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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第三章 蛇之女王(2/2)

目錄

「你知道初代媛巫女雷的首席守護騎士──梅特歐爾嗎?我想要她的資料。」

「我是知道梅特歐爾大人……」

初代媛巫女雷的首席守護騎士。由於年代過於久遠,幾乎沒留下資料。不過「精靈王廟(弗黎典)」里還是多少有一些與她有關的文獻。

而且,對於直接見過本人的史特萊雅而言,她是想忘也忘不掉的人物。話是這麼說,但是也沒必要特地把那些苦澀的回憶告訴這個貝洛娜。

「她除了是初代媛巫女雷的首席守護騎士,也是黑天五將之一。由於她很快就死於大戰末期,任期很短,所以很多人不曉得她的事……如果你想更瞭解那位大人,我就必須翻閱『精靈王廟』里的文獻才行哦。」

「哦哦……我想起來了。就是害『軍神』暴怒的女性呢。」

梅特歐爾是大戰末期,與「無貌王」對決時戰死的將領之名。

當時,「魔族」在「人族」周圍布下包圍網,從四方攻打葛蘭茲。

由於五大貴族的庫羅涅家背叛,「人族」因此處於劣勢。雖然「軍神」鎮壓了庫羅涅家的叛亂,沒有造成更進一步的混亂,但是「無貌王」卻趁著「軍神」不在時,率領大軍攻入「軍神」的領地。

當時留守的,就是名為梅特歐爾的黑天五將。雙方展開激戰,儘管「軍神」緊急調兵回頭,但是晚了一步,梅特歐爾早已被十二魔主的海德拉殺死了。文獻上是如此記載的。

之後的事,非常有名。

「軍神」因梅特歐爾的死而暴怒,儘管十二魔主奮力抵抗,還是全被「軍神」拿下,被挖走「眼睛」和「魔石」,受到極為殘忍的拷打。包圍網因此崩潰,「魔族」也一蹶不振。

「為什麼突然問起梅特歐爾大人的事?」

「雖然難以置信,但是我在突襲葛蘭茲營地時遇見她哦。因為我不確定你是不是知道這件事,所以特地來通知一聲。」

「…………梅特歐爾大人在葛蘭茲?」

史特萊雅訝異地道。這反應讓貝洛娜愉快地揚起嘴角。

「你果然『看』不見呢。『妖精王』送你的『千里眼』怎麼啦?」

「你在說什…………!」

史特萊雅心中一凜,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只要看到貝洛娜的表情,就明白了。

在貝洛娜閒扯往事,問起當年的人物時,自己就該有所警惕了。

貝洛娜是千年前的十二魔主,當然比史特萊雅更清楚梅特歐爾的事。對貝洛娜而言,剛才的對話全都是有意義的,是用來確認史特萊雅能不能用「千里眼」的圈套。早在侵入房間時,她就已經開始確認了。

「所以說,你真的『看』不見了嗎?」

貝洛娜以輕鬆到可恨的表情,再次確認道。

史特萊雅反射性地想否認,但是貝洛娜早就有了肯定的答案。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特地再問一次呢?就是想看到史特萊雅否認的模樣,想嘲笑否認這件事的史特萊雅。實在是惡劣的興趣。不過,自己當然不能繼續任她玩弄,於是史特萊雅乾脆地聳肩,老實回道:

「………………是啊,雖然還不到完全『看』不見的地步就是了。」

期待落空,貝洛娜露出失望的表情,不過又繼續說了起來:

「根據『王』的說法,那『眼睛』原本就是『贗品』。真正的『眼睛』隨著初代媛巫女的死而消失了,並沒有被下一代媛巫女繼承。」

貝洛娜以恍惚的神情回憶起往事。

「就算想挖走『眼睛』,可是遺體被『軍神』牢牢保護著,就算是『妖精王』也無從下手。因為當時的『軍神』,連『王』也無法與之為敵。」

貝洛娜過去發生過什麼事,史特萊雅不清楚。

但是,看著如此熱烈地談著「軍神」的她,想必一定有不淺的過節吧。話是這麼說,不過史特萊雅有種奇妙的感覺,雖然其他十二魔主對「軍神」抱著強烈的恨意,可是貝洛娜似乎並沒有那種感情。

「『妖精王』應該也很焦急吧。因為失去了自己的眼睛。就算製作了『贗品』來彌補,可是──是因為最近『真品』出現,雙方力量互相干擾,所以『看』不見了嗎?」

貝洛娜問道,史特萊雅以沉默代替回答。也許是把沉默當成肯定了吧,貝洛娜的笑容變得更深了。

「『贗品』終究只是『贗品』,會被『真品』的力量壓過去,也是當然的。」

貝洛娜說完,史特萊雅狠狠地瞪著她,拍手道:

「沒錯,你猜得很對……既然得到答案,你可以回去了嗎?雖然我這個樣子,其實也是很忙的。」

「別那麼凶嘛,一直以來,我可是幫了你很多忙。不說這次夜襲葛蘭茲,當年,找出內心燃燒著復仇之火的年幼的你,幫你打通『黑死鄉(歐克斯)』和華納三國之間關節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哦。」

貝洛娜把手放在自己胸口,驕傲地道。被她賣人情的史特萊雅皺著鼻子哼了一聲,把銀杯中的水一飮而盡。

「不需要特地說明,我也很感謝你。但是我們早就說好不要過度干涉對方,所以你管太多了。」

「只有這次,我想你沒資格說這種話哦?」

「…………」

話一說完,就被貝洛娜反駁,史特萊雅沉默不語。

貝洛娜走到史特萊雅身邊,把手放在她肩上,在她耳畔悄聲說道: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就讓給你吧,我想要梅特歐爾。」

「你在打什麼主意?」

「憤怒……我想要當年,沒有朝我發作的憤怒。」

貝洛娜揚起嘴角,離開史特萊雅身邊。史特萊雅訝異地看著她朝牆邊走去。

「我想與黑暗永存。」

貝洛娜轉身說完,融入黑暗般消失無蹤。

房間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沉重的壓力也不見了。

史特萊雅彷佛把緊張全部吐出似地深深嘆了口氣,靠躺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我…………想讓一切……」

她撫摸著自己臉上的傷疤,細微的說話聲落在房間的黑暗裡。

──被太陽灼為灰燼。

*****

里菲泰因公國首都,奧茨巴卡爾。

歷代公爵都住在奧茨巴卡爾的黃金宮裡。

那黃金宮的造型,與黃金的用量,都和贊司比亞的黃金宮非常相似。

這也是當然的。因為奧茨巴卡爾的黃金宮,就是模仿贊司比亞的黃金宮建造的。

雖然贊司比亞是葛蘭茲大帝國的一部分,但是因為同為不毛的沙漠地帶,所以里菲泰因一直對贊司比亞抱著某種奇妙的親近感。可是有一天,贊司比亞突然挖到金山,藉著貿易賺入大筆財富,一下子發展成大都市。在近處看著贊司比亞脫胎換骨的里菲泰因從原本的羨慕變成嫉妒,最後轉為強烈的憎恨。

只可惜,缺乏資源的里菲泰因無論如何都拚不過贊司比亞。明白勝不過之後,當時的公爵開始對人民課徵沉重的賦稅,以那些錢收購黃金,改造宮殿。因此完成的黃金宮,可說是貧困國家的愚蠢國君,竭盡能力地追求奢華──以傲慢與嫉妒完成的建築物。除了外在,為了接待外賓,內部也同樣奢華至極。

走廊的大理石是從葛蘭茲東方進口的,鋪在其上的深紅地毯是從華納三國買的,掛在牆上的各種武器和護具是向休太峴共和國的「小人族(德瓦夫)」名匠訂製的,使用在所有器物上的黃金,是從葛蘭茲南方購買的。以

各國特產打造的走廊,只會通往一個場所,就是公爵謁見的大廳──相當於葛蘭茲的皇座廳的房間。

而現在,許多貴族急忙在通往大廳的走廊上繞來繞去,小聲地抱怨公爵。

「卡魯大人說話了嗎?」

「他好像還關在房間裡。」

「他不是說今天要做出決定嗎?」

「朗吉爾卿!你是不是為卡魯大人提出了什麼建議?那位大人沒辦法獨自做出這麼重大的決定。」

朗吉爾傻眼地看著那些吵吵鬧鬧的貴族,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我什麼建議都沒給。因為卡魯大人沒有要求我那麼做。他說要一個人好好想想。所以,不論卡魯大人做出了什麼決定,我都會尊重他的想法。」

朗吉爾剛說完,大廳的門就打開了。

「讓各位久等了。」

坐在王座上的卡魯臉色很不好看,比平常更加慘白。他原本就體弱多病,最近這幾天都沒有好好睡覺休息,身體狀況當然變得更差了。

發現卡魯的憔悴,朗吉爾在心中嘆氣。雖然他很想助卡魯一臂之力,可是卡魯登上公爵之位已經三年,也差不多該有身為一國之君的自覺,現在正好是讓他獨立的時候。最重要的是,朗吉爾的協助也有極限,許多貴族都把朗吉爾視為妨礙。雖然目前還沒有直接起衝突,但是再這樣下去,里菲泰因的貴族遲早會忍不住對朗吉爾出現反動。

(不過這次的難度還是太高了一點……但是,假如無法走出這一步,里菲泰因就沒有未來。)

朗吉爾以祈禱的心情看著卡魯,只見他以緊張的表情看著聚集在大廳中的貴族們。

迫於大廳內的壓力,卡魯的嘴不停開合著,最後,他還是絞盡所有勇氣,舉起拳頭說道:

「我們里菲泰因公國不會攻打葛蘭茲大帝國,今後也會一直與葛蘭茲維持友好關係。這是我的決定。」

大廳中一陣譁然。里菲泰因的貴族們臉色大變地叫道:

「請等一下!您想白白錯失這個天賜良機嗎!葛蘭茲不但在三年前奪走我們領土,而且還殺了您的父兄,讓我們蒙受奇恥大辱!可是您居然說,不會攻打葛蘭茲?」

貴族漲紅了臉叫道,卡魯也發出不輸給他們的聲音大喊:

「沒錯!比起報仇雪恨,現在更是養精蓄銳的時候。就算攻打葛蘭茲,也無法奪走他們的領土。不只如此,就連光復北方失土都很困難。現在的我們,贏不過葛蘭茲。」

「太、太軟弱了!您實在太軟弱了!您這樣還算得上里菲泰因的──」

「閉嘴!」

卡魯大吼。里菲泰因的貴族們驚訝地後退。卡魯乘勝追擊,挺起發抖的雙腿,從王座上起身。

「我是里菲泰因公國公爵!要是有人不服我的決定……有種的話就召集軍隊,把我從王座上拉下來!」

卡魯強硬地道。原本大吵大嚷的里菲泰因貴族們全都沉默了。

朗吉爾以炫目的神情,看著抬頭挺胸的卡魯。

「雖然花了三年,但是這一刻總算到來了。呵呵,哈哈哈哈!」

朗吉爾愉快地捧腹大笑起來,周圍貴族一齊朝他送出責備的視線。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大笑不已,就連初顯強勢的卡魯,也因他的怪異反應而瞪大眼睛。

「朗、朗吉爾卿,連你都反對我的決定嗎?」

與剛才的強勢相反,卡魯畏縮地問道。如果連朗吉爾都不服他,就真的是死路一條了。

「真是……雖然看起來還是必須再扶持一陣子,但是已經成長很多了呢。」

朗吉爾小聲自語著,接著搖頭笑道:

「不,我贊成卡魯大人的意見。假如有人不服您的決定,我會盡我所能地制裁他。」

「是、是嗎!」

卡魯喜道。朗吉爾卸下肩膀的力氣,總算能放心了。

「雖然我也著手準備進攻事宜,但是既然卡魯大人如此決定,就可以罷手了。」

不論卡魯做出什麼決定,朗吉爾都會遵從。

即使做出了註定導致亡國的選擇,只要這條命還在,自己就會繼續戰鬥──朗吉爾發過誓。

沒想到卡魯的成長超乎朗吉爾的預期。自己得為他獻上祝福才行。

「既然如此,卡魯大人,我們快點送信給葛蘭茲,告訴他們里菲泰因願意盡力提供任何物資上的支援。」

「好,那麼立刻準備軍糧──」

卡魯正想向貴族下令,卻被朗吉爾伸手阻止。

「沒有這個必要。因為對方並沒有開口。」

「是嗎?」

「雖然他們需要士兵,但是不缺軍糧。就算真的缺乏軍糧好了,他們還有身為大國的自尊心,所以應該不會接受我們的支援吧。」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特地告訴他們,我們願意援助物資……」

「假如承諾會不惜提供任何援助,對方也許會要求出兵參戰,那樣一來我們就會折損兵力。所以,要提供的是──對方不想要的東西,而且對我們來說,也不算多重要的東西。」

「所以才說要提供物資嗎?」

「是的。重點是『表態協力』這件事。這樣一來,對方一定會感謝我們。」

里菲泰因公國必須明確表明立場才行。假如被葛蘭茲大帝國懷疑抱有二心,在擊退華納三國後,說不定會派兵攻打里菲泰因。

但是,只要表明願意提供物資上的支援,高聲主張是葛蘭茲的盟友,就算不需要援助,對方聽著也舒服。即使這麼說的是奴隸國家裡菲泰因公國。

等到戰爭結束後,對方應該會還禮道謝。所以就算硬來,也要做人情給對方。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那麼我立刻派人寄信。」

「這樣就行了。」

朗吉爾先是敬禮,接著朝成長了許多的主子彎下腰,深深低頭。

*****

橘紅色的陽光穿透雲層,覆蓋在大地上。

金色的麥穗隨著風,輕快地搖曳不已。

再經過一刻,太陽將會被趕到天空的角落,金黃色的麥田也將因此染上黑色吧。

葛蘭茲大帝國北方南部──被黑土占領的地帶,是重要的經濟命脈,所以一直由北方貴族共同統治,以免被哪家貴族獨占。但這只是表面上的說法,其實此地一直是由北方龍頭夏論家所管理。

至於那夏論家,目前正和北方三巨頭之一的布羅梅爾家交戰,而雷貝林古王國則趁機攻入葛蘭茲大帝國。但是因為鄰近貴族怯懦畏戰,躲在城裡不敢抵抗,北方的「心臟」因此簡單地落入「魔族」手裡。

「真是太壯觀了。雪景雖然也很美,但是在如此肥沃的土地面前,還是相形失色呢。只要見過如此遼闊的麥田,就會忍不住嫉妒起豐饒的葛蘭茲。」

雷貝林古王國女王克勞蒂雅掬起一綹麥穗,炫目地眯細眼睛。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說得對。但是現在已經過了收成時期……為什麼這些麥田無人收割呢?」

「因為連年征戰導致男丁不足,之後又出現了『魔族』的侵略,讓他們不知如何是好,最後又聽說了『精靈壁(弗里特荷夫)』被攻陷的消息吧。」

大城市的居民躲在厚厚的城牆裡不敢出來,防禦力單薄的村民則放棄家園逃走吧。在人們自顧不暇的情況下,作物就被放置到現在了。

「如果這裡是我們的土地,我們一定拚命保護吧。『人族』太沒鬥志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一直以來,他們都沒有直接面臨過死亡的威脅。另外,葛蘭茲的國土太大了,多的是可以逃走的地方。可是就算遷移到其他土地上,也不保證能過得幸福。到時候就算想回來也回不來了。人們要經過一段時間才能理解呢。」

何謂後悔──直到失去,人類才會理解這兩個字的意思。

理解重要的東西,必須拚上性命去保護。

「但是就算悔不當初也於事無補。無處發泄的失落會變成憤怒,把矛頭指向當政者──無視自己放棄家園逃走的事實。話說回來,會出現這種危機,也是執政者沒做好的緣故,只能說是自作自受呢。」

國民能不能幸福地生活,端看執政者的施政而定。人民選擇逃走的那一刻,就是執政者輸了。克勞蒂雅正感慨著這種事,察覺身後有人接近,回過頭。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這些是周圍貴族的降書。」

一名部下把一大箱羊皮紙放在地上。

「收下吧。」

「遵命。」

部下恭敬地點頭離去。

緊接著出現的,是雷貝林古王國的貴族們。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恭喜您連戰連勝。」

「謝謝

。你們也辛苦了。托各位的福,我們才能得到這麼廣大的土地。」

「向西方進軍的話,應該能拿下更多領土。您真的打算南下,前往大帝都嗎?」

「沒錯。你們不想知道最後是『無貌王(戴密鄔爾格)』還是『黑辰王(史爾特爾)』獲勝嗎?」

「雖然想知道,但是不會想特地去看熱鬧呢。」

那和在極近距離看猛獸廝殺沒兩樣,自己也會有危險。不難理解貴族們為何會露出厭惡的表情。克勞蒂雅覺得好笑似地掩嘴。

「呵呵,誠實是好事。但我們抵達大帝都時,戰鬥應該也快結束了吧。」

「既然如此,我們還有必要去嗎?」

「當然。要把勢力延伸到中央,才能保護這片黑土地帶。假如『無貌王』獲勝,我們就需要緩衝地區。假如葛蘭茲獲勝,我們就能和對方談判。他們應該會大幅讓步吧,因為我們抓到了許多優秀的俘虜呢。」

到目前為止,所有抵抗雷貝林古軍的葛蘭茲士兵全被捉了。雖然克勞蒂雅說想要優秀的部下,但畢竟那些人是即使以寡敵眾也要反抗的愛國之士,不會輕易變心。

既然如此,就改變方針吧。葛蘭茲勝利的話,需要大量優秀的人才來恢復疲弊的國力。到時候,可以活用這些俘虜作為談判項目。雖然說也要視今後的情況而定,不過總之要先在近處看出哪邊具有優勢才行。

「原來如此。克勞蒂雅女王陛下真是深思熟慮。」

「其實還有其他理由……但大致上就是這樣。」

「那麼,我們立刻去準備出發事宜。」

「交給你們了。」

目送貴族們離去後,克勞蒂雅再次看向一望無際的麥田,眯起眼睛。

「一旦得到這麼美的場所,就會想要更多。因為是『魔族』嗎?」

克勞蒂雅走了起來,親衛隊保持一定的距離,安靜地跟在她身後。

她來到關著葛蘭茲貴族的小屋前。

看守的士兵打開門,許多被綁著的葛蘭茲貴族映入眼裡。被關在這裡的全是英勇抵抗雷貝林古軍的戰士,他們一齊以痛恨的眼神瞪著克勞蒂雅。

「『魔族』的女王有何貴幹?是來嘲笑被捕的我們嗎?」

一名葛蘭茲貴族啐道。他是克勞蒂雅第一個俘虜的指揮官,少數打出了精彩戰役的葛蘭茲貴族。

「你的名字是……達特魯夫對吧?」

「是又怎樣?」

「想不想歸順雷貝林古王國呢?我很想要優秀的人才哦。」

「不想。」

達特魯夫一口回絕,但克勞蒂雅並不生氣點著頭。

「我知道了。可以問原因嗎?」

「身為葛蘭茲貴族的榮譽──要我背叛國家,還不如一刀殺死我。」

「在四面八方都有外敵進攻的情況下,那種榮譽有任何價值嗎?葛蘭茲都快要滅亡了哦?」

「假如葛蘭茲滅亡,我也會以身殉國。」

「既然你對國家如此忠心耿耿,又為什麼要加入布羅梅爾家?」

「因為他們對我有恩。」

達特魯夫簡短地道,克勞蒂雅笑了起來。

「如此愚忠,反而讓人覺得不耐煩呢。」

克勞蒂雅一揚手。

「好,就如你心愿。來人啊,把他帶到外面。」

衛士們忠實地照著克勞蒂雅的吩咐,把掙扎不已的達特魯夫硬是拉起拖到外頭。其他俘虜紛紛破口大罵,但是克勞蒂雅無視他們的叫嚷,跟在親衛隊後走出室外。

「把他扔在麥田裡。他應該很樂意死在那麼美麗的風景中吧。」

達特魯夫毫無抵抗之力地被扔進麥田裡,被迫跪在地上。

「……感謝。可以死在故鄉,應該就能很快抵達『英雄宮殿(瓦爾哈拉)』吧。」

儘管鋒刃抵在後頸,但是達特魯夫仍然無所畏懼地瞪著克勞蒂雅。

「想動手就儘快。打從被俘虜的那刻起,我就做好覺悟了。」

「合格。」

克勞蒂雅手起劍落。

一聲細響。

「………………」

她斬斷了綁著達特魯夫的麻繩。

達特魯夫傻傻地看著掉落在地上的繩索,最後抬起頭,驚訝地看著克勞蒂雅。

「你在想什麼?」

克勞蒂雅無視達特魯夫的疑問,掏出一封信。

「幫我送信。」

「什麼?」

「把這封信送到『黑辰王』那兒。」

克勞蒂雅彎腰蹲下,以高大的麥草為遮掩,把信放在達特魯夫胸口。親衛隊圍繞在克勞蒂雅周圍,不讓他人見到這一幕。

「你的洞察力太差了吧。趁著被人發現之前,快點離開這裡。」

「我不懂你的意思。為什麼要我送信給『黑辰王』大人?」

「『魔族』是由『無貌王』生下的哦。」

克勞蒂雅微笑著,一面警戒四周,一面開始說明。

達特魯夫臉上出現驚訝之色,眼睛愈瞪愈大。

*****

就在世界情勢不停轉變時,北方也出現了變化。

逼到「白銀城(理森黎拉)」近郊,以布羅梅爾家為首的叛軍,和以夏論家為首的正規軍正在談判。

設置於兩軍中間點上的簡易營帳里,瀰漫著一股就算看在第三者眼中也相當奇妙的氛圍。因為雙方領導者的當家都不在場。

代表夏論家坐在談判桌前的,是海姆達爾家的下任當家赫馬和妹妹普羅蒂托絲。

坐在兩人對面的,則是布羅梅爾家的遠親兼代理人,名為札希特的男人。

「札希特卿,布羅梅爾家的當家不在這裡嗎?」

赫馬問道。札希特擦著頭上的冷汗回道:

「真是抱歉,我們的當家……堤福俄斯大人……現在下落不明。話說回來,瑟雷涅第二皇子似乎也不在這裡?」

「是沒錯。因為他去對付真正的敵人了。」

「真正的敵人?」

札希特懷疑地看著赫馬。他有這種反應並不奇怪,但是赫馬不打算仔細為他說明。只見赫馬把今早送達的信放在桌上。

「這是今早收到的,瑟雷涅大人寄來的信。知道裡面寫了什麼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

那大模大樣的態度令札希特感到厭煩,他以不甚高興的口吻回道。赫馬揚起令人討厭的笑容。

「這裡面說,布羅梅爾家的當家是冒牌貨。」

「……怎麼可能!你在說什麼蠢話!」

札希特怒氣沖沖地叫道,一把搶過信,讀了起來。

見他如此粗魯地搶走主子的信,赫馬哼了一聲表示不滿。但是專心讀信的札希特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不過見札希特的臉色愈來愈鐵青,赫馬的心情又好了起來。

「騙、騙人!」

札希特把信重重拍在桌上,狼狽地用力搖頭。

「不可能有這種事!我可是曾經和堤福俄斯大人一起用餐過好幾次!」

札希特激動到口水亂噴,但赫馬只是以懷疑的眼神看著他。

「根據瑟雷涅大人信里的說法,他和原本的堤福俄斯閣下簡直判若兩人…………你沒發現嗎?」

「沒、謹種……」

札希特把否定的話吞回肚裡。是自己記憶里有可疑的部分呢?或者是不相信身為敵人的赫馬的話呢?不論如何,布羅梅爾家應該已經失去戰鬥意志了。

「在你混亂的時候說這些是很不好意思,不過布羅梅爾家該退兵了哦?關於這一點,你沒異議吧?」

「嗯……我們也贊成這樣。既然當家不在,也沒辦法繼續戰鬥下去。」

札希特垂頭喪氣地道,赫馬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

「因為已經沒人跟著你們了嘛。」

戰況陷入膠著時,赫馬趁著布羅梅爾家的當家不在,開始進行離間策略。跟隨布羅梅爾家,戰意原本就不高的貴族們紛紛送使者來找瑟雷涅第二皇子。接著,赫馬讓妹妹普羅蒂托絲假扮成瑟雷涅,接受貴族們的謝罪。貴族們一下子全部倒戈到夏論家這邊,布羅梅爾家的代理人札希特因此不得不要求談和。

「瑟雷涅第二皇子打算拿布羅梅爾家怎麼辦?」

「瑟雷涅大人不會問罪於你們。他說這次的事是自己實力不足而導致的結果,他會反省自己讓北方貴族陷入不安的事。」

「是、是這樣啊……」

札希特放心地鬆了一口氣,赫馬按捺著怒氣,開口說道:

「但是,沒有下次了。假如你們再次背叛瑟雷涅大人──我會直接砍掉你的頭,別想講和。」

「我、我知道。就算瑟雷涅第二皇子從寬處置,布羅梅爾家也已經完了。」

札希特抱頭趴在桌上說道。赫馬不禁有點同情起他。

舉兵反叛主人,但是沒有打出漂亮的勝仗,最後眾叛親離,連當家也失蹤了。

氣焰囂張地造反,卻無法善加掌握人心。布羅梅爾家的將來應該很慘吧。想到這裡,赫馬記起一件事。

瑟雷涅寄來的信,其實有兩封。由於赫馬認為沒必要讓札希特知道另一封信的內容,所以沒有拿出來。他這時想起的,就是另一封信上的內容。

「札希特卿…………你知道『獅王眼(凱路斯)』嗎?」

問題來得沒頭沒腦,札希特不由得皺眉,但還是點頭答道:

「只要是葛蘭茲人都知道……是初代皇帝陛下擁有的世界三大秘眼之一。不過那只是傳說而已。如果真有那種東西,葛蘭茲大帝國早就消失了,不然就是被人取代葛蘭茲皇家,掌控大帝國。」

「那似乎就是原因。你們是被『獅王眼』影響,所以才會把冒牌貨──『無貌王(戴密鄔爾格)』當成堤福俄斯閣下。」

「啥?『五大天王』?」

這消息太過震撼,札希特張著嘴,怔怔地看著赫馬,說不出話。赫馬聳了聳肩。

「雖然如此,你們反叛瑟雷涅大人的事實還是不會改變──即使不會改變,但是沒必要覺得自己該負所有責任。之後要處理的,就是士兵的部分了。你們和我們,都必須好好補償因為這場無謂的戰爭而死的士兵。」

「……我會盡力補償遺族。」

「這樣就好。那麼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真是抱歉。我會擇日重新向瑟雷涅大人賠罪。」

札希特深深低頭道歉。抬起頭時,發現赫馬正朝自己伸手。札希特回握,被赫馬一把拉到他身邊。

「雖然這場戰鬥結束了,不過還有其他的事要做。」

在近到鼻子幾乎相碰的距離,被赫馬以認真的眼神瞪視,札希特不禁身體一震。

「什、什麼事?」

「你應該也知道『精靈壁(弗里特荷夫)』被攻陷,『怪物』集團大量闖入北方的事吧?我們必須救助難民。所以你們也要出力。」

「知道了,我們會盡力──」

札希特話還沒說完,赫馬已經放開他,轉身離去。

「接下來就是和時間賽跑。走了,普羅蒂托絲,到我們的主人那裡去。」

*****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桀特賽特要塞。

黑夜的帷幕落在地上,近處的草叢中有蟲鳴,遠方則有野狗嗥叫。

浮現在黑暗中的光之團塊,是包圍桀特賽特要塞的營火。

由於離決鬥之日也近了,為了提升士氣,部隊允許士兵稍微喝一點酒。只見士兵們正鄭重地拿著酒杯,和同袍們談笑共飲。儘管如此,也不是每個人都那麼樂觀。有些人緊張到吃不下飯,有些人正在向「精靈王」祈禱,保佑自己順利生還。所有人都想活下去,並不是為了送死而來到這裡的。

可是,戰爭總是與死亡為鄰。就算微不足道,也要稍微緩和對死亡的恐懼才行。所以才會以喝酒來分散注意力,和同袍一起歡笑喧鬧,即使只有現在也好,想把恐懼趕出腦中。至於這些士兵的指揮官們,正在桀特賽特要塞里。

葛蘭茲大帝國宰相羅莎召開宴會,邀請西方與東方貴族共同參加。儘管這麼做只是臨時抱佛腳,但是稍微培養一點點親密度,還是能在戰場上發揮意料之外的效果。雖然說只喝過一、兩次酒,無法建立什麼交情,不過,只要能稍微提高勝算,還是應該去做所有做得到的事。

話是這麼說,也還是要防範敵人夜襲,因此就葛蘭茲大帝國貴族雲集的宴會來說,規模是相對小的了。

儘管如此,宴會還是頗為熱鬧,其中最受人注目的,自然非第六皇女麗茲莫屬。由於她被視為下任女皇的有力候補,因此前來與她說話的貴族可說是絡繹不絕。

「總算結束了……」

貴族們的問候終於告一個段落。

只有這種事,不論經過多久,她都無法習慣。

不過,總有一天,還是會習慣的──雖然麗茲這麼想,但是姊姊羅莎則說不可能。因為只要麗茲成為女皇,就不會有貴族來找她說話。

目前,貴族們之所以來找麗茲攀談,是會了趕在麗茲成為女皇之前,留下一個好印象。等即位之後,由於怕觸怒皇帝,反而就不敢過來了。

坐在皇位上的人總是孤獨──說這句話時,羅莎寂寥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麗茲記得非常清楚。儘管如此,即使要在充滿妖魔鬼怪的政壇里生活,麗茲仍然無法捨棄從小懷抱的夢想。

話是這麼說,由於一直保持著笑容,臉上的肌肉也快抽筋了。

「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吧……」

麗茲摸著臉頰,打算趁著沒人注意時溜出房間,找個能喘口氣的場所。就在這時,她見到了被奧拉逮到的斯卡塔赫,奧拉正和父親布拿達拉卿一起向斯卡塔赫推銷《黑之書》。

斯卡塔赫才剛從漫長的沉眠中醒來,可是似乎又要做惡夢了。

儘管同情她,但是麗茲為了不一起遭殃,閃身躲進暗處移動。

「父女都把《黑之書》當成寶貝,家學淵源真是可怕。」

奧拉以前說過,《黑之書》是小時候父親送給她的禮物。從那時起,奧拉就成為「軍神(瑪爾斯)」的信徒,努力進行傳教活動。

在女孩兒還在玩娃娃的敏感年紀,居然送女兒《黑之書》當禮物。這樣的父親肯定也是「軍神」的信徒。就連親生女兒也要洗腦,真是可怕的父親。不過從小就愛玩槍弄劍,不喜歡娃娃的麗茲,其實也沒資格說別人。

「那是……」

悄悄移動時,一名女性的身影映入麗茲眼裡。

是奉命保護東方的艾思大將軍。

她正隨意打發著前來寒暄的貴族,吃著餐點。

該說不愧是「獸族(安斯洛)」嗎?只見她專挑肉吃,完全不碰蔬菜。

雖然擺出冷淡的態度,但是貴族們還是不斷過來。也許是覺得煩了吧,艾思拿著盤子,把食物裝成一座小山後,彷佛要逃出這些麻煩事似地,穿過麗茲前方的門,離開房間。

麗茲也不近不遠地跟在她身後離開。因為麗茲有很多事想問她。

走廊上,巡邏中的士兵見到麗茲,臉上出現驚訝之色。不過她把手放在嘴唇上,要他們裝成什麼都沒看見。

她跟在艾思身後繼續走著,不斷碰上巡邏的士兵。他們驚訝地敬禮,麗茲用視線示意安靜。接著揚了揚下巴,要他們繼續進行原本的任務。士兵們在無言的壓力下,挺直身體開始走動。不過從那同手同腳的模樣,可以看出他們心中大受動搖。

麗茲保持著一定距離,跟著艾思。

爬上樓梯,穿過昏暗的通道,來到一扇老舊的木門之前。

只要打開這扇,就能通往外面的世界──桀特賽特要塞的屋頂。

麗茲悄無聲息地打開門,但也許是因為勾到邊緣吧,還是發出了巨大的聲響。麗茲抽搐著臉頰,明明跟蹤得這麼順利,結果還是在最後耍糊塗,功虧一簣。

「請,這裡沒有別人哦。」

艾思說道。麗茲乾脆光明正大地打開門,來到戶外。

「呼……空氣真好。」

麗茲大口吸入新鮮的空氣,抬起頭,艾思正坐在垛口上吃飯。

「也不帶著護衛,羅莎閣下會生氣哦。再說,要是大家發現殿下不在宴會會場,一定會亂成一團。」

「沒問題啦,有名震天下的五大將軍陪著,根本用不著擔心。而且大家正忙著打招呼套交情,就算我不在場,他們也不會發現啦。」

「殿下似乎不明白自己的立場呢。」

「是這樣嗎?我想我應該很理解哦。所以才會溜到外頭,以免大家緊張呢。」

假如自己一直在會場裡,貴族們會在意到食不下咽。不能在重要戰役之前不必要地磨耗眾人的精神。麗茲之所以離開,也有這層想法在內。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

艾思笑了起來。月色照亮了她銀白色的頭髮,使她看起來更美了──假如嘴邊沒有沾到肉的油脂,就很完美。雖然說那些油讓艾思的魅力減半,但是也沒必要特地指出這點。應該說,這樣才像她。麗茲裝成不以為意地爬上垛口。

「那麼艾思大將軍在這裡做什麼呢?」

「邊看星空邊吃飯。坐在這裡,可以看到很多星星。建築物果然是大的才好,讓人覺得離星星很近。」

「哦,你意外地有少女心呢。」

「這是什

麼意思?」

出乎意料的說法使艾思瞪著麗茲。麗茲一在身邊坐下,艾思立刻把盤子挪開。如此警戒的態度讓麗茲苦笑地道:

「我不會和你搶的。」

「………………這是為了保險起見。」

「你還是一樣,很會吃呢。」

「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所以要多吃一點養足體力。」

「連比呂的份都被你搶走了。」

「那傢伙從以前起就吃得很慢,害食物都冷掉了,很可憐。」

「對了,賽伯拉斯。」

「什麼事?」

艾思說完僵住。

麗茲露出惡作劇成功的天真笑容。

「果然。第一次看到你,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

「我、我的名字叫艾思哦,那個賽伯拉斯是誰啊?雖然那名字很好聽,但是誤以為我這種人叫那個名字,未免太糟蹋………………哈哈!」

艾思語無倫次地道。不知道是想肯定還是否定,只知道她大為動搖。艾思為了防止自己繼續失言,把肉接連丟進嘴裡,使腮幫子變得鼓鼓的。但是,回應了那名字,就沒辦法繼續裝下去了。

從第一次見面起,麗茲就看破了她的真實身分。麗茲不可能沒有發現。

就算有一陣子沒見到面,即使外表變得完全不同,可是,麗茲和她的羈絆沒有薄弱到認不出她。因為她們是如姊妹般一起長大的。所以看到她拚命隱瞞的模樣,讓麗茲覺得很傷心。不論原因為何,自己一定能成為她的助力才對。不對──才不允許她繼續隱瞞。就算硬來,也要逼她說出實話。麗茲伸手,揪住艾思的下巴。

「賽伯拉斯,好好看著我的『眼睛』──」

艾思嘴裡正塞滿肉,再加上麗茲的力氣,經這麼一拉,不用說也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傾國傾城的美女臉上,沾滿了肉片和肥油。

自作自受。雖然麗茲腦中閃過這個成語,但是她的精神修養還沒有成熟到,能如此坦然接受這後果是她自找的。她剝掉貼在臉上的肉片,露出因油脂而發亮的額頭,青筋直跳。接著她擠出可怕的笑容。

「你這個壞孩子……呵呵,怎麼能做這種事呢?」

「才、才不是……怎麼看都是麗茲大人自作自──!」

麗茲把責任推到艾思頭上,艾思本來想據理力爭,但是看到麗茲那強烈的目光,又把話收了回去。只見她垂下肩膀,放棄似地輕嘆了口氣,看著麗茲問道:

「麗、麗茲大人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一開始,是在看到你頭髮時。」

「只因為那種事?」

「我當時心想,是誰幫你整理頭髮的。」

麗茲無所顧慮地摸起艾思的頭髮。觸感很舒服,但是不夠有光澤。雖然說現在是夜晚,不過今晚月色明亮,所以應該不是錯覺。

「還有就是身為女孩子,頭髮保養得很隨便這點吧。因為我不在,所以你就偷懶了對吧?」

「我有用梳子。」

「只是隨便梳梳吧?就是因為你隨便弄弄,才會被我看穿。」

麗茲得意地笑道,艾思恨恨地捶了一下城牆。

「…………早知道會因為這種事被看穿,我就更認真保養了。」

麗茲傻眼地看著她,聳了聳肩,溫柔地摸著她的頭髮。

「就算沒有這個提示,我也不可能認不出妹妹。我們是一起長大的。」

在四周都是敵人的幼年時期,她們一直形影相依。

她們就像感情融洽的姊妹。就算不能對話,但是心有靈犀,雙方都很明白彼此的想法。所以,不可能認不出來。

「麗、麗茲大人。」

艾思眼中泛起感動的淚水,但是又立刻塞了滿嘴肉,以掩飾害羞。麗茲微笑地看著她,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問道:

「你為什麼變成人形呢?」

「這個說來話長……」

「沒關係。你就邊吃邊說吧。啊,不過不能吃太多哦?」

為什麼非控制飮食不可呢?就算是飼主,也沒有權利管這種事──不對,就算是姊姊,也不能強制規定妹妹該吃多少東西。艾思不滿地瞪著麗茲,可是被麗茲接下來說的話堵得無言以對。

「你胖了。所以要少吃一點。」

「…………是。」

艾思無法否認這個事實,只好老實地點頭答應。她也覺得自己似乎變胖了,但是一直用「身體變遲鈍」來自我安慰。被當面這麼說,效果非凡。艾思放下手中的肉,看著麗茲。

「在解釋為什麼會變成人形之前,先來說點以前的──麗茲大人有在聽嗎?」

見麗茲以好奇的眼神盯著自己,艾思不滿地抗議道。

不過麗茲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反而靦腆地笑了起來:

「因為,只要一想到賽伯拉斯居然在說話,就覺得很不可思議嘛。」

「我知道你的心情,不過……現在請先聽我說話。」

艾思抱怨著,麗茲伸手指著她。

「不要對我用敬語。還有,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也不要對我用敬稱。」

「可是…………」

「我說不用就是不用。乖乖聽話。我是你姊姊哦。」

麗茲把手放在比以前豐滿了許多的胸部上,得意地說道。

但是艾思卻只能訝異地看著她。不明白這和姊妹有什麼關係。

「呃…………哦,雖然不太懂,但既然麗茲大──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這麼做吧。」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我從以前就很希望能和賽伯拉斯交談一次了,沒想到真的能實現,就像做夢一樣呢。」

麗茲雙眼閃閃發光,以做白日夢的少女般的表情告白道。艾思有點困惑,搔著臉頰開口問道:

「呃……我們可以回到正題了嗎?」

「啊,說得也是。你繼續說吧。」

「你還記得當初撿到我的時候的事嗎?」

「當然。父親帶我到巴歐姆小國時,在海邊撿到漂到岸上,受傷的你。那時候可是不得了呢,現在想想,還是覺得你那時候差點就要死掉了。」

「嗯。我的記憶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艾思點頭,繼續說下去。

「因為不能說話,所以也沒辦法告訴你我失去記憶。為什麼會從海上漂流到巴歐姆小國?為什麼我會受傷?我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隨著和紅髮少女一起長大,艾思也漸漸想起自己的事。

真實身分,為什麼會受傷,為什麼會漂到巴歐姆小國,全都一一想起來了。

「如果我說,我是死在一千年前的人,你肯相信嗎?」

麗茲有點迷惘,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嗯。如果你說是,那我就相信,可是……」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自己不明白的事。所以不論發生任何事都不奇怪。

比呂就是這樣。艾思應該也一樣吧。

話是這麼說,但也許是因為沒有真實感吧,與其說是接受艾思的說法,還不如說是妥協。

「我沒辦法產生真實感。」

「沒關係,這樣就可以了。」

艾思微笑地看著相信自己的麗茲,趁機把一片肉放進嘴裡,若無其事地說了起來:

「我是初代媛巫女的首席守護騎士,一千年前戰死的黑天五將,梅特歐爾。」

艾思的聲音頗為緊張,對她來說,這應該是這輩子最重大的告白吧。

可是麗茲只是輕輕點頭。沒有得到預期中的反應,艾思疑問道:

「你不相信我的話嗎?」

「唔──不是那樣的……應該說,我果然沒有什麼真實感呢。對我來說,賽伯拉斯就是賽伯拉斯,只有這點,不會有任何改變。」

「是、是這樣嗎……」

艾思有些靦腆地點頭,麗茲雙手合十,輕輕低頭賠不是。

「對不起。你生氣了?」

「不,沒有。這樣很好,你只要一直保持就行了。」

「是嗎?」

「嗯,這樣一定是最正確的路……」

艾思看著遠方喃喃地道,以略帶悲傷的眼神看了麗茲一眼,很快地繼續說下去:

「自從恢復記憶後,我就覺得很焦躁。因為身體不能隨心所欲地活動,也不像以前那麼強,沒辦法保護好想保護的人。所以只能難受地看著痛苦的你,卻莫可奈何。」

「才沒有那種事呢。賽伯拉斯幫了我很多,要是沒有你,我不知道會受挫多少次。」

「謝謝你這麼說。」

麗茲一口否定,使艾思笑開了。

「之後,雖然不定期

,但是我偶爾能在短時間內變回人形。那時候我在想,總算可以回報你的救命之恩,成為你的助力了。可是,那時的我還沒辦法一直維持人形,所以找上了你爸爸──葛萊亥特。」

「就是你成為五大將軍的時候?」

「對。不知為何,葛萊亥特毫不懷疑地相信我的話。不過要求我和當時的五大將軍決鬥,展現實力。雖然我的力量遠不如一千年前──全盛時期那麼強,還是勉強擊敗了勞勃將軍,被葛萊亥特任命為五大將軍。我本來以為,這樣一來,終於能在暗中保護你了,但是……」

麗茲周圍的情況,比想像中的還要嚴重。

當時,葛蘭茲皇家和庫羅涅家正進行著激烈的權力鬥爭。

皇帝葛萊亥特想把休特貝爾廢嫡,庫羅涅家則是在暗中全力阻止。而且最重要的是,庫羅涅家一直很想要麗茲的命。當時艾思還不知道原因,不過可以確定的是,無法自保的麗茲──還沒被「炎帝」選上的麗茲──無法躲過殺手的攻擊。艾思不能放她一個人,於是拋下五大將軍的職務,一直陪在麗茲身邊,等待她變強。

「當時,我光是化為人形就很辛苦了。我瞭解自己的情況,等待你的成長。」

儘管如此,情況還是一直沒有好轉,所以艾思才會陪著麗茲至今。

不過,這個選擇是正確的。艾思心想。

因為她終於知道,庫羅涅家為何想要麗茲的命──但這樣一來,艾思反而更離不開她。

「但是,你後來為什麼能一直維持人形呢?」

「我有猜到線索。」

「是有原因的嗎?」

艾思表情凝重地低著頭,猶豫該不該說出來。躊躇了半晌後,她下定決心似地,以嚴肅的眼神看著麗茲。

「嗯,而且也和比呂有關。」

麗茲咽了咽口水。一方面是被艾思的魄力震懾,另一方面,則是可以從艾思的表情看出,這話題並不愉快。艾思悲傷地看著沉默下來的麗茲,儘管如此,還是不能不說下去。

「比呂的身高一直沒變,你不會在意嗎?」

「還好……」

打從第一次見面起,比呂就一直沒有改變。

和成年男性相比,他的身高比較矮,身材也和肩寬胸厚的葛蘭茲人恰恰相反。但是因為五官柔和,所以反而增添了他的魅力。說不定正是因為和至今所見男性不同,麗茲才會在意著他。

不知從何時起,她的目光開始追逐起和崇拜的「軍神(瑪爾斯)」一樣,黑髮黑眼的神秘少年。即使離別突然到來,也只是讓自己的感情變得更為強烈。在那之後過了三年,他還是一樣,沒有任何改變,溫柔的個性,柔和的表情,身材──全都一如往常。不論過去多少年,依然如此。

「就算過了三年,他也完全沒有長高。你都不會覺得奇怪嗎?」

「這……」

因為他是「軍神」──是特別的存在,所以不能以普通人的成長速度來衡量。

不,應該說,麗茲是故意讓自己這麼想。無視現實,讓自己接受完全沒有改變的他。而且堅信這麼做完全沒錯。

比呂就是比呂。不是其他任何人。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麗茲……他是──」

不想聽。雖然想掩住耳朵,身體卻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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