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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三章 各懷鬼胎(2/2)

目錄

「你在說什麼?」

「如果是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會發現在這片連月光都無法照達的黑暗之中有人在。」

露卡帶來的火把已經被泥土捻熄了。要說其他光源,就只有「鴉軍」的帳棚而已,不過由於隔了好一段距離,亮光根本不可能照到比呂他們所在的地方。

更何況此時此刻,月亮正被厚厚的雲層遮去,一般人不可能發現比呂與露卡。然而,麗茲卻毫不遲疑地「看」向他們兩人。

「錯不了的……她——」

*****

「麗茲,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察覺到一股奇妙的氣息,所以出來看看。」

「是敵國間諜嗎?」

「不,只是草木被風吹動罷了。」

麗茲綻開苦笑,接著轉身面對來到她身後的奧拉。

「居然連草木的氣息都能感受得到,麗茲大人的成長真是太令人驚訝了。」

接著出現的斯卡塔赫如此打趣說道。

她一來到室外,隨即瞥了一眼剛才麗茲凝望的悲劇山丘,而後恍然大悟般地點點頭,一臉興趣盎然地望向麗茲。

莫名有種被人觀察的感覺,讓麗茲下意識從斯卡塔赫身上移開視線,然而——對於自己當下的舉動,就連麗茲本人也難以理解,不由得感到一陣困惑。

為了避免斯卡塔赫進一步深入追問,麗茲拼命藏起內心的動搖,同時轉移話題:

「話說回來,斯卡塔赫,那樣真的好嗎?」

斯卡塔赫從明天起,將會和「鴉軍」同行。是她本人主動要求,要與麗茲她們分開行動的。麗茲她們也隱約察覺到理由。因為接下來的目標正是費爾瑟的舊王都——蘇格。

根據密探回報的消息,蘇格的現況也和葛蘭茲軍目前駐紮的內克司一樣,殘破得有如廢墟一般,悽慘景象令人不忍卒睹。因此,當斯卡塔赫表示,與其要她前往荒廢的舊王都,她寧願與歐巴姆小國一起行動時,老實說,麗茲反而鬆了一口氣。

「是的……蘇格現在的情況,絕對會比兩年前更加慘不忍睹吧。」

失去國王、失去士兵、最後連人民也失去的舊王都,迎來的只有盜賊之輩——犯罪者集團。

聯邦六國便是因此而決定遷都的吧。比起重建燒毀的房舍、修繕被搶奪一空的宮殿、喚回遠逃他方的居民,直接遷都顯然省事多了。

「說來見笑,如果看到現在的王都,我沒有自信可以保持平靜。」

聽到斯卡塔赫坦率的真心告白,麗茲只是默默地點頭。

麗茲不知道應該對斯卡塔赫說些什麼才好。追根究柢,毀掉費爾瑟的正是葛蘭茲大帝國。而她這個可以說是幕後元兇的葛蘭茲皇家出身之人,就算對斯卡塔赫說出「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也無法帶給她任何安慰吧。

因此,麗茲唯一能做的便是誠懇地向斯卡塔赫——不,是向費爾瑟表達歉意。與其透過言語表達,態度更是重要,而又比起態度,行動才是最直接的方式。

「之後再會合吧。到時候,就是解放費爾瑟之時。」

一開始的方針做了部分的變更,改為兵分兩路攻略費爾瑟。

主要的理由是因為第一軍、第二軍的進攻速度,比想像中快了許多。

目前已經展開行動的第一軍、第二軍依原訂計劃,直接攻進舊王都蘇格,麗茲所率領的本軍再隨後與之會合。至於剩下的第三軍,則與歐巴姆小國一起從南側開始攻略,負責牽制安古伊絲的行動。

之後,拿下舊王都蘇格的麗茲一行人南下,與斯卡塔赫這方共同發動夾擊戰術,殲滅安古伊絲——將聯邦六國驅離費爾瑟,這便是此次的作戰。

「沒錯,終於來到這一步了。我也一定會竭盡全力的。」

「對了,雖然事先取得歐巴姆小國的同意,但畢竟你過去那邊,就像到了陌生的環境,一定會很累吧,要保重喔。」

「謝謝你的關心……費爾瑟對麗茲大人與奧拉大人而言,同樣也是陌生的土地。請你們務必好好保重身體。」

斯卡塔赫的貼心叮嚀,讓麗茲綻開一抹微笑,同時腦海卻也閃過一絲疑問。

「不過,為什麼是歐巴姆小國呢?」

斯卡塔赫選擇與「鴉軍」一起行動,而不是第三軍。

從費爾瑟的現況來看,會聽從斯卡塔赫領導的國民的確不多。尤其是安古伊絲所治理的西側,這個情況更是顯著。如果只是夾道唾罵倒還無妨,難保不會有人朝她投石頭。

不過,既然只是不方便站上前線,其實大可以跟在第三軍的後方就好。但她卻故意選擇待在更後方的「鴉軍」,其中的理由讓麗茲百思不解。

「……我有點事想與『黑辰王(史爾特爾)』大人談談。」

麗茲原本還以為斯卡塔赫會迴避問題,沒想到她卻坦率地回應。

「兩年——不,應該已經三年了吧,他究竟在想什麼,我要親自找出答案。」

「祝福你能順利得到回應了。」

雖然麗茲很好奇斯卡塔赫想和「黑辰王」談些什麼,但想也知道,她是不可能連內容都老實招出的。依她的個性,等她想說時自然就會坦誠吧。麗茲也只能這麼想,尊重她的去留。

「先別說這些了,剛才的話還沒談完,你是說『眼睛』有異樣感嗎?」

剛才由於麗茲突然往外沖,談到一半的話題也不了了之。

「是的,所以我想聽聽你們兩人的意見。」

麗茲進到公館後,向兩人招招手。

「進來裡頭再詳談吧。」

就在大門即將關上前的最後一刻——麗茲瞥了一眼悲劇之丘,而後身影消失在公館內。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九月十八日。

正對著安費尼海的費爾瑟屬州港口——此處也與其他地方相同,都受到對葛蘭茲之戰的影響,而化為無法地帶。海賊船大剌剌停靠在港口,不斷對周邊的村落展開掠奪。

不過,這都是之前的事了,如今海賊們察覺到葛蘭茲即將來襲,早已逃回大海,整座都市空蕩蕩有如一座空城。

血流成河的沙灘上堆滿了大量的屍體。從服裝來看,應該是逃之不及的居民們吧。屍體上隱約可以看出受到刑求的痕跡,全身傷痕累累。

一名來者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在瀰漫著屍臭味的沙灘上。

那人戴著兜帽、手持錫杖,身上的打扮有如是一名苦行僧。

如果有第三者在場的話,或許會誤以為那人是專程來替這些死不得其所的亡者們超渡的宗教人士吧。

不過,認識那名來者的人們,都是這麼稱呼她——「無名氏」。

「無名氏」離開沙灘後,走進一處岩石遍布、崎嶇難行的地方。

最後抵達一處內部仿佛埋沒在黑暗之中、深不見底的悚然洞窟。

一般人絕對不會輕易踏足的這座洞窟,「無名氏」卻毫不猶豫地大步走了進去。

洞窟內部布滿了有如監獄一般的冰冷空氣。縈繞於四周的野獸般低吼聲,仿佛是在抗拒外人入侵,而順著岩石表面滑落地面的水滴,更加提升了洞窟內的詭譎氛圍。

儘管如此,「無名氏」的嘴角竟然還能噙著一抹淡淡笑意。

就好像是前往秘密基地的孩子一般,她的步伐輕快得像是隨時都會飛起來似地。

不久後,「無名氏」終於停下腳步。她的視線前方蹲踞著一座像是祭壇的物品。

祭壇上的數萬根蠟燭同時點燃,上頭還雜亂地擺滿了人類、動物與「怪物(蒙斯特)」的骨頭。周遭濺滿了未乾的斑駁血跡。怎麼看都像是悽慘兇殺現場的中央,一名四肢被鐵鏈綁住的精壯白髮男子正發出痛苦呻吟。

「噢噢噢——……」

男子目光煥散的雙眼瞪得圓大,不停掙扎著企圖扯斷鐵鏈,但不一會兒便筋疲力竭,四肢虛脫般地垂落。他的膚色呈現深紫色,實在很難想像會是人類。

既不是「人類」,更不是「野獸」。兩者皆非的曖昧存在——真要形容那名男子的話,或許說是「妖怪」也不為過。「無名氏」往前跨了一步,朝男子走近,踩過沙地的窸窣腳步聲,隨即迴響於洞窟內。

「……你終於來了。」

男子一改方才的異樣,態度顯得沉著而冷靜。

他抬頭仰望「無名氏」的眼瞳中,雖然有些混沌,但確實流露出理性之色。

「感覺如何?」

「……還不錯。而且『餌食』也很豐富。」

大量的唾液從男子半張的嘴巴不停垂落,他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骨頭。

「那真是太好了。選擇這個地方,果然是正確的。」

「無名氏」滿意地反覆點頭說道。而後,她偏過頭,臉上的笑意又再加深了幾分。

「差不多該輪到你上場了,沒問題吧?」

「……當然。我可不會再像之前一樣失控了。」

「那麼,剛好有個很適合讓你小試身手的對象。」

「無名氏」語氣輕佻地說完後,以錫杖尖端重重敲擊地面。

頓時,輕脆的鈴鐺聲響徹洞窟,原本正在休息的蝙蝠成群竄飛而出。

「……是誰?我認識嗎?」

「葛蘭茲大帝國的五大將軍之一——力大無窮的蓋殷。」

男子聽見這道名字後,有些輕蔑地從鼻子噴笑一聲。

「那傢伙是隸屬中央領域……滿腦子只想著戰鬥的男人吧。」

「以試身手來說,是最適合的對手吧?之後,則要請你與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對戰。」

「……不知道她是否變強了一些。」

「當然了,比你所想像的更加強大喔。」

聽到「無名氏」如此斷言,男子忽然放聲大笑起來。他淚流滿面地像是迫不及待一般,甩動著繞捆於四肢的鐵鏈,猖狂的笑聲也愈加激烈。

「呵、哼哼哼哼……真不愧是正統的葛蘭茲,擁有神聖血統的葛蘭茲——繼承了毀滅焰紅的皇女。」

男子的喜悅僅在一瞬之間。他立刻又再換回面無表情的模樣,混濁的雙瞳彷徨游移,嘴巴不停滴落大量唾液。見狀的「無名氏」高高揚起嘴角,以近乎冰點的聲音開口:

「恩賜死亡給那位受到詛咒的可悲皇女吧。」

「…………我當然會。」

男子不假思索地點頭回應,而後,「無名氏」傾身靠近他身邊,明明只有他們兩人在場,

「無名氏」卻刻意壓低音量,在他耳畔輕喃:

「這就是你的任務,明白了嗎?」

「啊……我會帶回勝利,獻給我最深愛、最擎愛的——……你。我一定會親手扭斷他們的脖子,將他們被詛咒的靈魂獻給你。」

「無名氏」從愈說愈激動的男子身邊退開,抬頭仰望開始崩塌的洞窟天花板。

似乎是承受不住失控男子的力量,灰塵與碎石從天花板上源源不絕地掉落。

「很好,就是如此。戰勝精靈的詛咒吧。如此一來,你便能升華成為獨一無二的存在。」

「無名氏」的話語宛如一道暗號,男子倏然扯斷鎖鏈,發出震耳雄嚎。

憤怒、悲傷、喜悅——夾雜著三種情緒的狂暴嘶吼。

「無名氏」的嘴角染滿喜悅之色。

永無止盡的深邃,無邊無垠的漆黑,深不見底的心機邪笑。

「向葛蘭茲皇家復仇——並且讓全世界切身感受到吾等之憎恨。」

開始崩塌的洞窟內,只有兩人的猖狂笑聲繚繞迴響。

*****

費爾瑟的新王都定都於西南側的珊迪那路。

雖然遷都一事是由聯邦六國獨斷專行決定的,但由於費爾瑟的王家與貴族幾乎不是已經戰死,就是下落不明,因此並沒有人提出抗議。

儘管還有費爾瑟餘黨軍在,但就憑他們的戰力,根本無以為抗,再加上舊王都化作廢墟已久,國民開始逐漸傾向支持聯邦六國。

珊迪那路近年來急遽發展,其中的一項原因,就是由於其地理位置,正好位在堪稱是聯邦六國入口的厄瑟路附近。相較於東側的荒廢慘況,珊迪那路周邊一帶,繁榮得有如來到不同國家一般。當地領主的公館裡,今天同樣可以看到絡繹不絕的訪客,街上縈繞著明亮開朗的氛圍,很難想像當下正值戰爭期間。

目前擔任珊迪那路領主一職的,是聯邦

六國之一的安古伊絲國的女王·露希亞。她正在領主的房間內,與辦公桌上堆滿的一疊疊報告書奮戰。

看著隨侍在側的一名近侍不停送來的羊皮紙小山,露希亞的嘴角不禁微微抽搐。

「…………可惡的『無名氏』,把工作全推給妾身,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不是聽說『無名氏』大人要去視察北側的情況嗎?」

「是沒錯,不過從那之後便音訊全無。她究竟明不明白當前的狀況!」

露希亞說完後,自暴自棄般地將羽毛筆隨手一扔,整個人往後靠躺在椅背上。

「今天就到此為止,現在必須專心於與葛蘭茲的戰事才行。」

浮現苦笑的近侍將早就備好的紅茶放到露希亞面前。

露希亞靜靜地啜飲一口紅茶,視線盯著正動手收拾桌面的近侍。

她確認一眼某疊寫完的報告書里,夾了一張便條紙。

「很好,那些就交給塞琉古吧。」

露希亞轉頭望向牆邊一名正優雅享用著紅茶的男子——長年服侍安古伊絲王家的塞琉古。總是笑臉迎人、給人輕浮印象的那名男子,擁有的實力確實是無話可說,堪稱是露希亞的左右手。

「塞琉古,別老是把事情交待給別人,你偶爾也該好好工作一下吧?」

露希亞以下巴示意後,隨即就見到塞琉古聳了聳肩,輕聲嘆了口氣。他一邊搖頭,一邊離開牆邊走向那名近侍,並且親昵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下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給我就行了。」

「可、可是,這怎麼好意思勞煩塞琉古大人呢……」

「我再不偶爾工作一下,會被露希亞大人降職的。」

塞琉古半搶半拿地以雙手抱住羊皮紙堆,目光掃視了露希亞一眼後,便走向房門。然而,在雙手都沒空的情況下,當然是無法開門的。

正當塞琉古以十分吃力的姿勢伸出手時,羊皮紙當場有如雪崩一般,從他的雙手成疊滑落。相對於穩若泰山地從容眺望眼前光景的塞琉古,那名近侍則是驚慌失措地連忙撿起報告書。

塞琉古投給那名認真耿直的近侍一抹微笑。

「不好意思,份量這麼多,我一個人搬太沒效率了。可以幫我一下嗎?」

「是!」

塞琉古俯身與近侍一同撿拾羊皮紙,同時迅速地將一張便條紙收進懷裡。

之後,他一臉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打開門。

「露希亞大人,容我們暫時離開一下,有事的話,請吩咐守在門口的士兵吧。」

塞琉古與近侍躬身行禮後,便關上房門。

瞬間安靜下來的房間裡,露希亞將紅茶一飲而盡後,從椅子站起來。

就在她準備走向窗邊時——

「狀況如何了?」

「——!」

露希亞驚訝地回過頭,就看到「無名氏」兀然站在一面沒有任何窗戶的牆壁前。

她的手上還拿著一組西式餐具——她一手端著盤子,一手舉杯啜飲紅茶。

「使用的茶葉真高檔呢。」

看著臉上噙滿微笑的「無名氏」,露希亞很快地便從慌亂中重新整理好思緒,她展開扇子,掩住下半張臉。

「……你每次都是這麼神出鬼沒。這對心臟很不好,可以別再這樣嗎?」

「天性使然,現在也改不過來了。再說,這丫頭最喜歡嚇人了,如果不定期替她找點樂子,就怕她會棄我而去呀。」

「無名氏」輕撫手中的錫杖說道。聽見這番話的露希亞,則是露出一臉厭惡。

「所以妾身才會討厭你的羅淨門(崔榭喇)。」

「如果是曼荼羅(曼達拉)的話,即使趁隙突襲,也不至於造成致命傷吧。」

「哼,若是真的冷不防遭到突襲,無論妾身再高強,即使能躲過致命傷,也不可能沒事。」

連相互試探都稱不上的口舌之爭。兩人都明白,彼此就只是做做表面功夫罷了。相互提防的兩人繼續對峙下去,也只是徒增空虛。

「無名氏」大概是覺得太浪費時間了吧,她搖了搖頭,順手將盤子放到桌上。

「那麼,狀況如何了呢?」

「過來這邊談吧。」

露希亞離開辦公桌前,走向擺在窗邊附近的一張長桌。

長桌上平鋪著一張費爾瑟的地圖,上頭還擺了幾枚顏色各異的棋子,幾乎都集中於費爾瑟中央以西的半側。

「葛蘭茲正兵分兩路來襲。從北側而來的葛蘭茲第一軍與第二軍可說是勢不可擋。兩軍後方還有本軍坐鎮,情勢對我方來說十分不利。」

聽完說明的「無名氏」將視線移向南側。

「那麼,另一路人馬就是從南側攻來吧……?」

「沒錯,南側這邊的是葛蘭茲第三軍與歐巴姆小國。多虧厄瑟路國奮勇頑抗,讓敵方遲遲無法加快侵略速度。」

由厄瑟路國守備的防線一旦遭到突圍,接下來敵軍便能長驅直入地一路攻進珊迪那路。

聯邦六國若是無法守住珊迪那路,費爾瑟將再次落入葛蘭茲的手中。如此一來,最頭痛的莫過於國土相鄰的厄瑟路了。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會拼死奮戰吧,然而,懸殊的軍勢差距是無法輕易扭轉的。可以肯定的是,戰線遲早都會後退至珊迪那路。

「不過,至少能夠爭取時間。妾身打算請厄瑟路再撐一陣子。」

「原來如此……那麼當前的燃眉之急就是北側了吧。其他小國有什麼行動?」

「還是老樣子,泰古利司依舊盲目地四處竄逃,斯寇爾皮伍仕則是繼續保持靜觀。大概是不希望己方受到波及而出現災情吧。雖然巫璐佩司仍然占領著舊王都,但困守在那種廢墟里,城牆根本有等於無。或許近日就會棄守而逃了吧。」

各小國若是單獨對上葛蘭茲,慘吞敗戰也是理所當然的。即使雙方士兵的訓練程度相等,但經驗值卻天差地遠。畢竟敵軍可是常勝之國——一盤散沙的聯盟軍根本就不夠看。

「原來如此,那可不行。我也會適當地下達指示的。」

「無名氏」的反應相當平淡,感覺不出一絲焦慮。她的口氣就好像早就知道事態會如此發展。

「……那真是幫了妾身大忙呢。」

露希亞以質疑的眼神盯著「無名氏」,同時舉起扇子掩住自己的嘴巴。

「有關於今後的方針,一旦舊王都遭到葛蘭茲占領,聯邦六國將全面採取封城戰略。」

「你是故意讓出東側的嗎?」

「嗯,說到底,對聯邦六國而言,想拿下費爾瑟全域根本就是痴人說夢。既然如此,不如就把費爾瑟切割成東西兩側。」

三年前,聯邦六國出兵侵略葛蘭茲卻慘吞敗戰,造成的影響至今仍余火未盡。想要占領費爾瑟的領土,兵力稍嫌不足。若是當初露卡沒有帶走近半數的兵力,或許還能勉強維持住吧,不過,如今再多的事後諸葛也無濟於事。正因為目前兵力不足,因此更需要折衷之策。

「東側的確是塊燙手山芋。乾脆就丟給葛蘭茲,聯邦六國剛好也能減輕一點負擔。」

「無名氏」注視著地圖,深表贊同地點點頭。

露希亞看見她的反應之後,不禁眯起美目,肩膀微微地顫抖。

「為此,目前正設法煽動民心,藉此加深西側人民對於葛蘭茲的敵意。」

「但是,似乎還未盡完美吧?」

「你還真是懂得判讀人心呢。不過,確實如你所言。」

露希亞將數枚棋子分散擺在地圖上。

「民心這道防牆尚未完全建立。這都要怪費爾瑟餘黨軍正拼命鼓吹國民接受葛蘭茲。雖然聽說成果並不如意,但拜他們所賜,我方同樣未能如預期般進展。」

雙方都打出民心之戰。費爾瑟的國民想必感到無所適從吧。

長期曝露在戰火之下的民心早已荒怠不堪,如果逼得太緊,就怕會引起嚴重反彈,屆時各地都將爆發不滿之火。以目前的現況而言,確實很難拿捏分寸。但放置不管的話,葛蘭茲的獠牙將會毫不留情吞食西側。

「那麼,我也稍微爭取一點時間吧。」

「什麼?」

「看門狗已經調教完成了,我打算派他對付葛蘭茲第一軍。」

「……需要多少兵力?」

「不用,我會動用泰古利司、斯寇爾皮伍仕以及巫璐佩司的兵力。露希亞女王請繼續努力達成目的吧。」

看見「無名氏」自信滿滿地揚起嘴角,露希亞不由得蹙起眉。

「……你態度太過客氣,反而讓妾身不寒而慄呢。你究竟有何企圖?」

「一切都是為了總統呀。」

「……真是說謊不

打草稿。」

露希亞無法相信「無名氏」的話。因為她的任何行動,從來都不是為了聯邦六國。「無名氏」的所作所為——一切都是為了促進華納三國的繁榮。正因為如此,這次「無名氏」竟會主動出手,才讓露希亞感到無比詭異。

「這麼說來,我跟你說的那名女孩怎麼樣了?」

「你說她嗎?妾身玩膩,於是便扔了。可惜一開始頑強抵抗時,還挺有意思的。」

「她現在人呢?」

難得看到「無名氏」會對其他人感興趣。更何況對象還是敵國的間諜。由於「長耳族(阿爾芙)」向來都是視他人於無物,因此「無名氏」的反應讓露希亞不免有些驚訝。她不動聲色地小心翼翼試探。

「哎呀,你怎麼會如此在乎這種小事?」

「沒什麼……我只是認為,她或許會知道與葛蘭茲有關的重要情報。」

「原來如此。很可惜,那女孩太倔強了,最終還是沒能問出任何情報。」

「是嗎……真是遺憾呢。」

不知是否相信了露希亞的話,「無名氏」十分乾脆地放棄了。

之後,她從地圖上收回視線,轉頭環顧房間內。

「時間不多了,容我先告辭吧。」

再見——語聲方落,「無名氏」的身影如同剛現身時一般,無聲無息地消失。

露希亞注視著「無名氏」原本所站的地方,同時收起展開的扇子。

「真的是……讓人一陣顫慄呢。」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一日。

費爾瑟屬州——舊王都的近郊,是一處零星偏布著多座小規模村落的地區。

此地區在亡國之前,原本相當盛行農業,四周放眼所及之處,似乎都是過去農田的殘跡。

「唔嗯……雖然目睹過無數次,還是會忍不住感慨,戰敗國的下場真是悲慘無道啊。」

一名騎乘在強壯軍馬上的中年男子,撫摸著下巴蓄長的鬍子說道,眯起的眼尾皺出數道細紋。男子的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從鎧甲縫隙伸出的一對手臂,粗壯得有如兩根原木。他背在背後的巨大長槍的槍尖,正襯著陽光閃閃發亮。

「不過,戰勝國同樣也很悲慘。即使一路贏到最後,也不保證國家就能繁榮興盛。反覆的征戰,不可能還能毫無損傷,一旦露出衰弱之態,就會被強者大口吞噬。」

葛蘭茲大帝國第一軍的指揮官蓋殷大將軍抬頭仰望上空,仿佛正向某人喊話似地。即使明知不可能獲得回答,他還是繼續接著開口:

「樓因……你還真會挑時間死呢。拜你所賜,原本連周邊諸國也敬懼三分的葛蘭茲五大將軍,如今兩人戰死,只剩三人了。」

由於目前皇帝正臥病在床,無法選拔新的五大將軍。

一人是死於侵略者之手,一人則是背負著叛亂的可恥罪名死去。

「……昏昧、愚蠢至極,五大將軍的存在意義究竟為何?不就是為了守護國家繁榮與未來發展的必要基礎而存在的嗎?」

蓋殷滿臉悔恨地緊握韁繩,用力咬緊牙根。

他散發出的魄力,逼得周圍的護衛士兵不由自主往後退避,一名副官帶著苦笑策馬來到蓋殷身邊。

「先不說發動叛亂的樓因大將軍,但巴奇修大將軍的話,反而應該誇獎他居然能撐那麼久,不是嗎?聽說他對上的敵人是世界五大寶劍的持有者。可惜最後還是含恨而終……」

巴奇修大將軍是在三年前的對聯邦六國之戰中殞命。死後慘遭分屍的悽慘死狀,甚至還被公開遊街示眾。

「光只是死撐著,並不能說是了不起。還是必須懂得適時逃跑。當時巴奇修實在應該撤退的。先暫時撤退,等集結好戰力後,再重新正面迎戰聯邦六國,這才正確。」

蓋殷握緊拳頭,甚為不甘地吐露心聲。

「巴奇修雖然還年輕,但他擁有的才能要補足這一點,可說是綽綽有餘。正是因為深獲肯定,皇帝陛下才會賜與他大將軍的地位。」

過去,巴奇修曾砍下兩名千旗將的首級,作為他華麗首戰的勳章,當時的事跡,蓋殷至今仍記憶猶新。巴奇修的外表看起來並不算派頭,比起槍劍,似乎更適合握筆,可是一上了戰場,其實力堪稱萬夫莫敵,任何人在巴奇修面前,皆與稚兒無異。

而更重要的是,巴奇修是個相當努力的人。從來不曾怠於鍛鍊,同時也勤勉向學,也因此才能成為史上最年輕的五大將軍。

「他原本應該會是下一代五大將軍之首的。即使再狼狽又何妨,再窩囊也無所謂,再怎麼忍辱負重也要苟活下來才對。」

蓋殷抬起頭仰望天空,流下悔恨的淚水。

「一旦死去,就毫無意義了。如今就只剩下我們這些老邁的五大將軍。」

而後,蓋殷重新將視線移向身前,頓時,空氣轟然爆炸。

雄吼怒號交織飛錯,劍戟聲襲卷四周。

血霧高高地噴灑至半空。大量的箭矢交錯而過後,留下遍地無以數計的屍骸。

轉眼之間,地面便染成一片暗黑色,空氣中布滿了鐵鏽味。

戰場就有如是生與死的夾縫,也好比是通往地獄的入口。每個人都夢想著迎接明天,每個人卻都對明天感到絕望。

只能拼命思考該怎麼樣才能活下去,不停地持續往前邁進。

手中的劍折斷了,就搶奪敵人的,盾牌破了,就舉起單臂護住要害。萬一保護全身的鎧甲扭曲凹陷,使得內臟遭到壓迫而破裂,那就更應該繼續向前。葛蘭茲士兵便是如此為了勝利悶起頭奮戰至今。

「並不是只有強者才能生存,弱者也未必就必死無疑。運氣好的人,或許能多活一陣子,但唯有永不放棄的人,才能倖存下來。」

葛蘭茲第一軍三萬、泰古利司與斯寇爾皮伍仕的聯合軍兩萬,雙方之間的戰況愈演愈烈。

蓋殷持續發動轟炸,但就在他的眼角餘光驀然一瞥時,看見近侍正不解地偏過頭。

「敵軍似乎突然燃起了戰意。」

「大致上出現這種情況時,一定都是別有企圖。絕不能鬆懈周遭的守備。」

「費爾瑟的地形空曠、視野極佳。我想不會有伏兵才對。」

舊王都蘇格附近是屬於平原地帶。放眼環顧四周,並未發現可供伏兵藏身的地方。然而,蓋殷似乎是難以認同,他臉色凝重地低語:

「就算是這樣,也絕不容許任何一絲大意,免得演變成馬失前蹄的原因。至今拼命撤逃的敵軍,居然主動挑起戰事,這就表示敵軍對於這一戰,肯定是勝券在握吧。」

只有「人族」才會在明知毫無勝算之下,仍貿然挺身應戰。一味相信前方一定會出現奇蹟,盲目前進。

不過「長耳族」則不同。

他們冷漠的雙瞳始終注視著現實,贏不了就撤,贏得了就攻。

十分合情合理的思考方式。

「其中必定有詐。傳令給後備部隊,做好隨時出動的準備。」

「遵命。」

就在近侍伏下頭行禮時,一陣高亢的號角聲浩然響起。

十分優美的音色。與葛蘭茲的號角聲截然不同,音色高尖,優美中兼具沉斂。

即使處於戰場,依舊令人感到悅耳不已,蓋殷忍不住出神聆聽,但隨即就被近侍的一聲吶喊拉回現實。

「前線有異狀,敵軍突破我軍中央了!」

其實不用近侍說,緊盯著同個方向的蓋殷早就理解情況了。

然而,他只是不發一語地聽著近侍報告。

同時,伸手握住背在背後的精靈武器槍柄。這是根據至今為止所累積的經驗,而採取的行動。身為武將的本能,正宣告著該輪到自己戰鬥了。

「要來了。」

蓋殷看到前線降下無以數計的箭雨。

縱使雙方兵馬正纏鬥成一團,仍精準無誤地貫穿葛蘭茲士兵。

「『長耳族』的視力依舊是那麼好呢。弓術也是一個一個都很精湛。」

蓋殷眺望著逐漸瓦解的前線,冷靜地下達命令。

「把第二陣往前調。再指示後備部隊以沙塵為掩,迂迴繞至敵軍本陣。」

如果不下下馬威,最後恐會被敵軍掌握住局勢流向。戰爭要取勝,就必須隨時掌握先機、洞窸敵軍動向,並且妥善採取對策才行。

「只是,有時過度解讀也很危險,必須適度且適時地再次重新審思才行。」

當蓋殷一步步推敲思索的期間,他的命令也獲得忠實執行。

四處都能見到旗手高高舉起旗幟,傳令兵驚慌失色地奔馳於戰場。

再來就看是先攻或後攻了——

「嗯,挺有本事的嘛。

我方落於後攻之勢嗎——」

蓋殷以厚實的手掌搗住下巴,露出一臉佩服的神情。

葛蘭茲軍的第一陣比想像中更快瓦解,敵軍的第一陣則勢如破竹地開始突擊。蓋殷向近侍招手示意,準備下達指示,而雙眼則始終鎖定戰場。

「收回剛才的命令。第二陣加強防禦。後備部隊則前去牽制正從右側迂迴來襲的敵軍。」

蓋殷愉悅地眯起眼。

有如徘徊於生死交界的感覺——正因為難以忘懷,才吸引他持續投身戰場。

「接下來,本隊就從左邊繞過戰場,前去攻陷敵軍本陣吧!」

蓋殷手握精靈武器,豪氣萬千地朝前方揮落,接著抬腳一踢馬腹。

「奔馳吧!現在就去看看『長耳族』大驚失色的表情!」

近侍一臉怔然地目送著策馬而去的蓋殷背影。

「蓋殷大將軍,祝您旗開得勝!請盡情地大展身手吧!」

任何人都曾一度嚮往過的目標。夢想著可以威風凜凜地昂首闊步於戰場上,討伐蜂擁成群的敵兵,再高舉著敵軍大將的首級,凱旋而歸。

成為葛蘭茲大帝國的士兵後,每個人一定都曾經憧憬過五大將軍。

頂點——唯有品格最是高風亮節之人,才能攀上的最終目標。

被譽為中央大陸霸者的葛蘭茲大帝國中,僅有五人的大將軍。

儘管憧憬,但在認清那是自己無法到達的目標之後,只能黯然放棄。

於是,人人都對五大將軍投予莫大期許。將無法實現的夢想,托負給他們。

「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吧!讓那些過著『半調子』人生的『長耳族』好好見識一下,身為五大將軍的生存之道吧!」

蓋殷的存在便足以鼓舞人心。周圍響起震耳欲聾的雄吼,士氣沸騰至最高點。

第一軍本隊在蓋殷的率領之下,挾帶著漫天飛揚的大量沙塵投入戰場。

然而——

「什麼?」

蓋殷帶著本隊五千士兵繞過戰場而行。此時,前方映入眼帘的是一支為數兩千、由白髮男子打頭陣的「長耳族(阿爾芙)」部隊。

「光憑那點兵力,就想阻擋我軍嗎!」

蓋殷全身筋肉鼓脹至極限,他將力量灌注於握住槍柄的手。

「立刻讓路吧!」

蓋殷將手中的精靈武器全力揮向白髮男子。

想必此刻每個人的腦海里,一定都閃過白髮男子被掃飛的想像畫面吧——僅限葛蘭茲士兵的話。

然而,現實卻遠遠超乎葛蘭茲士兵們的想像。

在一陣火花迸散之後,就看到白髮男子竟然擋下了蓋殷那把與人同高的精靈武器。

蓋殷咬牙切齒地露出一臉激憤之色,不由分說地立刻使出第二擊。

「不過爾爾嗎?」

白髮男子以低沉的聲音輕喃。

儘管語聲隨即被槍刃交擊的鏗鏘聲響所蓋過,仍然確實地傳進蓋殷的耳朵。他以石破天驚之勢發動第三擊——卻再度被輕而易舉地擋開,蓋殷的表情頓時寫滿了驚愕。身體一時失去平衡的蓋殷從馬背上摔落,但隨即便從地面一躍而起。

就在他轉身面對前方的瞬間——頭頂上怵然落下一道巨大黑影,將他與本隊完全籠罩。

那是待在白髮男子背後待命的「長耳族」弓箭隊所射出的箭雨。

蓋殷揮動長槍擋開箭矢,然而在他的身後,本隊士兵沐浴在這陣呈現扇形、布滿天際的箭雨之下,一個個遭到掃射、陸續落馬。而後緊接而來的另一波追擊箭雨,又再朝著蹲踞在地上的士兵們滂然射落。

一道又一道部下們殞命的聲音傳進蓋殷的耳里,但他始終正對著前方。因為他很清楚,一旦從白髮男子身上移開視線,將會從此沉入永無轉醒之日的長眠。

『拔刀吧!』

四周靜得離奇。

一陣就連對手的命令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的詭異靜寂,籠罩整座戰場。

「長耳族」整齊劃一地拔出刀,光看那個架勢,就知道是輕忽不得的敵人。

蓋殷看著有如潛身暗處、步步逼近的暗殺者一般,靜靜開始前進的「長耳族」部隊,不禁全身寒毛直豎。

『賜與「人族」寧靜死亡吧!』

「站起來!別被這股氛圍給喝住了!喊出聲音,挺身迎戰!一旦膽怯,唯有死路一條!」

蓋殷奮力地揮動精靈武器,遭到白髮男子擋開後,又再憑著蠻力猛然收回,立刻發動第二擊。看見他的驍勇英姿,士兵們顧不得身上插滿的箭矢,紛紛拿起自己的武器站起來。

『為葛蘭茲獻上榮光!』

靜與動的混戰。兩軍激烈交鋒,捲起大量沙塵。

蓋殷綻開笑容,伸手拭去掛在下巴的汗水。

士兵們重新取回士氣了。這下應該就能把戰況拉回五五波的局勢吧。

然而——

「……真強。」

蓋殷先是瞥了一眼麻痹的手臂後,接著再度將視線投向白髮男子。

即使自己全力出招,槍尖仍然未能觸及白髮男子。

反而是蓋殷承受不住自己的招式所回傳的衝擊,手臂感到一陣麻痹。

「蓋殷大將軍……是你還太弱了。」

「口氣不小嘛!」

蓋殷將賁張的怒氣灌注在長槍上,發動俐落連擊。

「很好,就是這樣,多陪我玩玩吧!」

白髮男子丟掉手上的長劍,帶著一臉狂妄戾氣攻向蓋殷。

面對他的行動,蓋殷無暇思索。因為他知道,躊躇將為自己帶來死亡。因此——只能全力刺出長槍。

這一擊,輕而易舉地成功貫穿突襲而來的白髮男子腹部。

察覺到手感的蓋殷立刻把槍抽回,順勢再度出招。

蓋殷斬斷白髮男子的手臂、削掉他的雙腳、劃破他的肚子、最後貫穿白髮男子的頭顱。

「…………」

須臾後,蓋殷終於停止攻擊。

因為他確信自己已經將白髮男子送進地獄了。

然而——

「這樣就結束了嗎?」

白髮男子毫髮無傷地站在蓋殷的眼前。完全無法理解當下的狀況,蓋殷啞然失語。但更大的理由或許是因為近距離看到的那張臉,讓蓋殷不由得一陣眼熟。

「你難道是——……」

「接下來輪到我出招了。」

白髮男子的右手上,突如其來地出現一把巨斧。他挾帶著驚人臂力猛然揮落。蓋殷意識到自己躲不掉時,立刻將長槍高舉於頭上,接下白髮男子的巨斧。

隨即——一道雷擊流竄過全身。

「——唔!」

蓋殷大將軍發出一串音不成調的嘶吼,魁梧身軀被震飛,精靈武器也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甩了出去。蓋殷的身體就好像任由狂濤巨浪擺布一般,在地面反覆彈跳了數下。

即使失去意識也不足為奇。不過,多虧平日不曾懈怠的鍛鍊,才讓蓋殷挺過了劇痛。置身在飛揚的沙塵之中,他強撐著即將墜入朦朧的意識,立刻再度站起身。

「咳……唔……這是……」

身體本能地記得。當陷入退無可退的狀況時,該採取什麼行動才好?

正因為長久以來征戰沙場,身體才能在無意識下,擅自做出反應。

同時,也清楚記住對手的力量之強大。

「啐……」

對手想必也累積了同等的經驗吧。

因為蓋殷就連喘息的空檔也沒有,白髮男子便再度趁勢追擊而來。讓他完全無暇思考。

他隨手拾起掉落在一旁的長劍,試圖抵禦攻擊,但長劍卻從劍柄處應聲折斷。

「受死吧!」

空中再度落下一道雷擊。

就在這個瞬間,蓋殷大將軍終於想起一道收藏在腦海角落的記憶。

「……『雷帝』嗎?」

下一秒——雷擊包覆住蓋殷的魁梧身軀,而後,一股異樣臭味開始朝四周擴散開來。

肉體呈現焦黑,汗水也全數蒸發,鮮血更是濺滿了一身。

即使如此,或許是身為五大將軍的自尊心使然吧,蓋殷依舊傲然屹立。

「真想不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

儘管全身白煙裊繞、浴滿鮮血,蓋殷始終只注視著一點。

雖然意識朦朧,仍憑藉著強韌的意志穩住搖搖欲倒的身軀。

「哼哼……呵哈哈哈……」

蓋殷的腦海里浮現出的是年輕的時候,他泛開苦笑地回憶起過往。

那是個美好的時代。

在那個時代里,有許多好對手,可以

確實感受到自己正逐漸變強。

與樓因一同征戰過一座又一座的沙場,久而久之,即使不必明說,彼此也早就認定對方是好對手,偶爾難免也會因為方針相左而爭執,就在不知不覺間,兩人被並列為五大將軍。蓋殷至今都還鮮明地記得,當時兩人互相搭著肩,緊靠在一起喜極而泣的點滴。

後來因為彼此都很忙碌,而慢慢漸行漸遠,縱然如此,蓋殷依舊深信彼此的心永遠同在。他更夢想著未來卸下五大將軍之職後,兩人可以把酒言歡,暢談當年勇。

「可是……你居然在最後走偏了……」

蓋殷知道樓因追求的是什麼。正因為如今的自己同樣已經垂垂老邁,因此更能理解樓因的心情。不過,他還是必須說,樓因最後這一步,真的是錯得離譜。

只能怪樓因效忠錯人,沒能導正歧途便死去了,這樣的他實在不值得同情。而唯一算得上欣慰的,大概就是至少能死於皇族之手了吧。

因此——

「你這傢伙憑什麼繼續苟活著……」

全身滿目瘡痍——儘管如此,蓋殷的四肢蓄滿力量,氣憤地從丹田發出咆哮。

「休特貝爾!」

白髮男子沒有回答。他只是掛著殘酷的冷笑,走近蓋殷。

蓋殷拾起掉落在地面的長槍。

「你夠資格做我的對手!你的項上人頭,我要定了!」

蓋殷話一說完,隨即以驚人威力將長槍猛然擲出。接著他又再拿起劍,氣勢洶洶地騰身一躍!

「替我問候一下樓因吧。順便告訴他,現在我已經變得如此強大了。」

休特貝爾端舉手掌,而後「啪滋」一聲——電流劇烈地劃破空氣。

頓時狂風大作。強風不斷吸納雷擊,慢慢形成一道龍捲風,將掉落地面的所有物品,全數捲起後拋向高空。龍捲風放肆蹂躪著大地,所經之處不分敵我、無一倖免。蓋殷舉起劍指向龍捲風,同時放步狂奔——不過,他鎖定的目標唯有休特貝爾。

「……我非戰不可。」

「為什麼?」

休特貝爾伸手輕輕一揮。僅是這麼一個動作,大地上又再出現數道暴虐的龍捲風,並且朝著同一處地方聚集靠攏,試圖將蓋殷大將軍團團包圍。儘管如此,他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因為——

「既然身為葛蘭茲五大將軍,就必須隨時做好榜樣!」

因此,絕對不能放過背叛祖國之徒,更不容許後退。

必須拿出身為五大將軍的氣魄,不過,展示的對象並不是敵人,而是同伴。

這都是為了避免打破他們的夢想,同時也是為了讓他們持續懷抱憧憬。

「全軍撤退!活著逃出戰場吧!」

『蓋殷大將軍!您這是在說什麼?』

「抱歉了,我就連替你們爭取時間都辦不到,請原諒老夫吧!」

蓋殷撿起長槍,朝著威勢凌人的龍捲風全力奔馳而去。

狂風化作利刃,割劃著名蓋殷鋼鐵般的肉體。鮮血從他全身上下的每處角落噴濺而出,卻仍然無法阻止他前進的腳步。縱使明知等在前方的只有死亡,但若無法回報一箭之仇,就太愧對早一步死去的其他五大將軍了。

「休特貝爾!你這個叛國的皇子,做好覺悟吧!」

蓋殷突破暴風後,隨即聚精會神、豁出去似地擲出長槍。

同一時間,從天空射落一道閃電,將蓋殷連同地面一併貫穿。

原本灰濛濛地布滿四周的沙塵與白煙,頓時消散而空。

「……真是應證了一句老話。」

蓋殷大將軍最後聽到的一句話——

「愈是弱者,便愈會說大話。」

是當他的胸膛被鑿開一個大洞的瞬間,傳入耳畔的最後一句話。

*****

當太陽沒入地平線的彼端後,取而代之高掛天際的,則是一輪皎潔的明月與宛如其眷屬般存在的星辰。一閃一閃的點點繁星,像是爭相替明月點綴似地,同時也療愈著地面上為了生活汲汲營營的人們心靈,縱使置身飽受孤獨煎熬的黑暗之中,卻仍然無私地溫暖守望著人們。

不過,地面上有處地方,其明亮程度絲毫不遜於天上繁星。

一處營地上搭建著一座座的帳棚,強風迂迴鑽行於其間的縫隙,而以等距離架設的火把,火焰也被吹得劇烈擺晃。寒風刺骨的夜裡,負責戒備的士兵們正縮著脖子巡邏四周。

這裡是進軍費爾瑟南側的葛蘭茲第三軍的營地。

其中有一區,林立著歐巴姆小國精銳部隊「鴉軍」的帳棚,矗於中央的則是明顯較其他帳棚大了一號的——「黑辰王(史爾特爾)」的營帳。

「葛蘭茲方面似乎很焦急呢。」

比呂享用著配給的餐點,詢問坐在對面的斯卡塔赫。

「是啊……畢竟已經是第四天了。由於接下來還得和麗茲大人會合,若考慮到這一點,以葛蘭茲軍的立場來說,差不多是該要動身了。」

直到四天前,行動都還稱得上相當順利。儘管還是有零星遭遇到聯邦六國的抵抗,但整體來說,葛蘭茲第三軍的進攻仍然算是順遂,只是,卻遭逢意外的敵人出面阻撓。

那是由安古伊絲軍所管轄的費爾瑟百姓。

出現的意外之敵,正是居住於由安古伊絲國所治理的新王都周邊區域的人民,他們不僅再三揚言絕對不會接受葛蘭茲大帝國,更強硬擋住其去路。

「即使想要避開他們迂迴而行,但若是對方早一步繞到前方,那也沒有意義。如此一來迂迴反而才真的是浪費時間。」

如果又再平白浪費時間,受到牽制而忍無可忍的葛蘭茲士兵們,就算因此失控大開殺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想必葛蘭茲第三軍的指揮官,現在一定正頭痛不已吧。

「若是強制驅離封鎖道路的人民,只會讓聯邦六國更有理由對抗葛蘭茲軍。」

斯卡塔赫一臉苦惱地流泄一抹嘆息。

比呂深表贊同地點頭說道:

「根據回報,我們被牽制於此的這段期間,安古伊絲也開始集結分散於各地的士兵,鞏固防備。」

用完餐的比呂將雙手環在後腦,躺在地板上。

「因為目前這個狀況下,敵軍可做的選擇相當多啊。」

比呂凝視著垂掛於天花板的油燈,同時取出一張便條紙。

斯卡塔赫興味盎然地看著那張便條紙,但不等她出聲詢問,比呂便率先開口:

「這麼說來,『情況』如何呢?」

「……馬馬虎虎。」

斯卡塔赫扯開一抹態度閃爍的笑容,比呂不發一語地盯著她。

她感受到比呂責備似的眼神,有些傷腦筋地搔搔後腦。

「還有時間。都是多虧有你……和冰帝的幫忙。」

「是嗎……」

比呂與斯卡塔赫交換的誓約——正因為與她有著切不斷的連結,所以比呂非常清楚——關於斯卡塔赫身上所發生的變化。

比呂第一次發現時,是在兩年前離別之際。與那一天相比,她的狀態可說是每況愈下。然而,她卻從來不曾吐露過喪氣話,一直隱瞞到今天,都沒有被人看穿。

一切都是為了達成目的,現在的斯卡塔赫單純只是靠著一股執著站在這裡。

「別太逞強了——或許這句話,有些多管閒事吧……」

「不,當然不會。你的體貼,帶給我很大的救贖。」

斯卡塔赫像是在試探某道知覺似地,她反覆握緊掌心、放開、再握緊,而後好像遇上瓶頸,凝視著自己的手。

注意到比呂充滿擔憂的視線,她又再故作堅強地扯開一抹笑容。

「對了,之前麗茲大人曾說,她的『眼睛』有股異樣感。」

想要轉開話鋒,這個話題確實效果絕佳。不過,儘管比呂很在意麗茲的「眼睛」,但也無法忽視發生於斯卡塔赫身上的「變化」。

只是,斯卡塔赫會搬出麗茲的事,無疑是在警告比呂,別再繼續追問下去。因此,比呂也只能莫可奈何地深嘆一口氣,接著坐起身,順著斯卡塔赫的話開口:

「你還記得她是怎麼描述『眼睛』出現異樣感的嗎?」

「我記得她是說,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見任何事物。但附近的事物顯得很遙遠,遠方的事物卻又好似近在眼前,距離感非常曖昧,麗茲大人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才好。」

「是嗎……果然……」

比呂將手抵在下巴上低忖著。

「其他還有說什麼嗎?」

「她還說自從『眼睛』出現異樣感之後,開始變得很容易做夢。我本來認為很可能是夢見『炎帝』歷代持有者的記憶——

比呂不發一語地等著斯卡塔赫繼續說下去。如果斯卡塔赫有細心觀察的話,或許就會發現此時的比呂正倒抽了一口氣。

「——但似乎是一名女性的夢境。」

「…………是嗎?」

比呂僅僅流泄出這麼一句低喃後,便抬頭仰望天花板。

斯卡塔赫大感不解地偏過頭,不過隨即又再接著說道:

「『炎帝』過去的持有者就只有初代皇帝而已。因此,不可能有女性出現在『領域』之中。縱使那是前任持有者的記憶當中的一部分,但本人一定也會在場才對。」

斯卡塔赫說完後,就發現比呂明顯不太對勁。

比呂將手抵在下巴上,深深地低下頭。斯卡塔赫為了不想打斷正開始潛入思緒深海的比呂,於是刻意別開目光,而在不經意之間,她瞥過營帳的角落。

「…………」

有個裹在毯子裡、像只烏龜似地不停扭動的物體。

正當斯卡塔赫微微抽搐嘴角、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物體看時,對方突然從中露出一張臉。那張臉的眼窩下方掛著兩道黑眼圈,看起來更顯陰沉,凝望著半空的雙瞳更是毫無光采。此外,嘴唇還小幅度地不停顫抖。斯卡塔赫試著豎耳細聽——

「尹格爾尹格爾馥金尹格爾尹格爾馥金尹格爾馥金尹格爾尹格爾——……」

「……比呂大人——不,『黑辰王』大人……」

「嗯?」

斯卡塔先是為了打斷比呂思考一事道歉,而後伸手指著房間的角落。

「那是怎麼回事?」

「喔,那位女子名叫露卡。」

「她似乎正不停低喃著人名……我記得馥金大人是你的一名近侍吧?」

「她正潛入安古伊絲……但目前一直聯絡不上她。因為露卡對馥金特別有好感,所以自從與馥金失聯後,她就一直是那副樣子。」

最近露卡就連飯也不肯好好吃了。接下來即使開戰,她大概也派不上用場吧。若是她上了戰場後,還是滿腦子只想著馥金的事,反而只會礙手礙腳。

更重要的是,露卡似乎是連帶懷念起尹格爾了吧,最近甚至消沉到也不再動手狙殺比呂了,可見症狀真的很嚴重。還是別把現在的露卡列入戰力比較好。

「基於私心考量,目前的膠著狀況對我方而言,同樣不是好事。要調查馥金的事,還是必須前往當地才行,否則也無能為力。」

「這確實是很讓人擔憂。要是有辦法打破目前的僵局就好了……話說回來,比呂大人意外地很冷靜呢。」

「在你眼中看來是如此嗎?」

「難道不是嗎?」

「……我已經盡好人事,就只缺一道契機了。」

「嗯?」

不明白比呂此話含意的斯卡塔赫,疑惑地偏過頭。

「雖然事情遲早都會隨著時間慢慢解決,不過,我還是決定稍微動點手腳,好讓速度加快一些。」

比呂輕描淡寫地說道。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可是個急性子喔。」

無聲無息之間,黑暗正一寸一寸地開始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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