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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四章 風的訊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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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話,此時就不能棄戰而逃了。那麼,你有何妙策呢?」

烏特加德露出一臉奇妙表情,眺望著地圖,實在難以判讀他究竟真的聽懂了沒有。哥爾摩將軍滿是感慨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是的,當然有。所以,請不要選擇逃跑這道窩囊的選項。」

「知道了、知道了,不要那樣瞪著我嘛,是我錯了,請你快點說明吧。」

「現在已經不能奢望可以重整本軍了。所以,就反過來以本軍作為誘餌,而我們則繞到敵軍後方發動攻擊。」

哥爾摩說明的同時,還配合著移動棋子,好讓烏特加德可以理解。

「不過,敵軍一定也是同樣的想法吧。因此,暫時先讓藏身於右方林子裡的伏兵退回本陣,並儘快調去支援本軍。」

「為什麼只留下左方伏兵,單單召回右方兵力,而且還派去增援本軍呢?直接留下來固守本陣不是比較好嗎?」

「我先回答您第一個問題吧,這是因為葛蘭茲軍所在的位置是從我方望過去的左邊。雖然不知道該說是優點還是缺點,『獸族』是群性格耿直、不愛耍小花招的傢伙。因此,我才會判斷敵軍不會從右方過來。另外,之所以不留下右方伏兵固守本陣,是為了讓身為誘餌的本軍可以撐久一點。」

「爭取時間嗎?」

「是的,畢竟事到如今了,乾脆就讓本軍遭受足以全軍潰滅的打擊吧。」

反正都是一群以人質作為威脅、強召而來的士兵。根本沒人有力氣戰鬥。再說,他們若是倖存下來,反而才讓人傷腦筋。因為他們最珍視的家人,已經不在休太峴共和國了。

「他們的家人都已經被烏特加德大人您當作奴隸賤賣掉了。若是讓他們活著回家,勢必將會掀起暴動。」

「哈哈,不過,賺來的錢都換成武具回饋在他們身上啦?」

烏特加德拍手大笑,哥爾摩將軍露出一臉慍色。

絲毫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的烏特加德更加笑不可抑地捧著肚子,口無遮攔地說道:

「呵呵,被當成人質牽制自己的家人,變成了守護自己寶貴生命的防具。這樣還有什麼好不滿的……各位說對吧?」

烏特加德向周圍的近侍們徵求同意,選良軍出身的他們毫不猶豫地點頭,也跟著笑了起來。不絕於耳的鬨笑聲響徹營帳,烏特加德似乎終於笑夠了,他噙著淚光望向哥爾摩將軍。

「別說這個了,回到剛才的話題,萬一敵軍從右方——也就是約頓海姆側來襲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哥爾摩將軍聳了聳肩,回應烏德加德的話:

「戰爭本來就如同一場賭局。有時戰況會受到運氣左右,這種情況也是履見不鮮。所以,我希望能儘可能將運勢拉向我方。」

「喔……那種有如神跡的事,真的辦得到嗎?」

烏特加德的雙瞳炯炯發光地注視著哥爾摩將軍,就像是傾聽著枕邊童話的小孩子一般。

「將待命的五千『選良軍』兵分兩路,分別從左右兩側繞至葛蘭茲與約頓海姆兩軍的本陣。右方大張旗鼓地移動,左方則謹慎而行,避免和敵軍撞個正著。」

「左方萬一正面遇上敵軍,又該怎麼辦?」

「不可能的。因為我有準備了壓箱的王牌。」

哥爾摩將軍眼陣中綻發出詭譎的光芒,雙唇抿成一直線,瞪視著地圖。

他的表情散發出一股骸人氛圍,就連原本一直愉快傾聽的烏特加德,都不禁全身僵直。

*****

因兩軍混戰而捲起的劇烈沙塵漫天飛揚,若是張口汲取氧氣,沙土便會隨之侵入口腔,折磨著乾渴的喉嚨。即使什麼事也沒做地佇立原地,也會被濺滿一身他人的鮮血,而後伴隨著悲鳴、人頭落地。

絲卡蒂踩碎倒在地面上、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手臂,以鉤爪刺穿追擊而來的敵兵,使其永遠噤聲。

「……果然有股異味。」

她將雙臂垂放在地面,確認周遭的動靜。

劍戟聲較開戰時更加激烈,怒號聲於空中交織飛錯,全身寒毛直豎的模糊肉塊所發出的臨死哀嚎震耳欲聾。因此使得那道異樣感被鐵鏽氣味所掩蓋,難以掌握真面目。

「怎麼回事……總覺得讓人無法釋懷。」

絲卡蒂用力甩頭抖落汗水,跨坐在一具屍體上,大口喘息著。

親衛隊為了保護突然卸下戒心、毫無防備的主人,奮力攻向周圍的敵兵。

「大姊頭,您累了嗎?」

「說什麼蠢話。我怎麼可能會累。」

絲卡蒂「呼啊~」地張大口打了個哈欠後,不解地偏著頭,掃視四周。

「從剛才就一直嗅到一股異味。」

「這個嘛……不就是汗水、鮮血和眼淚的味道嗎?」

戰場上確實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屍橫遍野,幾乎連踏足的空間都沒有。

淚流滿目的屍體,或許是臨死之刻想起了家人吧。

表情扭曲的屍體,必定是死前飽受了折磨吧。

死不瞑目的屍體,雙眼散發著深沉怨恨。

然而,卻完全無人在意。每具屍體被踐踏得面目全非,宛如是對死者的冒瀆。每個人都不想死,一股腦兒地往前沖,拼盡全力地持續戰鬥著。

萬千的情感彼此衝突、互斥,兩軍的欲望夾帶著熱氣悶熏著戰場。

「不對,是更臭的異味。」

絲卡蒂的本能正發出危險警訊。

她左右張望確認,但遍目所及的就只有拼死戰鬥的兩軍士兵。

抬頭仰望,天空晴朗無雲,與內心的不安騷動完全相反。

「本陣有傳來任何聯絡嗎?」

「完全沒有。也未見到狼煙升起,可見沒有問題吧。」

「那麼就是葛蘭茲吧……不,不對。究竟會是什麼?」

絲卡蒂起身撩起瀏海,眯細眼。

接著,她撿起掉在腳邊的頭盔,疑惑地偏過頭。

大量的鮮血有如水龍頭全開似地,從裝著斷頭的頭盔里不斷流出,最後被大地全數吸收殆盡。

不過,儘管手臂沾滿了鮮血,絲卡蒂依舊是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啊……原來如此啊。」

總算找出那股異樣感真相的絲卡蒂,眺望著北方天空,同時喚住正與敵兵纏鬥的近侍:

「本陣有留下後備兵力嗎?」

「沒有,因為打從一開始,就是處於敵眾我寡的劣勢。為了徹底殲滅敵軍本軍,幾乎所有兵力全都投入戰場了。」

「是嗎……那麼,只好現在過去了。」

絲卡蒂吹了一聲口哨。隨即只見她的愛馬一路奔過戰場中央。

「本軍的指揮就交給你了。另外,通知後方,指示下去,調派兩百名左右的士兵隨後跟上我。」

「咦?」

無視錯愕回應的近侍,絲卡蒂舔了一下嘴唇,高高揚起嘴角。

「我現在就去宰殺藏身暗處的土龍們。」

絲卡蒂話一說完的同時,便已經跨步奔馳於戰場。

她的愛馬也隨之加速,一轉眼便與她齊肩並跑。

「哈哈,真虧你能跟上來呢。等一下會好好獎勵你的!」

絲卡蒂騰身一躍,跨坐在馬背上,乘著激昂氣勢,一路橫切過敵軍本軍。同伴們一看到自家司令官冷不防地突然轉向,各個面面相覷,不過這一點就連敵兵也一樣,即使刺出長槍,也少了勁道。乏善可陳的攻擊,當然無法阻止絲卡蒂了。

「別擋路!」

她將鉤爪一揮,瞬間便在敵陣殺出一條血路。

絲卡蒂氣勢萬鈞地從敵軍本軍的右方突圍而出,接著直接衝進眼前的樹林之中。

她的愛馬避開擋在前方的樹木,同時絲毫沒有減速地全力奔馳。

「喔,來了嗎?」

絲卡蒂察覺到從身後逼近的氣息,即使看不見身影,還是判斷得出是同伴追過來了。

這都要感謝近侍忠實地完成工作。

「好了,異味的真相究竟會是什麼呢?」

轟然馬蹄聲嚇得鳥兒紛紛竄飛離去,絲卡蒂的殺氣逼得動物們從草叢後方飛也似地奔逃。就在周圍的樹木愈漸稀疏時,眼前忽然出現一片遼闊光影。

——是出口。

加深笑意的絲卡蒂站在馬背上——

「我是絲卡蒂·貝斯特拉·米迦勒!」

就在愛馬穿出樹林的同時,她縱身躍上高空。

「土龍們,狩獵的時間到了!」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支騎乘在小馬上的「小人族」集團。

『怎麼——會、嘎啊!』

面對冷不防出現的絲卡蒂,「小人族」各個大驚失色,瞬間便成為她鉤爪下的亡魂。

「因為剛才看見微不可察的沙塵。於是猜想該不會是——依直覺行事果然是對的——而且,居然還是選良軍,真是押中大寶了。」

失去主人的小馬穿過絲卡蒂的身前逃奔而去。

看到原本走在眼前的同伴突然消失,跟在後方行軍的敵兵們無不一臉瞠目。

「真不愧是只敢挑女人、小孩對戰的選良軍。居然棄本軍於不顧,反而發動突襲,還真是有意思的戰策——只可惜,這下只能以失敗收場了。」

絲卡蒂伸舌舔舐鉤爪上沾染的鮮血,見狀的敵兵們,各個臉頰抽搐地一步步往後退。

『你、你是女人嗎……?』

「是又如何?」

面對全身散發出異樣氛圍的絲卡蒂,敵兵們先是咽了一口口水後,拔出刀劍。

他們團團包圍住絲卡蒂,蹲好馬步並高舉武器。

另一方面的絲卡蒂,縱使面臨當下這種情況,依舊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甚至漾起一抹淺淺笑容。

她以雙臂自然垂落的姿勢,將鉤爪刺入地面。

雖然不管從哪個方向砍去,應該都能正中絲卡蒂,但無奈找不到可乘之機,因此敵兵們也不敢貿然往前。絲卡蒂滿是無奈地掃視著躊躇不決的敵兵,接著張開雙臂。

「真的不行動?你們平白錯過大好機會了喔?」

『什——』

別瞧不起人了——只可惜這句話永遠沒有出口的機會。

『突擊!救出絲卡蒂大人!』

『呼——咕!?』

從樹林裡陸續竄出的騎兵,攔腰突擊選良軍集團。

『殺個他們片甲不留!把重裝部隊——!』

原本處於優勢的「小人族」,一口氣被逼進了死亡之淵。

『喝啊啊啊啊!』

面對「獸族」的驚人腕力,鐵盾不用三兩下就被打凹,「小人族」嬌小的身軀更是輕而易舉地便被打飛。馬蹄踏亂的地面揚起劇烈的沙塵,悲鳴與怒吼錯綜交織。血肉迸散四濺,發出的悚然音色迴蕩四周,最後全數沒入馬兒的嘶鳴聲之中。

「在援軍抵達之前,務必撐住!」

在混戰中,絲卡蒂高聲大喊。雖然藉由出其不意的突擊,暫時居於優勢,但戰況會如何演變還很難說。畢竟對手可是選良軍。不管再怎麼說,「小人族」縱使缺乏敏捷性,其腕力相較於「獸族」,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眾人聽好了!要是讓他們逃掉,我絕對不會輕饒!」

過不了多久,主戰場應該就會派來一定程度的援軍吧。正因為近侍是個愛操心的傢伙,絲卡蒂才會毫不擔心。只是在那之前,有極大的可能性,會被敵軍的奇襲部隊反敗為勝。

「只能儘可能地……在這裡削減敵兵人數了。」

絲卡蒂舉手一揮,瞬間就讓從漫天沙塵當中飛竄而出的「小人族」當場殞命,之後,她騰空躍起。

「盡情跳舞吧!」

*****

與主戰場相隔一段距離之外的某處地方,周圍顯得恬適而靜謐。

北方天空染成一片棕色,還捲起陣陣的激烈狂風,然而,南方天空卻是流轉著和煦清風,樹葉也隨風窸窣低語。小動物們一臉安穩地睡得香甜,還能聽見潺潺水聲伴著輕脆鳥囀悠悠傳來,附近應該是有小溪吧。

「這裡也沒有異狀嗎……」

特里斯靜靜地策馬移動,他放眼環顧四周,偶爾深深嘆息。

每一次嘆氣,都一定是視線正好望向北方天空時。

「怎麼了嗎?」

「嗯……?」

特里斯聞聲回過頭,一名年輕士兵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他的身後還跟著約莫十五名的騎兵。他們都是索敵部隊的成員。

麗茲交給他的百名士兵——當中的十五人。

剩下的八十五人則前去調查特里斯認為相當可疑的地點。

「不,沒什麼。」

特里斯搖搖頭回應,然而,他的側臉卻流露出一抹落寞。

年輕士兵或許是眼尖地看穿他的心思吧,也跟著眺望北方天空。

「那裡的戰況似乎相當激烈。」

年輕士兵哪壺不開提哪壺地說道。特里斯原本封藏於內心的情感,又再重新萌芽。

他滿是欽羨地凝望著沙塵飛揚的那處地方。

「就是啊。正當我們停在這裡談話的時候,大概又再增加一、兩百道的亡魂了吧。」

那裡想必正展開激烈的戰鬥吧。

強勁的風勢,使得沙塵大範圍地覆滿了北方天空。

過去,自己同樣投身於那處地方。站在麗茲的身邊,在戰場中央持續奮戰。

如今年老力衰,那些榮景已經無法再實現了,思及此,特里斯綻開一抹落寞的微笑。

「又有年輕生命不斷殞落,而我這個老兵卻繼續苟活著。」

「您在說什麼,特里斯大人還很年輕呀,即使無法親上前線,還是能夠帶隊索敵呀。」

「這麼說的你,難道不想站上前線嗎?」

「總有一天還是會想吧,不過索敵同樣十分深奧、有意思啊。」

「不過,和其他任務相較起來,取下敵人首級的機會少了很多。你難道沒有建立功績、搏取晉升的壯志嗎?」

「壯志當然有了。您就拭目以待吧,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取得五大將軍之位。」

特里斯耳聞後,不由得眯起眼。因為眼前

這名不屈不撓、積極上進的青年,令他感到眩目。

他不禁感慨萬千地想著,自己過去也是這樣。

而後,明白一切已經無法再實現,挫折消沉的苦澀情緒,也隨之湧上心頭。

「……那麼就站上前線,並且倖存下來吧。如此一來,很快就能爬上五大將軍的地位了。」

「哎呀,事情哪有那麼簡單……」

「很簡單喔,因為唯有在戰場上倖存下來的人才是強者。萬一喪命,不管過去割下再多的敵兵首級,也是枉然啊。」

「原、原來如此……」

年輕士兵被特里斯那股莫名的魄力震懾住,愣愣點頭——

「只是話又說回來了,也有可能只爬到三級武官就止步了。」

就在特里斯半帶自嘲地笑道時,他驀然注意到已經離開本陣有點遠了。

「這裡應該沒問題了。再調查完剩下的一處地點後,就和其他部隊會合,一起回營吧。」

「是!」

特里斯朝著跟在後方的部下們揮揮手,指示他們跟過來。

之後,他低頭俯望地圖,再與延展於眼前的景色相對照,接著朝目標地點策馬前進。

「也沒有接獲其他部隊的報告,敵軍發動奇襲的猜測,或許只是杞人之憂吧。」

「或許吧。不過……」

特里斯將視線投向前方,眯起眼、露出銳利目光。

眼前這片樹林的另一端,正揚起一陣不尋常的沙塵。以動物大遷徙來說,沙塵的規模未免太大了。特里斯豎直耳朵傾聽,掠過耳畔的風聲之中,還夾帶著十分細微的金屬聲。

他低頭眺望地圖,確認在他看來十分可疑的地點。特里斯收好地圖後,從馬背上躍下來。接著把韁繩系在附近的樹上。其他部下們,皆是詫異不解地看著他的舉動。然而,特里斯卻一臉不以為意地走向年輕士兵。

「還是必須事先備妥保險之策才行,畢竟世事難料啊。所以,能不能借搭一下你的馬?」

「是……這當然沒問題,您說保險之策嗎?」

「嗯。有股揮之不去的奇妙異樣感。」

「異樣感——唔?」

特里斯身手矯健地躍上馬,整個人被推擠向前的年輕士兵,身體猛然往前傾。

雖說是老兵,但特里斯從未怠忽訓練。非但如此,他訓練有素的身體,結實壯碩得有如一頭野熊似地。身後坐了一個如此魁梧的男子,會感到擁擠也是理所當然的,反而是馬兒不只承受住特里斯的重量,還十分安分、沒有失控,才更應該好好誇獎一番才對。

「不過,也不排除只是老人家太多慮罷了。」

「那、那麼,出發吧。」

年輕士兵輕踢一下馬肚,靜靜地開始前進。其他的葛蘭茲士兵也隨後跟了上來。無事可做的特里斯抬頭仰望天空,眼角餘光不經意掃過葛蘭茲本陣,他下意識地一鞠躬。

「這麼說來,布魯特斯大人的部隊分配到的人員相當多,我們這隊也應該多加幾個人才對吧?」

「比起老兵的直覺,過去實際在當地進行過調查的人,還是比較可靠吧。」

特里斯是在說謊。這樣的人員分配,其實都是因為他並不信任布魯特斯。雖然麗茲似乎也對他相當提防,但又不能僅憑著認為他很可疑的這個理由,而故意冷落他。若是大搖大擺地做出如此蠻橫之舉,只會無端在葛蘭茲軍內部引起不和。

正因為如此,特里斯才會以索敵的名義,主動請纓,擔下監視布魯特斯的任務,但是畢竟還有部下們在看,沒辦法隨時貼身跟監,於是才會故意分配較多的人員給他,讓他無法輕舉妄動。若是有任何可疑舉動,應該立刻就會有人前來通知特里斯了吧。

「或許是我疑心病太重了吧。希望一切只是我多心才好。」

「啊……您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呢?」

「意思就是,不是什麼值得讓你掛心的事!」

「噗嘔!?」

強勁的一記掌擊,隔著鎧甲硬生生地拍在背上,大概是那道衝擊太過震憾了吧,年輕士兵一臉苦不堪言地越過肩膀回望特里斯。

「特、特里斯大人,您、您這是做什麼……?」

「現在可還不能鬆懈!好了,快看前面,我們到了。」

特里指示年輕士兵停馬後,下馬站到地面,仰望前方的樹林。

「五個人留在這裡警戒四周,其餘的人跟我來。」

特里斯迅速下達指示後,帶著十名部下走進樹林裡。

「接下來務必儘可能別發出聲響,跟著我走。」

透過氣息感覺身後的部下點頭回應後,特里斯望向前方。樹林並不算幽深,一眼就能看到從另一端透進的光芒。只是由於樹木相當高大,擋住了陽光,使得樹林裡流轉著令人不適的潮濕空氣。更重要的是,這裡感受不到任何生物的氣息。似乎是畏於瀰漫四周的緊張感,而消失無蹤了吧。

「……真是個讓人感到窒息的地方。」

特里斯大口地喘息著,試著將新鮮氧氣送進肺部。

額頭上冒出的汗水沿著臉頰滑落。汗水從臉上滴落之前,就被特里斯以袖口拭去。

他躡手躡腳地快步走在路不成路的小徑上,就在即將走到一處開闊空地前,他忽然驚慌地蹲下身。

「這是……」

映入特里斯眼帘的是,在他視線前方——約莫二十六轆(約八十公尺)處,有一支多達兩千人以上的騎軍部隊正在移動。

「這下不妙,敵軍利用視線死角突襲的話,等到發現時,便為時以晚了。」

「唔,必須立刻通知皇女殿下才行。」

無庸置疑的,敵軍正利用視線死角逼近葛蘭茲本陣。可是,就算想放出狼煙示警,也只會被樹木擋住,而且現在風勢又強,很可能根本看不見。而且,若是升狼煙時被敵軍發現,在回報本陣之前,特里斯他們就會先遭到滅口了吧。

「立刻離開這——」

特里斯的話還沒說完——站在他身邊的葛蘭茲士兵,頭部冷不防地噴出大量鮮血。

沐浴在血花之中的特里斯,瞬間便完全理解眼前的突發事件,並且往一旁跳開。

「敵襲!快散開!」

特里斯剛才所站的地方,如今插滿了數根箭矢。特里斯在地面連翻了幾圈後,奮力地重整態勢,甫一站起身,便立刻拔出寶劍。

瞬間——他察覺到一股奇妙的感覺。

「唔——?」

一股外物緩緩侵入體內的戰慄觸感,令他全身寒毛直豎。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站在特里斯眼前的是毫不掩飾內心愉悅、大笑出聲的布魯特斯。

剎那間——劇痛竄過特里斯全身。

遠遠超乎想像的痛楚,自然而然地吸引住特里斯的視線。異樣感的實體倒映在他的眼瞳中。只見一把銀白劍刃在放血的同時,深深刺進特里斯的側腹。

「嗯、唔咕!?」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布魯特斯邊笑,邊朝特里斯跨近,將長劍更進一步地刺進深處,而後,他的肩膀撞上特里斯的胸膛。特里斯以顫抖的手捉住布魯特斯的雙肩,強忍著不斷翻湧而上的反胃感,開口說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布魯特斯……?」

「你知道涅可爾家嗎?你還記得在對里菲泰因公國之戰中,被迫扛起責任的那個可悲貴族嗎?」

影子將軍——奇洛的臉龐浮現於特里斯的腦海之中。

奇洛將軍在對里菲泰因公國之戰中,完全不理會麗茲的忠告,再三採取無謀的用兵之策,結果被領有皇命的比呂剝奪了指揮權。此外,據說他還命令部下從事掠奪,並將根本無法配合的奴隸們編進部隊,導致前鋒部隊平白慘遭殲滅,而他自己也落得戰死沙場如此顏面無光的下場。由他擔任當家的涅可爾家,當然也被連帶追究責任。不僅支付了龐大的賠償金等,領地也遭到沒收,受到其他貴族煽動的人民更發起了暴動,演變到最後,甚至連爵位也被摘掉,一代名門涅可爾家在失去一切後,就此沒落。

「……你是……涅可爾家的人?」

「對,沒錯。我一直在等待覆仇雪恨的機會!」

布魯特斯布滿血絲的眼球狠狠瞪視著特里斯。

「如果沒有薩利亞·艾斯特雷亞……如果沒有那個女人的話……涅可爾家就不會沒落了。」

布魯特斯一步步地進逼。當他每跨進一步,特里斯的側腹便隨之流出大量鮮血。

他吸吐著有如野獸一般的紊亂鼻息,像是要把特里斯的側腹刨出大洞似地。

大概是被指甲劃破了皮膚吧,鮮血順著他緊握劍柄的手滴落。

只是,被憤怒蒙蔽心靈的布魯特斯,似乎絲毫感覺不到痛楚,他只是一味地怒吼著恨意怨懟。

「要不是她奪走所有功績——但偏偏只有父親留下的罪行,卻又推給我們家族承擔,這未免太不合理了吧!」

「既然如此,為什麼當初沒有上奏抗議?既然你認為不合理的話……」

「都是因為季里希宰相!我們再三地請求他安排謁見的機會,都被他以忙碌作為藉口回絕。」

「……這與皇女殿下無關吧?」

「她也是葛蘭茲皇家的人吧!」

布魯特斯猛然拔出長劍,只見鮮血隨著他的動作噴濺而出。

大量的血液四散飛灑於地面,從點點斑駁逐漸染成一片暗紅。

「唔、咕唔……」

特里斯的魁梧身軀搖搖欲傾,上巴高高揚起。儘管勉強撐住最後一絲的意識,但膝蓋卻完全使不上力,單膝跪落在地。

他臉色蒼白地用力壓住側腹,並抬頭望向布魯特斯。

「……其他士兵人呢?」

「太礙事了,害我無法採取行動。所以我請他們替我殺掉了。」

布魯特斯張開雙臂。

周圍頓時出現三十名以上的人影——不過,每道人影都相當矮小,體型有如大湯鍋一般,身材看起來就和小孩子沒兩樣。雖說如此,如果因此而輕敵,絕對會吃盡苦頭。他們正是「小人族」,或許從外表很難想像,但他們可是一支力氣和體力都遠遠超乎「人族」之上的種族。

「你大概是打算限制我的行動吧,可惜你想得太天真了。只能怪你太過拘泥於貝圖,才會導致這種結果。」

「那、那支軍隊果然是你帶來的嗎……」

特里斯出聲質問,同時確認四周的情況。

倒臥在地的葛蘭茲士兵有四人,都已經沒有生命跡象,大量的鮮血從正中要害的箭矢傷口汩汩流出。其餘勉強保住一命的六名葛蘭茲士兵,則是迅速拔劍出鞘,並以樹木作為掩蔽,每個人皆無所畏懼地瞪視著「小人族」。雖然如此,包括特里斯在內,沒有人是毫髮無傷的。這下要突破重圍,恐怕是難如登天。

然而,無論如何都必須設法突圍、回到本陣才行,否則正行進於特里斯身後的那支敵軍突襲部隊,勢必將會襲擊葛蘭茲本陣吧。

布魯特斯無視於陷入思忖的特里斯,把玩著手中長劍,同時大聲笑道:

「你一定以為我是貝圖故意派來妨礙殿下的絆腳石吧,卻萬萬沒想到,我會因為個人私仇,而與尼德威阿爾私通吧?」

布魯特斯將沾滿血跡的劍尖抵在特里斯的下巴上,綻開一抹樂不可支的笑容。

「你儘管安心死去吧,你那布滿皺紋的頭顱,我一定會替你送去給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的。畢竟你可是從她還小的時候,便隨侍在側的重要家臣吧?不知道她會露出什麼表情呢?真讓人期待呢。」

再也忍耐不住了。

特里斯憤慨不已地勃然大怒,放開原本壓住側腹的手,改而握住腰間的劍柄。

「就憑你——休想取下我的腦袋!」

他任由憤怒情緒所支配,忿然拔出長劍,卻因為側腹的痛楚而一時分心。

突然失速的劍刃被布魯特斯輕易地擋下,瞬間火花四迸。

「你就認命吧,像你這種垂垂老者,不管再怎麼掙扎,也是徒勞無功啊。」

特里斯怒瞪著一臉勝券在握的布魯特斯,與之纏鬥的同時,放聲喊道:

「誰都好!務必突破重圍,前去通知皇女殿下!有敵影接近本陣,人數約兩千!」

「哈哈,別傻了——……一個也不留地全數殺光!」

布魯特斯大喊一聲,隨即從他身後颳起劍戟暴風。

葛蘭茲士兵與「小人族」之間頓時暴發戰火。

威武的雄吼與怒號相互衝突,並竄行於群樹的間縫而去。

只是,終究難以逆轉人數上的差距。葛蘭茲士兵縱使各個都是精銳,依舊寡不敵眾,立刻便陷入劣勢。更重要的是,就連種族的特性上也是遜色一大截,這也是當然的結果。

「老兵就……乖乖受死吧!」

在「小人族」的助陣之下,形成多對一的情勢,而且對手還重負重傷。

儘管握有許多有利條件,但布魯特斯對上特里斯,還是陷入苦戰。

「我才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雙刃交鋒。特里斯的劍比剛才更加增強勁道,逼得布魯特斯騰空飛起、節節後退。瞪視著特里斯的布魯特斯臉上,閃過驚愕之色。

「……如此強勁的力道,究竟從何而來!」

布魯特斯瞄準特里斯的側腹用力一踢,卻被他單手擋開,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

「我絕對饒不了膽敢污辱皇女殿下的人!接下我最後一擊吧!」

特里斯的臉色因滿腔的憤慨而漲紅,他竭盡全力地揮落長劍——

「就說了只是白費力氣吧!憑你這個區區的老兵——」

了無新意的乏味結局。激烈的一擊先是斬斷長劍,而後將布魯特斯的首級拋向天際。

與身體分家的頭顱,帶著勝利的笑容掉落地面後,反彈了好幾下。

「你就先在黃泉路上等著我吧,我之後會好好教教你做人的道理。」

特里斯伸手拭去額頭上冒出的汗水,接著望向正團團包圍住自己的「小人族」。倒臥在他們腳邊的葛蘭茲士兵屍體,各個表情苦悶而扭曲,如實地表達出生前的遺憾。附近還有其他四名葛蘭茲士兵正奮力迎戰「小人族」,近乎於垂死掙扎的抵抗,距離全軍覆沒,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讓開,你們這群小矮子。我還得趕去皇女殿下身邊才行。」

特里斯完全忘卻了側腹的疼痛,放步疾奔於漫天飛揚的血霧之中。宛如回到全盛時期一般,動作敏捷輕盈。「小人族」見狀驚訝不已,紛紛重新握緊武器,全力襲向特里斯,試圖封住他的動作。

『對手雖然離死不遠矣,不過,負傷的野獸才是最危險的!將他團團包圍,確實取他性命!』

聽見「小人族」竊竊交談的私語,特里斯不禁一聲咂舌。還以為他們會因為自己是傷者而輕敵,但占有人數優勢的「小人族」卻出乎意外地冷靜。

「嘎啊啊啊!」

特里斯發出一道有如野獸般的怒號,高高地舉起長劍。

儘管被擋下、縱使被揮開,他依舊不死心地反覆發動攻擊。根本算不上纏鬥。在被團團包圍的情況下,任何一個動作,都只會讓背後門戶大開。

「給我讓開!」

『咕!?』

特里斯以劍刃敲斷一名「小人族」的頸骨後,拾起對方掉落在地上的斧頭,全力擲出。斧頭正中另一名「小人族」的頭顱、將其粉碎,腦漿隨之大量迸散開來。特里斯憑藉魁梧身軀大顯身手,「小人族」完全招架不住他的攻勢,包圍網開始瓦解。

「你們沒事吧!?」

特里斯總算順利與其他倖存的葛蘭茲士兵會合。

「何止沒事,還能再戰好幾回。在成為五大將軍之前,我才不會死在這種地方。」

看著明明都已經上氣不接下氣,還大放厥詞的年輕士兵,特里斯當下的感想已經超乎傻眼,甚至忍不住笑了出來。

「既然還能耍嘴皮子的話,就表示可以再戰吧。」

特里斯與他背對背而站,將劍尖指向圍在四周的「小人族」進行威嚇。

「特里斯大人呢,您的傷口沒事吧?」

年輕士兵問完後,只見臉上毫無血色的特里斯,高高地揚起嘴角。

「不必擔心。話說回來……這個情況實在不妙。」

對手還剩二十三人,要憑著倖存下來的五人將其全部打倒是不可能的。這一點,相信眾人皆有所領悟了吧。對此,就連年輕士兵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再耍嘴皮子。

「既然如此,該怎麼做,大家應該都清楚吧。」

特里斯隔著背脊向葛蘭茲士兵們說道,儘管沒有明說,但每個人大概都瞭然於心吧,只見眾人同時點頭。特里斯輕輕吐出一口氣後,伸手繞在年輕士兵的脖子上,並靠近他的耳邊開口:

「就由眾人當中最年輕的你,負責回去通報本陣吧。剩下的其他人,會替你開出活路的。」

只是,原本留在樹林外的馬匹,恐怕已經遭到殺害了吧。因為明明發生這麼大的騷動,在外頭負責戒備的葛蘭茲士兵卻沒有趕過來。若要猜測發生什麼事的話,這是最合理的結論。

然而,此地與本陣之間的距離,以人類腳程來說,實在太遠了。何況還是負傷的狀況下,絕對半路便會耗盡力氣的。更重要的是,若是「小人族」派出追兵,更是別想逃出生天。

「所以,就騎我的馬吧,你應該記得位置吧。」

「……特里斯大人,您早就料到會演變成如此了嗎?」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總覺得有股異樣感。如果只是我多心的話,該有多好,來到這裡後,我這個老頭的預感居然成真了,看來我大概是被瘟神附身了呢。」

「才沒那回事!如果沒有特里斯大人,就無法發現敵軍的奇襲部隊了啊!請您不要再妄自菲薄了!」

抱歉——特里斯如此輕喃後,離開年輕士兵的身邊。

「……你務必要活著前去通知皇女殿下喔。」

感受著年輕士兵依依不捨的視線,特里斯放眼確認橫躺於地面的部下們屍體,接著向其餘眾人開口說道:

「各位……原諒我拉你們陪葬。」

沒有回應。葛蘭茲士兵們皆沉默不語。儘管如此,眾人像是要顯示覺悟似地點點頭。而後,取代回應的是,每個人身上湧現出的強烈鬥氣。

「抱歉了……」

特里斯再一次由衷地說出歉意。

之後,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從丹田大喊出聲:

「各位,我們『英雄宮殿(瓦爾哈拉)』見了!」

特里斯率先帶頭沖了出去。他的臉色早已蒼白得有如亡者。

縱使如此,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霸氣依舊賁張沸騰,並且充滿活力。

『什——!?』

他一劍斬下被突如其來的大吼聲嚇住的敵兵首級後,繼續放步疾奔。

四周頓時陷入一片騷然,演變成激烈的混戰光景。

由於特里斯一行人強行突圍,使得敵軍的合作大亂。其怒濤般的攻勢將敵軍的包圍圓陣斷成好幾截。特里斯為了協助年輕士兵逃跑,儘可能將敵兵的注意力全吸引至自己的身上。

「快走!務必通知皇女殿下!」

「是!」

年輕士兵氣勢如虹地全力奔馳。

一路上頭也不回。只專注地朝著前方,全力奔馳於樹林之中。

『一、一個人逃跑——』

一名敵兵作勢追過去,卻被一道魁梧身軀擋住去路,只能選擇放棄。而且,特里斯巧妙地利用自己的身體製造出死角,不偏不倚地掩蔽住年輕士兵的身影。

「他並不是逃跑。而是有重要的任務在身啊。」

特里斯張開雙臂,威嚇尼德威阿爾士兵。散發出的氣魄,仿佛正警告著休想通過。

只要沒有被「小人族」追上,應該就能順利地逃回本陣吧。

『老不死的傢伙……』

「憑著你那雙小短腿,大概也追不上吧?」

「小人族」的自尊心比任何種族都更強。只見對方當場氣得面紅耳赤。

『區區的「人族」,少得意忘形了!』

「『土龍』才是別隨便冒出地面,給我乖乖潛回地下!」

瞬間,響起激烈的劍戟互擊聲。特里斯並沒有多作纏鬥,而是往後退開,同時一把捉住「小人族」的肩膀,使出一記頭錘,而後劍光一閃——斬斷一人的手臂後,再順勢直接貫穿其身軀。特里斯將劍留在屍體上,改而拿起原本「小人族」握在手中的斧頭,襲向下一個獵物。

(皇女殿下……抱歉了。)

特里斯在內心懺悔道。

(您往後的人生路上,我已經無法再伴隨您左右。)

儘管如此,他的臉上仍泛開笑容。這副老朽的身體,最後還能派上用場,已經讓他相當滿足了。

(不過,縱使無法親眼見證您的成長,至少還是可以一直守望著皇女殿下吧。)

此時,一名「小人族」的斧頭,深深嵌進正一臉豁出去似地驍勇殺敵的特里斯手臂上。

然而,特里斯依舊沒有停下前進的腳步,他的手臂也硬生生地被拋向天際。

「還沒完,我還能再戰!」

特里斯始終沒有停下攻擊。期間,葛蘭茲士兵一個接著一個遭到討伐、殞命倒地。

即使他的單眼被槍尖挖去,側腹被削下一大塊肉,他依舊屹立著。

「索敵任務中遇上敵兵,賭上性命應戰。」

一定會有很多人說他死得很沒價值吧。

因為他不是死在最風光的戰場,而是在這種不見天日的陰暗樹林奮戰。

「不過,或許這裡才最適合作為老兵臨終的告別舞台呢。」

所以,特里斯持續戰鬥著。

跨越了死亡的恐懼,心裡只有盡忠盡義的自豪。

「就選擇這裡,作為我的葬身之地吧!」

特里斯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他知道自己的五感正逐漸喪失。連他都對自己居然還能活著感到不可思議。然而,特里斯就像是被附身一樣,完全停不下來。

他咬緊牙根,持續地全力揮劍。繼續努力爭取時間,好讓僅存的一名士兵可以逃離。縱使同伴都已經氣絕身亡了,他還是不肯放棄,持續奮戰著。

成群的「小人族」團團圍住只剩隻身一人的特里斯,就好像圍住蟬的蟻群們。

『這傢伙……究竟哪來的力量……』

「還沒完……」

特里斯靠在樹上,藉此撐住身體,接著將劍尖猛然一揮。

雜亂的瀏海遮住了他的視野,然而,覆在髮絲底下的眼神卻還沒死去。

「你們在做什麼……來啊,戰鬥還沒結束喔!」

他的內臟從刨穿的傷口掉出,原本打理整齊的鬍鬚,如今邋遢地亂成一團,甚至被鮮血染紅。儘管如此,特里斯散發出的異樣壓迫感,逼得「小人族」不敢輕易發動攻擊。

『根本是怪物……一定要確實殺掉他!你們快退下,準備放箭!』

「小人族」以極近距離架好弓箭。所有箭頭全都對準了特里斯。

『殺了他!』

就在毫無慈悲的號令一下時——在朦朧的視野之中,特里斯看見了一幕不可思議的光景。

「啊……」

一切聲音全然退去,就好像剛才竭盡全力、拼死一戰的自己,只是一場夢境似地。

「什麼嘛,原來是小鬼啊?」

純白的世界中,一襲黑色外掛迎風搖擺著。

那名年輕人回過頭——而後——瞬間切回現實當中。

特里斯凝望著逼近眼前的箭雨,綻開一抹微笑。

「是嗎……這樣啊……」

據說人們在臨死前,回憶會像跑馬燈一樣浮現於腦海中。

那麼,剛才見到的光景,一定也是如此吧。

「如果是這樣,有句話我想趁現在先說出口。」

可以遇見原本不可能存在的少年,無疑是道奇蹟。

因此——

「小鬼(比呂),皇女殿下就拜託你了!」

——他將一切心愿,託付給少年。

*****

「…………?」

不經意地感覺到一陣風,比呂從攤放在地板的地圖上收回視線。

「對、對不起,打擾賢兄了嗎?」

比呂順著聲音來源望過去,敞開的房間窗戶上,馥金正屈著身體、僵止不動。大概是擔心自己打斷了比呂的思考吧,她的臉色蒼白到讓人不禁心生同情。

「不,你不必在意。我也正好打算休息了。」

比呂對著正放下腳站到地板上的馥金,投予一記微笑,接著起身走到她的身邊。

「話說回來,你怎麼全身濕答答的,下雨嗎?」

「是的,不過,我想應該很快就會停的。應該只是陣雨而已。」

馥金輕輕用手拍掉雨滴,見狀的比呂連忙轉頭環顧四周,尋找有沒有可以拿來擦拭的物品。

忽然,手裡拿著毛巾的露卡冷不防地從一旁出現,不發一語地開始替馥金擦拭頭髮。

「露卡大姊頭,我可以自己擦啦!」

「無妨。是我自己喜歡做的。你就乖乖安靜吧。」

看著兩人的互動,比呂不由得泛開一抹苦笑,而後伸手搭在敞開的窗戶上。

「每次下雨時……總會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夾帶於宜人清風之中的雨滴,刺激著比呂的臉頰,他感覺到內心深處,有道莫名事物正開始蠢動。

「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一道像是懷念、也像是落寞——令人不悅的回憶。」

當哀愁在空氣里萌芽後,形成出的獨特氣味,會在胸口堆滿悲壯情緒。

「這個時候,麗茲他們應該正在戰場上開戰吧……」

比呂望向西方天空,成群的白雲流轉於天幕之間。

無比靜謐——任誰都想像不到,在遙遠的另一側,此時正激烈交戰。

「賢兄,麗茲大姊頭不會有問題的。她現在一定正身手俐落地一一斬殺敵人吧。而且,仿佛可以看見特里斯伯伯跟在她的身邊大喊著『皇女殿下——』!」

「這倒是。」

由於輕易地就能想像出那幕畫面,比呂忍不住笑了出來。馥金大概是很高興可以逗笑比呂吧,她繼續打開話匣子:

「特里斯伯伯一身蠻力,『小人族』那種小不隆咚的身體,他輕而易舉就能打飛了!」

「我是知道紅髮小丫頭很強,聽你這麼說起來,那位老伯好像也很強呢?」

露卡似乎是被勾起興趣了,出聲反問。

「他很強喔。而且也比我家哥哥更有體力。我過去曾和特里斯伯伯進行過好幾次摸擬戰,打贏他的次數,單手就能算完了。而且再怎麼說,他畢竟可是培育出麗茲大姊頭的人,當然不可能太弱了!」

滔滔不絕地激動說著的馥金,幾乎都快貼在露卡身上。

「是嗎……真希望可以和他交手一次呢。」

露卡點頭回應,正經的表情里,隱約帶著一抹困惑之色。

「……一定沒問題的。」

比呂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他從雨景中收回視線,依依不捨地關上窗戶。之後,他望向將毛巾掛在脖子上的馥金。

「那麼……有取得確切情報嗎?」

原本和煦的空氣——驟然一轉,換上緊張氛圍。

馥金原地單膝跪落,並且伏下頭,開始向比呂報告:

「是的,人質果然幾乎被當作奴隸,賣給里菲泰因公國了。」

「……果然如此吧,真是一群無可救藥的傢伙。」

比呂大失所望地在床鋪坐了下來。

「替我傳話給迦達。就由他看準最佳時機,隨時行動都無妨。」

「遵命。另外,要怎麼處置烏特加德的財寶?」

除了宮殿裡的藏寶閣之外——與烏特加德寢室互通的地底下,還有另一間房間。

那裡藏著大量的金幣與寶石。其中想必包括了從鄰近諸國收到的物品、以及向奴隸商人取得的物品,甚至是向反抗者掠奪而來的物品吧。

「……那些就依照計劃,大肆地揮霍吧。」

只有烏特加德和少數的近侍知道那間秘室的存在。那原本應該是比呂他們也無從得知的情報才對。之所以會發現,都是因為身為近侍的托基爾,看準了烏特加德不在,偷偷從密室拿出部分財寶,而這一幕正好被馥金的密探部下撞見。

「真該感謝敗給欲望的托基爾呢。多虧有他,我們剛好省了錢包。」

「那麼,今天晚上就潛入搬空財寶吧。」

比呂看見馥金點頭回應後,他再次移至地板,瞪視地圖。

「畢竟是在遠方發生的事,就算坐在這裡評估,也只會更加焦急而已吧?」

露卡在他的身邊蹲下身,不帶任何情緒地偏過頭問道。

「一直處於軟禁的狀態下,如果不找點事情做,會愈來愈不安的。」

比呂如此說完後,轉頭望向窗外。

雨勢已然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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