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章 小人族與獸族(2/2)
聚合體的種族啊。何況又是選良軍,那就更不用說了。所以,一旦名譽受損,事情將會變得非常麻煩。即使根本是自己恩將仇報,就算對方是『同族』,他們記恨的程度是至死方休啊。」
在酒館裡也是,說到那些傢伙喔——如此云云,今天的沐寧格外多話。比呂甚至不禁覺得,沐寧的話匣子大概不會有關上的時候,只是幾乎都被他當成耳邊風就是了。
比呂將異常亢奮的沐寧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拋在腦後,透過窗戶眺望著賈薩的街景。
首先第一眼便被高聳的城牆所震懾。城牆高高地聳入天際,即使抬頭仰望,除非後腦勺貼到地面,否則幾乎看不見天邊。
雖然大帝都的城牆也很高,然而相比之下,賈薩的城牆仍舊是壓倒性地高峻挺拔。
「不愧是『小人族』建造的城市……確實是難以攻陷。」
侵略者光是看到這面高聳的城牆,進攻的氣勢大概就會當場受挫吧。
就連攻城塔也無法伸及城牆,梯子就更不用說了。
即便想著「不然就破牆而入」,但堆疊得十分厚實的城牆有如大地一樣堅硬,不管是使用一般的投石機或平衡重錘投石機、甚至動用大型弩炮,恐怕都無法將其粉碎。就算想以破城槌針對城門進攻,建築於上方的瞭望台勢必會射出無以數計的大量火箭。
「雖然雇用優秀的『小人族』打造新的攻城武器也不失為好辦法,不過,如果想採用更安全的計策,另一個辦法就是將其團團包圍,讓城裡的人們餓死。」
若是真的展開正式侵略,勢必得投入大規模的兵力,而且將會是一場長期戰吧。因為光憑著半吊子的戰力,絕對休想粉碎那面巨大高牆。
「不,扎赫勒川就在附近,水攻應該也很有效。」
如果夠有錢的話,還能雇用周邊的人民,或是向里菲泰因公國借調奴隸,大興工程將河川改道,如此一來,賈薩很快就會變成陸上孤島。
「只是,考量到日後的統治,強行破壞太浪費了。最好還是培養內鬼,從內部使其瓦解,以便可以重新利用城鎮。」
比呂兀自沉入思考的汪洋,擬定起一道又一道的計策。
「雖然必須做好長期戰的準備,但這也是癥結所在。」
「為什麼是以進攻為前提來考慮呢?」
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的露卡,以狐疑的眼神看著比呂。
「啊,不是的,只是眺望著城牆時,總覺得城牆仿佛正在向我挑釁『有本事就攻過來吧』。再說,越過如此聳入天際的城牆粉碎敵人,也算是男人的浪漫吧?」
「也就只有你會聯想到這麼危險的浪漫。」
露卡尖酸地回應比呂,同時伸手從背後抱住仍舊沉睡的馥金不放。
不——馥金已經醒來了,雙眼正睜開一道小縫向比呂求救。由於一時無法理解自己怎麼會被露卡緊緊抱住,面對這股莫名的恐懼,只好繼續裝睡。
比呂對著無措的馥金露出一抹苦笑,此時,迦達再次透過車夫專用的小窗望進來。
「接下來的路程,將改由選良軍在前方帶頭。而且他們還要求只能有十名左右的『鴉軍』護衛,除此之外的士兵都得留在這裡,怎麼辦?」
「接受對方的要求吧。護衛的人選就由迦達作主。留下來的人員就地紮營,等待指示。」
「知道了。」
儘管只有區區的五百人,但讓他國的軍隊入城,難免會有顧慮吧。畢竟這也是為了避免節外生枝,這一點不管任何國家都相去不遠,所以比呂倒也不會感到不悅。只是,既然都已經有如此堅不可摧的城牆作為防守了,就觀感而言,實在沒必要設下只許十名騎兵入城的限制,真希望他們可以表現出大器的一面。
「算了,不管怎麼說,可以輕易地獲准進城,還是值得高興的事。」
比呂在面具底下,露出一抹詭譎的笑容。
見狀的露卡一臉不以為然地轉頭望向窗外。
穿過有如鑿穿壁面似地裝設於巍峨城牆上的正門後,眼前出現的是一座石造的城鎮。所有建築物幾乎都是以石頭堆砌而成,堅硬而充滿厚實感的房舍布滿了視野。
「……似乎必須收回前言。看這樣子,三兩下就能攻陷了。」
觀察城鎮的景象後,比呂低聲說道,然而,露卡仍是興趣缺缺似地不予回應。
儘管如此,眼前奇妙的光景還是成功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小人族』真多呢。」
「因為休太峴原本就是以『小人族』為主的國家啊。不過,應該幾乎都是混血的半人才對。」
然而,卻不見其他的種族。路上來來往往的全都是「小人族」,作為尼德威阿爾派的根據地來說,未免稍嫌冷清。
「難怪會有那麼多間鍛冶工房,聞起來都是油臭味。」
「他們製作出的每件物品,都堪稱為一級品。畢竟自古還相傳——只要經由名匠再次加工,甚至足以媲美精靈武器。」
接著,比呂指向城間道路兩旁櫛比鱗次的攤販。
「而且你看,只要是經由他們研磨過的玻璃,各個都像寶石一般綻放出美麗光輝。」
「…………確實挺有本事的。」
攤販上陳列的商品沐浴在陽光下,綻放出宛如萬花筒似的光彩,然而,倒映於露卡混沌的眼瞳後,卻沒入黑暗消失而去。縱使憑著「小人族」的技術,似乎還是無法替她的眼眸點亮光彩。
「好像有許多無人居住的空屋。而且城間道路旁開設的店家,似乎都是由『小人族』經營的。」
「看來其他種族受到排擠的傳聞是真的。能在此開店的可能都是『選良軍』的親屬之類吧。」
窗外翻飛而過的景色中,有好幾間被破壞得只剩斷垣殘壁的店家。還能看到已經風乾的血跡。是士兵發動的掠奪?還是因為種族歧視所引發的民眾暴動?無論是何者,可以肯定的是,絕對是場悲慘的事件。
「戰爭除了會催生出猜忌心,同時也會帶起團結力。然而,種族多元的休太峴共和國,出現的效應似乎是以前者最為強烈。」
大概是鎖定觀光客吧,攤販上陳列的多是璀璨耀眼的金屬製品。只是,根本無人購買,每家店都是門可羅雀。此外,沿著城間道路愈往前進,周遭販售的商品種類也開始有了變化,武器防具、茶器食器,從擺飾品到生活家俱等五花八門,類別涵蓋甚廣。
然而,若是沒人購買,也與掉在路邊的石頭無異。
「這一帶的木造建築真多呢。而且死氣沉沉的。」
馬車駛出城間道路後,改行駛在有些顛簸的道路。
周圍是一整排的木造長屋,看起來像是人民的居所。過去大概是其他種族所住的吧,目前正拆解到一半。
雖然這一帶算是市中心,但應該說是果不其然嗎?在外頭走動的人,就只有「小人族」。
「……或許當初建城時,就是以戰爭為考量來構想吧。例如城牆附近是採用石造建築,即使被火箭射中,也不必擔心起火。」
「我不認為有人類能夠射出可以飛越那面高牆的火箭就是了……?」
「『人族』當然不可能,但另外存在一支可以辦到這一點的種族。」
「啊……你是說那群全身泥巴土味的傢伙嗎……如果是那群野獸們,確實沒道理辦不到。」
休太峴共和國的西側主要是由「獸族」占多數。而與尼德威阿爾派敵對的約頓海姆派便是隸屬於西側,想當然地,是以「獸族」為中心。憑著他們的驚人臂力,輕而易舉地就能射出足以飛越高牆的箭矢。
「不過,明明施加了如此不合理的迫害,卻還能扭轉頹勢,真是令人驚訝。畢竟第一代皇帝的項鍊,唯有對於『其他種族』才能發揮作用吧。」
如果說對於尼德威阿爾陣營而言,「其他種族」只是他們輕蔑的對象,那麼被人稱為第一代皇帝後裔,根本只會惹來厭惡,絕對不可能取得支持。反而還有極高的可能性,會陷入增加敵對者的窘境。
「似乎是因為有他國介入,所以引起的反彈也比較少。」
如此說明的是放棄裝睡的馥金。
「據說是不知從哪取得了大筆的金援,而尼德威阿爾陣營的代表烏特加德便是藉由賄賂支持自己的元老院議員,加強團結力。」
其他國家當中,有許多葛蘭茲大帝國第一代皇帝的崇拜者。只要能引起他們的關注,要說服他們提供援助並非難事。再來就是將收到的金錢分給貪得無厭的有力人士,藉此便能減少懷有二心者。
「看過剛才城裡的情況後,我想賢兄應該也猜到了吧,其他種族或是挺身反抗的同族都會被強制徵兵,軍隊陣容也因此得以壯大。抵抗者會受到嚴厲的施壓,即使如此仍不肯服從的人,就會連同家人遭到
選良軍處決。」
不過,處決的作法只有在初期,現在則是脅持家人作為人質,強迫其服從。尼德威阿爾派的元老院議員當中,也有部分「小人族」認為烏特加德太不人道棄他而去,甚至陸續有人轉而支持約頓海姆派,只是,他們最後同樣因為家人被擒為人質,而不得不屈服的樣子。
「對同族居然也毫不留情……這是權力薰心者最要不得的末路。」
使這個國家邁向腐敗的並不是「小人族」。無庸置疑的,選良軍這個特權階級——進一步來說,亦即立於頂端的烏特加德才是萬惡的根源。
「再也沒有比操弄智謀的獨裁者更加棘手的存在了……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利用第一代皇帝的光環,吸引諸國的關注,並以力量逼迫反抗者屈服,他便是藉此得以力挽尼德威阿爾派的頹勢吧。
(不過,恐怖政權是無法維持太久的。當中必定會出現破綻。反覆肅清異己的結果,將面臨的是文化崩壞、國家衰退——以及毀滅。)
然而,約頓海姆派仍持續抵抗。只要他們能戰勝約頓海姆派,休太峴共和國就能免於崩壞,重頭來過吧。
「此外,烏特加德之所以這麼幹脆地同意賢兄入國,是因為他認定找到新金主了。只要可以拉攏賢兄成為同志,周邊諸國也會開始傾向提供協助,他肯定就是打定這個歪主意吧。真是個醜惡至極的傢伙。」
馥金的猜想大概沒錯。尼德威阿爾陣營肯定打從一開始,就是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邀請比呂。
「賢兄……你應該不會打算助尼德威阿爾一臂之力吧?」
馥金的雙眸中寫滿了不安。明明用不著多此一問的事,卻還是特地問出口,就是因為她明白比呂十分尊崇第一代皇帝。
比呂不經意地移開視線,正好對上從馥金背後環抱住她的露卡所投來的無聲壓力。他朝瞪視著自己的露卡扯開一抹苦笑後,努力地以平靜的態度開口:
「放心吧。我並不打算協助尼德威阿爾陣營。縱使烏特加德真的是第一代皇帝的後裔也一樣。」
「聽、聽到賢兄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馥金喜出望外地綻開笑容,露卡的殺氣也在瞬間煙消雲散。
「話說回來,我想請你先查出被擒為人質的那些民眾的下落。因為唯有事先掌握被囚在何處,才能夠解放他們。」
「我明白了。我會傳令部下,連同他為何自稱第一代皇帝後裔的真正用意,一同查清楚的。」
「拜託你了。」
比呂滿意地點點頭後——
「是——」
「真是太好了呢,尹格爾。」
「咿!?」
正當馥金朝氣十足地準備回應時,卻莫名其妙地被露卡推倒在地板上,而且還開始受到蹭臉攻擊。不久前有如低氣壓籠罩的緊張感,如今全都消失殆盡。
比呂從嬉鬧的兩人身上收回視線,望向上方——車夫專用的小窗。
前方映入比呂眼帘的,是一座在湛藍青空襯托下的巨大宮殿。
以巨木和岩石所建造、有如雕刻品一般的富麗建築。環繞住氣派宮殿的低矮白牆周圍,有大批的士兵來回巡邏,以防發生暴動。
「選良軍」向守備鐵門的士兵示意後,門扉便隨同一道沉重聲響緩緩開啟。
比呂一行人的馬車毫不遲疑地穿過那條開啟的大道。
不久後,開始可以遠遠望見宮殿入口時,就看到前方聚集了一群人。每個人的穿著打扮,看起來都相當富裕。
仿佛正說著全世界的財富全都匯集在此似地,綻放出的光彩幾乎讓人感到粗俗。
「寶石果然還是要看人戴的。戴在他們身上時,根本與路邊的石頭無異,簡直蹭踏了寶石。」
比呂如此感嘆時,坐在迦達身邊的沐寧透過裝設於牆上的小窗望進馬車內。
「陛下,他們好像都是與尼德威阿爾派的元老院議員相當親近的有力人士。」
「明明不久之前,還被約頓海姆派壓得死死的,穿著打扮居然還能如此闊綽。」
「愈是權力薰心的『小人族』,似乎愈是喜歡打扮。在坊間還被揶揄是一群失去榮耀、甚至忘記戰爭的傢伙。城裡也有受到迫害的人們聚集的違法酒館,我在那裡聽說,就算是『小人族』,但並非『選良軍』的人民們,似乎也對尼德威阿爾派沒有好感。」
接著,沐寧輕聲地低吟幾聲後,開始哼唱起來。
「尼德威阿爾早已失去榮耀,以寶石取代黑油裝飾外表,拿鐵錘的右手數著金幣,握火鉗的左手捉緊寶石。正因為不知底層人民的疾苦,才能如此膽大妄為。酒館裡的人們無所畏懼地如此大聲高歌。」
沐寧一臉羞赧地搔了搔染上紅暈的臉頰,一個臉上布滿傷疤的臭臉男,做出這個動作也可愛不起來。一旁的馥金似乎也與比呂有著同樣的想法吧,她鐵青著一張臉,冷眼看著哥哥的羞澀表情。至於露卡,甚至開始散發出不祥瘴氣。
「……被人嫌棄到這種程度,卻還不知道改進,真令人傻眼。」
比呂夾帶著給沐寧的忠告,拐彎抹角地說道,但沐寧卻絲毫不以為意,口氣像是哼歌似地輕快開口:
「說是『小人族』,但幾乎是半人、半獸啦。像選良軍那種專挑純血的特權階級制度已經過時了。現在在平民之間,似乎已經很少會有歧視眼光了。」
「那麼,包括這一點,正好可以拿來利用。」
就在比呂陷入思索時,馬車恰巧在此時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的同時,強烈的陽光隨之射入車內。
比呂靜靜地走出車外,迎接他的是一群「小人族」。
「喔喔,『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吾等老盟友啊!感謝您至今還守著古老的盟約,動身前來拯救友人的危機!」
那群「小人族」伴隨著有如演戲一般的浮誇動作,大聲說道。
再配上他們身上華麗招搖的打扮,感覺就好像在演歌劇似地。
一名「小人族」作為代表跨步向前,將手抵在腹部上,單膝跪地。
「初次見面。我是賈薩的領主烏特加德。另外——也是葛蘭茲大帝國第一代皇帝亞堤鄔司陛下的後裔。」
比呂掩藏在面具底下的鼻頭頓時蹙起好幾道皺紋,內心的厭惡感顯露無遺。
*****
休太峴共和國——約頓海姆領地※索列姆海姆。(編註:Prymheimr,典出北歐神話,位於約頓海姆,充滿冰雪之地,意為「喧囂的房子」。)
由於過去曾以「獸族」之國而繁盛一時,在風俗民情上,人種分布是以「獸族」占了過半數。而約頓海姆領地也是休太峴共和國當中,唯一地處於平原地帶的領地,視野遼闊無阻的地平線環繞於四面八方。
往西是一塊由肥沃土壤所孕育的富饒穀倉地帶,朝東是一座名為嘉仕妥普尼爾的城廓都市,管理著全世界最大的狩獵場。嘉仕妥普尼爾活用地形,推動馬匹的品種改良,並輸出至各國,不僅為約頓海姆賺進財富,更進一步支撐著休太峴共和國的經濟。
如果說「小人族」是鍛冶的達人,那麼「獸族」就是培育的專家了。
製作出最高精良武具的「小人族」、與培養出最強壯「軍馬」的「獸族」並存。
這正是為休太峴共和國帶來穩定、並能以強國之姿倖存至今的理由。
然而,這都已經是往日的榮景,如今兩者正面臨醜陋鬥爭的悽慘末路。
就在如此局面中——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六月十七日。
葛蘭茲大帝國第六皇女麗茲,來到約頓海姆領地的根據地索列姆海姆。
「星星好近喔。」
太陽西沉後的天空染成一片漆黑,夜幕覆罩了整個世界。
只剩星子們像是抗拒著夜色,竭盡全力地綻放出光芒,向人們傳達自己的所在位置。
如此奮力強調本身存在的星子們所俯望的地面上——位於索列姆海姆城裡的宮殿裡,正舉辦一場以晚餐會為名的宴會。
院子中心堆疊的大塊木頭正熊熊燃燒。
圍繞在火堆周圍的人們單手端著酒杯,或是愉悅地輕踏舞步,或是激動地狂歡熱舞。
明明正值戰事期間,卻沒有人感到不安,各個臉上皆掛著朝氣蓬勃的笑容。
這或許可以說是種族的特性吧。「獸族」凡事都能樂在其中。在戰爭當中,喜歡衝上第一線,就連葬禮時,他們也是笑著歡送故人。
「白狼可是非常罕見的生物呢。我還以為它們只棲息於東諸島呢。」
統領休太峴共和國約頓海姆派的絲卡蒂說著的同時,扔給賽伯拉斯一塊帶骨的肉排。
只見賽伯拉斯立即以驚人腳力躍上半空,不偏
不倚地一口咬住帶骨肉排。
「你有去過東諸島嗎?」
絲卡蒂詢問坐在隔壁的麗茲後,麗茲單手端著麥酒搖搖頭回應。
「沒有,從來沒去過。再說,治理東諸島的十二支族只歡迎純血種的同伴吧。至於其他種族的話,聽說會被他們以武力驅逐呢。」
「你曾經想去嗎?」
「以前是想過……現在就無所謂了。畢竟歷經了千年,如今東諸島就像一處虛構的境地。甚至就連是否真的存在都沒人可以確定。就如同南列島一樣,從來沒人活著從東諸島回來。」
絲卡蒂啜飲了一口麥酒,將雙頰染上紅暈的臉龐轉向麗茲。明明才第一杯,眼神便如此迷茫,這已經不叫酒量差,真要說的話,乾脆別喝還比較好。
「皇女殿下要提問是可以。不過,能不能先回答我的問題呢?」
「嗯……?」
「就是啊,你是怎麼得到那匹白狼的?」
絲卡蒂指著正大口啃碎骨頭的賽伯拉斯。
「過程中,並沒有什麼可以取悅你的感人故事。就只是當初賽伯拉斯身受重傷、飄流至中央大陸時,剛好被我發現而已。」
「有那麼恰巧的事?」
絲卡蒂狐疑地蹙起眉心,接著隨性地說聲「算了」之後,將銀杯里剩下的麥酒一飲而盡。而後,她以萬鈞之勢橫掃肉類料理,另一方面的麗茲則是靜靜地吃著堆得像座小山似的蔬菜。總覺得繼續看著絲卡蒂,自己恐怕連蔬菜都吞不下去了,於是麗茲像是逃避似地將視線轉向庭院中心,看著正翩翩起舞的人們。
「……雖然之前就聽說約頓海姆是個朝氣蓬勃的國度,還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呢。」
雖然麗茲並不討厭熱熱鬧鬧的餐會,但裸身跳舞實在令她難以接受。
「怎麼,你不喜歡嗎?」
「不會,真的很有意思呢。光是看著就已經很享受了。」
麗茲察覺到捉住自己手臂的絲卡蒂的企圖後,立刻挪了一下屁股,拉開兩人的距離。
「哼——『人族』的皇女殿下果然羞恥心比較強烈吧?」
「這和是不是皇女沒有關係,再說,你身上不也流著『人族』的血統嗎?」
「也是啦。我國是個多元種族的國家,我身上也有『長耳族』和『小人族』的血統。只是,由於『獸族』的血統比較濃,所以比起羞恥心,樂在其中才是最優先的。」
絲卡蒂以手指敲了敲頭上長出的角,綻開一抹笑容。
「不過,我也和你一樣,只要看著其他人玩鬧,就很滿足了。」
絲卡蒂又再斟滿麥酒,眯起眼望著正在火堆周圍熱舞的部下們。
而後,她像是閒話家常似地若無其事切入正題:
「我三天後就會從這裡出發,皇女殿下有何打算?」
「當然是一起同行了。我就是為此而來的呀。」
「這次我打算直搗黃龍,攻進尼德威阿爾派的根據地賈薩城裡。」
「那種事在這裡聊好嗎?」
麗茲環顧四周,尋找是否有間諜潛伏於暗處,而絲卡蒂卻高高揚起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笑容。
「放心吧。我很擅長洞察人心,甚至比常人更強一倍,可以說是野生的直覺吧。再說,在如此喧鬧的場合里,要是有人隔牆竊聽,立刻就會露餡了吧?」
「那麼就可以儘管放心……了吧?」
由於絲卡蒂實在太過充滿自信,反而莫名地讓人感到認同。
再加上絲卡蒂接連不停轉換話題,這也使得麗茲少了些緊張感。
「喔,你家的大叔被舉起來囉。」
「咦?」
麗茲隨著絲卡蒂的視線望過去,特里斯正被「獸族」們團團包圍,並且高高拋上半空。每當老兵的身體懸空時,他的眼角便飛灑出透明的水滴。
麗茲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呵,呵呵,特里斯也真是的,居然那麼開心。」
「咦?那是在開心喔……也就是所謂的喜極而泣嗎?」
「不是的,只是單純的懼高症罷了。」
平時的話,麗茲一定會前去解救特里斯,不過自從來到休太峴共和國後,大多時候他都是一副若有所思似地。不僅話變少了,還常常看到他獨自陷入沉思。
因此,像這樣可以替他解解憂的小插曲,麗茲倒也挺樂見的。
於是,她決定別去插手。如果他可以恢復成過去那個一下笑、一下哭、有時發發脾氣、元氣十足的特里斯,置之不理倒也不錯。
「原來是嚇哭啦……那個大叔明明長得那麼壯,膽子也太小了。」
絲卡蒂舉起銀杯,以特里斯的哭臉作為下酒菜,大口喝著麥酒。
「他意外地也有膽小的一面呢。」
「哼——你們相識很久了嗎?」
「是的,從我還很小的時候起,他便一直跟在我身邊了。」
過去的第六皇女麗茲並不被看好,但特里斯和已故的迪歐斯卻願意追隨她。
不知道未來有沒有機會,可以報答特里斯的恩情?由於他並不是貪錢的人,究竟該送什麼,他才會高興呢?雖然相識已久,但麗茲卻完全摸不著頭緒。
看著苦思的麗茲,絲卡蒂搔搔頭上的角,嘆了一口氣。
「……珍視部下雖然是好事,尤其又是從小就跟在身邊的近侍,我可以理解你對他格外包容的心情。不過,再怎麼強大的人,都無法戰勝衰老。也可能像我的父親一樣,最後死在區區的暗殺者手中。」
絲卡蒂盤起腿,抬頭仰望夜空,繼續接下去說道:
「不可能永遠並肩而戰的。明白地告訴他,他已經不成戰力,這也是身為長官的職責,千萬別錯判了讓他功成身退的時機。更重要的是,忠臣可是無可取代的存在。因此,更應該好好珍惜才行。」
「嗯,我已有心理準備,早晚會跟他說的。」
「那就好,不過啦,那個大叔看起來鍛鍊有素,應該死不了吧。」
不過一旦上了戰場,可就很難說了。無論年輕人或老者,遇上死劫的機率都是平等的,這就是戰爭。弱者倖存、強者殞命也不無可能。就連勇將迪歐斯也一樣,如此強壯、勇健的青年,卻還是英年早逝、命喪戰場。
「關於迪歐斯的事……」
「嗯?啊……對喔,剛才我只有先問了你,卻沒有進一步詳談吧?」
絲卡蒂原地側躺下來,無聲地打了個哈欠後,雙眼凝望著火把的亮光。
「我們家一共有五個兄弟姊妹,全都是同父異母。其中只有迪歐斯哥哥的母親是『人族』。因此,他和其他兄弟姊妹之間,還是有著與生俱來的力量差距。所以,過去的他一直飽嘗在人前抬不起頭的辛酸。」
這也是當然的,無關乎種族,只要是生物,本能上都會具有自尊心這種情緒。
然而,正因為生長在這個國家,光只是生為「人族」的這個身分,就足以將他的自尊心完全粉碎。
「和尼德威阿爾比起來,約頓海姆已經算是人種歧視較少的地區了,只是,若是身為統整『獸族』的首領嫡長子,可就另當別論了。所有人期望的是身為『獸族』的迪歐斯哥哥。可惜,他的身體能力相當平凡——大家知道他是『人族』之後,便擅自對他感到失望。儘管如此,迪歐斯哥哥個性好勝、不服輸,於是相當努力……只是,畢竟與生俱來的差距是無法輕易填平的。迪歐斯哥哥最後被周遭的期待與沉重壓力給壓垮了。」
隨處可見的故事。
出身名門、富有責任感的少年最後承受不了這份重責。
就僅是如此罷了。
「再加上哥哥和父親也處得不好,於是沒多久,他便離家出走、下落不明。雖然部下想去找人,但父親卻要大家別管那個一族之恥。只是,這麼說的父親卻在三年前遭到暗殺了,其他哥哥們也在當時受到池魚之殃。再加上迪歐斯哥哥也不在,才會輪到我繼承約頓海姆。」
聽到歐迪斯的身世居然和自己如此相似,麗茲不由得大感驚訝。難道當初迪歐斯就是在麗茲身上,看到年幼時的自己影子,所以才會對她伸出援手嗎……然而,無論再怎麼思索,也找不出明確的答案。生者終究是無法了解故人的想法。
「喂,皇女殿下,你現在是不是把迪歐斯哥哥的處境與你自己重疊了?」
被看穿心事的麗茲,嚇得雙肩重重一顫。這就叫作野生的直覺吧?麗茲想到絲卡蒂剛才說過,她很擅長洞察人心。
「這也是野生的直覺嗎?」
絲卡蒂支起上半身,將手舉在面前揮了揮笑道:
「不是、不是啦,是因為皇女殿下的遭遇很有名嘛。我只是聽了很多而已。」
絲卡蒂以
食指抵在麗茲的鼻子上。
「所以,我在這裡鄭重地告訴你,迪歐斯哥哥逃避了,不過,你卻沒有。你們完全不同,絕對不要把迪歐斯哥哥的遭遇投射在你自己身上。光是沒有逃避這一點,你就已經夠厲害了。」
之後,絲卡蒂像是感慨般地嘆了口氣,以眼角餘光望著麗茲。
「正因為如此,我才想問你……逃避、再逃避,一路逃避到最後的迪歐斯哥哥——」
絲卡蒂換上認真的眼神,轉頭凝視麗茲。在月光照射下,她那對宛如野狼般的眼瞳閃爍著晶瑩光輝。
「——是否沒有臨陣脫逃,而是像個戰士一樣慷慨赴義呢?」
忽然一陣風揚。突起的和煦清風,仿佛是要替噙滿悲傷波光的絲卡蒂,拂去雙眸中的淚滴一般。
清風接著撫過麗茲的髮絲,再輕撫絲卡蒂的頭之後,朝著夜空飛揚而去。
麗茲的雙眼緊追著那陣風,隨之抬頭仰望天空,等回過神時,四周喧囂的歌聲仿佛變得好遙遠。
布滿夜幕的滿天星辰綻放出更勝先前的光芒,近得就好像即將墜落地面一般。
麗茲泛開一抹微笑,接著重新斂起正色,凝視著絲卡蒂。
「是的,就像個戰士一樣,迎接了最壯烈的死期。」
為了確實傳達給絲卡蒂,為了不被周遭的喧鬧聲掩蓋,麗茲語氣堅定有力地說道。
那番真摯話語想必如實傳達到了吧,只見絲卡蒂打從心底感到欣慰似地揚起笑意。
「是嗎——像個戰士一樣嗎……」
絲卡蒂的背部大幅顫抖,她猛然將銀杯高舉向夜空,像是要渲泄內心難以自禁的喜悅似地。
「那麼就無須再多說什麼了。對『獸族』而言,像個戰士慷慨赴義,可是至高無上的榮耀啊。」
「這樣就好嗎……?他都是為了我才會——」
麗茲的最後一句話根本沒機會出口,全數又吞了回去。
因為絲卡蒂突然揪住她的下巴。
「我對你並沒有任何恨意。畢竟就算憎恨你,也於事無補啊。」
「可素——」
「不要可是了,打從一開始,我想問的就只有迪歐斯哥哥是否死得像個戰士一樣?你就別龜毛地鑽牛角尖了。」
絲卡蒂的話語雖然粗魯,聲音卻蘊涵著滿滿的溫柔。
「明白的話,就點個頭,不過我會直接捏碎你的下巴喔。」
她說著的眼神非常認真,並不像是在開玩笑。困惑不已的麗茲,下巴仿佛正發出悲鳴一般嘰軋作響。
喝醉的絲卡蒂或許是錯判了下手力道吧。
麗茲帶著滿心的困惑點點頭,好不容易才獲得解脫。
就在她連忙伸手確認下巴是否完好無缺時,絲卡蒂對著她投來溫柔的目光。
「既然男人可以死得像個戰士一樣,那麼就應該笑著送他最後一程。或許皇女殿下很難理解吧,但這就是約頓海姆的民情啊。」
之後,她再度豪氣地將銀杯舉向夜空。
「這麼想才更貼近本能的思考,也才更像野獸的作風嘛。」
如此說道的絲卡蒂站起身,開始脫去衣物。
「好,我也一起跳舞吧!今天就開個特例。必須替迪歐斯哥哥好好慶祝一番才行。」
由於她原本身上的衣服便遊走在難以判斷有穿或沒穿的邊緣,因此不用三兩下,她那身健康而緊實的肌膚——即將外露的最後一刻,再度被完全包覆住。
麗茲抽起原本鋪在桌面上的布帛扔向絲卡蒂。
「你可是個女孩子耶,拜託更矜持一點啦!」
麗茲脫口說出過去不知在哪裡、曾聽誰說過的台詞。
*****
休太峴共和國——尼德威阿爾領地賈薩。
由於時間已過半夜,街道上毫無人煙。此時此刻的蟲鳴聲聽起來格外嘈雜。
在窸窣騷動的夜色中,整座城鎮籠罩著宛如守靈般的靜謐。
另一方面的賈薩宮殿則是完全相反,無比光輝燦爛,火把的火焰搖曳生姿,明亮得有如白晝一般。
就在宛若不夜城的宮殿中,比呂一行人在安排好的房間內打發時間。
比呂坐在床鋪上。迦達則是在他的面前盤腿席地而坐。
至於露卡則是披著一件毛毯,抱膝坐在窗邊望著比呂,窗外射入的月光灑落在她的身上。
「沐寧和馥金呢?」
比呂開口詢問迦達。
「馥金正與事前奉命潛入賈薩的諜報員們取得聯絡。沐寧的話,是你說讓他放假的吧?他現在大概正在城裡的違法酒館喝酒吧。」
迦達雙臂交叉環抱在胸前,抬頭看著坐在床上的比呂。
「話說回來,這下可以肯定了嗎?」
「還是必須拿到實品親眼看過後,才能知道。不過,我認為那條項鍊應該是第一代皇帝的遺物沒錯。」
「那麼,他真的是後裔囉?」
迦達問完後,比呂偏過頭低忖了一聲。
畢竟那個男人過去確實處處留情,甚至也會對侵略國家的王妃或王女出手。
就算對象當中有「小人族」,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如果他真的是第一代皇帝的血脈,你有何打算?」
「馥金也曾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放心吧,我並不打算協助他。不過,如果他真是第一代皇帝的後裔,也不排除可以留他一命,當作手中的棋子。」
「如果不是呢?」
「到時候,當然會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
「既然如此,只能將期待寄托在帶回情報的馥金身上了。」
迦達聳了聳肩,仿佛說著「你不會猶豫不決就好」,接著他話鋒一轉:
「對了,我收到報告指出,小丫頭已經和約頓海姆陣營合流了。而且還聽說來自各地的士兵,正陸續集結至約頓海姆的根據地索列姆海姆。」
「那麼,在事態有進一步的發展之前,先靜觀其變吧。而且,在烏特加德有所行動前,我們也莫可奈何。」
比呂說完後,迦達點點頭站起身,正準備走出房外。
「你要去哪裡?」
「去和紮營野宿的部下們喝一杯。總不能只有沐寧享受特別待遇,也得好好慰勞一下眾人才行。」
「那麼軍資金隨你運用吧,要賞酒給士兵們也可以。」
「知道了。那麼我先退下,有什麼事的話,立刻派人通知我。」
就在迦達將手伸向房門時,比呂想起剛剛忘了說的事,於是對著他的背影補充道:
「對了,總之先做好準備吧。計劃不會再更動了。」
「……明白了。」
迦達說完便走出房間。目送他離去後,比呂在床上側躺下來。
他任由思考愈漸陷入深沉。什麼事該如何進展,什麼事又該如何串連,才能順利達成目的。
不過在此之前,比呂的腦海中浮現出最重要的一件事。
(如果烏特加德並不是亞堤鄔司的後裔……那麼第一代皇帝的項鍊又是何人經由什麼途逕取得後,再轉交給他的呢?幕後的黑手實在讓人很在意。)
第一代皇帝的遺物可沒有那麼容易取得。
犯人會是葛蘭茲皇室的相關人員嗎——也不排除會是五大貴族的可能性。
此外,兩年前季里希宰相慘死外賊刀下的那一天——據說當時皇帝陵寢也有遭人入侵。由於當天便立刻下了封口令,所以究竟有什麼東西失竊,相關情報應該就只有被認定是下任皇帝人選的麗茲、與剛取得宰相之位的羅莎才知道了。
(也有可能是『黑死鄉(歐克斯)』所為……)
多虧他們近來大動作頻頻,因此關於「黑死鄉」的情報,已經搜集到某個程度。
更重要的是,可以察覺到「那傢伙」的氣息,就是最大的收穫。否則的話,在對聯邦六國之戰中,比呂特地詐死的苦心可就全白費了。
(話雖如此,他們卻依舊潛伏於台面之下……真是的,藏身手法真高明。不過,我一定會把他們揪出來,接著親手……)
比呂將自己的手舉至面前,摘下面具後,輕撫右眼。
(亞堤鄔司……你留給我的東西,真是幫了我大忙喔。)
燭台的火光不知什麼時候熄滅了。
只剩擺在床邊架子上的蠟燭,發出昏黃不明的微光,映照著比呂的臉龐。
暗夜之中,唯有金色眼瞳綻放出的光芒格外耀眼,散發著王者風範,同時在幽深空間裡,持續粼粼閃爍。
「還不睡嗎?」
一道有如凍結般的低沉聲音響起。聲音的源頭來自於比呂的腳邊。
「睡不著
嗎?」
獨臂的露卡就像一具損壞的機器人,動作僵硬地順著比呂的身體往上爬。
「我在想事情,等一下就會睡了。倒是你,大可以先睡喔。」
身上披著毛毯的露卡聞言後,停下動作。望著比呂的雙瞳之中,蘊藏著比黑暗更加濃烈的深淵。
「比你先睡就沒有意義了。」
「也是。我不先睡,你就殺不了我了嘛……」
比呂泛開一抹苦笑。露卡看著笑答的比呂,面無表情地偏過頭。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才能殺死你。」
「這個嘛……」
比呂的語氣顯得有氣無力。
突如其來的一陣睡意朝他襲來,或許自己比想像中更加疲勞吧。
「呵……」
明明生命正遭受威脅,自己未免也太隨性了,比呂思及此,忍不住輕笑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
「不……只是愈去思考,就愈是覺得當下的狀況太有趣了……你不認為嗎?」
「這不是你自作自受嗎?是你自己一手促成這種情況的。」
「的確……啊,對了,露卡……關於你剛才的疑問——」
比呂臉上浮現一抹半帶自嘲的笑意開口:
「我也一樣……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死去……」
語畢後,他的意識開始緩緩沉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