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四章 被詛咒的思念(2/2)
「萬物終將歸一。」
比呂說完打開車窗。微涼的風灌入車廂內,但是比呂並不在意,他朝黑暗揚聲道:
「沐寧。」
「是!」
騎著馬並行的親信沐寧來到比呂身邊。
「你可以先去和迦達會合,做好準備工作嗎?」
「我明白了。」
比呂關上車窗,馬蹄的顛簸使玻璃窗不斷發出喀噠的聲音。似乎是忍受不了再次來臨的沉默,露卡難得主動開口:
「『精靈壁』好像被攻陷了呢。」
「是啊。迦達的信上有提到這件事。」
「葛蘭茲的北方會瓦解嗎?」
「雖然說夏論家和布羅梅爾家應該攜手共同解決問題,不過他們如今正在交戰,所以瓦解的可能性很高吧。」
「沒有休戰的可能嗎?」
「布羅梅爾家是對主人舉兵造反,想來應該有相當的覺悟才會開戰。而且就算休戰,也不可能因此不被問罪。」
「就算訂立休戰協定,日後等著他們的也只有懲處嗎?」
「因為『精靈壁』被攻陷,無法輕鬆鎮壓因此入侵北方的『怪物』嘛。再加上這時候葛蘭茲很有可能已經和華納三國分出勝負了。那樣一來便不難想像,過去對主人刀刃相向的傢伙們會有什麼下場。如果休戰……也只能說是自作自受吧。」
比呂敲了敲自己的脖子說道。露卡無趣似地哼了一聲。
「比起國家的危機,更重於保護自己嗎……『怪物』一旦擴散,還不都是死路一條。」
「而且不只是有權勢的人,所有人都是這樣。」
比呂無奈地說,重新看起迦達送來的信。
信上有一處令他在意的地方。
(被梅特歐爾所救嗎……)
比呂有點難以置信。梅特歐爾是一千年前的人。是當年跟著比呂的「黑天五將」之一。
(可是她已經死了。)
因為中了「五大天王」之一的「無貌王」的陷阱,所以死了。應該是這樣才對。
她死於非常悽慘的戰場。那裡沒有任何生還者,每具屍體都殘破不堪,無法辨認身分。雖然比呂懷著她可能活著的希望,擊潰各地的「魔族」根據地,可是俘虜之中也沒有她。最重要的是十二魔主之一──海德拉的發言,他說自己殺了她。日後比呂逮捕了海德拉,對他嚴格拷問,加以報復。
(雖然想親眼確認……可是不知道她在哪裡。)
梅特歐爾現身,替因為與媛巫女──不對,與「無名氏」戰鬥而受傷的迦達包紮後就消失了。比呂不知道她的目的。為什麼她不在自己眼前現身呢?
(雖然不排除假冒身分的可能……不過既然她擁有擊退『無名氏』的實力,仍然有可能是本尊。但是不和本人見面,我就難以判斷真假。)
新浮現的問題使比呂很煩惱。讓他切換思考的是露卡。
「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不,只是一點小問題而已。」
「是嗎……」
不知冷淡的態度是否造成了反效果,只見露卡以懷疑的眼神看著他。
為了岔開話題,比呂回問道:
「你覺得已死的人能復活嗎?」
「可以啊。」
「………………你是認真的?」
比呂因意料之外的回答瞪大眼睛。
「尹格爾不就重生為馥金了嗎?」
「啊……這種──嗯,原來如此……也有這種看法啊。」
不是復活,而是重生。
(是「精靈王」嗎?如果是她的力量,我就能理解了。)
她讓比呂再次回到這世界,比呂也在麗茲身上確認了她的存在。
既然如此,戰死的梅特歐爾又在這個世界重生,也許就不是那麼令人驚訝的事。
(最重要的是,梅特歐爾是……雷的左右手呢……)
她對自己主人的思慕之情非常強烈。說不定「精靈王」就是利用了這部分使她重生。
(不過,她到底躲到哪裡去了……在檯面下做各種小動作的「精靈王」也還沒現身──不對,已經見過好幾次了……)
她已經在比呂面前出現好幾次了。可是沒有採取什麼顯眼的行動。就只是偶爾出現在比呂面前,並嘲笑他似地再次消失。
和以前沒有兩樣。她以為所有事情全都能照著自己的意思進行。一千年前,自己確實一直被她當成棋子,不過這次可不是那樣。
「你在笑什麼……」
「哦,我在笑啊?」
「雖然不知道你在打什麼鬼主意,不過感覺很噁心。」
「哈哈,我沒有打什麼主意哦。」
比呂摸著自己的臉,有點驚訝自己居然笑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他總算可以見到真正想見的人了。
「或許是因為很快就能見面了……我才忍不住笑出來吧。」
「能見面?」
「是啊,因為我很期待能見到過去的盟友嘛。」
比呂笑著如此說道,口中卻傳出懊悔的咬牙聲。
千年前,自己不知道真相,一直被玩弄於股掌之中。千年後,自己再次受其操弄。
義兄殘留的思念。她罹患的病。麗茲身上的光輝。自己再次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意義──掌握所有真相的人物。
「『精靈王』……我們也該來對答案了吧?」
萬物終將歸一。在那之後,她會選擇什麼樣的道路?只有這一點,讓比呂有些掛念。
自己要走的路已經決定好了。不,應該說原本就決定了。而且他也早就知道終點會有什麼。
「麗茲……我真想見到你坐在皇位上的模樣。」
*****
聯邦六國之一的厄瑟路國,葛蘭茲的主力部隊目前仍然留在其首都利希特。
營地中的警戒之色依然濃厚,不過已經沒有殺伐之氣,士兵們也緩解了緊張感。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為葛蘭茲與聯邦六國的戰鬥,以休戰作結之故。
新的聯邦六國代表──安古伊絲的露希亞女王為了展現誠意,提著三國聯軍──巫璐佩司、泰古利司、斯寇爾皮伍仕的總司令首級登門造訪。除此之外,她還處決了大量的「長耳族」士兵,由於屍體數量太多,如今原本是三國聯軍營地的場所,仍然因為燃燒那些屍體而火光沖天。
葛蘭茲主力部隊的大本營里,有個人正注視著那片火光。
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莉莎白•馮•葛蘭茲。站在她身後的嬌小身影,則是主力部隊的總參謀長,銀髮女性奧拉。
「麗茲,大致上準備好了。」
「數量呢?」
「兩千就是極限了。」
「現在也只能將就這個數量了呢。」
「我已經叫準備好的部隊先出發。」
「不會有後顧之憂吧?」
「只要露希亞女王不破壞休戰協定。」
奧拉瞪著遠方的火光說道。那是安古伊絲軍焚燒「長耳族」的場所。究竟是什麼樣的深仇大恨,才能做出那樣的事?奧拉無法明白。
也許是了解奧拉的想法吧,麗茲安慰似地把手放在奧拉肩上。
「那是聯邦六國的問題。而且現在的我們,什麼也無法做。」
「嗯。總有一天……她會接受報應的。」
奧拉點頭。麗茲同意她的話,接著看向在黑暗中威儀非凡的女性。
「斯卡塔赫……你的傷真的沒問題嗎?」
「托『冰帝』回來的福,沒有任何問題。」
「…………這樣啊。」
「冰帝」應該在比呂手中,為什麼會回到斯卡塔赫身邊呢?精靈劍與持有者是以「誓約」連繫彼此,斯卡塔赫理應曾經失去那道連繫才對。
也正因如此,她才會受那麼重的傷。注意到麗茲的視線,斯卡塔赫聳了聳肩。
「恐怕是因為……『誓約』沒有完全斷絕吧。」
似乎是知道麗茲在想什麼,斯卡塔赫主動答道:
「我的身體被休特貝爾的『詛咒』侵蝕,就算以『冰帝』的力量也無法消除。而且還因此同時受到精靈的『詛咒』。」
斯卡塔赫當時的狀態,必須以強迫的方式讓「冰帝」聽從自己的命令。就算「冰帝」本身想跟隨斯卡塔赫,但是「精靈王」這種絕對存在者定下的「制約」,就是另一回事了。
「『冰帝』發現我的生命受到威脅,所以才會暫時跟隨比呂大人吧。」
「而比呂在你接受治療之後,把『冰帝』還回來了嗎?」
「我是這麼想的。因為比呂大人很溫柔。」
斯卡塔赫毫不猶豫地答道。從那態度看來,她非常相信比呂。但是如今,麗茲反而不知該不該相信他了。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所以,才會想把他留在身邊,可是發生了太多事,還是讓他溜了。」
假如能把他拴在身邊,就能放心一點,但是麗茲失敗了,露希亞的插手令事情不了了之。至於比呂,他趁著麗茲和露希亞正式訂立休戰協定時,和「鴉軍」會合併消失無蹤。就算用「眼睛」也追尋不到他的所在。
斯卡塔赫不安地看著陷入煩惱的麗茲。
「麗茲大人……你不信任比呂大人嗎?」
「……正是因為相信他,所以他什麼都不肯跟我說,才會讓人不快呀。」
比呂獨自背負起一切,朝著決定好的目標直線前進。多麼辛苦的生活方式啊,他會壓垮自己,這種生活方式不可能得到幸福。
「得阻止比呂才行。」
「……說得也是。」
雖然無法明白比呂的真正目標是什麼,但是他說想成為「神」的話,「炎帝」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也就是說,自己將來肯定還有和他碰面談話的機會。既然如此,就先結束眼前的各種紛亂,再去把比呂抓起來,讓他把一切全盤托出。
「首先是華納三國……接著就去抓比呂吧。」
「應該不需要手下留情吧。儘管我只能略盡微薄之力,但是也會盡全力幫忙。」
麗茲聽聞斯卡塔赫可靠的發言露出苦笑,接著她揚起披風,朝奧拉揮手。
「奧拉!我們要出發了。」
「了解。」
奧拉也舉起手,士兵們把她們的愛馬牽了過來。
翻身上馬後,麗茲說道:
「奧拉,雖然在你正忙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你知道華納三國的兵力有多少嗎?」
因為身高之故,奧拉光是坐到馬背上就是個大工程。平時會另外準備凳子讓她爬上去,可是這次似乎沒有準備。奧拉被斯卡塔赫從旁推著屁股上馬,因難為情而漲紅了臉,但她還是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
「華納三國目前兵分數路,朝德拉路大公國進軍。根據間諜的回報,雖然不清楚正確的數字,但是應該有八萬以上。」
「我們快點前往珊迪那路吧。和洛德卿會合後,去挫挫華納三國的銳氣。」
「嗯,我已經先行通知珊迪那路了。另外北方也傳來回報,布羅梅爾家和瑟雷涅第二皇子開戰了。」
「南方則是華納三國和自由民族呢……」
事態非常嚴重。但是操之過急只會招來失敗。最重要的是,指揮官要是露出不安的態度,士兵很容易被影響。所以必須努力裝出局勢大好的模樣。
「葛蘭茲大帝國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一個判斷錯誤,很有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事態。但是,我們一定會贏。」
攸關國家存亡的戰爭要開始了。但應該誰都並未懷著真實感吧。
畢竟葛蘭茲是在中央大陸屹立不搖千年的霸王。
明天可能就會亡國。這種沒有現實感的話題,士兵應該只會當成故事聽聽就算了。近年來,葛蘭茲大帝國沒有發生過堪稱攸關存亡的重大變故。由於領土廣大,因此人民對於現實都事不關己似地接受。不是因為傲慢,也不是因為托大,只是單純無法理解現實而已。
「反過來說,如今可以把注意力一一集中在眼前的事上,也算值得慶幸吧。」
沒有背負攸關國家危機的沉重壓力,正好能以恰到好處的緊張感面對將來的戰鬥。對於已經疲勞困憊的部隊來說,反而能左右士氣。雖然很矛盾,不過這也許是一直坐擁廣大領土的好處吧。
奧拉的想法應該也和麗茲差不多。只見她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其實還有地方貴族專橫等眾多問題。這次只是運氣好,因禍得福罷了。」
「是啊,總之要趕路了。」
先不論最底層士兵的想法,軍方高層──麗茲等人,正戒備著從身後悄悄接近的死神之鐮。
*****
葛蘭茲軍在被黑暗覆蓋的道路上行軍,有個人正眺望著他們。
她背對著熊熊燃燒的火焰,以扇子驅散身邊的異臭,臉上掛著微笑。她是安古伊絲國的女王露希亞,是精通權謀之術,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事物,爬到聯邦六國的頂點──總統的女性。
一道身影──露希亞的親信塞琉古來到她身邊。
「露希亞大人,要讓他們走嗎?」
「無妨。既然已經訂立休戰協定,妾身就不要求更多了。」
「但我認為這是個好機會呢。葛蘭茲軍現在完全沒有防備,從後方偷襲的話肯定能成功,接下來只要趁著混亂,占領費爾瑟的領土,就能填補這次的損失。」
「妾身對那種小成果沒興趣。而且那樣一來,不就等於妾身幫了華納三國一把嗎?光是想像就不愉快。妾身可是很希望葛蘭茲能痛宰華納三國的哦。只要能毀滅華納三國,妾身不會吝於協助葛蘭茲。雖然不會借出軍隊就是了。」
所以露希亞才會和葛蘭茲訂立休戰協定。成功將葛蘭茲的傷亡抑制到最小限度,使露希亞鬆了一口氣。因為要是葛蘭茲落敗,露希亞的計畫就全部泡湯了。為了達成自己的計畫,必須讓她們善盡棋子的本分才行。
「我也只是試著提議而已。若是趁現在殺掉葛蘭茲下任皇帝人選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今後不是能比較方便行事嗎?」
「考慮到今後的事,還是讓她活著比較好。要是她現在死了,會覺得開心的只有妾身的敵人而已。」
露希亞回頭,以扇子前端指著塞琉古。
「比起那種事,部隊的再編制進行得如何了?」
「沒有任何問題。差不多該出發了嗎?」
「當然。妾身是為了什麼才訂立休戰協定的?不就是為了完全掌控聯邦六國嗎?難道說你其實沒能準備好,為了製造假情報,才慫恿妾身去偷襲葛蘭茲軍?」
「怎麼可能?我不可能犯下那種失誤。」
塞琉古一抬手,一輛馬車來到露希亞面前。塞琉古先開門催促露希亞上車,接著自己也坐到車上。馬車開始行走後,塞琉古掏出一疊紙。
「還有數千名……『長耳族』的處置還沒決定,該怎麼做呢?」
「千騎長以上的軍官全部砍頭,剩下的塞進貨船里送回本國就好。」
「那就照您的指示……另外,目前仍然無法掌握吉爾貝女王陛下的行蹤,不能確定她是否平安無事。從宮殿裡的慘狀看來,大臣們應該都被殺了。」
「就算找也沒用吧。妾身在訂立休戰協定時,就聽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說過吉爾貝的事了。」
聽麗茲說,吉爾貝成為「墮天」,攻擊葛蘭茲的大本營,但是被費爾瑟前公主斯卡塔赫、休太峴的絲卡蒂以及背叛者露卡收拾了。雖然不明白吉爾貝為什麼選擇成為「墮天」,但如今她就算活著,對吉爾貝來說也只是不幸吧。現在這個世道,無能又不知民間疾苦的領主註定會被殺死。壯烈地死在葛蘭茲手上,對她來說反而比較好。
「把一些文官留在利希特。人選就隨你挑吧。
」
「我明白了。」
「潛入其他國家的間諜有什麼報告嗎?」
「我方已經徹底掌控巫璐佩司、斯寇爾皮伍仕、泰古利司的行政中樞了,而且還捉住了好幾名王族。該怎麼處置他們?」
「被『長耳族』篡奪地位的王家沒有任何權威可言。全都斬首示眾,放在大街上給老百姓欣賞。」
「那就這麼做吧。至於泰古利司,由於他們深受華納三國的影響,抵抗得很激烈,戰況並不理想。」
「唔,叫士兵們在妾身抵達前別輕舉妄動。」
「我立刻傳令下去。」
塞琉古寫好信,打開車窗,把信交給士兵。見塞琉古處理完後,露希亞開口:
「關於那件事,現在怎麼樣了?」
「據回報,已經從安古伊絲出發了,我想等我們抵達泰古利司時,應該也到了吧。」
「很順利嘛。」
「是,一切全都照著露希亞大人的計畫進行。」
「不是的話就傷腦筋了。妾身可是為了這一天,做好萬全的準備呢。」
「不過要是走錯一步,聯邦六國就會覆滅了。」
塞琉古無奈地聳肩,露希亞哈哈大笑起來。
「你說得沒錯,塞琉古。但是說真心話,其實沒有那麼困難哦。因為華納三國的動向被妾身摸得一清二楚嘛。」
「因為華納三國──『無名氏』利用聯邦六國有些過頭了呢。」
「沒錯。對那傢伙來說,我們只是好用的棄子罷了。」
露希亞看著遠方說著,突然伸出手,在虛空中握拳並露出微笑。
「妾身可是忍耐很久了。被『人族』踐踏尊嚴,又要討好『長耳族』,就算被人民怪罪也一直忍耐著,直到這一步。」
露希亞緊握的拳頭顫抖不已,回想起過去的辛酸,咬牙道:
「妾身一定要得到真正的自由。讓世界知道聯邦六國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露希亞道出心中忿懣,按捺怒氣,吐露藏匿於心中的宏願:
「笑到最後的,不會是葛蘭茲,也不會是華納三國,不對──也不會是『無名氏』。」
露希亞打開扇子掩住嘴角,眯起美目。
「是妾身。」
*****
「現在這時候,和聯邦六國的戰鬥不知如何了……」
瑟雷涅仰望著沒有星光的夜空,喃喃地道。過於細微的聲音被柴火的爆裂聲蓋過。這裡是夏論家的營地,警備的衛兵雖多,但是由於天氣寒冷,再加上氣氛嚴肅,所以沒什麼人會私下交談。
「要是麗茲沒事就好了。」
關懷妹妹的話語,也因來自身後的腳步聲消失。
「事情就如瑟雷涅大人所料。」
來人是普羅蒂托絲。瑟雷涅回過頭,臉上不見剛才的憂戚,恢復成身為第二皇子、夏論家代理當家──冷峻的瑟雷涅。
「布羅梅爾家的當家果然不在大本營嗎……」
「是。據說到處都找不到他,這似乎就是敵方大本營發生騷動,以及貴族遲遲不肯出兵的原因。」
「攻擊十分消極,判斷也下得太慢,都是因為當家不在嗎……還有那些貴族,都已經到這種時候了,還在猶豫該選哪邊站,真是讓我吃驚。」
「因為布羅梅爾家的軍隊還在,所以不確定該不該叛逃吧。但是他們心裡一定會感到迷惘,繼續嚇唬他們,肯定會有效果。」
「這件事就交給你辦。你很擅長這種事吧。」
「了解。但是布羅梅爾家的當家究竟到哪裡去了……是帶著伏兵躲起來了?還是繞到我們後方去了?」
「斥候的報告是怎麼說的?」
「目前我軍周圍仍然沒有發現可疑的人影。要把攻打『白銀城』的可能性也納入考量比較好嗎?」
「還是派人去提醒那邊一下好了。不過這種可能性應該不高。」
「您已經預測到布羅梅爾家的當家去向了嗎?」
「某種程度上是猜到了……可是沒有確證,因此難以採取行動。」
「這就是您另外編了兩千人分遣隊的原因嗎?」
「這是為了保險起見。其實我很希望那是白費功夫。」
「但是,如果布羅梅爾家的當家不是去『白銀城』的話,他的目標會是哪裡呢?」
普羅蒂托絲問到了重點。走到這一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當然是能夠確實地讓葛蘭茲斷氣的場所了。」
「難道……」
猜到答案的普羅蒂托絲一臉錯愕。就在這時,她的哥哥赫馬走了過來。
赫馬來到瑟雷涅身邊,小聲地對他說:
「『鴉軍』的傳令兵求見。」
「…………『黑辰王』的?」
「是。對方似乎很急,您認為呢?」
「就聽聽他要說什麼吧。加強警備後,把對方帶到我的營帳。」
「是。我立刻讓親衛隊在四周戒備。」
赫馬深深行禮後,快步消失於黑暗之中。瑟雷涅對普羅蒂托絲使了使眼色,和她一起回到營帳里。沒多久後,入口傳來腳步聲及赫馬嚴肅的聲音。
「進來吧。」
一名傳令兵安靜地走入營帳里。
「承蒙大人撥冗接見,感激不──」
「客套話就免了,說重點。」
瑟雷涅揮手制止道。傳令兵點了點頭,開口:
「『精靈壁』已經被攻陷。『怪物』大舉湧入梅拉倫,那裡已化為毀滅狀態。」
「什──怎麼可能!那裡可是父親大人……五大將軍鎮守的場所!」
普羅蒂托絲激動地道。傳令兵有些遲疑,但還是以毫無虛假的認真眼神看著她。
「我說的全是事實。這裡有『鴉軍』的指揮官迦達大人寫的信。」
瑟雷涅立刻開始瀏覽書信。奇妙的寧靜造訪了營帳,感受到氣氛凝重,冷汗從傳令兵的臉頰滑落下來,當汗水離開下巴,滴落地面時,瑟雷涅抬頭看向傳令兵。
「……我明白了。『精靈壁』被攻陷應該是事實。」
「您要相信他嗎?即使是同盟國,其他國家的情報可信度令人存疑哦?」
普羅蒂托絲緊盯著瑟雷涅。他非常能夠理解她不願相信自己父親落敗的心情,但若不坦然接受事實,就無法往前邁進。而且現在已經沒有煩惱該不該相信的時間了。
「巴歐姆小國說這種謊,沒有任何好處。」
「但是,有父親在,『精靈壁』會如此迅速被攻陷,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是這樣說沒錯……話說回來,信中沒提到愛馬仕的事,你知道他怎麼了嗎?」
傳令兵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無法確認遺體,生死不明。」
「是這樣嗎……梅拉倫的情況糟成那樣啊?」
「是。雖然已經讓人民往南方避難,但是經過一番奮戰的梅拉倫士兵全都英勇戰死了。因為由『刻印族』率領的『怪物』強得非比尋常。」
「你知道『怪物』的前進路線嗎?」
「正在持續南下。」
「不以『白銀城』為目標而往南……西方──是以費爾瑟為目標嗎?」
不可能。瑟雷涅如此斷言。費爾瑟沒有「刻印族」想要的東西。沒有人會想要那片早已荒蕪的大地。既然如此,它們究竟想去哪裡?瑟雷涅苦苦思索,最後得到一個答案。
「目標是……大帝都嗎!」
瑟雷涅陡然站起。普羅蒂托絲以疑惑的表情看著他。
「的確,比起北方,攻擊目前兵力薄弱的大帝都,可以更快消滅葛蘭茲。可是……『怪物』有這等智慧嗎?」
「只有『怪物』的話不可能,但是現在率領它們的是『刻印族』。」
如果擁有與人類相同智力的「刻印族」想消滅葛蘭茲,很有可能直接攻擊心臟。為了對抗華納三國,羅莎正率領軍隊南下。就算大帝都號稱金城湯池,但要是守城的士兵不夠多,這個形容詞就無法成立。
「我們都被先入為主的觀念綁死了,以為北方瓦解會導致葛蘭茲崩毀──其實不然。假如以『精靈壁』的崩壞讓葛蘭茲走向滅亡……」
瑟雷涅自言自語著,普羅蒂托絲與在場其他人全都困惑不已。瑟雷涅沒有理會他們,繼續琢磨著,最後得到一個答案。
「對了……布羅梅爾家的目標,不,堤福俄斯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
瑟雷涅抬起頭的同時,一名滿身是傷的士兵闖入營帳:
「報、報告!我們發現布羅梅爾家的當家了!」
「在哪!?」
雙狼將軍之一赫馬不由自主地大聲問道。士兵氣喘吁吁地從喉嚨擠出聲音:
「南下──他帶著三千名士兵,似乎準備前往大帝都!」
士兵說完就倒了下來。瑟雷涅向他道謝,接著起身。
「一切全都串連起來了。幫他療傷,我要帶兩千兵力前往大帝都。」
「請等一下!布羅梅爾家要怎麼辦?」
赫馬抗議道,瑟雷涅瞪了他一眼,讓他閉上了嘴。
「代理當家有令。雙狼將軍必須儘快結束與布羅梅爾家的戰鬥,帶著部隊追上我。布羅梅爾家的當家不在營中是不可動搖的事實,一旦把這消息散布出去,絕大多數的貴族都會往我們這邊靠攏。以你們的能力來說,鎮壓布羅梅爾家不是難事。」
面對瑟雷涅不由分說的魄力,赫馬與普羅蒂托絲只能點頭。瑟雷涅把目光從不再發出異議的兩人身上移開,看向傳令兵,他端正地直立不動。
「希望你幫我轉告『鴉軍』的『黑辰王』陛下,我會立刻和他會合。」
「是,我必將轉達!」
目送「鴉軍」的傳令兵離去後,瑟雷涅也展開行動。
「我走了。」
「祝瑟雷涅大人武運昌隆。」
「嗯,你們也是……都帶著好消息回來吧。」
瑟雷涅向對著自己敬禮的兩人擺了擺手,走出營帳。
「克勞蒂雅女王……你會怎麼做呢?」
瑟雷涅在意的是她的動向。依她的行動,北方的支配權可能會落在她手裡吧。假如克勞蒂雅進攻北方,以雙狼將軍的實力是擋不住她的。想到這裡,瑟雷涅的腳步便沉重了起來,但如今情況刻不容緩。既然已經察覺布羅梅爾家的當家堤福俄斯的目標,瑟雷涅就無法回頭。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二日。
建築在葛蘭茲大帝國北方與雷貝林古王國邊界的要塞。
如今,那座要塞正在眼前燃燒。士兵被崩塌的牆壁壓住,發出慘叫。葛蘭茲軍的要塞在雷貝林古軍毫不留情的攻擊下被摧毀。克勞蒂雅站在大本營里,以冷酷的眼神看著那幅場景,眼角餘光瞥見一名幕僚來到自己身邊。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我們俘虜了大約一百名葛蘭茲士兵,該怎麼處理他們呢?」
「這個嘛,放兩、三個回去,其他的全部處死。」
「這、這麼做好嗎?」
「呵呵,在說什麼……都攻入國界,而且破壞對方要塞了,已經無法回頭囉。」
「既然如此,也可以把他們全殺了吧?」
「一個活口都不留的話,就沒辦法宣傳『魔族』的可怕了吧?」
「原來如此。那麼我會先把恐懼深植在那些人心中,再放他們走的。」
「要讓『人族』明白『魔族』的恐怖。殺死所有阻擋在我們前方的人。」
克勞蒂雅冷淡地下令,幕僚以輕快的聲音回應後便離去了。克勞蒂雅再次瞥向崩毀的要塞,彷佛失去興趣一般回過頭,翻身上馬。
「在各地放出斥候。雷貝林古軍要直接南下了。」
「是!」
克勞蒂雅摸著自己下巴,在腦中盤算今後該做的事。雖說已經決定好通往最終目標的路線,但是在戰場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想太多固然無用,但是不思考,則是愚蠢的極致。
「占領北方的黑土地帶後,就前往大帝都吧?」
耳尖的幕僚聞言,以不安的表情看向克勞蒂雅。
「這樣一來,後勤會拉得太長……就算憑我軍的實力,維持起來也很困難吧。」
「那些倒向布羅梅爾家的北方貴族,應該沒膽子挑戰『魔族』……而且我已經上過保險,所以不必擔心。」
就算聽了克勞蒂雅的說明,幕僚臉上仍然帶著憂慮之色。但是既然女王已做出決定,就必須服從。沒有勇氣反駁的幕僚順從地點了點頭。看著幕僚的反應,克勞蒂雅心裡有些失望,但是並不表現出來。她微笑道:
「還有,禁止掠奪城鎮村落,也不許傷害平民。我們的對手只有刀刃相向的人。毀壞這個規矩的人要加以嚴懲。警告最底下的士兵務必遵守軍紀。」
克勞蒂雅揚了揚下巴繼續說:
「另外,對那一帶的北方貴族發出勸降書。必須讓更多人認知到『魔族』攻入北方才行。」
「遵命。」
「好了……現在我選了第三條路,是吉是凶,只有神才知道。」
克勞蒂雅拿出一封信,扔到發出高熱的斷垣殘壁中。
她眯著眼,注視著燃燒起來的信紙。
「要讓『黑辰王』陛下負起責任才行呢。」
克勞蒂雅綻放出美麗到殘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