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二章 魔族入侵(1/2)
葛蘭茲西方──位在第三帝都近郊的韓德特,是與德拉路大公國為鄰的要塞之一。
目前,駐紮在這裡的有羅莎宰相率領的第一皇軍,以及來自西方各貴族的私兵,還有五大將軍之一艾思率領的東方部隊。
這些部隊之所以聚集在此,是為了迎擊借道德拉路大公國進攻葛蘭茲的華納三國。
但是昨晚,羅莎等人遭受自由民族的夜襲。雖然成功擊敗對方,但是要塞的大門被燒毀,也有不少士兵受傷。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殲滅了自由民族的部隊,並在要塞的角落把那些人的屍體堆成小山。接下來,就是將屍體集中後焚燒。相反的,葛蘭茲士兵的屍體則是鄭重地運到要塞之外放置。
「……真慘。」
艾思走在要塞的外牆上,煩惱地嘆氣。
雖然傷亡不多,但是火勢來得太快,三分之一的營帳都被燒掉了。因火災而死的士兵屍體還沒處理完畢,又必須拆除燒毀的營帳,如此一來,重新編隊的時間就會大幅落後。
「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呢?這裡是葛蘭茲大帝國的領土,我們可以雇用住在附近的百姓幫忙收拾殘局。如此一來,就不會拖到時間了。」
葛蘭茲宰相羅莎說道。
「說到時間,考慮到北方情勢的話,時間還是不夠用呢。」
「艾思大將軍,雖然你說得沒錯,但不先排除眼前敵人的話,就沒辦法處理北方的問題。」
羅莎說完,環視了一下周圍後,壓低聲音道:
「而且,『精靈壁(弗里特荷夫)』被攻陷的事,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
羅莎等人接到奧拉的通知,是在夜襲之後。也許是因為連奧拉自己也不清楚詳細情況吧,所以沒有提到北方的受害狀況,只有一些片斷的消息。羅莎因此命令信得過的部下儘可能地搜集情資。
「與華納三國的決戰──在這等大事之前,不能讓士兵受到不必要的動搖。至少要保密到這場戰鬥結束為止。」
「但是,華納三國不會把這件事拿來宣傳嗎?」
艾思問道。羅莎嘆了一口氣。不是因為覺得艾思想太多很煩人,反而是認為她在敵方大軍逼到眼前時,仍然能如此冷靜地分析各種可能性,實在令人佩服之故。
「…………就算他們宣傳這件事,應該也不是大問題。」
「為什麼?」
「要看出身地而定。」
「哦哦……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艾思理解地點頭。
的確,考慮到出身地,就不是那麼嚴重的問題了。
葛蘭茲大帝國分為五大地區。
北方、南方、西方、東方、中央。
「人口或財政──先不管這些細節問題,光看領土的話,葛蘭茲五大地區根本大到能各自獨立成一國。各地區的風土民情,當然也差很多……」
說到這裡,羅莎暫停了一下,看向艾思說:
「對於從東方來到西方的士兵來說,這裡既是故鄉,也不是故鄉。因此,應該也有不少人把北方當成其他國家吧。簡單地說,就是因為出身地區不同,所以對其他地區發生的事,同胞意識較為稀薄。」
「只要不影響到自己的家庭,就不會受到動搖呢。」
「這次與華納三國的戰鬥也是一樣。東方部隊並不會逞強猛衝,但是背負家人生死的西方部隊就有點衝動。不好好注意這部分的話,就算部隊再精良,還是有可能分崩離析。」
「原來如此。所以也必須注意東方部隊的士氣問題。」
東方的士兵是離鄉背井前往西方參戰的。假如戰爭拖得太長,說不定有人會被鄉愁打敗。
「雖然不是說所有人都這樣,但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國土就是如此廣闊。」
羅莎瞪著天空邁步,彷佛在痛罵歷代皇帝的擴大版圖方針。
「消息泄出,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但是現在讓士兵知道『精靈壁』被攻陷,和之後再告知,結果會差很多。才剛被敵軍突襲的他們,只要一點小事,就有可能心生動搖。開戰之後,我希望士兵們能專心在眼前的戰鬥上。而且就像剛才說的,我軍大部分的士兵,對這件事的關心度都不高。」
艾思看著羅莎的背影,突然發現她手上握著一張羊皮紙。也許是發現艾思的視線,羅莎苦笑著將之提至視線高度。
「眼前的煩惱,應該是這個吧?」
「有什麼令人在意的消息嗎?」
「嗯,是關於自由民族。他們正在攻打休太峴共和國──雖然我們聽說的消息是這樣,但似乎是假消息呢。」
如果早點接到報告,就能提早對夜襲的事做準備,說不定能在我軍毫無損傷的情況下擊退對方。羅莎惋惜地嘆氣。
「但也不是完全憑空捏造。自由民族確實與休太峴出現小規模的衝突。然而既然我們被突襲,就表示休太峴那邊是障眼法,我們才是主要的目標。」
「是啊……假如他們專心與休太峴開戰,就不可能來突襲我們了。」
所以說,有人散布假消息。
散布自由民族正與休太峴共和國開戰的假消息。
那個人是誰,羅莎和艾思也很清楚。
總是強調華納三國有多危險,故意不提自由民族威脅性的男人。
「貝圖果然和華納三國私下勾結了吧。」
「八成是。在這之前,就有他與自由民族──華納三國暗通款曲的傳聞了。所以我暗中與能夠信任的人物接觸……但是對方還沒有消息就是了。」
「──穆茲克夫人是嗎?我在贊司比亞時,她也來找過我。」
艾思說完,羅莎露出迷惘的表情,但是很快就點頭承認。
「沒錯。就是貝圖的妻子賽爾維雅。因為我多少掌握一點穆茲克家的秘密。」
「似乎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
「是啊。雖然嚴重性有大有小,不過是到處都有的問題。只不過因為沒有浮上檯面,所以也不知道影響力有多大呢。」
「也就是說……你讓問題浮上檯面了?」
「我的確是以那秘密為餌,讓賽爾維雅加入這邊的,不過我原本的目的並不是這樣。」
羅莎原本是打算讓貝圖失利後,擁立妻子賽爾維雅成為穆茲克家的當家,藉此統治南方貴族。但是因為華納三國的侵攻,不得不變更計畫──假如貝圖與華納三國私通,背叛葛蘭茲,就由賽爾維雅來爭取逮捕他的時間。為此,羅莎把收攬南方貴族的工作交給賽爾維雅,到時候,就算貝圖想反叛,站在他那邊的貴族應該也不會太多。
「即使南方出亂子……只要能阻止貝圖,就是上上策了。」
「而且我把東方部隊和勞勃將軍留在那邊,縱然陷入最壞的狀況,南方也不至於和華納三國一起挾擊我軍。」
「這部分倒是不用擔心。南方的事就交給賽爾維雅和勞勃將軍吧……眼前的問題是,自由民族與華納三國會合後──兵力會增加多少。」
「就算加上我帶來的士兵,葛蘭茲軍也只有七萬左右呢。」
「相對的,據說華納三國的兵力超過十萬。」
由於華納三國在路過德拉路大公國時,把部隊分成三路,不讓葛蘭茲掌握正確數字,因此我方無法確定詳細人數。
「再加上自由民族,根據先前掌握的資訊推測,應該有兩萬人左右吧。」
「至少十二萬人嗎……五萬的兵力差距,非常危險呢。」
「要是有什麼妙計就好了……」
羅莎煩惱地自語著,接著眯起眼睛。
地平線的另一頭──一匹馬正朝著這邊奔馳而來。
*****
葛蘭茲大帝國的中央地區,要塞的數量比其他地區少了許多。
理由很簡單。
因為葛蘭茲中央地區長年被其他四大地區包圍──可說是被極厚的城牆所保護,因此,除了「怪物」或盜匪之外,可以說沒有所謂的外敵威脅。和其他地區比起來,中央相對和平。
因此,要塞的維持費用就成了一大問題。派駐士兵時的伙食費與薪水,還有定期修建要塞的經費,可說是相當大的支出。
生活在和平環境裡的中央貴族,會做出放棄要塞的結論,也是理所當的想法。雖然也有人認為直接棄置要塞就好,不過荒廢的要塞有可能成為盜賊或「怪物」的巢穴,為了避免治安惡化,要塞因此被接連拆除。
這就是葛蘭茲中央地區的要塞遠比其他地區少的原因。就算有,也都是一些城牆低,大門薄,稱不上堅固的小型要塞。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無貌王(戴密鄔爾格)」消失後,比呂率領部隊,和負傷的第二皇子瑟雷涅一
起來到附近的卡普特要塞。比呂原本打算召開軍事會議,但是瑟雷涅說有話要告訴他,所以現在兩人於房間裡獨處。
房間十分樸素,石板鋪成的地面,沒有裝飾的牆壁,室內只有幾張老舊的桌椅。在如此寂寥的空間裡,首先說話的是瑟雷涅。
「有些事,我必須先做說明才行呢。」
瑟雷涅苦笑地道,臉上帶著陰霾。
「你應該想知道關於這副身體的事吧。」
他──不,她,把手放在胸口的隆起上說道。
也許是因為瑟雷涅的容貌原本就偏中性吧,所以乍看之下不會覺得特別怪異。但是假如被熟人看到,一定會驚訝地盯著那微微隆起的部分看個不停吧。
「原因和這兩把劍有關。」
瑟雷涅把手放在腰間的兩把寶劍上,正想說明,比呂卻打斷了她的話。
「這我曉得。」
「咦……?」
瑟雷涅訝異地睜大眼睛,比呂苦笑。
第一次見到瑟雷涅──見到她腰間的兩把劍時,比呂就已經察覺那是世界五大寶劍之一了。不過他沒看過兩柄一組的寶劍,所以無法猜出真正的名字。
「因為它們散發著非比尋常的氣息。所以我隱約猜到,那應該是世界五大寶劍之一。」
「……是這樣嗎?嗯,確實呢。」
也許是因為剛才的表情太凝重,覺得有點可恥吧,瑟雷涅摸著瀏海掩飾難為情,另一手輕撫雙劍。
「這孩子──」
瑟雷涅說到一半,交互看著兩把劍。
「不對,這兩個孩子是『魔皇劍五殺』之一的『干將莫邪(莫拉魯塔•貝加魯塔)』。」
「……『魔皇劍五殺』?」
比呂略帶驚訝地看向兩把寶劍。
儘管他知道是世界五大寶劍,但沒有想過會是「魔皇劍五殺」。畢竟對「人族」而言,「魔皇劍五殺」太沉重了。
「我聽說過,如果不是『魔族(瑣羅斯德)』者使用『魔皇劍五殺』的話,會受到『詛咒』。」
「是啊。所以我才會變成『男人』。正確來說是變成『兄長』吧。我小時候,有一名身體孱弱,但是非常優秀的哥哥……」
瑟雷涅開始訴說往事。
她小時候,是支持休特貝爾第一皇子的五大貴族之龍頭──庫羅涅家的勢力在葛蘭茲大帝國如日中天的時代。雖然瑟雷涅的哥哥是第二皇子,但是體弱多病,所以支持第二皇子的夏論家,立場甚至不如生出第三皇子布魯塔爾的明斯特家。幸好夏論家有瑟雷涅的舅舅,宰相季里希,以及想把休特貝爾廢嫡的皇帝葛萊亥特撐腰,所以勉強能與其他五大貴族抗衡。
但是,數年之後,儘管身體羸弱,可是天資十分聰穎的瑟雷涅的兄長開始嶄露頭角。
因為他有其他皇子沒有的領導才能。
聰明伶俐、外表俊秀、身段柔軟,所以深受中小貴族的擁戴。
另一方面,受到庫羅涅家支持的休特貝爾第一皇子,隨著年紀增長,變得愈來愈傲慢自大、目中無人。與瑟雷涅的兄長相比之下,缺點愈發明顯。
第一皇子以武見長,第二皇子智力拔群,第三皇子凡庸之材。這是當時百姓對三位皇子的評價。
不幸的是,瑟雷涅那優秀的兄長卻突然去世了。
「哥哥在我眼前吐血倒下。當時我還小,還以為哥哥是生病了……但是現在想想,那絕對是毒殺。」
見兄長吐血倒地,瑟雷涅尖叫不已。聽到叫聲趕到現場的,是宰相季里希和兄妹兩人的母親,以及巡邏的士兵。雖然他們立刻召喚醫師,但是還來不及急救,瑟雷涅的兄長就斷氣了。其他人把因打擊過大而暈死的母親運走,房間裡只剩下舅舅季里希和變得冰冷的兄長,以及年幼的瑟雷涅。
「當時的庫羅涅家氣焰熏天,為了避免北方貴族勢力衰退,夏論家不能失去擁有第二皇位繼承權的哥哥。舅舅當場就要求我頂替哥哥,因為我們兩人長得很像。」
面對氣勢洶洶的舅舅季里希,年幼的瑟雷涅沒辦法說不。一得到瑟雷涅的同意,季里希立刻採取行動。首先,殺了所有知道兄長之死的人。儘管醫師和巡邏的士兵都很無辜,但是全被季里希無情地暗殺了。接著是把兄長的遺體說成是瑟雷涅,並且為了不被人盜墓挖出真相,以怕傳染病擴散為理由,把屍體火化。
「頂替哥哥很簡單。因為哥哥本來就體弱多病,只要說因為妹妹去世,太難過而病倒了,就不會有人懷疑。之後就是接受舅舅的嚴格教育,讓我能完美頂替哥哥。」
「難道你母親沒有意見嗎?」
「她當時打擊太大,記憶變得很混亂。所以醒來後,其他人告訴她死的是妹妹,她也毫不懷疑地接受了。儘管如此,還是因為失去孩子而悲痛不已。後來父親說,母親最好離開傷心地療養,所以把她接到後宮。」
可是不久之後,後宮就發生了大慘劇──第一皇妃發狂殺死麗茲母親的後宮虐殺事件。瑟雷涅的母親也在那場慘劇中犧牲了。比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不過瑟雷涅只是無所謂地聳肩,繼續說道:
「但我畢竟是女人,成長之後,該突出的部位還是會突出來──正當我煩惱該怎麼辦才好時,這兩個孩子降臨了。」
某一天,非常突然地,「干將莫邪」出現在瑟雷涅面前。
瑟雷涅雖然很驚訝,但是並不感到害怕。因為兩把劍都寶相莊嚴,令她著迷。
最重要的是,瑟雷涅有一種「這是兄長不忍看著妹妹苦悶煩惱,特地來助自己」的感覺。所以她毫不懷疑地,伸手握住「干將莫邪」。當時的事,瑟雷涅如今依然清晰記得。
「我當時一直認為『世界五大寶劍』只不過是童話故事。所以一開始,我還以為那是舅舅或誰送給我的禮物。因為當時休特貝爾還沒得到『雷帝』,而且父親也不是會向人炫耀『風帝』力量的人。」
儘管在接下「干將莫邪」時,有種奇妙的感覺,但是瑟雷涅並沒有發現那是「詛咒」,毫無疑問地接受兩把劍。一段時間後,她對「干將莫邪」的理解漸深,總算發現這兩把劍是「魔皇劍五殺」。一般來說,是不會發現這件事的,因為瑟雷涅是「女人」,所以才能察覺自己受到「詛咒」。
「但是我不後悔。對我來說,這『詛咒』真是太符合我的需要了。日後我調查文獻,完全沒有找到這類的『詛咒』,所以直到現在,我仍然有點懷疑它們是否真的是『魔皇劍五殺』。」
「……確實沒聽過這種『詛咒』呢。」
比呂把手放在下巴,沉吟起來。
轉換性別。雖然可說是人生最大的轉變,但是對於世界五大寶劍的持有者來說,根本是微不足道的變化。應該說,如果能以這種「詛咒」換到強大的力量,應該會有一堆人搶著要「魔皇劍五殺」吧。
事實上,使用「魔皇劍五殺」的代價,絕對沒有這麼輕微。
有人是突然猝死。有人是被奪去「壽命」,瞬間變成老人。有人是失去所有「知識」。有人是失去「身體」。還有人因此變成不是「人」。
就比呂的記憶所及,大部分的人都因「詛咒」而使人生破滅。
像瑟雷涅這樣,只是被變性而已,根本是奇蹟。
「有種故意般的感覺。」
比呂說道,瑟雷涅也同意地點頭。
從魔族的遺骸中誕生的「魔皇劍五殺」,是由「父親」「無貌王」創造的。
與「精靈劍五帝」不同,「無貌王」在創造「魔皇劍五殺」時,並沒有賦與它們意志。可是,凝視著瑟雷涅的「干將莫邪」時,卻能接受到某種感情。
是因為千年的時光,使它們產生意志嗎?或者是被什麼人改造過呢?雖然無法斷言原因,不過可以肯定,「干將莫邪」和其他「魔皇劍五殺」是不同的。
所以「詛咒」才沒有威脅到瑟雷涅的生命嗎……儘管這件事很令人玩味,但現在最重要的是,瑟雷涅是否能成為戰力。
「你還能戰鬥嗎?既然變回原形,表示『詛咒』消失了……也就是說,力量也消失了。」
想使「魔皇劍五殺」的「詛咒」失效的話,只有三種方法。
被劍拋棄。持有者死亡。或是劍本身受到毀壞。
不管怎麼看,瑟雷涅身上的「詛咒」都已經消失了。
然而「干將莫邪」仍然在她身邊,表示雙劍並沒有拋棄她。而且根據雙劍發出的氣息,劍也沒有損壞。
既然如此,就只有最後一種可能──瑟雷涅死了。
儘管難以置信,不過瑟雷涅在與「無貌王」戰鬥時,曾經瀕死過一次。說不定是因此而出現什麼破例的情況吧。雖然說與世界五大寶劍訂立契約後,不乏寶劍害死持有者的情況,但是讓持有者
活下來的例子更多。在曖昧的條件下成立的契約雖然極為危險,但也因此,雙方的利害關係更容易一致。
想到這裡,比呂察覺一件事。
根據瑟雷涅的說法,變成「男人」的情況也可以算是一例。雖然不知道她對「魔皇劍五殺」許下什麼願望,不過既然一直為她效力至今──而且直到現在都不離開她,表示它們對瑟雷涅相當滿意。
「老實說,我現在就連站著都很吃力。以這狀態,就算使用『干將莫邪』,也成不了多大的戰力吧。但是情況特殊,若要我戰鬥的話,我還是會參戰。因為我不想成為絆腳石。」
原本站著的瑟雷涅拉過椅子坐下,卸下身上的力氣後微笑起來,要比呂不必擔心似地眨了眨眼。
「胸部的話,只要纏上布條,應該就能瞞過士兵了。如果像麗茲那麼豐滿就很勉強,幸好我的胸部很小。最重要的是五官沒什麼改變,所以頂多只有親信能察覺我身上的變化吧。」
「既然如此,就要勞煩你指揮部隊了。因為人手嚴重不足呢。」
「隨你怎麼使喚我都沒問題哦。」
「那麼就快點去和迦達他們開會吧。根據報告,『怪物』正在陸續聚集。」
比呂嚴峻地道,瑟雷涅也深深嘆了一口氣。
「每個地方都在戰鬥。不管是輸是贏,都不可能安然無事。」
「但是不贏的話,就會失去一切。」
勝利,還有機會擬定對策。戰敗,一切就會化為烏有。葛蘭茲大帝國將會如字面意義般,從地圖上消失。只有這種結局,非避免不可。
「為此,我希望你能幫我個忙。」
比呂拿出許多羊皮紙,放在桌上。看著一片空白的紙張,瑟雷涅歪頭問道:
「你想做什麼?要我幫忙的話,我會全力以赴就是了。」
「我要把葛蘭茲的膿全部擠出來。」
比呂笑道,把在走廊待機的迦達叫進室內。
*****
人們都說,葛蘭茲大帝國的北方是極寒之地。長年被白雪覆蓋的大地確實壯麗瑰美,所有來訪北方的人全都讚不絕口。
葛蘭茲五大地區中,北方領土最為遼闊,但是由於一半以上的土地被冰雪覆蓋,就居住地而言,是相當嚴苛的環境。所以評價和被稱為不毛之地的南方相同。
但是北方並非沒有任何優點。雖然北方不像其他地區那麼適合人居,但是南部相對溫暖,而且有廣大又肥沃的黑土地帶。這片土地養活了北方人口,而且還能與其他國家進行貿易,對外輸出作物,成為北方的經濟基礎。
因此,北方南部可說是北方的心臟。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三十日──布羅梅爾領地。
突然對葛蘭茲大帝國發動攻擊的雷貝林古王國軍,開始朝著北方心臟的黑土地帶南下。
直到抵達布羅梅爾領地為止,雷貝林古王國軍連戰連勝,可說是勢如破竹。
原本,攻勢不會這麼順利。
是因為葛蘭茲大帝國目前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之中,再加上布羅梅爾家的當家正為了與北方龍頭夏論家爭權,人不在領地之內。剩下的全是優柔寡斷、拿不定主意該跟隨哪一邊的膽小貴族。面對雷貝林古王國軍,這些人當然沒有勇氣與之宣戰。畏懼的北方貴族們,全都躲在高聳的城牆之內,等待戰爭的風暴過去。
只有極少數的北方貴族,不願見到領地被敵軍踐踏,勇敢地捨命對抗雷貝林古王國軍。
每當有人倒下,白雪就會染上殷紅。士兵們毫不猶豫地踩在紅雪上前進。被雪埋住的屍體在兵荒馬亂之下,連原型都無法保留。
被痛苦支配的人們臉上沾滿泥濘,活著的人們咆哮著,在大地上奔馳。
「……還在抵抗嗎?」
一名美麗的女性站在下著紅雪的戰場後方說道。
水汪汪的眸子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著晶燦的光芒。長長的睫毛輕顫不已,白色的氣息從淡紅色的櫻唇飄出。與戰場一點也不相襯,嬌美到令人驚艷,她是不論是誰都會因那姿色而心蕩神馳的傾國美女。但是,只要來到戰場,就算是身經百戰的猛將,在她眼裡也與幼童無異。她就是雷貝林古王國的絕對女王,人稱「紫銀姬(維妮斯)」的克勞蒂雅•凡恩•雷貝林古。
「明明已經分出勝負了,『人族』還真是不死心。」
雖然這些話帶著侮蔑之意,語氣中卻含有熱度。
在絕大多數北方貴族都儘可能避免與之交戰時,有一小部分的人,卻果敢但絕望地進行抗戰。克勞蒂雅很想褒獎這些人。但是,之所以不直接稱讚,是因為他們正抱著必死的覺悟朝我軍突進。沒有必勝之策,也沒有友軍的援護,仍然朝著敵方大軍衝鋒。
假如出現奇蹟,獲得勝利,應該會成為美談吧。然而戰敗的話,就只是白白送死而已,還會被後世的人批評為匹夫之勇。克勞蒂雅憐憫這些葛蘭茲士兵似地,以誇張的動作朝他們伸手。
「我會褒揚你們的。由我來同情被愚蠢的北方貴族逼到這裡戰鬥,沒有任何同伴的你們。」
讓這場戰役成為美談吧。
對葛蘭茲來說,這一戰不甚光彩,但是會成為雷貝林古王國歷史上美好的一頁。
他們將成為阻擋在主角──女王前方的勇敢敵人,扮演炒熱劇情的重要配角。
「你們將是我的踏板,化作激勵『魔族』奮起的配角。」
正當克勞蒂雅愉快地眺望戰場時,一名部下走了過來。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我們得到了令人在意的消息。」
「什麼消息呢?」
克勞蒂雅轉過身,部下欠身後以雙手捧著報告書,說道:
「『精靈壁(弗里特荷夫)』似乎被攻陷了。」
「這…………」
克勞蒂雅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之色,但是隨即漾開笑容。
「呵呵,事情愈來愈有趣了呢。」
「葛蘭茲大帝國只有崩解一途了。其他鄰近諸國應該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吧。」
正如那部下說的,鄰近諸國全在等待葛蘭茲大帝國陷於劣勢的時刻。
但葛蘭茲大帝國畢竟是千年來君臨中央大陸的霸王,也許是想像不到葛蘭茲崩解的模樣吧,就算見到如此良機,各方仍然不敢輕舉妄動。
「雖然我很想說他們的判斷下得太慢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太長久了。葛蘭茲大帝國強大的時間,太長久了。
葛蘭茲大帝國強盛至今的千年,鄰近諸國忍耐至今的千年。儘管度過的是同樣的時間,但是雙方的歷史卻大不相同。所以各方才會疑神疑鬼,猶豫不前。
「然而,沉溺於安逸的,不只葛蘭茲而已,我們也是一樣呢。」
克勞蒂雅看向部下,只見他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惶惑。
該不會是陷阱吧?儘管認為是良機,但是回顧過去倍嘗辛酸的歷史後,又會懷疑自己的看法是不是錯的。心中滿是這些想法的部下臉上,充滿了恐懼、不安與動搖。
部下的額頭開始冒出冷汗,克勞蒂雅看著他,問道:
「你覺得如何呢?」
「『精靈壁』被攻陷,對我們來說確實是好消息。」
目前,夏論家和布羅梅爾家正在葛蘭茲大帝國北方交戰。中央、東方、西方、南方又必須處理華納三國、德拉路大公國、里菲泰因公國的事。
克勞蒂雅趁此機會,率領雷貝林古王國軍南下掠奪葛蘭茲北方領土。而「精靈壁」也在此時被攻陷,如此一來,葛蘭茲就真的會顧此失彼了。所有人應該都是這麼想的吧。
克勞蒂雅明白部下想說什麼,但是仍然等著他開口。先說出答案的話,部下將會放棄思考,如此一來可培育不出人才。必須逼部下思考,藉此看出其是否有足夠的能力才行。
最重要的是,過度畏懼上司的部下,只會讓上司變得無能。
「不必想太多,把想到的說出來就行。部下不說出意見的話,王就無法前進。王必須聽取各種意見,做出結論,才能引導國家發展。」
「是。微臣猜想,夏論家和布羅梅爾家在知道『精靈壁』被攻陷的事後,有可能會暫時休戰。如此一來,原本分裂的北方貴族將會再次團結,對抗威脅──首先要排除的,應該是在旁干擾的我軍吧……假如事情變成那樣,我軍有可能反居劣勢,這點令人不安。」
聽了部下的話,克勞蒂雅用力點頭說:
「原來如此,你說的話很有道理。不過我希望你能在攻打葛蘭茲之前,就得出這個結論呢。」
克勞蒂雅背對部下,再次眺望戰場。
「我方連宣戰書都不發就直接進攻,北方貴族一定
不肯罷休吧。被殺的葛蘭茲士兵的家人也會因此痛恨『魔族』。但是我們這邊也有傷亡,如果直接下令撤軍,士兵們一定會心生不滿。畢竟不是小孩子吵架,所以既然開始了,就無法輕易停止。」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說得沒錯……抱歉,屬下說了讓您不悅的話。」
發動攻擊,是統整眾人意見後的結論。這名部下應該也是支持進攻的一員。但是如今,卻迷惘地吐露不安的心聲。也許他原本覺得這是得到克勞蒂雅支持的好機會吧。一被否定,就立刻撤回自己的意見。應該是怕被克勞蒂雅斥責吧。
不過,這名部下忘了一件事。就是眼前的狀況,並不是實行貴族的意見才導致的結果。而是因為克勞蒂雅做出最後的決定,所產生的成果。無論未來有何結局,所有的責任,其實全在克勞蒂雅身上。
「我很高興能聽到實話。所以,就給你一些獎賞吧。」
「…………獎賞?」
克勞蒂雅身後傳來部下困惑的聲音。
「沒錯。你先看看戰場吧……葛蘭茲貴族中,有骨氣的人出乎意料地多呢。你能明白嗎?」
「是。雖然只有千名士兵,只能說是有勇無謀,但是敢以這樣的人數挑戰三萬大軍,還是要承認他們的勇氣。」
微不足道的抵抗,有如螳臂擋車。對雷貝林古王國軍而言,殲滅他們就像踩死螞蟻那麼簡單。儘管如此,葛蘭茲士兵仍然相信自己能夠獲勝,奮勇向前。
不管怎麼看,都是美麗的景象。克勞蒂雅心想。
為了國家,為了朋友,為了家人。
就算打不贏,他們仍然願意為了想保護的事物拚命。
「你不覺得殺了這些人很可惜嗎?我很想要有這樣的部下呢。」
把士兵送上戰場,是指揮官的任務。但是,假如士兵對指揮官的信任感不夠,就不可能乖乖聽命,前往必死的戰場。
眼前這些葛蘭茲士兵,沒有任何人臨陣脫逃。每個人都抱著必死的覺悟,朝著雷貝林古王國軍衝鋒。可見他們對指揮官的命令沒有絲毫懷疑。
就算對死亡感到恐懼,即使是沒有勝算的戰鬥,假如是在那名長官的指揮之下,他們全都願意欣然赴死。雖然離戰場有相當的距離,克勞蒂雅還是能感受到那些士兵的強烈情感。沒有比深受士兵信任的指揮官更寶貴的人才,而且不怕死的士兵,也是千金難買的人才。
「就算是『人族』,您也想收為部下嗎?」
「只要夠優秀,不論任何種族我都樂於吸收。比起無能的『魔族』,能幹的『人族』更有價值。」
「那麼,要招降嗎?再這樣下去,他們會全滅吧……」
「如果低頭請求,就能接受招降,那麼從一開始就不可能與我們為敵了。做好以戰場為墓場這種覺悟的人,應該不會接受勸降吧……就算活捉,像那樣對國家忠誠到願意赴死的人,也不可能輕易變節。」
「既然如此,為了杜絕後患,是不是該直接殺了他們呢?依您的說法,放其一條生路未免太危險……而且既然對方的指揮官那麼優秀,殺了對方,正好可以削弱葛蘭茲的力量。」
「嗯。」
克勞蒂雅並不否定地向前踏出一步,無視一臉訝異的部下,又踏出一步,接著以優雅的動作招手,傳喚士兵。
「召集親衛隊。還有,把我的愛馬帶來這裡。我要前往戰場。」
聽了她的話,部下驚疑地問道:
「請、請等一下,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我方現在處於優勢,您沒有必要特地上前線啊?」
「呵呵,我不是說了嗎?我想要那名不知名的指揮官。」
「可是您不是說,對方不可能接受招降嗎……」
「所以,我要去活捉對方。」
「呃?可是……對方不是不可能變節嗎?」
「忠義耿直又勇敢的人,特別不擅長應付小手段呢。」
克勞蒂雅翻身上馬,高舉愛劍──祖王羅可斯傳下的雷貝林古王國寶劍。
「讓對方活著,多的是利用他的方法。而且我們要前進的道路可說是一樣的。只要活著,就能出現活路;只要活著,就有未來。」
克勞蒂雅留下這句話,策馬朝著戰場奔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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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怪鳥張開翅膀,降落在夕陽西下的地面。
周圍花草因此飄散在空中。
原本輕舞的花瓣,又因數隻體型比剛才那隻小一圈的怪鳥的盤旋,四散到遠方。率先降落的大怪鳥是母親吧,它一面警戒周圍的情況,一面以利喙挖掘地表。忽然,母鳥察覺到什麼似地朝左右張望了一下後,立刻振翅起飛,與孩子們消失在東方的雲層里。
同時,地面開始震動,花草激烈地搖晃起來。轟隆隆的馬蹄聲劃破空氣,從地平線的另一頭風馳電掣地傳了過來。
這裡是葛蘭茲大帝國西方,圖特拉里城塞的近郊。
圖特拉里城塞是用來監視德拉路大公國的邊境要塞,是多重環狀的建築物,以易守難攻知名。但是此地的總司令,五大將軍之一的巴奇修,在兩年前與聯邦六國戰鬥時殞命,目前是由東方派遣來的文官治理城塞。雖然不少人認為,圖特拉里城塞也能在這次對華納三國的戰爭中取得優勢,但是戰鬥不會那麼剛好發生於此地,預定成為戰場之處,是在更偏南的場所。
圖特拉里城塞的附近有一條大路。
路名為夏因大公路,是連結葛蘭茲五大地區的主要幹道之一。
這是葛蘭茲大帝國成立初期,由當時的五大貴族夏因家開闢的道路,為了紀念夏因家,因此以家名命名。幹道上,每隔一定的距離,就會有名為驛站的設施。公共馬車定期來回於各驛站之間,是夏因大公路平時的風景。
不過,現在取代馬車在路上奔馳的,是彷佛要淹沒地平線的大片黑影。影子的後方揚起大量煙塵,幾乎要覆蓋整個天空。愈來愈接近的馬蹄聲中不時夾雜著人的吆喝聲與金屬摩擦聲,但是因為太沸沸揚揚了,所以根本聽不清楚內容。
任誰都可以看出,這大片的黑影是人類的部隊。只要看到這些人身上的武裝,都會立刻逃開。每個人身上都穿著厚重的鎧甲,有人手中高舉大旗,有人握著長槍,有人腰間掛著利劍。說不定會被以為那是強盜集團,但是只要看到這些人身上統一而且氣派的裝備後,就能立刻明白,他們是葛蘭茲的正規軍。
氣氛緊張的夏因大公路上,淹沒大地的軍隊後方,一名女性正在環顧周圍。她是葛蘭茲大帝國第六皇女麗茲,跟在她身旁的,是葛蘭茲軍的總參謀長奧拉。
「從已經準備好的部隊開始進軍。」
奧拉簡潔地報告著,麗茲滿意地點頭。
「好。我們先回營帳里吧。」
麗茲轉頭看向以四根支柱和薄布架設而成的簡易營帳。
士兵們目光炯炯有神地警戒周圍,與井然有序的騎兵們排列成防止敵人入侵的陣形。麗茲一面走著,一面向奧拉問道:
「北方的情況如何?」
「『怪物』似乎正朝著大帝都直線南下。」
「目標是葛蘭茲的心臟呢。不過看你並不緊張,是已經安排好對策了嗎?」
「不是我。報告上說,中央地區出現巴歐姆小國──『鴉軍』的蹤影。」
「是這樣啊……比呂過去了呢。」
「『鴉軍』撤離聯邦六國的速度非常快。」
「也就是說,他比我們更早知道『精靈壁(弗里特荷夫)』被攻陷的事。對吧?」
「或者是已經看出『怪物』的動向了。」
「應該不會吧……不過他是比呂,所以很難講呢。」
就如奧拉說的,比呂可能早就曉得「精靈壁」被攻陷的事,而且也早就看出「怪物」準備往哪裡前進。
他究竟能看得多遠?為了什麼前進?麗茲等人無法跟上他的思路。
「……我從以前,從第一次遇到他起,就覺得他很可疑了。比呂該不會是──」
奧拉說到一半,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算了,這種蠢話還是別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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