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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第三章 蛇之女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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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方升起的太陽,照亮了海面。

勁風拂過海面,吹上陸地。假如季節對了,甚至可說是種風雅。

只可惜,現在是隆冬。夏天的涼風到了冬季,就會變成寒風。

沿海地帶更是如此。

寒冷的風會奪走體溫,強烈的潮水氣味會麻痹嗅覺,風中的鹽分會腐蝕身上的貴金屬。

儘管如此,聯邦六國之一的斯寇爾皮伍仕沿岸,仍然有幾座漁村。

也許是天還沒亮就去捕魚之故,停在港口內的船隻數量並不多。

把視線移到海面上,可以見到許多白帆點點。漁夫們很有精神地在船上走來走去。以悠然的漁村風光為背景,安古伊絲大軍一路南下。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二月一日。

露希亞打著總統的名號,率領安古伊絲軍,討伐聯邦六國中對「人族」施行暴政的「長耳族(阿爾芙)」。雖然總算來到這一天,但是在這之前,露希亞可說是備嘗辛酸。

第一步,是弱化聯邦六國內的「長耳族」。

為此,她甚至不惜賭上國家的存續,引出巴歐姆小國的「黑辰王(史爾特爾)」和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計畫順利成功,露希亞在不折損任何安古伊絲士兵的情況下,利用葛蘭茲軍削弱了「長耳族」的戰力。除此之外,還利用總統的死,將許多「長耳族」以叛亂罪處死。露希亞乘勝追擊,為了徹底掌控聯邦六國,率軍南下掃蕩「長耳族」的殘存勢力,如今已經穿過斯寇爾皮伍仕國界,來到此處。

如露希亞的預料,一路掃蕩下來,「長耳族」的抵抗並不激烈。

「長耳族」的國王們已經被露希亞藉著葛蘭茲軍處決了。而且她事先就放出要南下掃蕩餘孽的風聲,絕大多數的「長耳族」因此紛紛逃出聯邦六國。失去指導者的國家屈服得很快,安古伊絲軍沒碰上什麼像樣的抵抗。如此一來,就只剩泰古利司國還沒收服了。

「露希亞大人,差不多要脫離斯寇爾皮伍仕的領土了。」

馬車裡,一名看起來頗為輕佻的男人──露希亞的心腹塞琉古看著窗外說道。

露希亞坐在他對面,正雙手抱胸,閉目養神。塞琉古苦笑起來。為了達成夙願,露希亞可說是不眠不休,費盡心機地策畫各種計謀,會累到睡著也是當然的。

就在這時,露希亞雙眼微睜,如蛇般看向塞琉古。

「別誤會了。妾身可沒有睡著。」

「是嗎?我看您淌著口水,鼾聲如雷,還以為您睡死了呢。」

「你還是一樣貧嘴,難怪老是被女人拋棄。」

「……您也和清醒時一樣,總愛多說一句不必要的話呢。見您沒有睡呆,我就放心了。」

「哼,大清早就得面對擺著一張臭臉的男人,誰有辦法睡呆啊?」

兩人不停斗著嘴。塞琉古忽然發現,再瞎扯下去會沒完沒了。他的主子露希亞是嘴硬到底的類型,要是繼續酸她,項上人頭說不定會掉在地上。塞琉古嘆了一聲,投降道:

「…………所以,您是以看似睡著的模樣,在深思些什麼呢?」

就算改變話題,還是要偷酸兩句。露希亞抽搐著臉頰,但是也不生氣,開門見山地道:

「……妾身只是在感慨,總算來到這天了。」

「一路走來,確實萬分艱辛呢。」

塞琉古侍奉露西亞這麼多年,露希亞的目標從來沒有改變過。

雖然不知道那是不是露希亞的真正心愿,但是塞琉古仍然道:

「對我這種凡人來說,露希亞大人的計畫實在太壯大了,我沒辦法全盤理解。」

塞琉古無法瞭解露希亞的深層想法。

因為她太擅長隱瞞了。她總是以重重謊言掩飾真心,不讓他人明白自己真正的想法。

所以其他國家的王侯貴族才會唾罵她狡猾如蛇。而且她是在「長耳族」的勢力正強時嶄露頭角的,因此甚至有人私下說,她是「人族」的叛徒。但露西亞並不反駁,而是默默吞下這一切,以淡然的態度進行計畫。她一面把毒素存留在體內,一面等著獵物衰弱,慢慢地、慢慢地將其勒緊。為了不讓對手發現,以漫長時間編織而成的計畫──如今,總算有所回報。

「有露希亞大人的智謀,若捨棄六國在他國高就,能過得比較輕鬆吧。」

早在露西亞出生之前,「長耳族」的魔手就已經伸入聯邦六國之中。她繼承王位時,聯邦六國完全被「長耳族」支配。對露希亞來說,是步履維艱的狀態。

儘管如此,她還是不躲不逃,選擇了忍辱負重之路。雖然總算達成夙願,但是以她的聰明才智,就算不特地做這些麻煩事,前往其他國家發展的話,也一定會受到重用才是。

為什麼非留在聯邦六國不可呢?因為生為王族,有責任和義務──應該不是基於這種理由。畢竟「長耳族」的勢力早就滲透到各王家了,王族的身分可說是有名無實。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特地走上荊棘之路呢?塞琉古一直很想問原因。

「為什麼嗎……塞琉古,你知道聯邦六國誕生的原因嗎?」

「由於葛蘭茲第三代皇帝實施排斥其他種族的政策,反對這政策的皇弟因此舉兵叛變,但是落敗,最後逃到西方建國,對吧?」

「沒錯。皇弟和黑天五將的後代一起建立了聯邦六國,生聚教訓,勵精圖治,等待著顛覆葛蘭茲的那天到來。」

「但是就算過了千年……還是輸了呢……」

聯邦六國以解放費爾瑟王國之名進攻葛蘭茲,但是卻失敗了。不只如此,還因葛蘭茲的報復,差點失去六國中的厄瑟路。雖然說露希亞成功與葛蘭茲訂立休戰協定,並利用這個機會一舉消滅蟠踞盤據在各國中央的「長耳族」勢力,但是這麼做同時也降低了聯邦六國的戰力,再加上攻打葛蘭茲時的損失,就算說打了敗仗也不為過。

「無妨。就算輸了,吃了不少虧,只要聯邦六國繼續存在,就是我們的勝利。」

「這是什麼意思?」

「你有想過,為什麼皇弟建立的是聯邦『六國』嗎?」

「不是單純因為……皇弟和黑天五將的後裔各統治一個國家,所以總共六個國家嗎?」

「錯。由黑天五將的後裔治理的國家只有三個。沒有必要建立六個國家。」

「那麼,是為什麼?」

「看看旗子吧。我們的旗子,還有格萊夫的旗子。接著想想其他國家的旗子。」

格萊夫的旗幟是獅鷲,安古伊絲的旗幟是蛇,厄瑟路是驢子,巫璐佩司是狐狸,泰古利司是老虎,斯寇爾皮伍仕是山羊。據說,這些動物分別代表了六國國民的民族性。

塞琉古扳著手指回想著,但是仍然想不出答案。接到塞琉古不明就裡的視線,露希亞半是傻眼,半是得意地探出身子,把臉湊到他身旁。

「獅鷲代表傲慢,蛇代表嫉妒。這樣一來,就算你腦子再差,也應該懂是什麼意思了吧?來,說答案吧。」

「驢子是怠惰,狐狸是貪婪……哦……是七原罪嗎?」

「正確。」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而且只有六種哦?」

被你唬弄了。塞琉古恨恨地看著露希亞,但是露希亞反而以手扶額,露出「你怎麼這麼笨」的頭痛表情,指著東方道:

「東方不是還有一個嗎?無人不知的國家。」

「但葛蘭茲是獅子哦?這樣不就和格萊夫重疊了嗎?」

「更東方──有『精靈王』坐鎮的國家。」

「巴歐姆小國……原來如此。黑龍的紋章旗,代表憤怒對吧?」

說到這裡,塞琉古注意到什麼似地看向露希亞。

「但是巴歐姆小國也有天秤的紋章旗……那又是什麼意思呢?」

「天堂或地獄──最後的審判。把葛蘭茲的罪孽──七原罪放在天秤上審判。」

「………………由誰來裁決呢?」

塞琉古吞了吞口水,等著露希亞回答。但是露希亞只是聳肩。

「那種事,妾身也不知道。」

「欸?哪有故事只說一半的?」

「哼,總之,聯邦六國之所以誕生,是為了不讓葛蘭茲忘了自己的罪孽。假如葛蘭茲忘了那些罪孽,就要做出制裁。所以聯邦六國不能消滅。不論如何都要存留下來,讓後世記得葛蘭茲的罪孽──至於葛蘭茲滅亡之時,就是聯邦六國迎接終結的時刻。」

「就像詛咒似地。就算過了千年,還是非堅守這種事不可嗎?」

「是已經過了千年。就是這麼強烈的『詛咒』。因為皇弟就是為此建立聯邦六國。只要葛蘭茲還存在於世界上的一天──他應該恨透了第三代葛蘭茲皇帝吧。」

「因為實施了排斥其

他種族的政策嘛,會被痛恨也是當然的。不過把後代的子孫一起卷進來,也很不對啊。」

塞琉古感到疲憊似地嘆了口氣,靠在車廂牆上,看著露希亞。

「這就是使您這等人物,堅守祖先留傳下來的老舊傳承的原因嗎?」

「安古伊絲王家是蛇,所以多妒。這是刻在妾身的血液中,無法逃離的宿命。而且年紀比妾身小的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就快要登上皇位了。妾身怎麼能默不作聲地看著那種事發生呢?最重要的是,妾身不想把為葛蘭茲送終的差事讓給妾身的孩子或孫子、曾孫完成。這樣好像在說妾身是無能之人似地。」

「所以您才想成為總統嗎?」

「沒錯。因為妾身想親手毀滅葛蘭茲。」

露希亞打開鐵扇,掩著臉笑了起來。

「咯咯,在最後一刻,笑的人一定是妾身。」

露希亞顫動著肩膀,笑了一陣子後,收斂情緒似地闔上扇子,以與平時無異的女王神情看向窗外。

「接下來就要和時間比賽了。華納三國、『精靈壁(弗里特荷夫)』、北方的叛亂。妾身將趁著葛蘭茲忙於應付各地的問題時──」

露希亞以鐵扇指著東方,揚起嘴角。

「到達最高點。」

*****

葛蘭茲大帝國,卡普特要塞。

無視各種現象的話,這是相對清爽的早晨。

比呂把手放在陽台邊緣,做著深呼吸,把新鮮的空氣吸入體內。

雖然朝霧濃厚,但是只要太陽升到正上方,視野就能良好到看清地平線。但是,就算現實中的霧氣消散了,看著眼前的光景,也只會令人心中充滿愁雲慘霧。

全黑的地平線。不時傳來的獸鳴。

比呂注意到刺耳的聲音,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遠方的青空被揚起的塵土覆蓋。連綿的煙塵看起來就像山脈似地,可說是相當異樣的風景。

比呂眯眼看著遠方半晌,最後把視線投向下方。

許多人正穿過大門,進入卡普特要塞。

一看就知道,那些人不是普通人。因為每個人都穿著鎧甲,手上提著槍,背著大劍。利器的鋒刃反射著陽光,熠熠生輝。鎧甲的中央與胸口部位分別雕著所屬貴族家的紋章,旗手舉著的紋章旗也分別屬於不同的貴族家。

這些人,是當初沒有響應麗茲而出兵的中央貴族。

自從庫羅涅家衰敗後,中央貴族在葛蘭茲政壇里就變得極為弱勢。雖然說這是因為庫羅涅家圖謀不軌之故,但是平白被捲入其中的貴族當然很不甘心。可是,就算想報復泄恨,庫羅涅家已經式微到比小貴族還不如了,害庫羅涅家衰敗的罪魁禍首──第四皇子也已經死了。

所以中央貴族把恨意投射在處罰自己的第六皇女與凱爾海特家身上,就算葛蘭茲面臨危機,也不肯回應麗茲的呼籲出兵。

儘管國難當前,還是耍著小孩子脾氣。雖然想對這些貴族翻白眼,不過這次,反而要感謝他們的任性。

比呂的「鴉軍」不到五千人,瑟雷涅的部隊則因為先前的激戰,人數從兩千減少到只剩五百。光靠這點兵力,無法與「怪物」正面對決。有如以卵擊石,下場只是自取滅亡。

「人數比想像中多呢。」

前來卡普特要塞的中央貴族,比預期中的多。

比呂和瑟雷涅寄信給各中央貴族,鼓勵他們挺身而出,共同對抗強敵。

話是這麼說,但是基於保護國家前來的貴族,應該只有極少數吧。幾乎所有貴族都是害怕大舉入侵中央的「怪物」集團,所以才派士兵來此的。還有另一點,就是打算藉此賣人情給巴歐姆小國的「王」比呂及第二皇子瑟雷涅吧。

比呂轉身離開陽台,走入房間。

房間裡有張長桌,十五名中央貴族圍繞著長桌而坐。除此之外,在場的還有瑟雷涅,以及比呂的心腹迦達、沐寧和馥金。

至於她,總是如影隨行地跟著比呂的露卡,正坐在房間角落,抱著膝蓋,仰著頭,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個不停。和平常沒兩樣,所以沒問題。

比呂把目光放回房間中的十五名中央貴族身上,掛起溫和的微笑以免他們緊張。見他那副樣子,露卡露出厭惡的表情。

「感謝大家專程來到這裡。」

比呂張開雙手,做出歡迎的姿勢,接著在上座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堂而皇之的態度,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見眾人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比呂拿出一疊羊皮紙,放在桌上。

「這裡有十四張契約書,希望大家能在上面簽名。」

比呂以手指敲著桌面,一一看向眾貴族的臉。被他目光掃過的貴族,全都縮起肩膀發抖,模樣頗為滑稽。

其中,一名貴族下定決心,要求發言。比呂微微點頭,讓他起身。

「我是達柏得家的當家達尼拉穆。感謝『黑辰王』閣下允許我發言。」

儘管達尼拉穆說話時中氣十足,但是完全不敢看比呂一眼。

從頭上的涔涔冷汗,可以看出他現在的心情。

「我們是基於國難當前,才會帶兵來到此處。為什麼非簽下契約書不可呢?『黑辰王』閣下,這麼說雖然很失禮,但您是巴歐姆小國的國王。為什麼我們非和其他國家的王簽下契約書不可呢?您該不會是想趁著葛蘭茲出現危機,抓住我們的弱點吧?」

達尼拉穆說得又快又急,也許是想藉此掌握會議的趨勢吧。

在場的貴族們似乎也因達尼拉穆的話而感到不安,開始竊竊私語起來。比呂反手敲著桌子,讓眾人安靜,隔了一拍後,以不帶感情的視線看著達尼拉穆。

「讓我訂正一個錯誤。」

比呂一揚手,馥金走了過來。她默默地拿起比呂面前的契約書,一一分配給各貴族。

但是,只有達尼拉穆的桌前沒有羊皮紙。

「餵……喂,我的……沒有我的份嗎?」

達尼拉穆忍不住向比呂發問。從表情可以看出他的動搖。也許是因此吧,才會有這麼失態的舉動。比呂看著他,無言地搖頭。不明就裡的達尼拉穆朝比呂逼近,伸手──

「為什……餵、餵──!?」

但是,他的手還沒碰到比呂的肩膀──

──就已經掉落在地上了。

血水濡濕了地板,屋內的氣氛驟變。

「啊、啊──……」

達尼拉穆痛得想要大叫,可是卻無法如願。因為他的腦漿噴在牆上──整個腦袋已經爆碎了。失去頭顱的身體跪在地上,倒了下來。紅色的水珠落在看起來相當昂貴、沒有刮痕的鎧甲上。

中央貴族們震撼地看著從頸部狂噴的鮮血,嚇到連慘叫都忘了。奇妙的沉默之中,殺死達尼拉穆的女性──露卡,把達尼拉穆的屍體放倒在地板,一屁股在屍體上坐下。

「反正你本來就打算殺他了不是嗎?拖拖拉拉的很討厭,所以我就先幫你下手了。」

儘管比呂對她投以責備的眼神,但露卡卻臉不紅氣不喘地如此答道。

見她毫無反省之色,比呂頭痛地嘆了一口氣。

「做事要有先後順序。你看看,大家都嚇到動不了了。」

眾人滿懷恐懼地看著坐在達尼拉穆屍體上的露卡,沒有人抗議,也沒有人生氣或叱罵露卡。這也是當然的。要是多嘴任何一句話,自己搞不好也會落得和達尼拉穆同樣的下場。

「呼。雖然省略了很多說明,不過這樣一來,大家明白了嗎?」

比呂拍手說道。中央貴族們肩膀一顫,總算回過神。人人面帶怯色,把視線放在面前的羊皮紙上,不敢多看比呂一眼。

「趁著中央沒有人注意時,和達尼拉穆私下勾結,圖謀不軌──這是做出這種事的你們最後的機會。」

比呂起身,朝掛在身後牆上的獅子紋章旗走近。

葛蘭茲的象徵──義兄,在完成這面旗子時的笑容,比呂記得很清楚。他開心得像孩子一樣,一會兒把旗子披在身上,一會兒掛在馬上,在城裡奔馳。最後還因為沒綁好,掉在地上弄髒了,被雷痛罵一番而意氣消沉。

一直被輕賤為劣等種族的「人族」,居然以獅子作為紋章旗,其他種族紛紛失笑,就連「人族」里,也有不少人皺眉。無視那些嘰嘲,亞堤鄔司以勝利顛覆了劣等種族的評價,證明「人族」就像獅子般勇敢。榮譽、希望、勇氣……這面旗子中,凝聚了各式各樣的心念。

反抗「魔族」的「人族」的驕傲。追求自由的人們,聚集在這面旗子之下。

比呂不容許任何人弄髒這面旗。

「達柏得家的當家達尼拉穆──不,該說是前當家才對。處死他的事,我已經事先取得他兒子的同意了。雖然

他對於是否該大義滅親很苦惱,最後還是為了保護『家族』,在契約書上簽名了。」

比呂回頭,燦然笑道。但是與表情不同,從他口中吐出的話語極為冷酷。

「至於你們──想保護什麼呢?」

比呂張開雙手手掌說道。

「這是最後的審判。選吧。你們是想對葛蘭茲宣誓忠誠呢?還是死在這裡呢?」

比呂看了看馥金,馥金把羽毛筆和墨水一一放在眾人面前。

中央貴族們毫不猶豫地拿起筆,專心地在羊皮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簽完名的人可以走了。」

比呂說完,一名貴族起身,把羊皮紙交給比呂。

「不是要開軍事會議嗎?」

「不,離開會還有一段時間。」

比呂檢查完簽名後,看向發問的貴族。

「被我召集來這裡的,全都是和達尼拉穆暗中勾結,打算向華納三國輸誠的中央貴族。達尼拉穆似乎很謹慎,還沒讓你們照過面。不過現在正是個好機會,你們這些志同道合的中央貴族就在這裡認認親吧。」

「…………原來如此,那麼我告辭了。」

貴族快步離開了。也許是難以承受身為賣國賊的恥辱吧,其他貴族也在簽完名後迅速離去了。

留在房間裡的,只剩瑟雷涅、比呂的心腹以及──達尼拉穆的屍體而已。

「就這樣放他們走,真的好嗎?」

迦達問道,命令部下把屍體搬走。

「怎麼可能呢?這種紙片一點可信度都沒有。動過賣國念頭的人,不可能多安分。就算現在乖乖聽話,今後還是很難說。」

「既然如此,該怎麼辦?」

「這部分就交給我處理吧。比起這個,還有一件事要討論。就是該怎麼跟那些埋沒了地平線的『怪物』大軍戰鬥。」

「軍事會議不是還沒開始嗎?」

「那些人全是被『黑辰王』和『第二皇子』的頭銜吸引過來的牆頭草,怎麼可能認真思考要如何戰勝『怪物』?」

中央貴族原本都依附在庫羅涅家之下,是五大地區的貴族中最精於處世之道的一群。雖然他們對情勢的變化極為敏感,卻不應用在正途上。假如沒有「怪物」的侵略,他們八成早就倒向華納三國了。

就算讓這種人參加軍事會議,也只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群只知道趨炎附勢的人,正是葛蘭茲政治中樞腐敗的原因。

「而且,聚集在這裡的中央貴族,超過一半以上都打過出賣葛蘭茲的主意。」

比呂聳肩笑道。瑟雷涅開口:

「處分中央貴族的事就交給我吧。反正他們是罪有應得。而且考慮到將來的事,他們八成也只會成為麗茲的絆腳石。」

說到這裡,瑟雷涅轉換話題:

「至於『怪物』──絕對不能對它們掉以輕心。原本單獨行動的『怪物』如今知道要成群結夥了,我認為這比華納三國更具有威脅性。」

「怪物」的力氣遠大於人類。對「怪物」而言,殺死人類就像捏死小蟲子一樣簡單。貿然與它們正面衝突,只會死傷慘重。更何況葛蘭茲這邊,即使加上中央貴族的士兵,數量還是遠少於「怪物」大軍。

「自古以來,人類都是靠著互相合作來彌補與『怪物』之間的力量差距。利用陷阱捕捉、殺死智能低落的它們。但是這次有『無貌王(戴密鄔爾格)』擔任頭腦,使它們產生了協調性。不但消除了自己的短處,也消滅了我們的優勢。所以從數量來說,與它們正面交手是非常危險的做法。」

瑟雷涅說完,比呂正要開口,迦達已經發話了。他背靠牆壁,發問似地舉手看向瑟雷涅。

「那可不一定。它們終究只是一群沒有智慧的野獸。指揮系統不可能像人類這麼精密。一旦開戰,雖然人類這邊的個體能力較弱,但是只要冷靜以對,還是可以彌補數量的差距。畢竟它們的秩序,也不過是畫虎類犬罷了。」

「但半調子的計策對付不了它們。畢竟它們攻陷了『精靈壁(弗里特荷夫)』來到這裡。只想打退它們沒有意義。不小心謹慎一點,說不定會被暴力吞沒。」

瑟雷涅興致索然地瞪著迦達,反駁道。

「當然不能大意。但是『怪物』只有野獸的本能。如果它們硬是逼來,我們只要邊閃躲邊戰鬥就行了。最重要的是,不能忽視『怪物』的直覺。把對人使用的計策運用在它們身上,很有可能徒勞無功。而且話說回來,我們這邊能不能使出複雜的計謀,也很令人懷疑。因為聚集在這裡的各部隊之間根本沒有默契。所以,簡單明瞭的計策不但有利我方合作,也能攻其不備。只要讓分隊繞到『怪物』後方夾擊,就能簡單瓦解它們的陣式。」

「魔族先生是血氣方剛的類型呢。一股腦兒地戰鬥,反而很危險。要是計謀不夠流暢,就是我們輸了。如果是普通的夾擊,只會被它們簡單地反擊,最後導致我軍全滅。」

瑟雷涅反駁了回去,但是迦達卻沒有再次提出反駁。瑟雷涅不禁心生疑惑。半晌後,迦達再次開口:

「…………叫我迦達就好。魔族先生什麼的,會讓我全身發癢。」

「咦…………哦哦,那還真是抱歉了……」

也許是因為這些話太出乎意料吧,瑟雷涅的態度軟了下來,略帶迷惘地點頭道:

「呃……那麼,你也叫我瑟雷涅就好。」

「瞭解。」

迦達點頭表示理會,接著無視尷尬的氣氛,再次開口:

「總之,我親眼見過一部分『怪物』的戰鬥和『精靈壁』的情況。它們確實知道成群結夥,但終究是以數量來彌補不足之處。假如當時不固守在城內,而在外頭決勝負的話,『精靈壁』之戰的結果應該會不一樣。也就是說,是戰術上的問題。由於過度戒備『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因而以消極的態度作戰,才會使『精靈壁』被攻陷。」

「我同意不該消極地戰鬥,迦達,可是如果我們也以本能戰鬥,就說不過去了。單純比力氣的話是我們輸,沒有計謀的話贏不了『怪物』。」

「但是也有可能弄巧成拙。這次的戰鬥不適合弄得過於複雜。」

兩人互不相讓。走慎重路線的瑟雷涅認為必須對「怪物」使用計謀,走大膽路線的迦達則說,應該趁其不備。

聽完兩人的看法,比呂拍手,吸引眾人的目光。

「既然如此,就同時採用兩者吧。柔與剛,兩者並用才能發揮人類的真正實力。」

比呂看向窗外。

煙塵飛升得比剛才更高,有如沙塵暴般,把青空染成茶色。就連比呂都覺得詭異,看在室外士兵的眼中,心中應該充滿不安吧。

因為這是「怪物」們越過「精靈壁」,聚集到「無貌王」身邊的證據。

「沒多少時間做準備了。對方不可能給我們那種機會。」

「既然如此,該怎麼辦?也只能以現有的條件作戰了吧。」

「我有一個計畫。現在立刻開始進行吧。」

比呂起身。

「迦達,我希望你幫我準備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我想要的都寫在這張紙上了,你幫我準備好。」

比呂把羊皮紙交給迦達,接著將一封信交給瑟雷涅。

「北方的情況……你的部下有傳來什麼消息嗎?」

瑟雷涅看著比呂交給自己的信,訝異地道:

「沒有。不過應該沒問題吧,我的部下們都很優秀。順便問一下,這封信要轉交給誰?」

「我希望交給你的部下。」

「原來如此……不過,這信應該是白寫了吧。因為我剛才已經把信寄出去了。」

真是聰明的人。比呂心想。瑟雷涅已經思考過今後的發展,並且寫好信寄給部下了。而信上寫了什麼,比呂當然猜得到,因為他們想的事應該是一樣的。

她是叫部下停戰吧。現在不是起內鬨的時候。除此之外,大概還詳細地做出今後該如何行動的指示。真是可怕啊……比呂笑了起來。猜得到比呂的想法,並在比呂出聲前採取行動,這樣也不壞呢。不,正確來說,是瑟雷涅如比呂期待地行動,使他感到很安心。

所以,比呂並不因這些話感到驚訝。

如果是瑟雷涅,當然做得到。應該說,假如她沒寄信,反而又多一件事要做,比呂會覺得很失望。

「嗯。你想的事和我一樣吧。所以我的信里寫的,是其他的事哦。是更單純的內容。」

「…………哦,不一樣的內容嗎……既然如此,我必定把信送到。」

瑟雷涅饒富興味地端詳著信封,把信封高舉過頭,透過陽光觀察起來。

不過,當然看不到裡面的

內容。

比呂對她的舉動苦笑著,對馥金和沐寧說道:

「你們也有事要做。讓我們把『怪物』一網打盡吧。」

不知道未來會變得如何。

就算擁有世界三大秘眼之一的「千里眼」,也無法看透未來。

但是,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一切全如比呂的計畫進行著。

假如不知道答案,就做出通往答案的路。

未來也一樣。一步,一步,只要讓所有經歷過的事都具有意義,就行了。

這樣一來,在前方等著的,就會是自己希望的未來。

(還差一點……再一點,我就……)

從窗外射入的陽光,使比呂眯細眼睛。

(你們──會原諒我嗎?)

*****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桀特賽特要塞。

被自由民族夜襲後,艾思大將軍把駐紮地點從韓德特要塞,轉移到偏南二塞爾(六公里)的桀特賽特要塞。

建造在德拉路大公國邊境上的桀特賽特要塞是防禦重地,不但堅固,而且規模也很大。由於特地選在視野良好的場所建造要塞,因此便於確認周圍狀況。除了這幾項優勢,桀特賽特要塞距離與華納三國交戰的預定地點也很近,因此被艾思大將軍挑選為迎擊的最佳場所。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二月三日。

麗茲率領兩萬葛蘭茲士兵,抵達桀特賽特要塞。

雖然當初帶著超過十萬的兵力前往聯邦六國,但無法在短時間內全部移動過來,絕大部分的部隊都還留在費爾瑟屬州做出發的準備,不確定能否在與華納三國戰鬥完畢前趕到這裡。

「羅莎姊姊還好嗎……」

麗茲跨坐在馬上,眺望著桀特賽特要塞,喃喃地道。

自從離開大帝都後,麗茲就沒見過羅莎了。雖然一直有書信聯絡,但是在開始進行費爾瑟奪還作戰後,就沒空提到個人近況了,篇幅都在說國家大事。

光看文字無法確定對方身體狀況。雖然說能透過筆跡看出一些端倪,可惜麗茲並沒有這方面的本事,她只看得出筆跡的強弱而已。但是這種事,只要讓人代寫就能瞞過去了。

當然,為了防止造假,軍隊會帶著能鑑定筆跡的人隨行,不過基於個人原因,而且是為了知道姊姊身體好不好,而叫鑑定師研讀筆跡,這種事麗茲做不出來。所以,除非見到本人,否則麗茲無法安心。

「營地里的士兵表情都很開朗。假如宰相身體有恙,士兵們不會那麼開心地談天說笑。」

旁邊有人說道。是總參謀長奧拉。

自己的想法似乎被她看透了。還是說,自己的心情那麼輕易就顯露在臉上?麗茲有點擔心地收斂表情,點頭道:

「是啊,應該就像你說的……話說回來,雖然聽說部隊被突襲過,但是營地里的氣氛並不凝重呢。」

「一部分是因為受害狀況並不嚴重。還有就是羅莎宰相把總指揮權讓給艾思大將軍了,所以這應該是她的本事吧。雖然還沒看過細節,無法斷言,但是士兵的士氣不但維持得很好,而且也看不出陣地有什麼明顯的缺點。」

「真的嗎?這麼大的營地總會有死角吧?」

無法住進桀特賽特要塞的士兵們,在周圍建設營地露營。

營帳旁立著所屬部隊的紋章旗,幾乎都是西方與東方的貴族之旗。

「艾思大將軍應該沒有率領過數量這麼龐大的部隊。但是卻能巧妙地劃分區塊,使來自各地區的貴族分開居住,但同時又容易聯手禦敵。不只如此,還每隔一定距離設置空地。這些空地不但讓我軍在敵襲時能相對簡單地進行防禦;就算對方使用火攻,也可以防止火勢延燒到其他地方。」

「也就是說?」

「只能說太棒了。」

「有那麼誇張嗎?」

「如果這樣的說明還不夠清楚,那我就再多說一些吧。例如說,你看看每個區塊之間的柵欄。那些柵欄內側都挖有壕溝,為了不被看出來,在柵欄兩側堆疊沙包。那一定是為了防止騎兵突襲才設置的。沙包能加強柵欄的強度,就算馬成功跳過柵欄,也會摔進壕溝里,躲在沙包後方的士兵就能趁機攻擊敵兵。而且沙包還能擋下敵人的飛箭。還有,這是《黑之書》中寫的,初代皇帝亞堤鄔司大大稱讚『軍神(瑪爾斯)』建築的野戰營地易守難攻。艾思大將軍建設的這個營地應該也是一樣的構造。既然如此,表示她和『軍神』做了一樣的事。真是太完美了,我們不能小看這個著眼點。也就是說,這個營地的真正恐怖之處在於雙重、三重的防禦──」

也許是激動起來了吧,只見奧拉愈說愈快,麗茲趕緊打斷她的話。

「啊,到門口了。我們該向艾思大將軍好好打招呼才行呢。想必一定能從她那裡聽到許多有意義的見解哦。」

「唔……我會期待的。」

說明到一半被打斷,奧拉似乎有點不滿,但是抵達桀特賽特要塞的大門也是事實,所以奧拉不再說下去,而是看著前方。

麗茲在心裡歡呼。

讓奧拉繼續說下去,會很危險。因為奧拉已經邊說邊瞄著手邊的《黑之書》了。每次提到「軍神」的軍略,奧拉就沒辦法停下來,而且那股激動情緒還會繼續發酵。今晚,她一定會溜到麗茲床上,繼續聊著「軍神」的事,最後會說「要寫心得感想」。

順利迴避惡夢,使麗茲在心裡偷偷鬆了一口氣。她偷看著奧拉,發現奧拉正對離她們有點距離的斯卡塔赫投以熱烈的視線。麗茲扭曲著臉,在心裡向斯卡塔赫道歉。因為自己的關係,斯卡塔赫今晚應該不用睡了。但是,也不能讓斯卡塔赫的犧牲白費。麗茲打起精神,看向前方。就在這時,桀特賽特要塞的大門打開了。

左右對開的門板響起重低音,緩緩打開。開啟時產生的氣流玩弄著麗茲的側邊頭髮,捲起塵土,混雜在空氣中消失了。

完全開啟的大門另一側,眾多貴族以羅莎為中心,站在通路的兩旁。見到這些人,麗茲很自然地抬頭挺胸,策馬前近。

奧拉和斯卡塔赫也在麗茲之後穿過大門,接著是由百名精兵組成的親衛隊。麗茲挺直背脊,騎著馬來到羅莎前方停下。羅莎向她低頭行禮的同時,周圍的貴族也一齊對麗茲行臣下之禮。

麗茲環視眾人,他們全是自己不熟的臉孔。其中有個特別顯眼的人物,吸引了麗茲的注意力。但是羅莎正好開口說話,於是麗茲把視線收回。

「我們已經恭候大駕多時了。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

羅莎過度恭敬的態度讓麗茲覺得非常彆扭,但是也只能默默地聽她那麼說話。

現在不能以姊妹的模式互動。

正因為身在貴族之前,所以就算是姊妹,也必須做好君臣的分際。

「嗯,辛苦你們的出迎,還有……」

麗茲看向站在不遠之處的「獸族(安斯洛)」女性。

從剛才起,她就很在意這名女性。

美麗的白銀色頭髮,眼神銳利,但是因為眼角愛睏似地下垂,所以不會令人害怕,反而有一種可愛的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個人。麗茲心想。

不對。麗茲的心臟狂跳起來。就算分開這麼久沒有見面,即使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樣,自己都不可能看錯。關於這件事,麗茲有絕對的自信。她的模樣,閃過麗茲的腦海。

因為,她是──

但麗茲還沒來得及開口,「獸族」的女性就已經先說話了。

「幸會,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我是艾思,是東方的大將軍。」

艾思簡短地道。她不但沒對麗茲低頭行禮,態度還頗為傲慢,簡短結束介紹。這也太沒禮貌了吧?周圍的貴族一齊對艾思投以責備的目光。至於麗茲,因為太久沒被人這麼對待了,也不知該如何反應,傻在當場。

很久之前,有很多貴族就像艾思這樣,以隨便的態度對自己打招呼。但是近年來,由於麗茲成為下任女皇的呼聲非常高,已經沒有人敢這麼無禮了。照理來說,應該要當場斥責她才對,否則無法作為表率。

可是,麗茲感到很迷惘。

曾幾何時,開始覺得葛蘭茲貴族對自己畢恭畢敬,是理所當然的事了?不對,這種傾向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存在著了。曾幾何時,麗茲開始遵守起貴族的規則了?在成為人上之人後,一味注意禮貌問題,反而使視野變狹窄。

要是當年那個不在乎周遭評價,只注視著前方的自己,看到現在的自己,會說什麼呢?應該不會對因被貴族們奉承而感到滿足的自己說「你真棒」吧?應該會嘲笑居然變成了這麼無聊的人吧?

害怕失去現在的立場,就沒辦法登上葛蘭茲大帝國的頂點。

重新

檢視過去的言行,麗茲羞愧到想大喊大叫。但是會想這麼做,也是一種不夠成熟的表現。麗茲努力忍耐著那衝動,笑著對艾思伸出手。

「幸會,艾思大將軍,很高興見到你。」

麗茲的寬宏大量,使周圍的貴族驚嘆起來。就連艾思也略帶驚訝地瞪大眼睛,感動地顫聲說道: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

正當她彎下身子時,一名西方貴族沖了過來。

「殿下!我是西方貴族的──!?」

瞬間的事。麗茲眼前的艾思身影一晃,地面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麗茲把目光移向地面,剛才那名西方貴族已經翻著白眼,昏倒在地。

「你這個傢伙。別人正在打招呼,跑過來插嘴也太沒禮貌了吧。」

艾思大將軍雙手扠腰,站在昏倒的男人面前,兇狠地罵道。那模樣太過嚇人,使周圍的貴族不敢吭聲。只見艾思高舉拳頭,身上發出鬥氣。

「本來應該立刻讓你腦袋分家,但是不能讓你的髒血褻瀆了麗茲大人,所以只有這樣就算了。好好感謝我吧。」

「咦……咦?」

麗茲不禁發出怪聲。難道說這位魯莽又桀驁不馴的女中豪傑,忘了自己剛才是什麼態度嗎?

「…………這就是……建設出那樣的營地的……『獸族』真是…………」

奧拉也頭痛似地以手扶額,深深嘆了一口氣。站在她後方的斯卡塔赫倒是笑得很開心。

不過,麗茲瞄了最不能忍受這種情況的人物──羅莎一眼。妙的是,平常對禮貌規矩很囉唆的羅莎,只是困擾地笑著,完全沒有出言責備艾思的意思。看著那反應,麗茲理解了。她回想起之前數次聽說過的,關於艾思大將軍的傳聞。

傳聞中,被前代皇帝葛萊亥特另眼相待的女英雄。就算她言行再無禮,葛萊亥特也絕對不會降罪於她。那個痛恨被人輕慢的父親,怎麼可能那麼寬大?麗茲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親眼見過艾思後,她相信傳聞是真的。因為,假如艾思在葛萊亥特面前也是這種態度,除非葛萊亥特不計較,否則艾思就不可能站在這裡了。

這樣的場面,對東方貴族的龍頭羅莎來說,也許早已司空見慣了吧。

不過仔細想想,在那個葛萊亥特面前,居然敢擺出這種態度,也真是不知死活,實在令人傻眼。麗茲不讓感想表現在臉上,笑著說道:

「到此為止就好,艾思大將軍。」

「是。既然麗茲大人沒意見,我就饒了他。」

發現麗茲一直伸著手,艾思趕緊握住,單膝跪下。麗茲跟著降低視線,發現艾思身後有東西在晃動。

毛色亮麗的獸尾正大力搖晃著。總覺得在哪裡看過這場面。似曾相似的感覺與疑惑同時加深,她們果然很像──但是,這種事不方便在貴族面前問。該怎麼辦呢?麗茲還在煩惱,艾思已經退開了,換成羅莎走近。麗茲也只好暫時把疑問趕到腦中的一角。

「麗茲,我們到裡面慢慢談吧。哦,對了,奧拉閣下,雖然他目前不在這裡,但是你的父親也來了哦。」

聽到羅莎的話,奧拉難得的──真的極為難得的,露出明顯的厭惡之色。

「…………說我不在。」

「為什麼?布拿達拉卿可是很期待見到你哦?」

「我受不了那個人。」

「父女之間沒什麼受不受得了的吧……」

「羅莎宰相,你不會覺得受不了你父親嗎?」

「嗚!這麼一說…………也許真的是那樣吧。」

麗茲看著羅莎和奧拉聊天,突然發現艾思不見了。麗茲左右張望,很快發現她的身影。

「斯卡塔赫閣下,我是艾思。久仰大名了。」

「嗯……我也是……那個,艾思閣下,你靠得好近……」

艾思不知為何,開始嗅起斯卡塔赫的味道。斯卡塔赫不禁後退。

那種親密的態度,讓麗茲覺得更怪了。

傳聞中,艾思大將軍的脾氣古怪,非常難以接近,不過從剛才起的一連串行動看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麗茲本想上前和她們聊天,但是西方貴族已經靠過來攀談了,沒辦法確認艾思的身分。

「要不要先進去?宴會準備好了,有話到裡面再慢慢聊吧。」

一聽羅莎說有食物可吃,艾思立刻從斯卡塔赫身邊跳開。

只見她甩著尾巴,扔下眾人,自顧自地進入要塞了。

「實在是……如果她不是大將軍,早就被問罪了。」

「竟搶在殿下前進去…………所以說『獸族』真是……可以有點身為大將軍的自覺嗎?」

「那位有點缺乏身為大將軍的格調呢。就連剛才的事也是,不想想自己什麼態度,就直接打人。假如現況不是這樣,她一定會受罰。」

周圍的西方貴族不滿地竊竊私語道。

「麗茲,你不用在意。那位大人就是那麼豪放不羈,非常有五大將軍的風範。」

以艾思的態度,原本一定要被斥責的。不,甚至該收回五大將軍的稱號,命令她在家好好反省才對。可是,顧慮到眼前情勢,所有人都知道不是那麼做的時候。

但羅莎之所以這麼護著艾思,似乎不只因為前述的原因而已。也許是發現麗茲心中的疑惑吧,羅莎苦笑起來。

「雖然我和那位大人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是卻莫名地無法討厭她。雖然說那種傲慢的個性讓貴族很看不順眼,不過她受下層──士兵愛戴的程度,可說是非比尋常。你看過外頭的營地了吧?」

「嗯,奧拉很驚訝,不斷稱讚說非常完美哦。」

「那種程度的營地,居然短短几天就完成了哦。而且艾思大將軍還親自動手幫忙,名震天下的五大將軍竟然如此不計較體面,和士兵一起做事。所以士氣才會高昂得如此奇妙。那位大人很懂得如何掌握軍心。」

「該說,真不愧是五大將軍嗎?」

「嗯,雖然很不受拘束,但是確實非常有實力。所以不需要擔心。」

「我不是懷疑她的實力啦。」

麗茲在意的是其他部分。

淡漠的部分,艾思和麗茲知道的「她」非常相似。而且自由奔放是「獸族」的本能……就連休太峴共和國的最高議長絲卡蒂也是如此。硬把她們鑲進規矩里,只是抹殺了她們的優點。重視規則的「人族」是沒辦法理解的。

更何況,西方貴族與離休太峴共和國相對接近的南方地區不同,很少見到「獸族」。對於居住在非南方地區的大多數葛蘭茲人而言,「獸族」就是粗野沒禮貌的種族。

「她人很好哦,只要和她說過話,你就明白了。」

也許是怕麗茲處罰艾思吧,羅莎拚命地幫艾思說好話。為什麼她會覺得艾思一定會受罰呢?麗茲反而很想如此問羅莎。

「嗯。是啊。」

麗茲心不在焉地回道。她幾乎確定了。

因為,自從幼年時期在東方的最邊緣地帶邂逅之後,她們就一直形影不離。

一起難過,一起歡笑,一起生氣。共享生活中的一切。

為什麼非處罰這樣的她不可呢?真那麼做的話,肯定會被先到「英雄宮殿(瓦爾哈拉)」的特里斯罵吧。

麗茲記得,特里斯總是稱讚著她。說她是比自己更早侍奉麗茲的忠臣,從來不曾小看她。

「我很清楚的。」

因為麗茲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還要理解她。

*****

華納三國把兵力分成三路,經過德拉路大公國後,集結在葛蘭茲西方邊界。但是還沒重新編好隊,就因葛蘭茲大帝國第六皇女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的夜襲,而受到不小損失。雖然說華納教皇正確地指示如何滅火,但是仍然無法停止火勢延燒,最後不得不放棄營地,改為駐紮在德拉路大公國的柯路薛一帶。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國界上,德拉路大公國境內,有一座名為來希倫的要塞,與葛蘭茲大帝國境內的桀特賽特要塞可說是咫尺之遙。

無法住進來希倫要塞的士兵,在要塞周圍搭起營帳露宿。但是與葛蘭茲的基地相比,華納三國部隊的營地靜得出奇。

是因為先前受到夜襲吧。話是這麼說,但是士氣並沒有特別低落。主要的原因應該是,「長耳族(阿爾芙)」原本就是很安靜的種族。

營地中,到處都是默默地吃晚餐的士兵。除此之外,還有正在自我鍛鍊,或是安靜地保養武器的士兵。看在其他國家眼裡,應該會很羨慕軍紀如此優良吧。

但是,對從小接受這種教育的「長耳族」來說,這麼做是很自然的事。他們反而不能理解,為何「人族」和「獸族(安斯洛)」總是要在開戰前喝酒作樂。不過,和這些平淡地准

備戰爭的士兵不同,華納三國的軍方高層,聚集在來希倫要塞某處室內的指揮官們,臉上都帶著不安神色。

因為他們收到了聯邦六國與葛蘭茲訂立休戰協定的消息。

「沒想到他們竟然會與葛蘭茲休戰……明明都來到這一步了。」

華納三國原本的計畫是:利用聯邦六國,把葛蘭茲的主力部隊釘死在西方,自己則悠哉地蠶食鯨吞葛蘭茲的領土。但是由於計畫生變,今天的軍事會議比平常混亂。

「除此之外,西征中的第六皇女也已經和葛蘭茲軍會合了。」

「什麼……這樣一來,對方的總人數不就比我們多了嗎?」

「不,應該是等於或少於我們的數量吧。他們應該沒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十萬以上的大軍全部移動過來。」

「聯邦六國居然這麼沒用,實在令人傻眼,但是能把葛蘭茲的主力部隊釘在西方,也算功勞一件。考慮到行軍的準備工作與士兵長途行軍的疲勞,不可能把所有士兵調過來這邊。」

「但形勢還是對我們不利吧?我方因夜襲而受傷的士兵比想像中多,就算加上預備部隊的數量,想進軍葛蘭茲中央,攻陷大帝都,還是很有難度。」

「用不著進軍中央,我們只要拿下葛蘭茲西方的土地,就可以退兵了。」

一名指揮官說完,看向總司令華納教皇。

「這樣可以吧?華納教皇。」

「嗯,這樣也無所謂,但還是先保留撤兵的想法吧。」

眾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華納教皇──史特萊雅身上。她把帽兜壓得極低,隱藏燒傷痕跡,其他人頂多只能看得到嘴部形狀。不過,對於不露臉的教皇,沒有人覺得有問題。

因為,能見到華納教皇的,只有「妖精王」而已。低層的人們不能以目光玷污受「王」疼愛的人物。所以就算史特萊雅把帽兜壓得極低,把嘴遮住,也不會有人有異議。

應該說,假如華納教皇增加露臉的面積,反而會被抗議吧。萬一其他「長耳族」看到整張臉,那人不是刺瞎自己雙眼,就是自殺吧。華納教皇就是如此不可侵犯的存在。

假如真的對教皇有疑問,想拜見真面目的話,必須先得到眾樞機卿的應允才行。但是那些樞機卿全在安全圈──自己國家裡等著聽葛蘭茲瓦解的好消息。而且話說回來,教皇親自出征本來就是一種奇蹟了,要是因為遮住臉的事觸怒教皇,使其拂袖而歸,反而會影響士氣。正是因為有教皇在,士兵們才能無所畏懼地上前線,毫無疑問地赴死。

總而言之,在場者中,沒有人的「位格」足以質疑教皇。

「我剛才接到通知,北方的『精靈壁(弗里特荷夫)』被攻陷了。」

史特萊雅的話使眾人一片譁然。

「什麼!?那樣一來,這裡不也危險了嗎?」

「現在不是攻打葛蘭茲的時候了。誰有辦法在夷狄種族橫行的土地上安心睡覺!」

指揮官們驚駭不已,史特萊雅伸手要他們冷靜,說道:

「由夷狄種族──『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率領的『怪物』軍團正一路南下,聚集在葛蘭茲中央。雖然不能斷言它們絕對不會來這邊,但是可能性相當低,頂多只會遇見落單的『怪物』吧。」

儘管史特萊雅試圖消除他們的不安,但是指揮官們的臉色仍然很難看。這麼膽小的人們居然能在信徒前大言不慚地說話,也真是太好笑了。不過,假如不在此時推他們一把,將會對今後的計畫造成妨礙。史特萊雅故意裝出不耐煩的態度,開口說道:

「就算西方真的危險了,反正這裡是異教徒的土地,先搶完他們的財產再回國,也不成問題。」

誘之以利,製造期待,緩和不安,以言語誘導他人。被「妖精王」挑選的「教皇」說的話,不只對信徒,對指揮官而言也是很有說服力的。就算說的內容和犯罪沒兩樣,只要是教皇說話,就等於神諭。

「葛蘭茲中央的大帝都號稱固若金湯,但對手是攻陷『精靈壁』的『怪物』。不論最後哪邊獲勝,都不可能毫無損失。」

首先說明我方的優勢,使他們產生奮起的勇氣。再以言語封住退路,讓他們無法逃脫。只要讓他們踏上戰場,就沒有問題了。因為在生死邊緣時,沒有人會對這些事感到疑問。

「不論是『怪物』獲勝,或是『人族』獲勝,都一定會元氣大傷。既然如此,只要我們先消滅擋在前方的這些葛蘭茲軍,再擊破大帝都攻防戰的勝者,就能簡單征服防禦力衰退的大帝都了。畢竟戰局瞬息萬變,先看情況再決定要不要撤兵也不遲。改變思考模式,不是往悲觀的方面想,而是朝著樂觀的方向。」

「長耳族」原本就是冷靜的種族,只要理性分析,就能讓他們把話聽入耳中。再加上史特萊雅的煽風點火,誘之以利,眾人臉上的不安之色漸漸減退,取而代之的,是貪婪之色。

就貪念而言,「長耳族」和「人族」沒什麼兩樣。必須注意的是煽動他們的方式。

與其他種族相比,「長耳族」的自尊心特別高。他們一向以最古老的種族自居,從來不懷疑自己是優等種族。對「長耳族」而言,被拿去和其他種族做比較,是最可恥的事。

所以,只要研判戰況對我方不利,就會斷然撤退。表面上的說法是,因為不想做無謂之戰,犧牲寶貴的士兵生命。雖然世人因此認為他們是冷靜理性的種族,不過說穿了,就只是死要面子,不肯認輸而已。想讓這樣的「長耳族」一直留在戰場上,就必須一直吹捧他們。

還真累人。史特萊雅在心中偷偷嘆了口氣,一名指揮官開始得意洋洋地說道:

「華納教皇說得對。就算『怪物』集團攻破大帝都,也會因此元氣大傷。到時候再由我們討伐那些『怪物』,如此一來,肯定能得到各國的掌聲與尊敬,說不定還能讓葛蘭茲人改信『妖精王』呢。」

指揮官的話中有掩不住的興奮。史特萊雅笑了起來,點頭說道:

「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因為你們有『妖精王』的加護。不必迷惘,只要勇往直前就行了。」

史特萊雅起身,張開雙手。

「這些話,全都是『妖精王』賜給我們的神諭。」

「哦哦……把一切奉獻給『妖精王』。」

指揮官們炫目似地看著史特萊雅,一齊低頭,開始敬肅地祈禱。看著他們的模樣,史特萊雅滿意地笑了。成功點燃了指揮官的鬥志,士兵們的士氣也很高昂。接著,就是擊潰葛蘭茲軍,消滅大帝都了。

「那麼,就照著原本的計畫進行吧。願『妖精王』賜予我們勝利。」

「是。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們吧。請您慢慢休息。」

「謝謝你們。」

史特萊雅說完,起身離席。

她走出房間,帶著在走廊待機的衛兵們,前往自己的房間。

當然,一路上沒有人說話。一方面是禁止私語,另一方面是對士兵來說,教皇是神聖的存在。不要說被教皇搭話了,就連走在身邊擔任護衛,都令他們極度緊張。史特萊雅來到自己房門前,沒有對這些士兵說什麼慰勞的話,逕自走入。

一名女性靠著牆,站在房間裡。

不是侍從,也不是預防殺手入侵的衛士。

沒有人能進入華納教皇的房間。既然如此,在此的就是入侵者了。由於史特萊雅臉上沒有敵意,可以猜到兩人認識。話是這麼說,史特萊雅仍然保持著警戒,不讓自己露出破綻地緊盯著對方。

「貝洛娜……」

被史特萊雅叫出名字,那名女性輕笑起來。

女性的皮膚極白,是「長耳族」的特徵。不過,假如誤以為她如外表柔弱,可是會吃足苦頭的,她的實力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因為她是深受「魔族(瑣羅斯德)」排斥,也成為不了「長耳族」的特異種──「妖精化(阿爾芙)」的「魔族」。不只如此,還是千年前使中央大陸陷入絕望深淵的十二魔主之一。

「我可不記得有找過你……難不成你是奉了『無貌王(戴密鄔爾格)』的命令,來殺我的嗎?」

「怎麼可能呢?王才不想要髒兮兮的『容器』呢。」

貝洛娜挑釁地道,但史特萊雅只是觀察她似地眯起眼睛。

半晌後,史特萊雅卸下肩膀的力氣,傻眼地嘆道:

「原來如此,又是和平常一樣的興之所至嗎?」

史特萊雅掀開帽兜坐下,拿起水瓶,把水倒入銀杯。

貝洛娜嘻嘻笑道:

「我已經很久沒見到『無貌王』大人了呢。反正他死不了,所以應該正在什麼地方活躍吧。但是既然沒有來找我,表示我被他拋棄了吧。」

儘管內容哀愁,但是口氣卻很輕快。史特萊雅哼了一聲,拿起銀杯喝了口水。

「他哪可能拋

棄持有『魔皇劍五殺』的十二魔主。那個『王』確實對你不怎麼關心,但是也不可能放棄像你這麼有實力的人吧。」

「你很清楚嘛。因為我和其他十二魔主不一樣,不愛聽他的命令,所以『王』才會特別疼愛我,放任我四處亂跑呢。」

「其他的十二魔主不得『無貌王』的疼愛嗎?你們不都是『無貌王』的孩子嗎?」

「怎麼可能得到疼愛呢?被『軍神(瑪爾斯)』打敗,挖掉眼睛,失去力量。弱者得不到『王』的疼愛。但因為『王』是連垃圾都捨不得丟的好人,所以才拖拖拉拉地繼續養著那些人。」

說的話沒頭沒腦,完全看不出這個貝洛娜到底想做什麼。如果她真的只是來打發時間,史特萊雅才不想理她。

「是嗎──那你可以回去了吧?」

史特萊雅懶得聽似地打斷貝洛娜的話,揮著手,要她快點回去。

「你還真冷淡,我是特地帶消息來給你的哦。」

「消息?你居然會這麼做,太詭異了。」

「不必那麼緊張,我沒打算對你做什麼不利的事,放心吧。」

貝洛娜開心地笑著,愉快地切入主題。

「你知道初代媛巫女雷的首席守護騎士──梅特歐爾嗎?我想要她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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