝林古王國也能因為幫助葛蘭茲大帝國,得到許多獎賞。
那就是克勞蒂雅的預測──既定道路的終點。
但如今,狀況開始接二連三地翻轉。
光是比呂的一個行動,就能造成這種結果。
克勞蒂雅想好的道路到此中斷。如今她有一種闖入無人進入過的森林中的感覺。完全不知道自己走在哪裡,只能任憑眼前的少年拉著手,被迫前進。
「最重要的是,部隊的動作太不自然了。雖然後制於人,但是只受到最小限度的損傷……仿佛事先預測好了……感覺就像,故意讓那群怪物獲勝似地。」
「你不覺得很奇妙嗎?」
以問題回答問題。克勞蒂雅露出不悅的神色,但是比呂仍然不為所動地前進。
「戰爭中,有些人會失去利益,有些人可以得到利益。有些人會哭泣,有些人會歡笑。」
「這是當然的吧。正是因為有利可圖,才會興兵發動戰爭。獲勝能得利,戰敗會折損。這不是理所當然,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嗎?」
「沒錯。就是因為太理所當然了,所以沒有人對這件事產生疑問。就連當事者也一樣。所有人都以為是出於自己的意志發動戰爭。」
克勞蒂雅停下腳步,臉上充滿驚疑之色。她似乎察覺比呂語言遊戲底下的真正意思了。明白少年有多可怕的她,茫然呆立原地。
「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發現比呂仍然繼續前進,克勞蒂雅連忙跟了上去。
比呂舉起單手,炫耀似地豎起食指。
「從一開始就是了。」
克勞蒂雅嘴角抽搐不已,以看著怪物般的眼神望向比呂。
「不管是『五大天王』或『周圍各國』,從一開始,就全都在我掌心上跳舞。」
克勞蒂雅在心裡否定比呂的話。就算他再怎麼超乎常人,也不可能做到這種事。
而且話說回來,所謂的一開始是什麼時候?從他成為第四皇子時算起嗎?還是從他在這個世界出名時算起呢?他的計算範圍,究竟有多大──
「只要知道目的地,就能做出對策。一面在路上設置陷阱,一面秀出他們想要的東西,引誘他們走上預設好的路。如此不斷重複,並埋伏在最終的終點,好整以暇地等他們抵達。」
比呂說得很簡單。但是,不可能──克勞蒂雅呻吟起來。
操縱世界,是不可能的事。特別是,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妨礙者了。
去除一切想法與謀略,誘導所有人前進。
如果真的做到這種事……就真的是「神」技了。
「就連『五大天王』,也都沒有例外嗎?」
「沒錯。他們也全在我掌心上跳舞。」
比呂斷然道。克勞蒂雅傻眼了。
「呵、呵呵呵!那還真是……一定──很愉快吧。」
比呂的話太荒唐,逗笑了克勞蒂雅。並非把比呂當成傻瓜嘲笑,而是帶著稱許的笑意。再說,在他掌心上跳舞的人中,也包含了自己在內,這個事實也不得不令她發笑。
「………………但,我不會承認你的話。」
被說成那樣,怎麼可能保持沉默?既然如此,就只能主動出擊了。讓這名自以為是的少年明白,一切並非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既然如此,您知道我接下來想做什麼嗎?」
「當然。發出那麼強的殺氣,要我別察覺反而困難呢。」
「我準備捉拿您。這也在您的計劃範圍里嗎?」
「怎麼可能呢……這種未來不可能成真的,你還是放心吧。」
比呂聳了聳肩,推開通往陶淵基地中庭的門。
皎潔的月光灑落在大地上。
然而,中庭卻充滿了比月光更明亮、更威猛的光。
數以百計的火把。
中庭里站滿了數不清的雷貝林古士兵。紅艷的火光彈開銀白的月光,映照在士兵們的武器上,把他們的臉襯托得更加精悍。士兵們一見到絕對女王克勞蒂雅,鬥志顯得愈發高昂。
「您能突破我,與我可愛的精銳部隊嗎?」
祖王羅可斯留下的魔器──魔皇劍五殺之一「阿修羅奧特克雷爾」,冷不防出現在克勞蒂雅手中。
克勞蒂雅臉上笑意不絕,但是眼中充滿近乎寒氣的冷冽殺氣。她毫不猶豫地將「阿修羅」刺向比呂。
「『黑椿姬』。」
比呂喚著那名字,拍了拍自己胸口。身上的黑衣如生物般扭動起來,接下凌厲的鋒刃,將黑暗纏繞在劍身上。克勞蒂雅察覺危險,朝後跳開。
「可別說我們以多對一太卑鄙哦。」
克勞蒂雅嗖地舉起手,重重向下一揮。
「上!不用客氣!」
隨著克勞蒂雅的號令,雷貝林古士兵們咆哮
著朝比呂突進。
一陣旋風後,比呂消失在克勞蒂雅面前。
比呂朝著雷貝林古士兵們衝去。
只見比呂一掌擊碎帶頭士兵的下巴,橫腿一掃,把他放倒在地上,以那士兵為踏板躍起,踢飛更後方的士兵。
一落地,比呂立刻以右手為支點使出掃堂腿,絆倒數名士兵。接著雙手撐地,頭下腳上地原地旋轉。
周圍士兵的頭盔被踢飛,臉部被腳跟劈中,鼻骨斷折。但是在士兵痛得大叫時,比呂已經進入下一波攻擊了。
雙腿落地的比呂張開馬步,彎起手肘,擊中舉劍朝自己劈來的士兵的胸甲。胸甲凹陷,士兵朝後方飛去。
他捏住惶惑士兵的臉,朝地面重重扣下;抓住士兵的手臂,將整個人甩到半空中;趁士兵因咽喉被刺中,痛苦地彎下身體時,以那士兵為踏板,朝後方士兵使出迴旋踢。
如旋風似地在士兵之間穿梭,所經之處,所有人都失去意識。
以精妙靈活的身手,把雷貝林古士兵玩弄於股掌之中。
對方束手無策。光是武藝,就勝過所有人。
這行為深深傷了雷貝林古士兵的自尊心,使他們氣血上沖,失去冷靜的判斷力,前仆後繼地對比呂發動特攻。
「你們讓開!」
克勞蒂雅叫道,雷貝林古士兵立刻朝左右跳開。
就算腦沖血,也絕對不會無視女王的命令。
應該說,他們早就訓練成反射動作了。
托福,克勞蒂雅前方沒有任何障礙,可以一直線地朝比呂進攻。克勞蒂雅將「阿修羅」朝地上一插,寒氣驟起。
寒氣使地面凍結,朝比呂飛竄而去。
「太慢了。」
然而,比呂只是朝地面重重一踏,冰塊就化為粉碎。
成為細小結晶的碎冰被風吹到半空中,消失在大氣里。克勞蒂雅見狀,嗔怒地啐了一聲,朝比呂疾奔。
她舉重若輕地揮起大劍向下劈砍,但是被看穿她行動的比呂壓制劍柄封住動作。克勞蒂雅抬腿向前猛踢,但是被比呂揮手彈開。接著比呂身體向前傾,放開「阿修羅」的劍柄,克勞蒂雅重心不穩,向前栽倒。
在失去平衡的克勞蒂雅即將撞上自己之前,比呂把手放在克勞蒂雅的腰上,抓起她右腿,輕鬆把她扔到空中。
即將撞上地面前一瞬,克勞蒂雅使出防禦姿勢,安然落地。接著立刻調整姿勢,瞪向前方。
但是,比呂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了。
四周的雷貝林古士兵紛紛露出驚疑不定的表情,左右張望。看他們的樣子,肯定也是看丟了比呂。
在哪?克勞蒂雅搜索著氣息,察覺牆垛上的強大霸氣。
以月夜為背景,黑衣如觸手般舞動不已。金色眼眸在黑夜中閃閃發亮,睥睨下方人群。
「您想逃嗎?」
「是啊……繼續戰鬥下去的話,我應該會被抓住吧。」
比呂毫不避諱地道,把視線移向陶淵基地的入口。
即使在黑暗中,美麗的紅髮仍然如火般艷紅。
不因黑暗而失色,不因黑暗而黯淡。仿佛驅趕了黑暗似地,莊嚴現身的紅之皇女。
她看著城垛上的比呂,迷惘著遣詞用字似地開口:
「你想去哪裡?」
「你回應了我的期待。」
比呂站在牆垛邊緣,張開雙臂。
「所以,這次──」
比呂仰頭看著月亮,低下頭,向麗茲展露溫柔的微笑。
沒有算計,沒有揶揄。
與這個場面完全不相襯的,慈祥、純粹又透明的笑容。
「──換我回應你了。」
比呂將重心朝牆外傾倒,任憑重力拖住身體,消失在黑暗之中。
*****
清涼的空氣在蒼鬱的森林中飄蕩著,是非常不可思議的場所。
微風徐徐,樹木搖曳,翠綠的葉片落在清澈的泉水上,在平靜的水面泛起陣陣漣漪。小泉周圍生著許多美麗的花朵──從枝葉縫隙中露臉的上弦月,正在散發皎潔的光芒。
一名青年出現在泉水旁。
那青年的外表姣好,光是微微一笑,就足以使女性心蕩神馳。
但是,生物的本能會令人不想接近他。
驚人的殺氣,逼人的魄力,只要感受到青年身上的壓迫感,肯定會逃之夭夭。
青年以金色眼眸凝視泉水旁的兩尊雕像。
正確來說,是葛蘭茲十二大神的「始神賽堤鄔司」與「軍神瑪爾斯」的銅像。儘管銅像上沒有任何東西,但是他仍然確認著什麼似地,以若有深意的視線凝視著銅像。
「『精靈王』……被吸收了嗎?『五大天王』,終於只剩我一個了呢。」
話說起來悲哀,但是語氣中沒有任何感情。
沒有悲傷,沒有嘆息,也沒有憤怒。
「我的兄弟姐妹啊,如此漫長的戰鬥,總算要迎接結局了呢。」
從世界誕生的那一刻起,就一起存在的兄弟姐妹,如今只剩自己一人了。
但他不會因此沉浸在感傷之中。
因為,設法奪取兄弟姐妹生命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名青年──「無貌王戴密鄔爾格」自己。
「回頭想想,一路走到今天,也是夠長久的了。千年的歲月……在那之前的事,根本想不起來。」
仿佛與誰對話似地,說話聲響亮地迴蕩在夜晚的森林裡。
不絕於耳的,只有蟲鳴。
無人回應。沒有人能回應。這是早就知道的事。
所以,只剩自己一人的如今,他才非說出來不可──
「是我贏了。」
「無貌王」才剛以平板的語氣說完這句話,樹叢中就響起一陣窸窣聲。
不識相的入侵者,完全沒有隱藏自己的打算。
他以平常的方式行走,以平常的方式呼吸,以平常的方式放出殺氣。
「無貌王」的視線緩緩移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王』啊,我們的『父親』啊,我有事想請問您。」
千年前,悲慘地敗在「軍神」手中的「魔族瑣羅斯德」頂點──十二魔主。
魔力之源的「魔石」被奪,成為比普通人更無力的可憐孩童。
敗給「軍神」後,「無貌王」對十二魔主失去興趣,不論他們如何做牛做馬,「無貌王」從來不開口誇獎他們。他們成為不需要花心力慰勞,只要有命令,就必定達成的好用棋子。儘管如此,十二魔主們依然忠誠地侍奉著「無貌王」。
可是如今,十二魔主也只剩兩人了。
「有什麼事?奇邁拉。我並沒有吩咐你擔任護衛,你為什麼跟來這裡?」
「無貌王」將目光從可憐的孩子身上移開,感興趣地看著水面的漣漪。
一如往常的態度,使名為奇邁拉的男人懊惱地扭曲著五官。
「『王』啊,您真的認為贏得過『軍神』嗎?」
「愚蠢的問題。不要問這種顯而易見的事。」
「無貌王」失笑,正想轉身,但是身體卻因衝擊而失去平衡。
單膝跪地的「無貌王」,以不關己事的態度看著自己飛上天空的左臂。
接著,他把視線落在犯人上。
「奇邁拉,你在想什麼?」
雖然被奇邁拉背叛並且偷襲,但是從「無貌王」身上感受不到怒氣。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背叛者。
奇邁拉則被他那一如以往的「空無」眼神壓迫得後退數步。
等到「無貌王」若無其事地起身時,左臂已經因超高速再生而復原了。但是恢復得不甚完整,肉片不斷從手臂掉落。
「是您不好。」
「哦,是我不好嗎?說出原因吧。」
「我們一直敬愛您如父親。千年來,盡心盡力地完成您交代的任務。然而,然而!您連一句慰勞的話也吝於給予,只會責罵,不只如此,連您的孩子們死了,也不會流下一滴淚水。您真的是我們的父親嗎!?」
假如能流淚,奇邁拉肯定會慟哭吧。可是「眼睛」被奪的他,無法流淚,只能以顫抖的話音表達情感。
「無聊。」
「無貌王」極為冷淡地道。
「我是最接近『神』的『五大天王』之一。這個世界所有的生者,全是我可愛的孩子,是我可愛的玩具。」
「難、難道說,以生命向您宣誓忠誠的我們十二魔主,也只是玩具嗎!」
奇邁拉以不成聲的嗚咽咆哮道。
「當然。」
「無貌王」輕蔑地道。
「既然如此,你就死吧!你這
種東西,不配當『王』!」
奇邁拉再也沒有猶豫,手握兇器,朝「無貌王」撲去。
但「無貌王」並不迴避。
他緩緩地,以極為自然的動作喚出「死仙伊佩塔姆」,朝逼近的奇邁拉揮下。
一刀兩斷──血沫噴濺。奇邁拉因衝擊力,一步、兩步地後退。
他以意志力撐著不倒下。即使血水不斷從口中流出,仍然咬緊牙關,瞪著「無貌王」。
正當他想開口訴說什麼時──
「礙事。」
──從背後出現的黒劍,穿透了他的身體。
「啊?」
察覺有東西穿透自己,奇邁拉以雙手握住黑劍。但是劍身倏然被抽出,順勢割斷了奇邁拉的兩根手指。手指在地上彈跳著,開始滾動,但是又立刻被無情地踏碎。被從奇邁拉身邊經過的少年踏碎。
「『無貌王』,我到處在找你哦。原來你躲在這裡啊。」
奇邁拉朝漸行漸遠的少年伸手,身體向後仰倒,嘴巴一張一闔地斷了氣。少年瞥了奇邁拉一眼,回頭看向「無貌王」,露出昏暗的笑容。
「礙事的傢伙已經不在了,讓我們把千年來的恩怨做個了結吧。」
「別急。你有很多話想說吧?我們先來敘敘舊怎麼樣?」
「無貌王」迎接來客似地,向朝著自己直線前進的少年張開雙臂說道。
「這兒是最適合決戰的場所。因為一切全是從此處開始。」
這座森林,名為安舫格森林。
位於葛蘭茲大帝國東側,是比呂遇見麗茲的場所,也是千年前,他遇見雷的場所。而且還是「精靈王」居住的「聖域」。
「快說吧,你想怎麼做?」
對於毫無反應的少年,「無貌王」不耐煩地催問道。
「……你早就知道了吧。」
聽了少年的回答,「無貌王」從喉嚨發出悶笑,一彈手指。
配合他的動作,空間出現龜裂,一把長槍從龜裂中出現。
穿透一切的神槍──「天地開闢朗基努斯」。
「無貌王」從裂縫抽出長槍,以刺人的冰冷眼神看著比呂。
「『黑辰王史爾特爾』……不對,『軍神』……不對,有太多名字的曖昧存在啊……」
「無貌王」身上冒出殺氣,仿佛在說早已做好戰鬥準備似地,以傲慢的態度舉起武器。
「做為『容器』,你成長得夠好了。辛苦啦。我會給你個痛快作為獎賞。」
「……那是我要說的話。」
少年把黑劍收回劍鞘,劍尖朝下地握著劍,壓低重心,身體向前傾。
「我總算,能殺你了。」
原本低著頭的少年燦然一笑,朝地面用力一蹬,向前疾奔。
下一剎那,地動天搖。雙方劇烈地衝撞在一起。
交錯縱橫的刀光劍影,將黑暗斬成碎片。
*****
「怪物」是醜惡的。
只會引人作嘔。
智力低落,連屍體都吃,有時還會殘殺手足。
在它們眼中,除了自己之外的生物,不是食物,就是敵人。
所以刻律涅厭惡毫無知性的怪物。
「還是一樣臭呢。」
十二魔主之一的刻律涅在「怪物」的營地中四處張望,皺鼻說道。
之所以來到他最厭惡的生物的據點,只有一個原因。
因為他敬愛的「王」從大本營中消失了。
無法溝通的「怪物」派不上用場,刻律涅快步朝著最吵鬧的場所前近。隨著距離拉近,卑俗的笑聲與酒臭味隨著風,傳到刻律涅的鼻耳之中。
由「怪物」支配的營地里,只有一種高知性「怪物」能以言語溝通。這個世界的居民將其稱為「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對他們畏懼不已。但是看在刻律涅眼裡,他們也不過是「怪物」的同類──是刻律涅嫌棄的對象。
「打擾了。」
「刻印族」所在之處周圍,還有被稱為「嗜肉族阿耳寇恩」──「魔人化」失敗的醜惡生物。他們正大啖著從戰場運回來的「人族」屍體。雖然是沒有任何品格或教養的生物,但還是比「怪物」多了一點智力。
「你們的指揮官在哪裡?」
被刻律涅一問,正在啃咬內臟的「嗜肉族」叼著食物,伸出滴著血水的手指指著某處。刻律涅也不道謝,逕自走向目的地。
「奇邁拉也不見了……所以應該不在這裡吧。」
平常的話,就算「王」不見了,刻律涅也不會特地出來找人。但是連同胞奇邁拉也不見蹤影,就有點令人擔心。想起奇邁拉最近對「無貌王」的態度,刻律涅心中閃過陣陣不安。但是,他也很能理解奇邁拉的心情。最近「無貌王」的決策實在令人無法不感到疑惑。
「他不至於對『王』刀刃相向吧……」
希望一切只是自己多慮。刻律涅在心裡祈禱著,踏入「刻印族」的地盤。
營火在地上映照出刻律涅的影子,但又被另一道更巨大的影子遮住。
「……我還想說怎麼會這麼臭,原來是你啊,刻律涅。」
「比不上你們身上的屍臭,孥魯。」
一名全身刻滿複雜花紋,褐色肌膚的巨漢出現在刻律涅面前。
他可說是「刻印族」的族長。在成為「刻印族」之前,原本是差點成為「人族」五大將軍的人物。也就是說,他是因為無法接受自己實力不足以成為五大將軍,為了追求力量,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絕大部分的「刻印族」都和孥魯差不多。
作惡多端,最後走投無路的強盜、怕死而成為逃兵的戰士、家道中落,想復仇的貴族、爭權奪利失敗的神職人員……說白了,是一群喪家之犬的集合。
所以刻律涅才會把這些無法成為「軍神瑪爾斯」的「刻印族」視為失敗作,並且鄙視他們。雖然刻律涅不想與這些人一起上戰場,但是他們多少有些智力,而且戰鬥力也比「怪物」高,最重要的是,他們是「無貌王」親手創造的存在,所以只好將就自己和他們處在一起。
「所以呢?你不是來聞屍臭的吧?有什麼事快點說。」
「『王』不見了。我是來看看他在不在這裡。」
「無貌王」有可能來這裡。
刻律涅無法判讀主人的心,也無法明白他的想法。
所以,只好前往所有主人可能去的地點搜尋。
就算那是刻律涅最厭惡的場所。
「不知道。但畢竟是那個『父親』,就算突然不見了,也會突然回來吧。」
「那麼,你有看到奇邁拉嗎?」
聽刻律涅這麼問,孥魯勾起嘴角,露出詭異的笑容。
「我知道哦。你們是十二魔主──啊,不過現在只剩兩個人了呢。」
孥魯挑釁地道。刻律涅揚起一邊眉毛。
「注意你的口氣。你這個缺陷品。」
「喀喀喀。奇邁拉也和你一樣,都不願意接近我們。不要以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鄙視我們,你們這些最弱的『魔族瑣羅斯德』。」
孥魯身上發出怒氣,「刻印族」開始包圍刻律涅。
「不過是狐假虎威的傢伙,想找死儘管說。是因為有『父親』在,我們才忍著。只要他不會生氣,我們隨時可以殺了你。」
曝露在強烈的殺氣與敵意中,刻律涅額頭不斷冒出冷汗。只要「刻印族」有那個意思,魔力大幅衰退的刻律涅無法勝過他們。最要命的是,刻律涅不小心讓他們知道「無貌王」不在軍營里。失去抑制力的現在,他們大可殺了自己。儘管如此,刻律涅的自尊心還是不肯屈服,不允許因懼怕缺陷品「刻印族」而逃走。
該怎麼做,才能脫離這危機──刻律涅正在思考時,異變發生了。
包圍住刻律涅的「嗜肉族」和「刻印族」開始向後退。
就連孥魯也大受動搖,被氣魄壓倒似地向後退。
擅長讀取氣息的刻律涅當然也發現原因,明白孥魯他們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因為刻律涅比他們所有人都更早察覺那未知的氣息,但因為實在太強大太驚人,使他無法動彈而已。
「你們在吵什麼?」
那人物開口的瞬間──每個人都恐懼萬分地垂下頭,單膝跪地。
不論是智力低落的「嗜肉族」,或是自尊心高的「刻印族」,就連刻律涅也不例外,因畏懼而渾身發抖,大汗淋漓地行臣下之禮。
「孥魯、刻律涅,說明情況。」
耳熟的聲音,使刻律涅心生懷疑。因為那是「黑辰王」的聲音。但是對方發出的氣息,又夾雜了「無貌王」。曖昧到無法分辨究竟是誰的存在,
使刻律涅陷入嚴重的動搖之中。
就在這時,也許是習慣了對方發出的魄力吧,「嗜肉族」們站了起來,開始咆哮。「你們冷靜!」雖然在孥魯的喝止之下,大部分都停止動作,但是仍然有少數「嗜肉族」朝「王」撲了過去。其他的「嗜肉族」也受到影響,一齊行動。
「慢著!」
孥魯的制止不再有作用。
「嗜肉族」充滿敵意地對「王」發動攻擊。
接著──一陣血雨落下。
一揮。
只不過是一揮。
一陣輕柔的風吹過,「嗜肉族」們的身體四分五裂,鮮血點綴夜空,內臟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壓倒性的武力。光是摸頭般輕微的動作,就能把那麼多「嗜肉族」化為碎肉。刻律涅沐浴在血海之中,在極近之處感受著「王」的氣息,因恐懼而全身發直。一旁的孥魯仍然五體投地跪在地上,粗重的喘息聲傳入刻律涅耳中。應該是過於害怕,所以呼吸困難了吧。
「孥魯。」
被冷酷的視線一瞪,巨漢渾身發抖。
「看來你沒教好他們呢。」
「嘎啊!?」
「王」毫不留情地一腳踩在孥魯的頭上,孥魯不由得大聲哀號。
耳畔傳來頭蓋骨碎裂的聲音。
「他們知道自己攻擊的是誰嗎?或者說,那是你下的命令呢?」
「請『父親』饒命……請您大發慈悲,再給我一次機會!」
孥魯忍著劇痛不住求饒,並以難看的模樣連連揮手,命令警戒中的「嗜肉族」後退。
看著兩人的互動,刻律涅激動地確信了一件事──「無貌王」總算得到「容器」,重掌完全的力量。
「恭喜!您總算得到『容器』了呢!」
刻律涅打從心底歡喜地祝賀,但是「無貌王」根本不理踩他,只是一腳踢開孥魯的頭,把他的背當成椅子坐下。
雖然被無視,但這才是「無貌王」的證明。
被無視並不稀奇。打從服侍「無貌王」的那時起,他就一直是這個態度。
假如他出言慰勞刻律涅,反而會令人懷疑這是不是本人。
所以──
「奇邁拉不見了。『王』啊,請問您知道他在哪嗎?」
因此他決定以平常的態度對應。
「他對我刀刃相向,所以被我殺了。」
「無貌王」以捏死小蟲子般的冷淡語氣說道。
刻律涅原本就有這種預感。與過去相比,最近奇邁拉對「無貌王」的態度差距很大。懷疑與猜忌開始在他心中生根,就算因此失控,也不足為奇。儘管如此,刻律涅的心情仍然很複雜。想責備愚蠢同胞的想法,以及十二魔主只剩自己的寂寥,同時在胸中盤旋。但是,沒時間沉浸在感傷之中。
就算只剩自己,還是必須支持「無貌王」才行。
「『王』啊,我向您請求一件事。」
「什麼事?」
「如今的我,實力不足。為了最終決戰,懇請您將『死仙伊佩塔姆』借我一用。」
無禮又無恥的請求。說出這種話,刻律涅對自己感到很懊惱。
但是,如今的「無貌王」已經不需要「死仙」。
得到「容器」,掌握完整力量的「無貌王」,應該有把武器借部下使用的餘裕吧。刻律涅背上流著冷汗,靜靜等待「無貌王」的回答。
「好吧。拿去。要記得為我立功。」
「無貌王」將「死仙」扔到刻律涅面前,插在地面上。
刻律涅歡喜得渾身發抖。
照理來說,那是不會輕易放手的武器。但「無貌王」卻如此簡單地答應了,這是「無貌王」信任刻律涅的證明。
「孥魯、刻律涅,召集部族長。」
「無貌王」起身仰望夜空。
兩人無言地點頭,開始照著「無貌王」的命令行動。不需要問原因。
留在原地的「無貌王」聽著部下們離去的腳步聲,朝著躲在雲後的上弦月伸手。
「再也沒有人能阻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