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章 小人族與獸族(1/2)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六月十三日。
里菲泰因的天空晴朗得有如盛夏一般,璀璨的陽光持續普照著大地。
荒野上,一支軍馬部隊正朝西前進。即使烈日當空,隊列依舊整齊不紊。
奔馳於最前方的是一輛通風良好的馬車。
上頭乘坐的是一名有著一頭黑髮、配戴奇妙面具的少年。
「差不多快要抵達與休太峴共和國交界的國境了吧……」
巴歐姆小國的年輕國王——比呂伴隨著一記哈欠說道,接著扭了扭脖子。
布滿視野的儘是一望無際的荒野。
枯萎的花草渲染成棕色,地面布滿龜裂痕跡。
每個跡象都證明了此地已經許久未逢甘霖。此處雖然與不毛之地這個形容詞十分相符,但就在地平線的盡頭上,零零星星還是可以看到像是人影的影子。
「完全化作一片醜陋荒涼的土地了,聽說直到去年為止,放眼所見,都還是、一望無際的農園。里菲泰因人這下想必也深切地領悟到,人類果然是靠大自然吃飯的。」
露卡尖酸地補充說道後,針對人影的真正身分做出了回應。
「……縱使沒有水,人民依舊緊握一絲希望,試著栽種作物嗎?」
對於吃著這片土地種植出來的作物長大的人們而言,即使此處化為不毛之地,還是無法輕易地放棄。
相信著「或許」這道希望,每天不辭辛勞地來到這裡。
抱持著不知什麼時候會死去的恐懼,度過了無數個輾轉難眠的黑夜,持續等待奇蹟。
「正因為如此,才更能體會到的慈悲。當深受死亡恐懼所折磨的人們,內心懷抱著可以平安活到明天的這道奇蹟時,如此的天大恩情,更將牢牢刻劃於心中。」
比呂以右手抵著面具,加深臉上的笑意,一旁的露卡看著他的動作,不禁流露出厭惡。
「明明就是趁虛而入,再怎麼想賣弄人情,也要有個限度吧。」
「這是自古以來的慣用手法。為政者就是藉此掌握人心的啊。」
「這就是你解放被堵住的扎赫勒川的理由嗎……?」
比呂聽見這道問題後,聳了聳肩回應:
「這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理由而已。我真正想要的,是解放扎赫勒川之後的事。」
「……之後的事?」
露卡像是偷窺似地以斜眼打探比呂的表情,想當然地,她的視線被無法窺探任何表情的面具所阻擋。似乎是因為得不到答案而使她頓失興趣吧,她改而低頭望著地面。
「你就好好想想吧。反正剩下的時間還很多。」
比呂如此說完後,轉頭眺望前方。一座巨大的土牆有如橫切過地平線一般,一路延伸至視野彼端。附近可以見到奴隸們正在搬運沙包。大概是為了防範遭到敵襲,而進行補強吧。也或者眼前的土牆很可能才蓋到一半。
「部分牆面的顏色不同,不禁讓人有種扭曲的印象。過去曾遭受過攻擊的地方,更是一目了然。」
而這些稍有違和感的地方都設有瞭望台,還能發現到許多士兵們正透過城垛的縫隙嚴加戒備。
(大多士兵都是面黃肌瘦……難道沒有配給充分的糧食嗎?)
就在比呂浮現這道感想時,一扇以木頭與鐵組合而成的大門映入眼帘。
想必它至今曾數度阻止了敵軍的入侵吧。
門板上可以看見刷洗不去的鮮血與人脂的痕跡,以及無數的斬痕。
「接下來的路途,請恕我們無法再同行了。」
一名里菲泰因公國的士兵並騎於馬車旁說道。
向朗吉爾侯爵借用的一萬軍力,必須在此處道別了。
從巴歐姆小國帶來的三千「鴉軍」——當中的兩千五百,比呂也打算先留在此處。
「辛苦了。接下來就請耐心靜候捷報吧。」
「是,祝您旗開得勝!」
比呂舉起單手回應里菲泰因公國的士兵,而後,隨著一陣地鳴般的沉重聲響,眼前的大門打了開來。
「接下來就將兩百兵力布署於前列,剩餘的三百則墊後鞏固後方。有異議嗎?」
在通過大門的途中,迦達靠近馬車旁。
「無妨,就依你所言吧。不過,我想是不會遭到攻擊的。」
比呂事先已經向休太峴共和國——尼德威阿爾派通知將前來拜訪一事。
對方則是回答「歡迎之至」。
雖然是歡迎,卻也附加條件,就是比呂僅能帶著三千「鴉軍」當中的五百隨行。
不過,比呂另外也帶著迦達和露卡同行。
「沐寧和馥金呢?」
「剛才接到回報。已經成功潛入了。會先行做好準備。」
「那就好。接下來就是好好探清烏特加德那個男人的底細了。」
圍在馬車前方的軍馬鎧甲沐浴在陽光下,受到反射的光線,逼得比呂不由得眯起眼。他像是要迴避光線似地轉頭環顧四周,放眼儘是戰後的殘跡。
那裡正是位於休太峴共和國與里菲泰因公國之間的國境交界——漫長的歲月中,曾發生過無數次的戰事。
早已鏽蝕的刀劍散落一地,無人回收的鎧甲埋在黃土之下。棄之不理的屍體化作白骨,瘠瘦的怪物口中叼著人骨,瞪視著比呂一行人。
天空明明湛藍無比,但或許是處在充滿了死亡與怨念的戰場遺址吧,四周景色顯得混沌。
「河川完全乾涸殆盡了。」
露卡看著像是河道的地方,低聲呢喃。
那應該就是從休太峴共和國流往裡菲泰因公國的扎赫勒川吧。
岸邊倒臥著大量屍骨,生前想必是為了滋潤乾渴的身體而來此求水吧。
「難怪只剩怪物還能存活。不過,大概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剛才看見的那隻瘠瘦怪物,在失去餌食後,過不了多久,應該也難逃一死。
由於失去水源,這一帶的生物與花草都已經全數滅絕。
「只要穿過這片死亡大地後……就會抵達休太峴共和國了。」
此時,比呂眼前出現的是一道長長橫亘的巨大圍牆。
遠比里菲泰因公國的圍牆更加高聳的這道巨牆,最引以為豪的便是其厚實感,名符其實的難攻不落鐵壁。或許是為了防範敵兵入侵,在幾處重要關口都蓋了堡壘,若是貿然進攻,轉眼之間便會堆屍如山。
「也難怪他們會想要進攻葛蘭茲了。要跨過如此艱險的鐵壁,可不是憑著不上不下的半吊子軍力就能達成的。更遑論還是一支由奴隸占了過半數的軍隊。」
比呂一行人接近休太峴共和國的圍牆後,一名士兵從瞭望台上探出頭來。
「站住!」
語畢,城垛後方隨即出現大批的弓兵。箭尖全都瞄準了比呂他們。
「鴉軍」同樣舉起盾牌,團團圍住比呂的馬車,手握長弓,進入臨戰態勢。
周遭鴉雀無聲。
哪怕奏起的僅是一點聲音,恐怕都會引起暴虐之風襲卷這片大地。
正當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蔓延四周時,比呂帶著滿臉笑容,舉起單手開口:
「我是巴歐姆小國的第二任國王『黑辰王(史爾特爾)』。已經取得准許通行的承諾,不知道貴國是因為沒有收到傳令呢?抑或是個違反約定的野蠻之國?究竟是何者,還請告知了。」
比呂在離開里菲泰因公國之前,便已經向尼德威阿爾派的根據地——賈薩的領主烏特加德送出信函,並且連同回信一起收到通行許可證。
「拿去,請好好確認吧。」
比呂取出蓋有烏特加德印璽的通行許可證。
然而,休太峴共和國的士兵們仍舊沒有放下弓箭。也沒有派人過來確認許可證。比呂滿是無奈地將通行證隨手丟至地上。
「由於休太峴共和國與里菲泰因公國過去小規模戰事頻傳,或許在不知不覺間,演變成為『小人族』與『人族』之間的戰爭了吧。」
「所以才會故意找碴嗎……」
聽見露卡的話後,比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在馬車配備的長椅橫躺下來。
「那麼就稍作靜候吧。若是我方一怒之下而妄動,只會正中對方下懷。」
「不過當前的狀況,戰火何時引燃都不奇怪吧?」
露卡再次打量周遭的動靜,只見在艷陽高照之下,士兵們涔涔流下的汗水連擦也不擦,在一片劍拔弩張的緊張感中,瞪視對峙著。不過,雙方大眼瞪小眼的時間並沒有太久。不久後,隨著厚重的大開緩緩開啟,四周的寂靜也頓時被嚼碎。
一名人物從陰影籠罩下的空間內走了出來。
那人的身形有如一口大湯鍋
,身高也較比呂更加矮小。雖然如此,卻又不會給人有如孩童的印象,外表面貌顯得蒼老,下巴蓄起的鬍鬚還綁了漂亮的辮子。但根據鎧甲底下若隱若現的肌肉,可以推論此人絕非泛泛之輩。
從外表特徵來看,無庸置疑的正是「小人族」。
那人身上穿戴著比其他士兵更加上等的鎧甲,不難猜想,應該是隊長級的人物。
比呂坐起上半身,俯視著靠近馬車的那名人物。
「請原諒我軍方才的無禮之舉。烏特加德大人已經交待過了。請通過吧。」
「你的名字是?」
「我叫作托基爾,負責指揮國境守備軍。」
「那麼,托基爾大人,我想給你一個忠告。」
「是,您請說?」
「今後務必圓融行事。太過明顯的話,很可能會演變成國家之間的問題。若是審視休太峴共和國的現況,肚量狹窄恐怕也將是導致滅亡的原因之一。最好避免可能導致他國反目為敵的愚昧之舉。」
比呂半帶挖苦地說完後,托基爾眼神難掩憎恨地望著比呂。
(原來如此,看來他對於「人族」的恨意非比尋常吧……)
比呂冷眼俯視著托基爾,而托基爾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畢露的情緒,連忙低下頭,試圖遮掩。
「承蒙您出言忠告。我會銘記在心的。」
托基爾說完後,轉身走在前方帶路。
比呂瞥了一眼城垛,剛才的大批弓兵已經不見蹤影。
他向旗手打了個手勢,示意軍隊前進。
雖然發生了一點小插曲,但比呂一行人總算得以踏進休太峴共和國。
當一行人穿過建造得十分堅固的大門後,隨即被三千名休太峴士兵團團包圍。其中格外顯目的是騎在小馬上的士兵——應該是「小人族」吧。他們身上穿著一般士兵根本無以比擬的厚重鎧甲,腰間掛著鑲有寶石之類的刀劍。而且每個人胸前都有著尼德威阿爾特有的裝飾。此外,他們看著比呂的眼神中,充滿了絲毫無意掩飾的輕蔑。即使再不願意,還是能清楚感受到,他們仿佛說著「要是敢做出不軌之舉,便會立刻發動攻擊」的強烈意志。
「主要由『小人族』構成的部隊,投來了十分熾熱的視線呢。」
「休太峴共和國——東側的名產·尼德威阿爾的選良軍(精英)。真是個讓人反感的國家。」
露卡如此丟下一句後,大概是嫌礙眼吧,她難掩不耐地齧咬大姆指,同時用力踢了一下地板,忿忿然地碎語起來:
「『小人族』是被譽為擁有神之手的種族。若是論到煉造刀劍,無人能出其右。正因為如此,有許多態度傲慢、蠻橫的傢伙,原本受聘於宮殿,最後卻因粗暴的個性惹禍,而慘遭驅逐。」
「你與『小人族』有什麼私人過節嗎?」
「並沒有。只是看不慣那些縮在本國的傢伙們,大肆宣揚部分格外優秀的『小人族』在他國取得的功績,還說得一副像是自己的功勞似地,明明比一匙鹽都更派不上用場,只會藉機沾光。」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造就了選良軍……進而衍生出這次的騷動吧。」
「真是莫名其妙的制度。」
露卡的語氣愈來愈粗暴。看來最好暫時別去搭理她比較好。免得她在這裡失控動武,那可就傷腦筋了。
儘管她的身上留有燒傷疤痕,但安分的時候,仍是一位大美人,只是因為疤痕,別說是男性了,連女性都不禁退避三舍。不過,別看她一臉兇惡,聽說她其實非常喜歡小孩子,然而想當然地,小孩子根本不會親近她,想與小孩子遊玩,簡直是痴人說夢。
「話說回來,選良軍嗎……」
休太峴共和國——尼德威阿爾領地里,存在一種特殊的特權階級,只是比呂對此所知有限,僅止於傳聞的程度。
唯有祖父、父親或是本人對國家有所貢獻者,才能加入的機構。
——選良軍。
在元老院中占有半數席位的「小人族」,各個都是選良軍出身,也被稱為尼德威阿爾派,長年以來,負責休太峴共和國的營運。
選良軍向來不論出身背景,講求實力掛帥,乍看之下,甚至會認為是非常美好的制度。只是,所謂的貢獻,是必須經由他人承認才行的。
然而,負責判斷貢獻與否的也是選良軍,表面上說是不論出身背景,但選良軍當中只有「小人族」也是不爭的事實。
換句話說,在休太峴共和國——尼德威阿爾領地里,無論留下再耀眼的功績,若是無法得到選良軍的認同,一切都前功盡棄,如果不是「小人族」,根本別妄想可以升官。所以,想要出人頭地的人,唯一的辦法就只有轉往他國,尋求留下功績的機會。
「我記得之前讀過的書里也有提到。在休太峴共和國里,『人族』是被當成奴隸飼養,『獸族』更是有如家畜一般,被強迫勞動,而『長耳族』則被當成花瓶擺飾,此外,即使是『小人族』,最低層的人民同樣會遭受虐待。」
建立了選良軍這種特權階級後,當然會引起分裂。
這次休太峴共和國所發生的騷動,正是起因於此。
「話又說了,這種傢伙們的代表,竟然也敢自稱是第一代皇帝的後裔。」
「因為執政者全是一群自我中心、夜郎自大的傢伙啊。當地位岌岌可危時,便會顧不得顏面,任何可以利用的事物都不會放過。」
「真是單純明快得令人無言以對,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回答了。」
比呂露出一抹苦笑,接著思索起今後的行動。
「那麼,該怎麼做才好呢……」
自己手上的王牌有限,不過,可以選擇的方向則相當廣泛。
如何選擇才能更有效率,並且創造出最大利益呢?
「這麼說來,葛蘭茲似乎也開始行動了吧?」
露卡出聲打斷比呂的思考。
「嗯,我是有收到報告。」
「而且我聽說,還是由那個紅髮丫頭擔任指揮官吧?」
「似乎是呢。據說麗茲正親自率軍馳援約頓海姆派,有什麼讓你掛心的事嗎?」
「不,沒什麼。」
露卡如此說完後,又開始進入自己的世界。
看見她露出如此罕見的反應,比呂不解地偏過頭,只是再怎麼苦思也想不出答案,於是很快地便將這道疑惑趕出思考範疇之外。
*****
葛蘭茲大帝國——穆茲克領地贊司比亞。
黃金宮殿沐浴在夕陽下,綻放出七彩光輝,普照著城鎮。
就在黃金宮殿裡的某間房間內,兩名男子正對飲言歡。
穆茲克當家貝圖與身為其左右手的美男子洛德。
「你認為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會怎麼克服難題呢?」
貝圖躺靠在椅背上,椅子隨著他的動作嘰嘎作響。他將視線投向坐在對面的洛德,只見洛德一臉氣定神閒地啜飲了一口葡萄酒後,加深臉上的笑意。
「這個嘛……對於她的性格,我算是有了某程度的掌握。」
「喔——你怎麼看她?」
貝圖興味盎然地詢問,洛德則是轉頭望向窗外,眯起眼眺望著美麗夕陽。
「或許該說她笨拙卻直率吧……」
洛德一說完,隨即搖了搖頭,推翻自己的話。
「不,她果然是位聰穎之人。直覺敏銳,腦筋也動得很快,對於我的企圖有了某一程度的洞窸之後,似乎便全盤了解了,更重要的是,可以看出她仍想繼續追求成長的企圖心。憑著那股意志,一定還有無限的成長空間,正因為如此,才更可怕。」
「確實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媲美『長耳族』的美貌讓人為之驚嘆。所以才更教人婉惜啊。如果單純以皇女身分養育成人,至少可以交換到一、兩個國家吧。」
「呵,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我明白。只是說笑罷了——話又說了,那副容貌同時也是身為本尊的最有力證明啊。」
「在長達千年的漫長歲月中,葛蘭茲皇家融入了各種不同的血統,正因如此,可以誕生出像她一樣擁有他人望塵莫及之美貌的皇女,確實難得。」
洛德停頓了一下,品味著葡萄酒的香氣,同時於嘴角揚起笑意。
「儘管如此,任誰都料想不到,她竟會帶著一頭紅髮出生吧。」
「注意到這一點的,除了如今已故的葛萊亥特陛下以外,就只有其他五大貴族了。」
「不,還有其他人喔。」
貝圖聽見洛德的回答後,不由得蹙起眉,將銀杯放在桌上。
「第一皇后嗎?」
「答案半對半錯。第一皇后只是名遭到利用的可憐女子。拜此所賜
,我國才會沒有皇后。」
被人指正答案有錯,使貝圖陷入片刻的沉默。
不久後,他恍然大悟地出聲:
「啊——『黑死鄉』嗎?」
似乎是對貝圖推論出的答案感到相當滿意,只見洛德愉悅地開口而笑。
「沒錯。這也是葛萊亥特陛下之所以開始侵略他國的原因。更棘手的是,葛蘭茲皇家的任何騷動,『黑死鄉』必定都會摻和其中。早晚必須對此研擬出必要對策才行。」
「在那之前,首先必須看看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能否跨越此次的難題啊。」
「如同我剛才所言,她的成長確實令人驚艷。而且,她絲毫沒有因此而沾沾自喜,而是將目標擺在更高處。此次於休太峴共和國發生的問題將會是一道分歧點,就端看她是否能將其消化成為本身成長的糧食,抑或是從此一蹶不振了吧。」
真讓人期待——仿佛正如此說道的洛德,將葡萄酒一飲而盡。
貝圖看著他那豪邁的喝法,像是反胃似地露出一臉不悅,把自己那杯斟滿葡萄酒的銀杯推開。
「你似乎設下了好幾道陷阱,有把握成功嗎?」
「天曉得……究竟結果會如何呢?」
「說什麼也不能讓凱爾海特家的那頭女狐狸繼續為所欲為。除非將她拉下台,否則我穆茲克家永遠只能屈居第二。」
貝圖在洛德空了的銀杯里,重新酙滿葡萄酒,同時吐露出內心的擔憂。
「這件事,另外有的是機會,現在還不到焦急的時候。而且,真要說的話,此次最大的用意,還是在於試探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
「試探?」
貝圖臉上冒出問號,洛德俐落地將斟滿葡萄酒的銀杯推向他。
「沒錯。看看她是否擁有足以獨自解決問題的能力。回顧她至今為止的戰歷,每次她的身邊都有優秀的人才跟隨,如此一來,根本無從得知她的真正實力。」
酒精似乎開始起了作用,只見洛德將手肘撐在桌上,並伸手拿取擺在盤子裡的水果。
「總之,若是她失敗了,到時只要把羅莎大人從宰相之位拉下來就好。」
洛德的眼眸中,閃過一瞬霸氣,他大口咬下手中的蘋果。
「即使約頓海姆派獲勝,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能獲得利益。因為勝者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我們就坐享其成、隔岸觀火吧。」
之後,洛德一副像是興致全消似地將蘋果用力丟在桌上,神情不悅地皺起眉頭看著貝圖。
「比起這些,能否容我詢問兩年前的事?征伐聯邦六國之際,聽說參謀之位是讓給了布拿達拉家的千金對吧?當時包括貝圖大人在內的其他近侍們都在做什麼?」
貝圖聞言後,隨即臉色一變,就好像說著「果然切入主題了」。他一臉坐立難安地別開頭,逃離洛德銳利的視線。然而,洛德繼續毫不留情地咄咄逼問。
「不,還不只如此。與羅莎大人互爭宰相之位時,為什麼不把我召回來?」
過去的三年期間,洛德一直待在休太峴共和國展開各種謀略。
例如提前最高議長的死期,暗殺兩陣營的候選人,以及分裂休太峴共和國。此外,更煽動尼德威阿爾派堵住紮赫勒川,使里菲泰因公國的饑荒災情加速惡化。洛德在親眼見證長年來的計謀全都一一成功後,便返回贊司比亞,但一回來就聽到貝圖的眾多過失。
「我有點太小看她了。」
「何不坦率地承認是你自視過高呢……?」
貝圖的聲音因為屈辱而略顯顫抖,不過,他依舊大言不慚地挺胸回應:
「沒錯,是我太過高估了我方的實力。以為即使你不在,單憑眾人之力,區區的凱爾海特家根本不是對手。」
「真讓人無言。中央與西方的實權被搶走,就連宰相之位也拱手讓人後,你才終於認清嗎?」
「沒錯。沒什麼好辯解的,我就是落敗了。我也感到很愧疚。」
對於洛德嚴厲的指責,貝圖沒有多做辯駁,坦率地低下頭。
貝圖的態度似乎讓洛德稍微消氣了,感覺得出來他的怒意緩和了幾分。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多說也無益。而且你已經坦率承認落敗,並且深刻反省,關於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了。反正你至少升上了軍務局長官,從現在開始一步一步逆轉得勝,倒也挺有意思的。」
為此,該撒的種子都已經播好了。
「第一代皇帝的項鍊會引發什麼樣的效應,真讓人期待。」
洛德呵呵地低聲輕笑起來。看到洛德似乎是重拾好心情了,貝圖不久前臉上布滿的陰鬱也隨之一掃而空,他倏然抬起頭。
「對、對吧?再說,我們一直以來,不是早就習慣面對逆境了嗎?」
「我可沒說要原諒你。今後務必嚴禁驕矜自恃。而且,你還有其他的失策。為什麼會由尊夫人擔任代理長官?如果目的是要當成人質留在皇宮的話,我還能理解,但她一直在贊司比亞與大帝都來來去去吧?這樣根本沒有意義。」
再度被洛德戳中痛處,貝圖的臉色頓時刷上鐵青,仿佛陷入缺氧狀態似地。
「……內人吵著要當代理。儘管是一族當家的我,也無法反抗她。」
平時總是自信滿滿的貝圖,語氣難得如此軟弱,聲音中甚至夾帶著一抹憂愁。
每次談到這方面的話題,貝圖總會顯得支支吾吾。
「就是所謂的『先動情的人就輸了』嗎?」
洛德一臉不以為然,嘴角還微微抽搐,貝圖則是失望地嘆了口氣,沮喪地垂落肩膀。
「如果是這樣的話,該有多好啊……」
貝圖用仿佛正任由思緒馳騁於遙遠過往般的眼神,轉頭望向窗外。
太陽已然西沉,夜幕正籠罩著世界。
*****
野狗的咆哮聲撼動了夜晚的空氣。
日落後的大地,空氣中的氛圍驟然一變,與白天時迥然而異。
引人不安的詭譎音色,助長恐懼的無盡黑暗,就連氣味也變質成夜晚獨特的味道。然而,這一天更加有別於往常,夾帶著危機四伏的氣息。
一群散發出威嚴氣勢的集團,正走在被月光照亮的道路上。葛蘭茲大帝國,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所率領的五千軍勢。
紅髮皇女的身影就出現在最前方的領頭集團里,她的身邊有一名老兵隨行在側,不遠處還跟著一匹白狼。
「皇女殿下,總算抵達了。」
老兵特里斯從馬背上朝麗茲說道。
黑暗中,火把的光芒打在麗茲姣好的美貌上,形成陰影,搖曳舞動。
「嗯,現在太陽也下山了,氣溫開始逐漸轉寒,等越過國境後,就聯絡約頓海姆派,請他們准許我們進城寨休息吧。」
麗茲望向前方。
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半空中飄浮著光芒。
數道光芒以等距離橫向排開,飄浮於半空隨風搖曳。
「雖然太暗了看不清楚,但根據火把的高度推想,城寨規模相當大呢。」
這裡是休太峴共和國與葛蘭茲大帝國的國境相接之處。麗茲生平還是第一次造訪建造於此地的這座國境城寨。
「畢竟休太峴共和國是個居住著各式各樣人種的國度。而且由於也有許多『小人族』,因此建築物十分堅固,那座要塞也被譽為是難攻不落之城。」
「所以其他國家才會放棄趁機侵略,而是採取了提供援助的手段吧。」
「似乎是呢。無論休太峴的政局再怎麼混亂,要攻陷依舊絕非易事。因為城鎮有高聳城牆包圍保護,城寨更是堅不可摧,除非擁有龐大兵力,否則是不可能將其攻落的。尤其是橫亘於休太峴共和國與里菲泰因公國之間的國境圍牆,據說更是壯觀。」
「特里斯曾經造訪休太峴嗎?」
「過去曾和迪歐斯來過一次。」
特里斯口中的那道名字,正是在與里菲泰因公國的戰役中不幸身亡的青年。特里斯被火把照亮的臉上流露出哀愁之色,望著前方城寨的眼神中,帶著一道莫名的懷念。
「不過當時隨即便返回葛蘭茲大帝國了,對於詳細情況並不了解……」
「是嗎……」
麗茲僅是簡短地回應,並未再深入追問。
因為特里斯身上正散發著感嘆無常的氛圍。
之後,兩人之間再也沒有像樣的對話往來,只剩無言的沉默盤據其間。
四周只有軍馬踏響的蹄聲撼動夜色,鎧甲的磨擦聲威震著空氣。
置身於森嚴的音色之中一路前進,前方看到的火把光芒逐漸放大。不久後,原本沒入夜色的城寨也在月光的映照下現蹤。
此時,出現在停止行軍的麗茲一行人眼前的是——
「歡迎蒞臨休太峴共和國約頓海姆領地。明知各位都累了還來打擾,很抱歉。請問貴軍隊的長官在哪裡?請容我簡單地與他打聲招呼。」
一名穿著裸露度甚高的——民族服裝,給人強勢印象的女子。
她的腰間掛著看似鋒利無比的斧與弓、以及放完血的免子。
那名充滿狂野氣息的女子身後,還跟著一群身穿獸皮、壯碩結實的戰士們。
或許是因為散發出粗暴的氛圍吧,眼前那群異樣集團不禁給人一種盜賊的印象。
「我是葛蘭茲大帝國的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莉莎白·馮·葛蘭茲。」
麗茲躍下馬走到女子面前,女子被火把照亮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愕。
「真是位大美人呢。你真的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皇女嗎?」
女子一副少見多怪似地,將麗茲從頭到腳打量個仔仔細細。
面對態度親昵地挨近自己身邊的女子,麗茲滿臉困惑地偏過頭。
「請問你是?」
「我嗎?我叫作絲卡蒂·貝斯特拉·米迦勒。負責治理休太峴共和國約頓海姆領地。」
絲卡蒂自我介紹的同時,還以鼻子吸啊吸地聞著麗茲的味道。
「……也就是約頓海姆的代表,沒錯吧?」
麗茲往後退開一步,逃離對著自己聞個不停的絲卡蒂。
「沒錯,不必太拘謹,叫我絲卡蒂就好。」
說完後,絲卡蒂又再拉近距離,將鼻子湊近麗茲嗅聞著。麗茲難掩驚詫地看著動作舉止與動物莫名相似的絲卡蒂,似乎是注意到她的視線吧,絲卡蒂也回望麗茲。
當麗茲一看到絲卡蒂的雙瞳時,總算意會到那道異樣感的真正理由。她的瞳膜並不是白色,而是黑色。
而且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的頭上長了像是山羊角的物體。
「你難道是……『獸族』?」
麗茲問完後,絲卡蒂帶著燦爛得幾乎令人眩目的笑容用力點頭。
「沒錯,正如皇女殿下所言,我是『獸族』喔!」
在休太峴共和國誕生以前,此處原本分成了九個國家。
據說有「獸族」之國、「人族」之國,以及「小人族」之國。
在人種各異的九個國家當中,又以「人族」的里菲泰因、「獸族」的約頓海姆與「小人族」的尼德威阿爾的勢力最為強盛。為了對抗葛蘭茲大帝國,這三個國家決定結為同盟,這正是休太峴共和國的起源。
儘管隨著世代交替,各國的種族分布有了大幅變化,不過人們大多還是會選擇同族最多的地區,因此,各派勢力仍舊是以原有的種族占了最多數。
「太感謝貴國的協助了。尼德威阿爾派的傢伙們真的很難纏。我正大傷腦筋呢。」
絲卡蒂朝著麗茲伸出手,作勢與她握手。
「你太客氣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就是了——」
麗茲正打算回握絲卡蒂的手時,卻落了個空。
因為絲卡蒂突然蹲了下來,緊盯著麗茲的腰間。
「喔——這就是傳聞中的『炎帝』啊……雖然久聞其名,但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耶。」
「……你似乎不太聽別人說話呢。」
「大概是因為『獸族』的天性吧。常常被叨念說靜不下來。」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麗茲也只能接受。
「好了,一直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跟我來吧。」
不等麗茲回答,絲卡蒂便將雙手環抱在頭上,逕自邁開步伐。
不過,她隨即停下腳步。
「啊、差點忘了——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她說完後,轉過身。
「告訴我,迪歐斯哥哥是怎麼死的?」
一陣寒風掠過。火把的火焰大幅晃動,光明也隨之從絲卡蒂的臉龐上移開。
因此無法得知絲卡蒂的表情。麗茲只能一臉茫然地呆立於原地。她身後的特里斯同樣因為絲卡蒂的話而驚愕不已,身體重重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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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六月十五日。
休太峴共和國——尼德威阿爾領地·賈薩。
時值清晨時分,天色才剛亮不久。
向來總是寧靜的地方,如今卻迴蕩著宛如戰場般的騷動聲。
一支三千五百人的軍隊正奔馳於城間道路,地面隨之大幅震動,朝露也沿著葉子滑落,最後被泥土吸收。轟然馬蹄聲,嚇得棲息於樹林間的鳥兒成群竄飛向天際,藏身在草叢裡的動物們同樣飛也似地朝著四方一鬨而散。
比呂眼神幽遠地眺望著那幅景象,同時支起上半身。還留有體溫的毛毯順勢從他身上滑落,掉落在地板上。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並放眼環顧馬車內,只見全身裹在包毯里的露卡,像只貓咪似地縮成一團酣睡著。她的身旁則睡了馥金,不知是否做了惡夢,她的表情顯得相當痛苦。不過,真正的原因應該是露卡的手臂正圈在馥金的脖子上吧。
「……為什麼馥金會在這裡?」
她現在應該正潛入賈薩才對。而且,如果比呂沒記錯,在就寢前——換搭這輛馬車的時候,還沒有看到馥金。
「她是在天亮之前回來會合的。因為她看起來似乎累壞了,便讓她進馬車休息。報告都在我這裡了,要聽嗎?」
說話的是迦達,他大概是聽到比呂的自言自語,於是從車夫專用的小窗探頭進來。
「不用了,等馥金醒來後,我再直接問她就好。話說回來,沐寧人呢?」
「正坐在我的身邊駕馭馬車。雖然我叫他進馬車休息,但他說有天敵在的地方,他會睡不著。所以明明很累了,還是硬撐著替我駕馭馬車。」
「因為靠近露卡大姊頭的話,我怕會挨揍……」
沐寧用充滿濃濃倦意的聲音,接在迦達的話尾說道。
「的確,一個不小心,很可能真的就此一睡不醒。」
比呂深感同意地點點頭。露卡似乎非常不能認同沐寧居然會是馥金的哥哥。
雖然不知道她究竟是出自真心、還是半開玩笑,不過她常常動不動企圖抹殺掉沐寧的存在。
「不過,看在馥金的面子上,我想她應該不會真的殺了你吧。」
比呂無聲地打了個哈欠,並如此回應後,就聽見沐寧發出一聲細微的悲鳴。
他身邊的迦達則是輕聲地笑了起來。
「你就別太欺負沐寧了。話說回來,你醒來得正是時候。已經可以看到賈薩的街景了。」
「呼——長途旅行總算結束了嗎……真懷念巴歐姆的床鋪。」
比呂將雙臂高舉過頭,伸了伸懶腰,同時繼續說道:
「對了。抵達賈薩後,沐寧可以暫時休息一下。」
「咦,真的嗎,陛下?」
「我想短時間內,還不會開始行動。你就趁著靜觀情勢的這段期間,好好養精蓄銳吧。」
「好耶、好耶,放假了、放假了,我要天天泡在酒館裡!我發現了很棒的酒館喔!那裡的蜂蜜酒實在太美味了,舞女也很可愛。另外還有吟遊詩人,聲音非常沉穩,很能打動人心喔。只是偶爾會有人打群架,有點煩人就是了!」
「也要適可而止喔……」
平時灑脫、隨性的沐寧,難得如此欣喜亢奮。也或許只是因為熬夜過頭,以致于思考迴路錯亂了吧。
「先別說這個了,士兵們的情況如何?」
「『鴉軍』的話,完全沒問題。過去也曾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行軍啊。」
從國境來到這裡共耗時一天半,途中,比呂一行人都沒有紮營休息。而這一切都是拜隨行於「鴉軍」之側的選良軍所賜。他們似乎是故意不讓比呂一行人有時間睡覺。堪稱是相當陰險的找碴手段,不過選良軍同樣也是不眠不休地持續行軍,就某種意義來說,已經演變成雙方的耐力賽了。
「我可不記得自己曾做過什麼足以讓人怨恨到這種地步的事。」
比呂將手環在脖子上,側躺下來。
「啊——……關於這一點,都要怪托基爾那個指揮官。我在酒館聽到一些傳聞,聽說五年前,托基爾率兵進攻里菲泰因公國時,卻被回天荒鷲——朗吉爾打得體無完膚,事後被追究責任,領地也因此遭到沒收。在那之後,他似乎就開始憎恨『人族』,這次堵住紮赫勒川的提議,聽說托基爾就是第一個舉手贊同的。」
聽完沐寧的說明後,恍然大悟的比呂從鼻子冷笑了一聲。
「遷怒嗎……如果是因為家人被殺而想報仇的話,我還能理解。」
「因為『小人族』原本就是一支有如自尊心
聚合體的種族啊。何況又是選良軍,那就更不用說了。所以,一旦名譽受損,事情將會變得非常麻煩。即使根本是自己恩將仇報,就算對方是『同族』,他們記恨的程度是至死方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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