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四章 風的訊息(1/2)
休太峴共和國——約頓海姆領地索列姆海姆。
天色剛亮不久、朝露尚未散去的時分,索列姆海姆的正門前,一群為數可觀的士兵們正整齊列隊待命。
他們是約頓海姆派的元老院議員們從各地召集來的士兵,一切都是為了因應即將與尼德威阿爾派展開的決戰。武具種類乃至於人種十分多元,每個人都對未來懷抱著期許,各個臉上帶著精悍神色,等待出陣的命令。
其中,也不乏有曾經遭到選良軍嚴重迫害的人們。有人是因為家人遭到殺害而立誓復仇,有人是因為看不慣高壓政權而加入討伐之列,當然也有人是為了求取功名,整支軍隊欠缺了統一性。
然而,縱使內心翻騰的熱切意志不夠剛強,但滿溢的萬千氣慨要彌補這項不足,倒是綽綽有餘。
就在與士氣高昂的約頓海姆軍相隔一小段距離之外,葛蘭茲大帝國的軍隊正整齊列隊而立。第四皇軍當中,被讚譽為精兵的「薔薇騎士團」兩千士兵,以及向穆茲克家借調的葛蘭茲騎兵三千——合計五千的軍隊當中,在最前方打頭陣的正是麗茲。
特里斯騎馬跟在她的身旁,賽伯拉斯則是坐在地上,以後腳搔著脖子。
此時,一名男子走了過來。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讓您久等了。我是布魯特斯。」
這名以葛蘭茲式敬禮向麗茲行禮、名為布魯特斯的男子,是穆茲克當家貝圖所介紹的。對於這名身材瘦長、隱約散發清高氣節的男子,麗茲感到一股莫名的異樣感。
「你沒有受封爵位嗎?」
「沒有。」
男子不加思索地立刻回答。他的表情看不出一絲變化。感覺上也不像是在說謊。
儘管如此,依舊未能拂去麗茲內心的那股異樣感,她接著又再發問:
「有兄弟嗎?」
「我沒有手足。因為對方兩年前,便不幸慘死在盜賊手中。當時包括房子、農田全都被奪走了。」
布魯特斯的雙瞳中,復仇烈焰正熊熊燃燒著。麗茲見狀後,總覺得那股怒氣仿佛是朝著自己而來似地,讓她不由得全身顫慄。
「不過,就在我流落街頭時,承蒙貝圖大人好意收留。一想到可以在這次的戰役中,替殿下貢獻己力,並藉此回報貝圖大人的恩情,我的內心便激昂不已。」
布魯特斯吸吐著紊亂的鼻息,情難自抑地以顫抖的手緊握住劍柄。麗茲因為害他想起悲痛的回憶,不由得升起罪惡感,開口向他致歉:
「害你提起傷心的往事了,請你見諒。」
「不會,您別在意……話說回來,我想關於這次的事,殿下應該都聽說了,貝圖大人交待我,包括帶路等在內,務必在各方面盡力協助殿下。可否准許我與您同行呢?」
「當然,我已經聽貝圖卿說過了。請入列吧。」
「遵命,我一定會誓死達成任務的。」
此時,一名來者打斷了正在交談的兩人。
『在下是絲卡蒂大人派來的傳令兵,奉命傳令給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請問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人在何處?』
「我在這裡。」
麗茲舉手回應後,那名傳令兵立刻颯然奔至她的面前。
『再過不久便要出發了,請問您這方準備得如何了?』
「完全沒問題——替我這麼轉告絲卡蒂大人吧。」
『是,在下會如實傳達。』
傳令兵將馬匹調頭,伴隨著陣陣漫天沙塵,奔回絲卡蒂的陣營。
「特里斯!」
「是,皇女殿下,有何交待?」
「差不多要出發了,打起精神來。既然葛蘭茲大帝國特地出兵助陣了,就絕對不容許戰敗這等恥辱結果。」
「遵命,士兵們的士氣也無可挑剔。在這一戰中,就能驗證我軍是不是虛張聲勢,有沒有保持適當的緊張感,而且,正好也是對外展示葛蘭茲大帝國力量的好機會!」
同時,透過這一戰,也能讓各國再次見識到沉寂兩年的葛蘭茲大帝國的實力。由於擁有皇位繼承權的皇族相繼戰死,葛蘭茲大帝國的基盤出現動搖的消息,早已傳遍他國。再加上隱匿皇帝的死訊,僅對外宣稱皇帝臥病在床,使得各國開始虎視眈眈地覬覦葛蘭茲大帝國的領土。儘管如此,各國之所以遲遲按兵不動、靜觀情勢,其中一個理由,或許就在於葛蘭茲大帝國接連發生了多起事件,導致各種誤傳及不實情報複雜交錯吧。就牽制各國的這層意義而言,這一戰絕對不容許落敗。更重要的是,這也是為了粉碎處心積慮奪取政權的貝圖的野心,所以說什麼都必須助約頓海姆摘下勝利才行。
就在麗茲的紅瞳中閃過一抹霸氣時——號角嘹亮吹響。
有別於葛蘭茲風格,約頓海姆的號角高亢嘹亮。同時,隨之傳來約頓海姆軍意氣昂揚的雄吼。足以穿破雲層的震耳怒號直貫天際,他們爆發出的情感劃破空氣,甚至扎刺著肌膚。
麗茲傾耳聆聽著悠揚迴蕩直達遙遠彼方的宏亮呼聲,同時反覆地深呼吸,沉澱心緒。而後,她以眼角餘光確認約頓海姆軍開始行動後——
「全軍前進。」
麗茲意氣風發地將「炎帝」出鞘,並下達號令。
她率先策馬出發,葛蘭茲士兵也跟著有條不紊地開始行動,相較於大張旗鼓的約頓海姆軍,葛蘭茲軍顯得安靜多了。不過,在這片肅靜氛圍之中,他們身上散發的激昂鬥志卻是翻湧沸騰。
接下來葛蘭茲軍將前往的目的地,正是尼德威阿爾的根據地、向來以難攻不落而備受讚譽的賈薩。
麗茲對著並騎於身旁的特里斯開口:
「特里斯,你會緊張嗎?畢竟很久沒有上戰場了吧?」
「這個嘛……雖然一把老骨頭了,還是熱血沸騰。」
特里斯羞赧地拍拍後腦勺笑道。
麗茲一臉擔憂地凝望著特里斯。因為在麗茲眼中看來,總覺得特里斯有些激昂過頭了,或許是因為久違地親身感受到戰爭的氣氛吧。
然而,她卻無法開口叫他別太逞強。
正因為彼此相識已久,因此更加熟知他的個性。
「若是太過卯足全力,搶了年輕士兵們的功績可不行喔。」
「這個……我可不保證。畢竟這可是久違的戰場啊。」
特里斯帶著幽遠目光戚然低語,一臉懊悔地緊抿嘴唇。
「因為我沒能參加之前對聯邦六國之戰。正因如此,這次我有著絕對不能讓步的理由。」
自從兩年前開始,特里斯的霸氣便開始迅速減弱。
與全盛時期相比,簡直判若雲泥。
理由無他——正因為老邁。
過去的特里斯是名強壯勇猛的老兵,即使數名現役的一般士兵聯手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然而,如今的他甚至已經無法追上麗茲的疾奔速度。
麗茲好幾次看到特里斯獨自進行訓練。
只是,體力仍持續不斷流失,肌力也隨著歲月的流逝而逐漸衰弱。
這想必令他很不甘心吧。當特里斯向麗茲表示,希望這次的遠征也能同行時,他是一臉視死如歸地再三央求,甚至還說即使只能在後方待命也無妨,務必帶他一起上路。
一直到了要出發的前一天,特里斯仍不斷拜託麗茲,最後麗茲實在拗不過他而退讓,允許特里斯一起同行。
如果在這一戰中,可以讓他找回自信倒也就罷了,但麗茲認為恐怕是不可能的。
對方是以「小人族」為主的軍隊。對於身為「人族」、且力量開始走下坡的特里斯來說,將會是很吃力的對手。似乎是察覺到麗茲的這道想法,特里斯綻開一抹苦笑。
「皇女殿下,您不必對我太客氣。與其他士兵一視同仁就好。因為我自己也很清楚,現在的我是派不上太大用場的。」
由於年事已高,特里斯已經無法再與麗茲一起並肩而戰。
話雖如此——
「我的階級只有三級武官,縱使往後的軍旅生涯想改走指揮官之路,無論經驗或階級皆嫌不足。」
以特里斯的情況來說,他的階級和待遇並不相符。
雖然是備受看好的下任皇帝人選麗茲的近侍,卻是個僅受封為三級武官的百旗長。這樣的落差,使得階級更在特里斯之上的五百旗長與千旗長們對他有所顧慮。因此,他既無法被指派去擔任部隊長,又由於年邁的關係,無法在麗茲身旁並肩作戰。儘管如此,特里斯也不是會利用麗茲的權力,博取晉升的自私自利的男人。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即使無法站在前線也無所謂。」
特里斯拔出插在腰間的長劍。一看就知道從未怠忽保養。
沒有一點污漬,劍刃也毫無缺損,反射著陽光灑落地面。
「一切全憑皇女殿下判斷。」
儘管麗茲不忍見到軟弱喪氣的特里斯,但她終究無法替他暫停時光。
畢竟任誰都無法反抗。可以阻止時光流逝的,唯有神而已吧。
「我明白了。」
麗茲用力地點頭回應特里斯後,轉頭面向前方。
晴朗的天空萬里無雲,熾熱的太陽艷光四射,與麗茲的心情迥然而異。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六月二十日。
休太峴共和國——尼德威阿爾領地賈薩。
城鎮一如往常地籠罩於靜謐之中,然而,宮殿則有別於平常,陷入一陣匆忙慌亂。
許多人臉色鐵青地在房間來來去去,提著大小包的行李飛奔而出。傭人們同樣拋下被交待的工作,抱著包袱神情驚慌地快步奔過走廊。宮殿前停靠了多輛馬車,人們有如被吸納進去似地魚貫坐上車後,隨著馬兒發出一聲嘶鳴,馬車開始啟程出發。
就在怒號聲此起彼落的宮殿裡,有間房間正瀰漫著飛揚的塵埃。
戴著奇異面具的少年——比呂甩了甩還留有睡意的腦袋。
「呼啊……天亮啦?」
他坐在化作瓦礫的床鋪上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惺忪迷濛的睡眼望向窗戶,鳥兒們正群聚歇息。
比呂看著那幕光景,由衷地覺得真是和平的一日之始,甚至讓人不由自主地綻開微笑,然而此時,從房外傳來的巨大聲響,嚇得鳥兒們成群振翅飛向天空。
「發生什麼事了?」
比呂指的並不是粉碎的床鋪,而是慌慌忙忙的宮殿。
他將視線投向正一臉事不關已地,站在化作一片狼借的房間角落的女子——失去單臂的袖管正迎風擺動,永遠都是一副面無表情的露卡。
「天曉得……我一直只專注地看著你一個人,其他事我才不在乎。」
這句話若是搭配染滿紅暈的雙頰,很可能會讓男人誤會,擅自譜起戀曲吧。
然而,露卡是以光芒盡失的雙瞳、面無表情地說道。
而且,聲音中甚至還透露出無以掩飾的殺氣。那種態度再怎麼錯判,也絕對不至於誤會。
「呃,走廊吵成這樣,一般都會在意吧?」
「我就完全不在意呀?」
簡直有如鬼打牆了。露卡的這句回話,讓比呂也只能無言以對。
就在稱不上尷尬、卻略顯微妙的氣氛正逐漸擴散開來時,從走廊傳來一陣慌亂聲響。露卡聽出是鎧甲所發出的聲音後,立刻進入備戰狀態,卻被比呂舉手制止。
在此同時,房門被人猛然打開。
「喔喔,吾等之老盟友、擁有堅定羈絆的同志啊!很抱歉,吵到您了。您一定很不安吧?」
烏特加德一如往常有如表演歌劇似地浮誇登場。然而,有別於之前見面時,此時的他身上穿著金光閃閃的鎧甲,腰上還插著一把鑲滿大量寶石的寶刀。穿戴著一身品味極盡庸俗之裝備的烏特加德身後,跟著兩名與他同樣穿上重裝備的士兵,以及之前替比呂一行人帶路來到宮殿的國境守備隊長托基爾。
(金色鎧甲嗎……他看起來並不像是實力高強的樣子,這種裝扮,只會讓他成為標靶罷了。)
指揮官顯眼並不是壞事。帶頭站在前線時,反而可以激勵軍心。
只是,像他這種大概從來不曾握過劍的男人,實在很難想像他會站上前線。
「烏特加德大人,看你的打扮,你是打算站上前線嗎?」
聽到比呂這麼問,烏特加德大驚失色地縮起肩膀。
「怎麼可能,我向來都是待在後方,耐心地等待勝利啊,畢竟我又不像『人族』或『獸族』,會把站上前線視為榮耀之事。」
既然如此,就好比是參加葬禮一樣,只要穿上得體的裝備,蹲守在本陣就好了。
(指揮官自己一個人待在安全的地方,這樣只會拉低士兵們的士氣罷了。)
若是老實說出這番心底話,只會惹得烏特加德憤慨不已吧。於是比呂僅是以宛如看著可疑之徒的冰冷目光注視著他。
「話說回來,『黑辰王』陛下,這間房間是怎麼回事?看起來就好像遭到某人襲擊似地……?」
烏特加德看著房間的慘狀,眼神滿是訝異地望著比呂。
「抱歉。剛才與她起了點口角,結果不慎被她打壞了。可以請你替我準備一張新床嗎?」
比呂態度不慌不忙、語氣毫無抑揚頓挫地謊稱道,烏特加德看了一眼露卡後,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還真是剛烈的姑娘呢。無妨,等一下我會交待傭人替您準備的。」
他對比呂的說辭絲毫沒有存疑。若要說很像是向來不拘小節的「小人族」的作風,倒是沒什麼異議,不過,正確來說的話,應該是現在的他,根本無暇顧及這點瑣碎的小事。終於笑完的烏特加德,眼神略帶焦慮地望向比呂。
「先別提這些了,『黑辰王』殿下,約頓海姆陣營正出兵往這邊過來。我方尼德威阿爾也已經決定出兵迎擊了。」
比呂不發一語地聽著烏特加德的話。
儘管眾所皆知,他只不過是憑藉著第一代皇帝的威名四處徵求獻金,並據此掌握人心罷了。
然而,站在比呂眼前的這個一身黃金的可悲之徒,卻妄自尊大地以為是自己的實力。
那麼,他接下來會說些什麼,自然也就不難預測。
「『黑辰王』殿下有何打算?可以的話,我希望您能和我一起同行。」
如此一來,他便能向他國宣稱,已經成功拉攏巴歐姆小國成為同伴。此外,他大概也打算利用比呂的存在,離間約頓海姆陣營吧。
若是巴歐姆小國也能從中獲利的話,助他一臂之力倒也無妨,但實際上根本沒有好處,只會破壞此地居民對巴歐姆小國的印象罷了。因此,比呂瞬間便做出結論,搖搖頭回絕:
「不了,請容我婉拒。我帶來的士兵僅有五百人。即使烏特加德大人出借兵力由我指揮,我也不認為他們會忠實服從。」
比呂明確地點出理由後,就見到烏特加德低下頭,似乎在思忖著什麼。
遮覆在陰影之下、難以看清的臉龐,仿佛正說著「儘管如此,還是希望比呂能同行」似地。
「再說,我方此行目的只是為了交涉交易事宜,並不是特地前來助陣的。更重要的是,只有區區五百名護衛的話,就怕上了戰場後,反而會成為勇敢的『小人族』的絆腳石。所以,還是讓我留在這裡,靜待你的捷報吧。」
比呂儘可能地吹捧烏特加德,並由衷盼望他能趕快離開。
雖然不知道比呂的心意是否傳達到了,總之,只見烏特加德喜不自禁地再三點頭。
「那麼,就請您在宮殿裡稍候吧。等我將那群愚昧之徒抓來血祭後,就會立刻回來的。只是,現在正值戰事期間,也不方便讓您自由行動。」
烏特加德動作浮誇地伸手一揮,接著扶著額頭故作感慨。
「很抱歉,您留在宮殿的這段時間,可否容我派人監視、並限制您的行動?」
「這是當然了,我沒有異議。」
「那麼,就讓這個人跟在您身邊吧。」
烏特加德所指的對象正是托基爾。他還是老樣子,以十分無禮的態度瞪視著比呂。不過,被點到名的托基爾立刻在表面上裝出一副平靜的模樣,恭敬地向烏特加德躬身行禮後,轉身面向比呂。
「請多多指教了。」
「啊……我才是要請你多多關照了。」
比呂出聲回應向自己點頭致意的托基爾後,又再詢問烏特加德。
「對了,從剛才開始,宮殿便一片匆忙慌亂,發生什麼事了嗎?」
「由於開戰在即,所以現在正忙著準備,得先把礙事的傢伙們趕出去,再讓附近的有力人士進宮避難。『黑辰王』殿下無須在意。」
烏特加德伸手在面前揮了揮後,轉過身。
「那麼,『黑辰王』殿下,我先告辭了。軍事會議就要開始了。」
說完的烏特加德與來訪時一樣,匆匆忙忙地走出了房間。
當門一關上——比呂努力地壓抑面具底下幾乎令人寒顫的情緒。
「儘管不是選良軍……但只為了讓有力人士進宮避難,居然要把傭人們趕出去,簡直讓人愕然無言。」
他伸手調整面具的位置,藉此壓抑怒火,此時,他感覺到來自身後的氣息,於是回過身。
「那麼,結果如何呢?」
「全寫在這裡了。結果應該正如賢兄所預料的吧。」
出現在比呂眼前的是,正單膝跪地、並將雙手高舉過頭的馥金。
她雙手端舉
著一張報告書,比呂接過後,迅速地閱讀起來。
「哼……原來如此。」
比呂輕笑了一聲,接著望向正在等他指示的馥金。
「做得很好。也這麼慰問你的部下吧。」
「是!」
馥金喜孜孜地綻開笑容回應,比呂摸了摸她的頭之後,伸手抵著下巴,在腦海里盤算起下一道步驟,同時毫不遲疑地說出想到的點子。
「馥金,替我傳話給在城牆外紮營野宿的迦達,請他依計劃開始行動。」
「了解!」
「接下來得和時間賽跑才行。也幫我把這句話轉告給沐寧吧。」
「遵命!」
馥金留下朝氣十足的回應後,便縱身翻過窗戶離去。
「你似乎非常悲傷呢?」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露卡,走到目送著馥金背影的比呂身邊。
「我給你這種感覺嗎?」
「對。那張報告書上寫了什麼?」
似乎是對信的內容相當好奇吧,露卡開口詢問,但比呂只是回給她一抹笑容。
「上頭寫著非常愉快、有趣的內容喔。」
然而,比呂的眼裡絕對不見一絲笑意。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六月二十六日。
晴空萬里的藍天令人為之心曠神怡。
沒有下雨的跡象,天空晴朗無雲。
強風吹襲著大地,鳥兒們則乘著風展翅翱翔。
休太峴共和國——洛克近郊。此地在不久之後,將成為休太峴共和國歷史性的分岐點,並寫進史書之中。只是,目前還只是一塊疏林遍布的無名之地,沒人知道勝利女神將會對哪一方露出微笑。
大地揚起一陣又一陣的大量沙塵,分據在東、西兩側,就好像是在相互較勁沙塵量似地,將天空染成一望無際的棕色。
「真是占到好地方了。」
麗茲以單手壓住隨風翻飛的側發,站在一處小山丘上瞭望戰場。
身為麗茲近侍的老兵特里斯,則是面有難色地站在她身邊。
「視野是很好……但相對地死角也更加顯著了。」
由於疏林遍布,即使從山丘俯瞰,還是有幾處無法一眼看穿的地方。
「只能稍後編制索敵部隊,搜查周邊一帶了。」
「也好。至少還能看到約頓海姆的本陣,這樣就已經很足夠了。」
約頓海姆的本陣是位在與葛蘭茲本陣相隔一塞爾(三公里)的右前方。
敵軍尼德威阿爾似乎也已經準備就緒了,從設置在三塞爾(九公里)之外山丘上的本陣,傳來喧騰喊殺聲。然而,位在相隔一小段距離外的尼德威阿爾本軍則是鴉雀無聲,雖然隊伍井然有序,但看得出來士氣十分低迷。
「尼德威阿爾的本陣和本軍,在士氣上可說天差地遠呢。該不會尼德威阿爾的本軍,全是由傳聞中家人被脅持作為人質的士兵們所編成的?」
「可能性很高。只是,可以寄予同情,但出手絕對不能心軟。唯有戰勝,才能解放他們的家人啊。」
「……也是。再說他們為了家人,一定會奮死抵抗。縱使士氣低迷,也絕對不能大意輕敵。」
麗茲如此說完後,便隨同特里斯進入一座只有圍住四方的簡易營帳。
幕僚們與千旗長們正圍著備妥的長桌而立,上位處則空了出來。
麗茲朝著正向自己敬禮的眾人回禮後,直接走到上位,接著視線掃過聚集於此的每位成員。
「有人在虛張聲勢嗎?」
麗茲作勢確認,只見幕僚及散發著剛勇盛氣的千旗長們,無不立刻端正好姿勢。雖然略顯緊張,但不至於虛張聲勢,流露著恰到好處的企圖心。
「很好,那就開始召開軍事會議吧。司儀由特里斯擔任,交給你了。」
麗茲向站在身後待命的特里斯開口說道。
「是。失禮了,請容我特里斯·馮·塔密耶在此向各位說明吧。」
他恭敬地走向前,以指揮棒前端,輕輕敲了敲攤放在長桌上的地圖。
「首先,根據從我方友軍約頓海姆傳來的報告指出,尼德威阿爾軍總數約三萬——其中,本軍共有兩萬,剩下的一萬則固守本陣。由於敵軍主要是由『小人族』所構成,比重是以重裝步兵占了多數,因此可以推測,使用的陣形應該也不出此類。」
特里斯迅速地擺上一隻用來代表尼德威阿爾軍的棋子,接著再擺上代表約頓海姆軍的棋子。
「另一方面的友軍約頓海姆,兵力約有兩萬。幾乎全軍都會投入主戰場才對。由於是以騎兵為主,採取的應該是活用機動力的戰策吧。」
他最後擺上的棋子則是代表葛蘭茲軍。特里斯配合著說明,將棋子往東推進。
「那麼首先就容我說明一下我方——葛蘭茲軍的任務。約頓海姆軍提出的要求是,希望我軍繞過戰場,先攻陷敵軍本陣後,再乘勝進擊主戰場,從心生動搖的敵軍背後殺個他們措手不及。」
麗茲接著開口,替特里斯補充道:
「趁著約頓海姆軍牽制住尼德威阿爾軍時,葛蘭茲軍則前去攻陷敵軍本陣,之後再從背後突襲敵軍本軍——與約頓海姆軍合力發動前後夾攻,這樣沒錯吧?」
「正是如此。約頓海姆似乎是考量到今後的外交,打算將鋒頭留給我們吧。」
麗茲聞言後點點頭,手指在地圖上游移,同時開口: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依照約頓海姆軍的要求,迂迴繞道,前去攻陷敵軍本陣。接著再向敵軍本軍發動夾攻,一口氣改變戰況、結束戰爭。」
說到這裡,麗茲先停頓了一下,並向特里斯要來一隻新的棋子,擺在地圖上。
「在那之前,我想用不著我多言,我軍對這一帶的地形相當陌生。萬一敵軍利用死角,從我軍背後突襲,恐怕會很棘手。」
萬一敵軍同樣繞道而行,直攻我方本陣而來的話,很可能會和葛蘭茲軍撞個正著。除此之外,或許也會派兵埋伏在零星散布的樹林裡。到時候,希望能先發制人、發動攻擊。
「所以,首先派出斥候部隊打頭陣。眾人謹記一點,一旦發現敵軍,就當場殲滅,並一路直搗敵軍本陣。」
「那麼就請約頓海姆方面,派出熟悉地形的人吧?」
一名幕僚提出建言,麗茲點頭同意。
「另外組成索敵部隊,負責葛蘭茲本陣周邊的警戒吧。」
正當麗茲打算選出數名負責指揮索敵部隊的人選時——
「殿下,能否交給我呢?」
布魯特斯跨步走上前來。他是貝圖要麗茲儘管差遣他而派來的人。
「只是為了索敵,而特地要求約頓海姆派人帶路,這實在說不過去。關於這一點,我對這一帶也算熟悉,就人選上來說,我自認為沒有問題。」
由於麗茲並不清楚他的實力,將部隊交給他,難免有些不安,但在場的眾人當中,確實就屬他對休太峴共和國的地形最為了解。只是,麗茲從他身上,隱約感覺到一股危險氣息。加上他又是貝圖派來的,如果太過信任,總覺得會有危險。然而,當前事態緊急、不得不有所妥協,這也是事實。
經過一番苦思後,當麗茲正要開口時,至今一直默不作聲的特里斯,突然走到她的面前。
「由我率領索敵部隊吧。再說,我的戰歷比在場任何人都更加豐富。」
特里斯瞥了一眼布魯特斯後,眺望地圖再度開口:
「敵軍可能埋伏的地點,我心中大致有底,但為了以防萬一,可否請布魯特斯大人擔任我的輔佐官呢?」
似乎是從麗茲的表情中看穿了一切吧,特里斯露出一臉意味深遠的不覊笑容。
「……是嗎?那麼就交給你百名士兵吧。麻煩布魯特斯在旁輔佐了。」
「是!」
大概是因為很高興可以替麗茲盡一份心力吧,特里斯回給她一道久違的霸氣橫生的回應。之後,他轉身朝布魯特斯伸出手。
「布魯特斯大人,拜託你了。」
「交給我吧。我在這裡待了很久,包括地圖上未標示的小路,我同樣瞭若指掌。」
麗茲看著互相握手的布魯特斯與特里斯兩人,開口說道:
「特里斯、布魯特斯,那麼就交給你們了。一旦發現任何細微異狀,就立刻升起狼煙。」
「遵命!」
兩人意氣激昂地回答,同時當場單膝跪地、伏下頭致意。麗茲滿意地點點頭後,指示另一名幕僚傳令下去,立刻編組索敵部隊。
「那麼,特里斯、布魯特斯,你們也快去做好準備吧。」
「是!」
兩人回應後,便
飛也似地離開了營帳。
麗茲目送他們離去後,轉而對第四皇軍的指揮官開口:
「薔薇騎士團都準備好了嗎?」
「隨時都能出陣。」
「好,那麼就依照原訂計劃,派出薔薇騎士團兩千與葛蘭茲騎兵一千,直搗敵軍本陣。剩下的一千九百名葛蘭茲騎兵則固守本陣。」
之後,麗茲又再陸續向幕僚們下達指示,同時也不忘慰問千旗長們。
麗茲此次並不會親上前線,而是坐鎮本陣、運籌帷幄。
如果奧拉也在的話,麗茲大概就會投入前線吧,只可惜這次的陣營當中,並沒有足以讓麗茲放心託付本陣的武官。
「軍事會議就到此結束吧。指揮官帶著千旗長們返回指揮崗位。等約頓海姆軍一行動,我軍也立刻開始進軍。」
「遵命!」
接獲麗茲命令的眾人同時開始行動。
四周頓時忙碌了起來,而麗茲則是靜靜地在椅子坐下來。
「只能靜待結果——這種感覺還真是難以言喻呢。」
這場戰役說到底,終究都是休太峴人為了本國的安定所發起的,而葛蘭茲人只是為了利用這場戰役,當作自己權力鬥爭的籌碼,於是擅自介入罷了。雖然很不願意這麼想,但為了確保萬一戰敗時,可以事不關己地徹底置身事外,因此才會始終貫徹配角的立場。
「得好好感謝絲卡蒂才行呢。」
絲卡蒂明知麗茲這方的目的,卻還是將此戰的鋒頭讓給葛蘭茲軍,賦予他們足以左右戰況的重要任務。她明明大可以把葛蘭茲軍晾在後方,如此就不必擔心事後他們會開口邀功了,只能說絲卡蒂真是個重情重義的女性——不,應該說是個十分大器的人物。
「只是話又說回來,她的作風還真是大膽。」
對葛蘭茲軍而言,休太峴無疑是異國之地,對地形相當陌生。
雖說如此,就算編進約頓海姆軍之中,也不可能合作無間。畢竟雙方不曾進行共同訓練,當然不能奢望可以默契十足。
「因此,絲卡蒂才會決定把約頓海姆軍和葛蘭茲軍彼此分割、個別運用。」
居然將突襲敵軍本陣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葛蘭茲軍,該說絲卡蒂是豪爽,還是粗枝大葉呢?相識至今不過短短兩周,她表現出的完全信任,甚至讓麗茲感到有些難為情。
「絕對不能辜負她的期待——只是……」
不可否認的是,正因為身處異國之地,內心一直有股莫名的不祥預感。
而麗茲也是因為如此,才會選擇留在本陣坐鎮。
麗茲重整思緒,再次眺望攤放在長桌上的地圖。
「適合暗地移動的地形……對方一定也是同樣的想法吧。」
敵人尼德威阿爾軍由於是強制徵兵,因此士氣低迷,縱使裝備齊全,卻訓練不足。
另一方面的約頓海姆,不但具備團結力,同時也擁有機動力。雖然是緊急召集的軍隊,訓練度稍嫌不足,但各個實力高強,士氣更是沒話說。
以幕僚們的見解來看,都認為約頓海姆勝券在握,但戰場上凡事難料,過去就曾發生過農民戰勝身經百戰之勇將的奇蹟。不到最後一刻,都無法判定勝負,這就是戰爭。
「大意輕敵可是大忌。絲卡蒂,祝你旗開得勝了。」
就在此時,一陣高亢的音色震天吹響。
*****
騎在馬背上的絲卡蒂,傾耳聆聽著磅礴宏壯的號角聲。
兩萬大軍正列隊於她的身後。各個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們,有著毫無贅肉、宛如鋼鐵一般的肉體。不過,眾人的武具並不統一。有些士兵穿著有如落魄山賊的輕裝備,也有人打著赤膊,一副像是正要去洗澡似地。
身為司令官的絲卡蒂也一樣。她穿著一身便於活動的打扮,裸露的範圍相當大,即使身處戰場,還是不免引人遐想,萬一被敵軍擒住的話,絕對別想平安脫身。
更重要的是,全軍都是鬧哄哄的。如果說葛蘭茲軍是靜,約頓海姆軍就是動了。
或許正是因為四周流轉著如此粗暴的氣氛,因此從士兵們身上,感受不出任何緊張感。隊伍凌亂得甚至讓人懷疑根本沒有整隊,甚至還有人直接坐在地上談天說笑。散漫得就好像即將舉行宴會一般。
向來重視紀律的葛蘭茲軍若是看到這群士兵們的模樣,肯定會昏倒吧。
約頓海姆軍便是如此地缺乏秩序與統一性。
就在此時——忽然一陣歡聲沸騰。
站在陣頭的絲卡蒂轉身面對士兵們。
她臉上的表情並不是在責備毫無緊張感的自軍,而是綻開一抹無比清朗的笑容。
「哈哈,天氣真好。多虧於此,才能清楚地看見各位的臉。」
沐浴在陽光下的絲卡蒂,眩目般地眯起眼環顧四周。
她舉手回應圍繞在自己身邊、群情激昂的士兵們所發出的尖叫聲。
「你們可別搞砸了喔。務必將勝利獻給吾等之王——『黑辰王(史爾特爾)』!」
「人族」崇敬的神祇是「精靈王」,「長耳族」崇敬的神祇則是「妖精王」,亦即被稱為「五大天王」的五尊大神們。不過,對「獸族」而言的神祇就只有「黑辰王」。
「這麼說來,大姊頭。聽說巴歐姆小國誕生了一位自稱『黑辰王』的新國王。」
「嗯……?喔,這件事我也聽說了。雖然不知道是哪裡冒出來的傢伙,竟敢冒用相同的名諱,但都和我們無關。」
「簡直太無法無天了吧?區區的『人族』居然打著吾族『戰神』的名諱,真是讓人笑掉大牙,臉皮再厚也要有個限度吧。」
絲卡蒂看了一眼憤慨不已的近侍的表情,不禁大笑出聲。因為他的主張實在太過可笑了。
「哈哈哈,我們『獸族』也是擅自將『黑辰王』當作神祇崇拜呀。我們根本沒有那種權力吧。所以,我才會說,不管是哪裡冒出來的傢伙冒用名諱,都和我們無關。」
千年之前,憑著壓倒性的強大力量蹂躪各國的傳奇黑龍。
其翼足以劃破天幕,其咆哮足以震碎山峰,其利爪足以掘穿大地。
深深臣服於其力量之下的人們,便擅自將「黑辰王」當作一族的神祇崇拜。
那正是「獸族」的始祖·十二支族。
將恐怖蔓延至全世界的「孤高」且「最強」的「黑辰王」,卻在對上一名英雄時,落敗而去,儘管如此,「獸族」對祂的敬仰仍持續至今。
「熱情來得快、冷卻得也快,凡事三分鐘熱度,沒三兩下就失望放棄,對於如此我行我素的『獸族』來說,這確實很難得。」
雖說如此,其實沒必要連絲卡蒂這一輩都繼續信仰,只是信仰這種事,是本能當中與生俱來的。
「不過啦,讓人不解的是,明明本族之『王』遭到討伐,祖先們卻還是一直協助『人族』的對戰對手。甚至還一直與『人族』攜手合作,直到葛蘭茲第三代皇帝開始大肅清為止,這點尤其讓人匪夷所思。」
這對性情陰晴不定的「獸族」來說,真的很難得。
雖然一千年前發生了什麼事,已經無從得知,不過如今「獸族」再次與過去曾經交情深厚的「人族」攜手合作,而且對象還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這也讓絲卡蒂莫名地感到熱血沸騰。只是,那名近侍則是抱持著與絲卡蒂迥然而異的心情,他一臉像是鬧脾氣似地開口:
「祖先們就是因為太過天真溫吞,才會被趕到東諸島去啦。」
「這倒也是。如今已經無從查證十二支族是否存在了。不過,這片中央大陸上還有『獸族』存在。所以必須替他們確保棲身之處才行。」
絲卡蒂認真地回應近侍的話。此時,一名傳令兵來到她的身邊。
「大姊頭,葛蘭茲軍表示,隨時都能行動。」
「是嗎,我軍方面如何呢?」
聽見絲卡蒂詢問的近侍,大大張開雙臂,像是說著「何必多此一問,自己確認吧」似地。
「早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隨時都能出陣。」
絲卡蒂滿意地點點頭,用銳利目光望向並列而立的士兵們。
「替吾等之王獻上貢品吧。如此一來,吾等便能再無後顧之憂。」
絲卡蒂的喊話傳遍方圓,不久前還籠罩四周的開朗氛圍,瞬間煙消雲散。
不——時間靜止了。
原本談笑的人們張大了嘴,一臉呆愣地看著絲卡蒂。
「將勝利獻給吾等之王所在的天空。藉此懇請賦予吾等之敵無盡絕望!」
兵士們陸續站起身,握緊武器的手又再加重力道。
他們的眼中噙滿了狂暴的光芒。
心底原本悶燒的火花,一口氣延燒開
來,散發出更勝熾熱太陽的熱氣。
「對吾等兵戎相向的敵人,則揮落鐵錘;向吾等乞求原諒的敵人,則廣施慈悲;為吾等帶來鬥爭的敵人,則賜予死亡。」
不見任何一名士兵還坐在地上。原本散漫的表情也斂起了正色。
隊伍也在不知不覺間,排列整齊得令人不禁目眩神迷。
「如果有任何生人擋在吾等所經之處,就這麼問他吧——」
在場所有人皆是一動也不動。
即使狂風掠過,也只有髮絲淘氣地翻飛,眾人甚至忘了眨眼,視線聚焦於一點上。
眺望著眾人的絲卡蒂,以女王之姿從容不迫地說出最後一句話:
「汝——可知絕望?」
絲卡蒂將馬匹調頭後,伸手打橫一掃。
「將絕望深深烙印在敵人心中吧,全軍進擊!」
就在四周響起此起彼落的號角聲之前,絲卡蒂氣勢如虹地帶頭奔馳而出。
她轉頭看了葛蘭茲本陣一眼。
「皇女殿下,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而後,重新面向前方的絲卡蒂眼前,尼德威阿爾軍也開始有所行動。
尼德威阿爾軍的重裝步兵將盾牌舉在身前,並從縫隙間伸出長槍,第一陣逐漸成形。
其後方則有大量的弓兵搭弩張弓、蓄勢待發。有如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等待獵物的鯊魚。想要貫穿、咬碎約頓海姆騎兵的那道企圖心昭然若揭。
「還是老樣子,很有『小人族』風格的凡庸、無趣的防禦。也難怪士氣會一如所料地低迷了。」
絲卡蒂從敵軍身上,察覺不到一點激昂。感受到的就只有不想死的恐懼。
一見到有如浪濤一般潮湧而至的約頓海姆軍的氣勢,儘管無可厚非,但就向來以剛毅而聞名的「小人族」來說,實在是相當沒出息的窩囊樣。
「既然如此,我軍也就不客氣了……就容我軍緊咬這處破綻吧!」
絲卡蒂以驚人臂力,將斧頭用力擲向前方三十轆(九十公尺)附近。
斧頭夾帶著怒濤之勢,正中尼德威阿爾軍的前列,隨之揚起漫天的沙塵。
絲卡蒂站立在馬背上,張開雙臂。
「好了,就來一決雌雄吧!」
她的手上出現一副鉤爪。
鉤爪有如美玉一般透明晶瑩,銳利地反射著陽光。
像是替士兵們指路一般,絲卡蒂以鉤爪在天空中劃出一道光線,一路逼近至敵軍前列後,隨即縱身躍下馬。
絲卡蒂越過鐵壁般的守備人牆、出現在遙不可及的半空中,尼德威阿爾的士兵無不大驚失色地抬頭仰望。
「王爪的鋒利度——你們就好好地親身體會一下吧!」
躍上半空的絲卡蒂說完後,猛然一記扭身。
身體順勢在空中翻轉一圏,以鉤爪利刃划過尼德威阿爾士兵的臉龐。而後她翩然降落在敵軍的正中央,手臂一揮,氣勢萬千地向前疾奔。
「哈哈!真不錯!血腥味果然讓人感到興奮!」
絲卡蒂以驚人速度放步奔馳,所經之處血花四濺紛飛,任誰都無法以刀刃傷及她分毫。
縱使也有人憑著直覺刺出長槍,卻反而被她的鉤爪貫穿鎧甲、當場斃命。
尼德威阿爾士兵根本無法觸及絲卡蒂,只能任憑她在身上刨開大洞,接受她撒下的恐懼。接下來,周圍只聽見沸騰喧天的悲鳴。
約頓海姆軍成功突破尼德威阿爾軍前列。
「哈哈哈哈哈,來啊,來啊,有本事就阻止我啊!還不夠,儘管來!」
絲卡蒂有如野獸一般,喜不自禁地殺戮著獵物。
在她面前,尼德威阿爾軍簡直像是黏土,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斬斷。
狼狽、焦躁、急切,尼德威阿爾軍釋放出萬千情感。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拼命地激勵自己
揮舞武器。即使無法擊中對手,還是驍勇地高吼著,挺身迎敵。然而,這一切最終只是成為取悅絲卡蒂的樂子罷了。
「很好,真不錯呢!」
絲卡蒂以手背拭去反濺在臉頰上的敵兵鮮血後,舔舐了一口,臉上漾滿了無以掩飾的愉悅。
「啊……真讓人難以自制……」
『啊、咿、咕啊!?』
她按住敵兵的頭,緩緩地將鉤爪刺入其眼窩,只見敵軍的腦漿頓時從後腦迸散而出。敵軍的身體反覆地抽搐,就好像被撈上岸的魚一般,四肢痙攣不止。
「嗯哼……真希望能有更具活力的對手呢。」
絲卡蒂享受著以鉤爪貫穿敵兵頭部的觸感,同時放眼尋找下一個獵物。
『這、這個女人——簡直瘋了!?』
「哈,特地叫住我這個標緻美人,卻只是罵我瘋了,未免太過分了吧?」
她終於甘心丟下手中的屍體,將頭往後仰,以側眼看著對方。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或許是感受到絲卡蒂飛射而來的惡寒吧,那名失言的尼德威阿爾士兵立刻轉身而逃。
只是,絲卡蒂瞬間便繞到他的身前,賞給他一記猛烈踢擊。
『咕噗!?』
「哈哈,你沒聽過嗎?」
絲卡蒂一把捉住膽怯的士兵頭部,煽情地舔舐著嘴角。
「『獸族』的女人白天貞潔賢淑,夜晚淫蕩奔放。平時像只小貓,戰時宛如惡虎。」
『野獸!』
「這可真是無上的誇獎喔!」
絲卡蒂以驚人的握力用力握緊敵兵的頭部,將其捏碎。
即使全身浴滿了大量的敵兵鮮血,她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從她唇間吐露出飄然陶醉的氣息,最後融入四周的喧囂之中。
「一旦站上戰場,內心便會不由自主地激昂起來。難以壓抑的興奮之情渲泄而出,自己也將變得不再是自己。這份情緒無關乎種族,是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會抱持的情感。只是『獸族』比較容易展露出來而已。」
絲卡蒂自言自語地呢喃,昂首闊步於戰場上。
任何阻礙在她面前皆有如無物。她手臂一揮,只是這麼一個動作,便陸續堆起一座座屍山。
「上了戰場,每個人都像是走在生死邊緣。所以,如果不好好樂在其中,不就虧大了嗎?」
絲卡蒂身上綻放出賁張的戰鬥烈焰——不由分說地威迫著將她團團包圍住的敵兵。
「好了,有沒有哪個男人可以打敗我呢?」
尼德威阿爾士兵拖著步伐,緩緩退開絲卡蒂身邊,然而,他們身後的約頓海姆士兵正發出震耳雄吼,以敵兵召開血祭。
「混帳,休想包圍大姊頭!」
就在怒號響起的同時,原本包圍絲卡蒂的敵兵們,瞬間飛了出去。
絲卡蒂的親衛隊以驚人速度、有如排山倒海一般魚貫攻向尼德威阿爾軍,並大肆蹂躪。其中一人則策馬來到絲卡蒂身邊。
「大姊頭!別一個人衝過頭啦。也考慮一下後面的夥伴吧!」
那名近侍上氣不接下氣地面紅耳赤說道,絲卡蒂只是從鼻間發出一聲輕笑回應:
「明明是你們自己太慢了。我只是以平常速度奔跑而已呀。」
她邊說,邊一腳踹飛尼德威阿爾軍,接著從右上往左下揮落一記斬擊。
「話說回來,一點成就感也沒有。上一代的尼德威阿爾感覺強多了。」
大量的鮮血在地面形成一處血潭,絲卡蒂大腳一踩,往前邁開步伐。
「根本只是大姊頭太強了吧。」
「原來是這樣啊……算了,總之就乘著勝勢,一股作氣直搗敵軍本陣吧!」
絲卡蒂抖落浴血鉤爪上的血滴,再次放步疾奔起來。
*****
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的尼德威阿爾本陣。
開戰至今還不到一刻,本軍的前線就已經潰滅,第二陣也在約頓海姆的強力突圍下分崩離析,目前情況岌岌可危,仿佛隨時都會瓦解一般。
從山丘上眺望戰況的烏特加德,露出一抹半帶嘲諷般的笑意走進營帳。他朝正瀰漫著凝重沉默的重臣們綻開笑容說道:
「哈哈,『獸族』果然很強。一旦戰鬥起來,我軍根本束手無策。」
「烏特加德大人,這可一點都不好笑!」
一名將軍像是斥責似地提醒笑容滿面的烏特加德。
看著對方一臉染滿苦澀的表情,烏特加德又再放聲嘲笑起來。
「勇猛果敢的哥爾摩將軍居然會露出那種表情,真是太有趣了,你在焦急什麼?」
「本軍就快輸了。當然會焦急吧?」
哥爾摩將軍氣憤地用力捶打桌面,烏特加德這下才聳聳肩,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你是擔心士兵人數減少嗎?那麼只要再徵兵就好啦。真的征不到人,就向里菲泰因公國購買奴隸,這樣問題不就解決了?」
「……您知道為何本軍會輸得那麼難看嗎?」
哥爾摩面紅耳赤地質問烏特加德。
「因為太弱了吧?真是的,那種弱者居然會是我方人民,實在太沒出息了。果然應該趁早殺掉他們的。」
烏特加德吃著擺在桌上的水果,同時悠哉地悶聲笑道。
「那才是原因所在吧!您對選良軍太過禮遇了!如果只有對其他種族殘虐也就罷了,您甚至對同族也毫不留情,這正是最根本的原因吧!?」
烏特加德像是嫌吵似地搗住耳朵,見狀的哥爾摩將軍一時為之氣結,臉色逐漸由紅轉紫。
「您、您真是——」
他伸手握住插在腰間的寶劍,其他近侍們連忙拉住他。
「哥爾摩將軍,冷靜一點。現在這種情況下還鬧分裂的話,就真的輸定了啊!」
「咕唔……」
哥爾摩將軍緊抿著下唇,幾乎都快滲出血了,他忿忿然地坐回椅子上。
看見他那副模樣的烏特加德又再放聲失笑,接著將手肘撐在桌上,眺望起地圖。
「話說回來,萬一本軍潰滅可就不妙了吧?你們應該已經想好各種致勝計策了吧,那麼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哥爾摩甩了甩頭,試圖揮去怒意,而後將手伸向地圖,開口說道:
「……一旦本軍潰滅,我軍必敗無疑。所以,首先——」
「那麼就撤退吧。」
聽見這道不假思索的輕率決定,近侍們各個倒抽了一口氣。
哥爾摩將軍甚至忘了要動怒,整個人陷入愣怔。
「我一開始就是持反對意見的。是你們說選在此地開戰就能獲勝,所以我才來的,既然贏不了,倒不如返回賈薩,採取封城戰還比較保險。」
烏特加德半帶戲譫地以鼻子哼笑一聲,哥爾摩將軍當場氣得背部不停顫抖,卻仍努力壓抑著怒火。
「如……如果是他國的話,或許還行得通,但此戰的對手也居住於同國,他們對賈薩城鎮的構造同樣瞭若指掌。而且,既然對手是『獸族』,我方的城牆根本毫無用武之地。」
「不過就是可以把箭矢射過城牆罷了,又能如何?」
「畢竟是居住於同國之人,對方的技術也與我方相等。萬一他們使用兵器,我們絕對抵擋不住的。而且也沒有足夠的兵力可以固守賈薩。正因為如此,才會決定出城迎擊啊。」
由於徹底厲行高壓統治、以及強制徵兵等暴政,導致許多人民爭相逃離。
而烏特加德為了攏絡人心,撒下大筆金錢連日召開宴會,更使得糧食的儲備比想像中更少。此外,即使此時逃回賈薩,低迷的士氣根本無法進行封城戰,最終就只剩餓死一途了。
「更重要的是,里菲泰因公國的動向也相當令人掛心。的確,若是採取封城戰的話——儘管撐不了太久,但至少可以換到短暫的平安。然而,如此一來,除了賈薩以外,其他城鎮都會被約頓海姆和里菲泰因夷為平地。」
「這樣的話,此時就不能棄戰而逃了。那麼,你有何妙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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