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 絕望的前方(2/2)
「……偵察失敗了嗎?」
來者是奉命前往茲魯司基地打探動靜的偵察部隊。
不過與出發前相較起來,他們原本的霸氣嚴重受挫,薄弱得幾乎可說是氣若遊絲。
有人按著血流不止的肚子,有人滿頭鮮血,也有人神色恍惚地跛腳而行。
更重要的是,每個士兵身上皆被利箭深深貫穿。
「果然是誘敵之策吧。」
看著士兵們傷痕累累的模樣,麥克列將軍如此斷言。
「很、很抱歉……」
率領偵察部隊的部隊長來到麥克列跟前,深深伏下頭歉道。
「我們為了探察對手的動態……毅然深入巢穴,結果卻蒙受到出乎意料的損害。」
這都是無視麥克列將軍命令的結果。
他並未命令他們攻打茲魯司基地。只要確認基地的動靜,找找看是否有可乘之隙即可,偵察部隊便是為此而存在的。
身為偵察部隊的他們,大概也想爭取功績吧。
不過,麥克列將軍無意斥責他們。即使動怒責備背上插著數支箭矢、臉色蒼白的狼狽士兵們,也只會讓自己顯得更加可悲罷了。
「是陷阱嗎?」
「是的。敵軍似乎早有準備,嚴陣靜待我軍的襲擊,從黑暗中發射出大量箭矢。」
再也沒有比黑暗中的箭矢聲更加可怕的聲音。
即使試著將盾牌高舉過頭抵擋,但劃破空氣的呼嘯聲撼動耳膜,更加助長了恐懼。於是,便會不由自主地縮起身體防備,反而成了最佳的標靶。
而敵軍只要朝著傳出哀鴻聲的方向,肆無忌憚地射出箭矢即可,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接下來,偵察部隊唯一僅剩的一條路,就只能有如在茫茫大海上載浮載沉一般,於黑暗中痛苦地翻滾掙扎,最後氣絕身亡。
麥克列將軍慰問完遍體鱗傷奔逃回來的士兵們之後,向幕僚下達指示:
「敵軍果然埋伏在城垛後方,屏息靜待我軍自投羅網。接下來必須切換為讓敵軍疲於應付、無暇休息的作戰。」
直到明天早上為止,持續擊響太鼓、發出雄吼,讓敵軍隨時處於警戒狀態,不讓其有片刻休息的空檔。
「遵命。我這就去向各部隊長傳達指示。」
幕僚敬禮後,便轉身奔跑離去。
儘管如此,麥克列將軍認為效果恐怕不彰。如果是訓練度低的士兵,或許還會有效,但困守茲魯司基地的士兵們,根本不會理會噪音之類的干擾吧。
「最好選在明天一早發動攻擊才對。應該傾盡全力呢,抑或是……」
麥克列將軍下令要求幕僚前往司令部集合,接著瞥了一眼茲魯司基地後,身影隨即沒入營帳之中。
*****
隔天——當朝陽
逐漸東升的時分。比呂站在城垛上俯望城門。
「聲音那麼響亮,結果卻如此乏味……」
強風撩撥著他的髮絲。
儘管幾乎凍僵肌膚的寒風十分惱人,但比呂依舊面露只噙滿了「無」的表情,定睛凝望著延展於眼前的景色。城門前躺著中箭身亡的敵兵。人數只要單手就能數完,此外還能看到大量的石頭集中掉落在局部地面。
比呂看著那塊地方,露出會心一笑。
「看來效果極佳呢。」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唯一可以用來掌握情況的根據就只剩聲音。
當敵軍聽見小石頭掉落地面的聲音時,應該會誤以為是大量箭矢傾注而下吧。
正是這些小石頭造就出延展於眼前的這幕奇妙光景。
「哎呀,你已經起床啦。」
比呂聞聲回過頭,紫銀女王——克勞蒂雅正綻開一抹清高脫俗的笑容站在身後。
「睡得還好嗎?」
「多虧有那麼熱鬧喧騰的搖籃曲,我一夜好眠。」
「看來比呂大人的作戰非常成功呢,真是太好了。」
克勞蒂雅稱讚了一番後,邁步走向比呂。
「摸清指揮官的個性了嗎?」
「某個程度上吧。說好聽一點,是懂得冷靜掌握事物的良將,說難聽一點,則是平白錯失大好時機的愚將。」
整體平均來看,就是個平庸之將。
不好也不壞,無趣且無味、無臭的凡人。
「那麼,克勞蒂雅,這道計策有好幾處破綻。敵將似乎是漏看了,你又有看出來嗎?」
比呂重新將視線拉回身前,出聲詢問克勞蒂雅。
她並沒有提出抗議,也沒有露出詫愕,而是坦率地順著比呂的話,伸手扶在城垛上俯望著地面。
她半眯起眼,在腦海中想像著昨夜可能經歷過一場單方面攻擊的戰場情景。
「首先是屍體數量相當少。換句話說,生還的士兵反而還更多吧。」
從屍體來判斷,來襲的敵兵只著輕裝備,不過頭部都有做好確實防護,因此沒人是死於遭小石頭擊中這點程度的小傷。或許會有人因為衝擊而一時頭昏眼花,但根據每具屍體都遭到箭矢貫穿的這一點來看,敵兵當中,並沒有會被小石頭砸死的駑鈍天兵,大多數的人都順利逃回去了。
「另外就是,無法好好活用生還士兵的情報吧。」
如果指揮官能夠詳細詢問士兵們事情的經緯,並確認傷勢的程度,或許當下這個時候,早已攻陷此座基地了。
「話雖如此,究竟能不能攻陷……還難以斷定吧。」
克勞蒂雅低聲輕喃後,又再拉回話題。
「總之,敵將雖然相當冷靜,卻是個不懂得見微知著的人,缺乏正確判讀戰況的能力。」
「你說對了。易言之,如今天亮後,敵將應該就會發現自己中計了。」
此時對方大概就會察覺到基地的狀況,接著再聽取密探的報告之後,肯定會氣得全身發抖吧。
敵將的自尊心愈是強烈,發動攻擊的可能性就愈高。
不過,比呂這方也已經在昨晚完成所需的因應準備。
比呂的眼神中,噙滿期待之色地望向敵軍陣營,思忖著對方什麼時候會攻過來。
「才剛說完,對方馬上就如我所料地行動了。」
從聯邦六國陣營響起轟天的太鼓聲。軍隊發出威武雄吼鼓舞著軍心,同時開始前進。當號角一吹響,包圍在茲魯司基地四周的敵軍同時展開行動。不遠處還能隱約看見攻城武器。
「那麼就把城門打開吧——準備好了吧?」
比呂說完後,克勞蒂雅點頭回應:
「是的,而且由於昨晚可以好好休息,現在士兵們的士氣也相當高昂。」
「既然如此,就開始吧!」
比呂將手高高舉起,旗手見狀後,立刻大大揮動起大旗。
隨即,比呂的腳下傳來震動。位於下方的吊門打了開來。
面對比呂這方採取的意外行動,敵軍發出陣陣鼓譟騷動。
然而,敵軍並未停止前進。大概是未接獲停止的命令吧。
敵軍的前線明顯露出困惑,儘管如此,在上級下達指示前,也只能繼續往前走。
「你認為對方會怎麼出招呢?」
「如果判斷是空城計的話,應該會暫時撤兵吧。」
「若並非如此呢?」
「如果敵將誤以為已經看穿我的戰策,大概就會下達突擊命令吧。」
由於敵將昨晚完全落入比呂的計謀之中,必定會惱羞成怒,自我戒勉下次絕對不能再上當,卻因此過度解讀情勢。正因為受騙過一次,更無法冷靜地下達判斷。
而且,為了避免打擊已經出動的第一陣之氣勢,必須立刻向前線下達指示才行。然而,又不能採取朝令夕改這種會擾亂指揮系統的手段。再者,現在也沒有時間可以仔細衡量,因此,思考勢必會偏向於單純且能馬上通達全軍的命令。
「是要突擊、抑或退兵,無論選擇何者,很遺憾的是,都無法動搖我的勝利。」
比呂眼神半帶憐憫地俯望城下,只見敵軍第一陣開始有了大動作。
浩蕩軍勢揚起漫天沙塵直攻而來。
「看來是選擇了突擊吧……那麼,我先失陪一下了。」
不等比呂回應,克勞蒂雅便走下連接中庭的樓梯。
比呂並沒有回頭看克勞蒂雅,只是壓著面具,啞然失笑地望著敵軍。
「應該將所有情報、事項匯整一次才對。推導出如此單純的指示,並不代表頭腦反應夠快,而是放棄思考的結果——內心的動搖完全顯露無遺。」
比呂有如嘲笑般地高高揚起嘴角,對著旗手舉起手。
於此同時,敵軍的第一陣穿過大門,魚貫湧進中庭。
然而,暢行無阻地侵入基地的敵兵,臉上卻不見笑容。
因為中庭里,看不到任何雷貝林古王國的士兵。
『他們棄守基地了嗎?』
『城牆!爬上城牆!他們一定就躲在上面!』
既然都已經攻進基地了,就不允許愣愣地站在原地。更重要的是,後路完全被堵住,他們也只能被迫往前進。
就在此時,大批的敵兵莫名其妙地接連打滑、摔成一團。
『什、泥巴嗎?大家注意腳下!』
馬匹側倒在地,發出痛苦嘶鳴,騎在馬背上的人們也隨之重重摔在地面上。
阿鼻叫喚迴蕩四周,聯邦六國的士兵們神色驚慌地奮力試圖起身。
毫無防備的模樣,正好成了躲在城垛上的士兵們最佳的箭靶。
「……真是窩囊。再怎麼奮不顧身,也要有個限度吧。」
比呂看著完全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一頭霧水的敵兵們,再度朝著旗手揮手。頓時,藏身在城垛後方的弓兵紛紛現身,並開始射出箭矢。
每支箭矢上皆纏繞著猛烈火焰。
箭矢劃破空氣,犀銳地插立於困惑無措的敵兵們腳下滿是泥濘的地面。
瞬間——空氣先是受到壓縮,接著一道濤天火舌直竄而上。
『咿——咿咿咿咿,救、救命啊!』
臨死的哀嚎聲震耳欲襲。敵兵受不了高溫而滿地打滾掙扎,卻無處可逃。
每個人早就忘了要戰鬥,紛紛拋掉手上的刀劍,甚至還試圖脫掉用來防身的鎧甲。
然而,由於烈火纏身的馬匹失控,多數敵兵不是被馬蹄踹飛,就是被馬蹄踩個粉碎。
當然,並非所有敵兵都被困在火海當中。
從那片宛如地獄繪卷一般的光景當中僥倖逃出的人們,爭相爬上架在城牆的樓梯。
但隨即各個敵兵皆一臉驚詫地停下腳步,眼神筆直注視著前方盛氣凌人的雷貝林古士兵們。
下一秒,鋪天箭雨飛射而至。
『嘎啊!』
『可惡,是陷阱!快退後——?』
中箭倒下的敵兵一個接著一個從樓梯上一路滾落。
「騎兵隊,突擊!」
悲鳴聲迴蕩不去的空間裡,忽然,克勞蒂雅氣勢萬鈞的號令聲響徹方圓。
正當轟然馬蹄撼動中庭的同時,克勞蒂雅所率領的騎兵隊,有如奔騰的洪流一般,以長槍陸續貫穿棄戰而逃的敵兵背部,將其誅殺。
「一鼓作氣擊退敵兵!驍勇的戰士們,跟我來吧!」
克勞蒂雅將劍高舉指天,毫不留情地屠殺群聚在正門的敵兵。
面對超乎常理的攻擊、以及靈活發動的陷阱,敵軍第一陣徹底瓦解。
「好了,敵軍是否會前來救援身陷劣
勢的同伴呢——」
此時,從敵陣傳來號角聲。
比呂遠眺著敵軍本陣,只見第二陣為了援救第一陣而開始行動。
收回視線的比呂,轉身緩緩走下連接中庭的樓梯。
「這是錯誤之策。此時不該選擇救援,而是必須下令撤退才對。」
比呂一抵達城門前,克勞蒂雅隨即策馬粗暴地踢開周遭敵兵,來到他的身邊。克勞蒂雅的肩膀大幅地上下起伏,一副激昂難抑的模樣。
「敵軍第二陣好像開始行動了。」
「似乎是呢。」
「第二陣後方就是敵軍的本陣,你有何打算?」
如果是克勞蒂雅,她應該會想乘著勝勢,一鼓作氣直搗敵軍本陣吧。
憑她的話,或許真的辦得到吧,只是,這麼做未免太過危險。
敵軍第一陣粗估約為五千人,卻並非全部燒死在基地裡頭。死於火刑的敵兵大約僅有八百人左右。雖然之後克勞蒂雅趁亂發動突擊,但敵兵的折損合計應該不到兩千。茲魯司基地的規模實在太小了。若是稍微再大一點,或許就能使敵軍蒙受巨大損害吧。
「要以此定出勝負,果然太過薄弱了,還是再研擬一下對策吧。」
「你打算怎麼做?」
「敵軍本陣的後方有些什麼?」
「這個嘛……我想應該有存放軍糧吧——只是,守備相當森嚴喔。」
克勞蒂雅的表情就好像說著將矛頭指向此處,比攻打本陣更加不智。
「現在還不到時候。」
比呂淺淺一笑後,接著開口:
「請你將弓兵……我想大約百名左右即可吧,調至城垛待命。」
「只有百名弓兵,能有什麼作為?」
「我打算去捉回第二陣的指揮官。」
雖然俘虜第一陣的指揮官也可以,只可惜被他僥倖脫逃了,現在大概是躲到後方去了吧。想要再次捕捉曾經中過一次陷阱的獵物並非易事。再說,也不值得為了這種瑣事浪費腦力擬定方策,所以當然只好改將目標鎖定在氣勢當頭的第二陣指揮官了。
「看來你是認真的吧……」
克勞蒂雅一臉愕然無語地看了比呂一眼後,喚來一名近侍。
「那麼,我出去一下。」
比呂說著的口氣,就好像只是要出去散散步似地,他輕輕揮了揮手後,便大搖大擺地邁步離去。
他穿過站在門口嚴加戒備的重裝步兵之間,來到城外。
殺氣騰騰的敵軍第二陣各個為了爭取功績,無不殺紅了眼,全力突擊而來。比呂望著眼前的景象——
「弓兵隊,射擊!」
語聲細小得幾乎快被四周的喧囂聲掩蓋,實際上就有如耳邊呢喃一般。
儘管如此,比呂的聲音卻足以傳遍人心。繞過劍戟的風暴,撼動耳膜。
周圍的弓兵忠實且分秒不差地應聲朝著天空射出箭矢。
首先是威嚇射擊——城垛上一字排開的弓兵同樣開始發動攻擊。
敵軍騎兵隊的速度放慢下來,氣勢也受到重挫,隊列開始出現紊亂。
比呂又再往前跨出一步。
「來啊,最顯眼的大將首級就在這裡喔。現在可沒時間原地踏步吧?」
比呂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挑釁對手。
戴著面具的奇妙男子突然現身,讓正在前線戰鬥的敵兵瞬間愣了一下。
不過,眼尖的敵兵一看到比呂那散發高貴氣質的身影,眼神明顯亮了起來。
『敵將出現了!全力討伐那個男人!別去理會雜魚了,把目標鎖定那傢伙就好!』
原本高舉盾牌抵禦箭矢的敵兵們,聞言紛紛拔出刀劍朝比呂殺了過來。
同陣線的重裝步兵隊為了保護比呂,擋在他的身前,頓時,劍戟聲鏗然響起。
尖銳的金屬聲此起彼落,無數火花朝四方迸散。
鎧甲扭曲變形,鮮血濺灑一地,大量腦漿高高地噴向半空。
激昂的雄吼吞噬了悲鳴哀鴻,殺氣又再抹煞了雄吼。
看見這幕光景的敵軍騎兵隊,大概是怕被搶走功績吧,不等陣勢整頓完成,便開始發動突擊。這一步的錯誤,使得戰場陷入敵我難分的狀態,敵軍隊列也完全潰散。
「先找出指揮官吧。」
比呂浮現一抹淺淺冷笑,並且拔出黑刀。
「不要擋住我的路。」
隨著他每前進一步,手中之刀一揮,便有一名敵兵倒地身亡。
他踩著輕盈的步伐,穿梭在敵軍雜亂無章的隊伍縫隙之間,往前不斷邁進。
期間,大批敵兵蜂擁殺至比呂跟前。
然而——如以一言蔽之,只能說是白費力氣。
敵兵猛然突刺的長槍被輕易躲開,砍落的戰斧只是劈碎地面,奮力揮舞的刀劍也僅是劃空而過。最後留下的只有慘遭殘忍殺害的成堆屍體。
面對比呂那超乎常人的劍藝,敵兵們顯得狼狽無措。
站在血窪上的比呂什麼也沒做。就只是朝著前方邁步而行罷了。
「恐懼帶來躊躇,憤怒導致停滯,悲哀造就停止,昂揚成為負擔。」
比呂對著近逼而來的一名敵兵如此說完後,隨即揮刀貫穿其喉嚨,接著一個旋身,又再順勢砍斷兩名敵兵的腦袋。
他身上的白衣沒有沾染上一滴反濺的鮮血,衣擺隨著血花翻飛於半空。
有如威嚇一般,也像是勸諫放棄似地,比呂不斷使出壓倒性強大的絕招。
「是害怕還是畏懼,是憤怒抑或悲傷,投身戰場時,最好只懷抱一種情緒就好。」
『咕啊!』
比呂以黑刀的刀柄撞碎頭盔,接著一腳踩住倒臥地面的敵兵,對著四周宣告:
「千萬不要躊躇。戰場是處不容許絲毫鬆懈的地方,隨時都要繃緊神經,屠殺敵人!」
從比呂口中吐露出冷酷的忠告,同時朝著敵兵釋放出預告死期將至的明確殺意。
「來吧——好好品嘗絕望吧!」
猛然貫穿的刺突、旋天亂舞的鮮血暴雨、未有中斷的斬擊——製造出滿地的大量屍體後,比呂又再疾馳於戰場,尋找新的獵物。而在親眼見識到這幕殘虐光景後,根本沒人有勇氣挺身阻止。
那股沉重的壓迫感,常人是絕對無法抵抗,亦難以承受的。
須臾後,敵兵的氣勢愈漸減弱。既無處可逃,又前無去路,完全束手無策。而大致上在這種情況下,若要打破膠著的戰況,無論古今東西,向來都是指揮官的任務。
『你們在做什麼!進攻,快點進攻,敵軍可是城門大開啊!居然被鄙夷到這種程度,究竟在搞什麼!』
無論以斥責或激勵的么喝來說,這都太不像樣,聲音毫無張力,蘊涵的本質也不足以提升士氣。
坐在馬背上大聲咆哮的那名人物,全身包覆在華麗的鎧甲之下,他將以寶石綴飾的長劍高舉向天空。從那細心打理的馬匹毛色來看,很輕易地便能猜出,他應該就是第二陣的指揮官。
「出現了嗎?」
比呂臉上閃過一抹冷酷微笑,身體悠忽擺晃。
前線的敵兵已經完全受到恐懼所操控,僅僅以顫抖的劍尖指著比呂。
比呂夾帶著如虹氣勢奔馳於戰場。
揮劍斬殺無知反抗的敵人首級,同時放步疾奔。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亦即眼前大聲呼喝的敵軍指揮官。
敵軍指揮官一發現衝出重圍的比呂身影,立刻喜出望外地高高揚起嘴角。
『我的名字是——』
就在敵軍指揮官準備報上大名時——
「不用了,我沒必要知道。你的命運早已操之在我手中。」
四周的護衛為了保護長官,紛紛發動攻擊。
比呂一個騰身躍起,身影在空中描繪出一道美麗弧線,同時斬落兩名敵兵首級,接著甫一落地,順手撿起地上的棄劍,砍斷一名因驚愕而動搖不已的敵兵手臂後,又再大刀一揮,另一名挺身反擊的敵兵隨即身首異處。
敵軍指揮官瞬間便失去護衛的保護,坐在馬背上驚慌無措,此時比呂逼近身前,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噗唔!』
失去意識的敵軍指揮官無法採取防護動作,整個人硬生生撞上地面。
比呂拎起他的後頸,邊打哈欠,邊對著周圍群聚的聯邦六國士兵威脅道:
「還要打嗎?」
當下的比呂簡直破綻百出、懶散無力,仿佛只要箭矢齊射、長槍突刺抑或刀劍一揮,他那孱弱的身體便會立刻化作粉塵。然而,敵兵們卻依舊連動也不敢動。
因為——從他那副纖瘦身體散發出的魄力奔竄於四
周空間,面具後方光芒輝耀的金色眼瞳,迸射出難以言喻的威迫感。
「我要把你們的指揮官捉回去當作俘虜,你們有意見嗎?」
聽到這句詢問,當然不會有人回答「好的」、「這樣啊」。
被人如此語帶羞辱地威脅,身為戰士的矜持,當然不會容許自己逃跑了。
儘管對手再強大,敵兵們的眼瞳中,非戰不可的意志依舊沸騰潮湧著。
『奪回威克大人!』
有如登高一呼,厲吼轟散了恐懼,敵兵們齊步奔來。
雖然比呂也可以將名為威克的指揮官擄為人質,直接回到基地去就好,不過,他決定慎重回敬敵兵們的骨氣。他們沒有見死不救、棄戰而逃的這一點,的確值得好好稱讚一番。儘管這是自尋死路的選擇。
「我會讓你們明白,什麼是絕望。」
比呂舉手輕撫面具,隨即一陣風揚,白衣悠然翻飛,倒映在地面的人影自由自在地曼舞起來。而後,黏稠的聲音掠過耳畔,悲鳴聲貫徹天際。被逼入死亡深淵的雄吼聲,當著一名男子的面前,隨著生命的燭火無情消逝。
誰都無法擋住他的去路。
挺身阻擋只是有勇無謀的不智之舉,最後終將葬送在宛若神之審判一般的壓倒性力量之下。
他只是邁步而行——光只是如此,前方便自動為他開出一條大道。
等他抵達基地入口時,他手上拖行的指揮官全身被反濺的鮮血染成赤紅。然而,比呂的白衣依舊一塵不染,散發詭譎氛圍的面具同樣沒有任何浴血痕跡。
等在門前迎接比呂的雷貝林古王國士兵,各個瞠目啞口。
蜂擁殺至比呂身後的聯邦六國士兵們,臉上同樣布滿了恐懼,但為了奪回指揮官,仍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步步逼近。
遺憾的是,他們的願望終究未能實現。
一個接著一個陸續死在從城垛飛射而至的箭矢之下。
比呂喝令雷貝林古士兵退下,並將黑刀的刀尖指向旗手。
尖銳的金屬聲奏響,接著大門以猛烈氣勢關上。
隨即,劇烈的旋風從中庭襲卷而過。
一群敵兵茫然佇立在關起的大門前——他們回頭確認身後,似乎終於意識到大門已經關上,頓時各個臉色刷上一陣鐵青。
「把他們全都捉起來。如果反抗,儘管格殺無妨。」
比呂如此指示後,雷貝林古士兵們便開始動手擒拿受困基地內的敵兵。
無人抵抗。
比呂越過肩膀望向身後,拋下武器的敵兵們正雙膝跪地。
他將捉回的敵軍指揮官交給雷貝林古士兵後,走向正坐在樹蔭下,悠哉品茗著紅茶的克勞蒂雅。
「在這種情況下,虧你居然還有心情喝紅茶。」
「比呂大人也要來一杯嗎?」
在滿地散落著被火紋身的焦屍、頭部遭利箭貫穿的死者與五臟六腑的中庭里,於敵我難分的無數遺骸布滿視線的這處空間當中,優雅微笑的克勞蒂雅臉上閃過一抹享樂之色。
她一臉幸福地聞著紅茶的香氣,僅僅抱怨一句有點焦味,如此的女中豪傑,究竟是真的神經大條呢?抑或是刻意壓抑情感呢?如果是後者,或許還算討人喜歡,但若是前者,未免太過欠缺身為人類的重要情感了。
「也好,出去跑了一圈回來,剛好有點口渴,也給我一杯吧。」
比呂走到附近坐下,克勞蒂雅則靜靜地開始替他準備紅茶。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嗯——……我正在思考。」
接下來敵軍的攻擊肯定會乏善可陳。由於身中陷阱導致士氣嚴重下滑,此時為了激勵軍心,指揮官應該會下令暫時撤兵吧。
「原來如此……我會期待的。」
克勞蒂雅將紅茶倒入銀杯之中,大概是想證明沒有下毒吧。
此時,一名傳令兵來到她的身邊。
『聯邦六國士兵開始撤退了!』
「是嗎?明明時間還早呢,看來今天是放棄了吧。」
時刻為太陽高掛正上方之時。
茲魯司基地各處開始響起雷貝林古士兵的勝利雄吼。
這也是當然的吧,畢竟僅以一千兵力擊退兩萬大軍的攻勢。
不過,若是冷靜觀察戰況,當下整座基地依舊被團團包圍,連一隻老鼠都逃不出去。
雙方的戰力差距也未有縮減。對方仍然保有一萬五千以上的兵力。
「戰況又回到原點了嗎……有個很遺憾的消息必須告訴你。」
克勞蒂雅將紅茶遞給比呂后,嘆了口氣說道:
「不只糧食,兵力也相當令人擔憂。是否要把留在後方待命的部隊召過來呢?」
雖然首戰摘下了勝利,但糧食所剩無幾,不足以因應長時間的封城戰。
再說,今後若僅憑著激昂士氣來應戰,終究會面臨極限。
畢竟己方來到茲魯司基地的兵力原本就只有區區一千,根據首戰的傷兵狀況,戰力勢必又會大幅下降。
不必想也知道,憑現有兵力是絕對撐不過明天、後天的戰鬥。
「糧食已經罄竭,兵力也寥寥可數,唯一僅存的就只有士氣……是嗎?」
比呂靜靜地啜飲一口紅茶,氤氳的水氣之間,從他的左眼流露出哀淒的光芒。
「沒辦法了,就讓此戰在今天拉下終幕吧。」
面對區區千人的對手,不但被打得毫無招架餘地,甚至落得不得不退兵的下場。
聯邦六國的士氣肯定會一路下滑吧。而司令官理所當然地便會成為眾矢之的。
一旦所有的不滿全集中至被敵人對策玩弄於股掌的司令官身上時,長官必定也會端出長官架子,將怒氣出在士兵們身上吧。明明有著壓倒性的兵力差距,卻連一座脆弱基地都攻陷不了的士兵們,絕對會被痛斥為軟弱無能的傢伙。謾罵叫囂的代價,等在前方的就只有——決裂與齟齬。
如此一來,縱使數量再龐大,也只是一群烏合之眾。不過目前敵軍的狀況,軍心依舊勉強連繫在一起,必須將僅剩的那根細線斬斷才行。
為此有必要重挫敵方軍心。
「等入夜後,就釋放剛才捉住的敵兵吧。」
比呂眺望著臭氣與血腥味混雜交融、屍臭味瀰漫薰天的中庭。
之後,被迫坐在牆邊的聯邦六國士兵們的身影,映入他的金色眼瞳之中。
「直到釋放之前,蒙住那些俘虜們的眼睛。另外再處決二十人左右吧。」
他有如潛伏於暗處的毒蛇一般濡濕雙唇,以猙獰而剛猛的態度,宣告殘虐的處分。
克勞蒂雅即使看見比呂這副冷酷態度,仍未表現出困惑,只是用詭異的視線望著他。須臾後,她閉上眼陷入思忖,嘴角浮現一抹無以掩飾的喜悅。
「一切悉聽尊命。」
*****
「再窩囊也要有個限度!」
桌子一陣搖動。
一名老將以拳頭猛力捶打桌面,殺氣與巨響交錯迴蕩於四周。
在場眾人皆不發一語。每個人都只是靜靜地等著怒火退去。
「騎兵一千、輕裝步兵兩千,如果再加上輕重傷者,折損超過四千。面對區區一千人的對手,這樣的損失未免太龐大了!明明擁有兩萬兵力……居然是這種結果。」
由於連續中了敵人的陷阱,使得麥克列將軍不禁大動肝火。
『看來對方是個相當高明的智謀家。明天務必冷靜應對,全力攻陷茲魯司基地。經過這一戰,原本得意洋洋的士兵們,應該也會繃緊神經吧。』
大概是想緩和麥克列將軍的怒氣吧,幕僚們臉上焦色畢露地拼命找藉口打圓場。不過,沒人敢與麥克列將軍眼神相對,只有嘴巴像是上了油一般滔滔不絕地說道。
『從過去的報告書里找到一些情報,我軍曾一度占領茲魯司基地。只是當時適逢與比呂第四皇子的戰役,於是便捨棄了,報告書上也有提到,雖然沒時間破壞基地,不過吞占了倉庫里的所有糧食等。根據這一點來看,敵軍絕對無法承受長期戰,只要穩紮穩打地進攻,一定可以確實掌握勝利的。』
「你們認為此次的失態,只要攻陷那座一觸即潰的基地就可以抵銷了嗎?」
此戰別說是要讓士兵們重新繃緊神經了,大部分的士兵反而氣力頓失,根本派不上用場。
就算想要將戰局導向長期戰,萬一葛蘭茲大帝國的援軍趕到,到時身陷劣勢的就是聯邦六國軍方面。
「我再問諸位一次……你們真的認為只要攻陷那座脆弱基地,就能挽回名譽嗎?」
沒人回答。因為各個心知肚明,絕對無法挽回的。
如此初級的
低劣失策,免不了一頓斥責的——不,更糟的情況,甚至可能人頭落地。
「那麼首先,有必要做出結論。必須為此戰負起責任才行。」
勝利是唯一前提,戰敗罪該萬死。
究竟應該發動夜襲;抑或是在明天的對戰中,更加謹慎行事;或者回頭與本軍會合,靜待懲處。麥克列將軍眼前備有三個選項。
絕不容許再度失態。
目前葛蘭茲大帝國的軍隊正近逼而來,如果明天的對戰中,依舊無法取下茲魯司基地,時間將變得更加緊迫。
若是選擇發動夜襲,萬一失敗,不僅無法挽回名譽,甚至可能連累上司露卡也得被追究責任。麥克列將軍即使丟了這條老命也在所不惜,但無論如何都想避免波及露卡連座受罰。既然如此,此時若是選擇無功而返,至少可以確保她平安脫身。
「讓我聽聽諸位的意見吧?諸位有何看法?」
正當沉重的氛圍逐漸盈滿營帳時,入口帷幕被人唐突地掀開。
幕僚們陰鬱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闖進來的那名負責警戒的士兵身上。
『麥克列將軍,有要事稟報……』
警戒士兵神色緊張地走到麥克列將軍身邊。
『遭到俘虜的將兵們已經獲得釋放,回到軍營里了。』
突然丟來的一道新難題,讓麥克列將軍忍不住皺起眉頭。
先特地將人擒住,又立刻釋放,究竟有何用意……
麥克列將軍內心升起一股奇妙的異樣感,第一時間便從座位站起身。
「人呢?我要見見他們。」
犯下遭敵軍俘虜這種嚴重失態的軟弱傢伙們,麥克列將軍根本不想見到他們,巴不得立刻將之處決,不過在士兵們不滿聲浪高漲的當下,卻容不得他這麼做。因為若是此時指揮官表現出寬宏的胸懷,將可有助於提升團結力。反之,若是予以斥責,只會導致士氣下滑,而且麥克列將軍也會瞬間流失向心力。
『他們已經來到司令部前面了。』
麥克列將軍邁開步伐,幕僚們也紛紛隨後跟上。
一出到營帳外,刺骨的寒風隨即纏繞全身。
麥克列將軍吹吐著白色氣息,走向一群正深深伏下頭的集團身旁。
「多虧各位能活著回來。很高興可以平安無事地與各位重逢。」
他先是慰問眾人一番後,接著開口質問:
「話說回來,能否說明一下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何敵軍會釋放你們?」
麥克列將軍的視線投向站在隊列最前方的那人身上。
第二陣的指揮官威克。
應該是有接受治療吧,他的臉上纏著繃帶,手臂似乎也因為骨折而吊起固定。麥克列將軍確認了一下,他身後同樣遭到俘虜的眾人,則是遍體鱗傷地伏著頭。沒人是毫髮無傷的。
此時,威克痛苦萬分地開口,滲血的繃帶擠出數道皺褶。
『我也不知道。遭擄期間,完全沒有受到拷問,只有被蒙住眼睛,之後便獲得釋放了。我們也搞不清楚狀況,更找不到任何可以說服麥克列將軍的理由。』
「是嗎………」
麥克列將軍難掩失望,不經意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察覺到這一點的威克立刻將額頭抵在地面上。
『真的很抱歉,是屬下無能!請您饒命啊!』
由於愕然無奈占了絕大部分,麥克列將軍反而升不起怒火,但威克似乎是以為自己會被斬首吧,開始拼了命地哀聲懇求。
『請恕屬下多言進諫,此時最好還是寬宏大量地原諒他吧。畢竟一旁還有士兵正在窺探著,此時請您務必暫且消氣啊。』
一名幕僚靠近麥克列將軍耳畔低語。
麥克列將軍原本就沒有打算要懲處。不過,他再度環顧四周,確實聚集了大批士兵。這時候若是沒有展現出寬容厚意,只會在士兵們的心中種下根深蒂固的猜忌。
「我會命人準備伙食。你們就專心治療傷勢吧。往後再將功贖罪。」
威克聽到這番溫情喊話,抬起布滿驚訝的臉龐。
『沒有任何懲處嗎?』
「無須放在心上,你們會落得這副模樣,都是我的責任。」
麥克列將軍跪落地面,好讓視線能與威克相對。
『感激不盡!屬下一定會在沙場上回報您的不殺之恩!』
感動得全身顫抖的威克深深伏下頭,開始傾訴忠誠宣言。
麥克列將軍的嘴角噙滿笑意。這段佳話傳開之後,原本下滑的戰意應該可以回升幾分吧。
「好了,先去療傷吧。」
麥克列將軍握住威克的手,將他拉起來。
然而——
「啊?」
麥克列將軍發出一聲愣怔。
映入他眼帘的是——
『嘎啊——噗唔!』
從口中吐出大量鮮血的威克身影。
一把比黑暗更加漆黑的不祥黑刀——深深貫穿威克的背部。
「運用策略鈍化敵人的思考,最後再一氣呵成地將之殲滅。」
沉入血海之中的威克身後,一名戴著面具的男子解開繃帶,同時出聲如此說道。
他的右眼綻放出金色光芒,即使身處暗夜,也依舊璀燦耀眼。
頓時,一股悚然寒意竄過麥克列將軍的背脊。他全身僵直,心中警鈴聲大作,提醒他眼前這名男子相當危險。
面具男脫掉被血弄髒的外掛,一襲白色軍服隨即暴露在眾人眼前。
「戰術的精髓,勝利的鐵則,那正是『軍神(瑪爾斯)』的兵法。」
他從威克的背部抽出黑刀,鮮血頓時濺灑於大地。
營火隨風擺晃,劇烈搖曳的火光,在面具上落下躍動的詭譎暗影。
忽隱忽現的那道身影,即使穿著白衣,卻仿佛融入夜色一般,醞釀出混沌曖昧的氛圍。有如一開始就已經在場,也像是突然其來出現一般,甚至讓人懷疑究竟是真的存在,或者只是錯覺,對於那股難以判明的存在感,麥克列將軍由衷感到戰慄。
「我想要你的首級。」
男子緩緩將右手舉至面前——
「所以,請慷慨就死吧。」
他豎起食指,宣告麥克列將軍的死期。
「拔刀吧!」
語畢,伏跪在男子背後的士兵們迅速站起身,拔出插在腰間的劍。
「將眼前的敵人屠滅殆盡!把他們的靈魂獻給上天吧!」
就在眾人陷入一片茫然之際,周圍的聯邦六國士兵開始遭到攻擊。
削骨割肉的聲音迴蕩於暗夜。就連發出悲鳴的空檔也沒有,甚至還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各個士兵的喉嚨便慘遭貫穿、割斷、挖空、搗碎,陸續氣絕身亡。
不過,見到同伴倒地身亡後,總算回過神的六國士兵們也開始奮不顧身地頑強抵抗。
現場的喧騰鼓譟化為宣告敵襲的警鈴——轟然大作。
剎那——一道撼動腹部深處的震天爆炸聲迸發開來。
麥克列將軍感覺到投射在背部的強烈光芒,回過頭一看,頓時瞠目結舌。
「什……!」
火柱夾帶著萬鈞氣勢直貫天際。
如果沒記錯,那裡正是糧食的保管地點。
熊熊燃燒的烈焰將糧食化作黑炭的瞬間——正是惡魔降臨的證明。
麥克列將軍完全忘了要呼吸,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口:
「什……究竟發生……什麼事……?」
面對眼前難以理解的狀況,思考戛然停止,疑問脫口而出。
「先是鄙夷挑釁,接著予以打擊,最後再重挫心志。」
踩過碎石而行的腳步聲傳進耳畔。
就在兵器甲冑鏗然互擊的喧騰騷動之中,靜靜走向麥克列將軍的強大氣息,讓他忍不住悚然戰慄。
「憑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呼……呼、呼……呼——呼、呼……」
難以平順紊亂的呼吸。宛如心臟直接被人握住的壓迫感。
無法從站在眼前的面具男子身上,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隨風翻飛的純白衣裳綻放著令人眩目的光彩。
「戰爭即將結束。就以你的死劃下句點吧。」
不可思議的是,男子那副不可一世的態度,卻一點也不會引人氣惱。
絕不認輸的渺小願望,瞬間便粉碎盡散。
儘管如此,麥克列將軍內心沸騰的信念依舊未有退卻。
「休得狂言!」
他心中有個非守護不可的存在。光是為此,就足以使他奮然而起,他拔劍出鞘。
麥克列將軍
手中的刀身沐浴在營火之中,閃爍著迷濛幽光,見狀的面具男發出一串悶聲低笑。
「衝著你的這道骨氣,我就好好奉陪到底吧。」
毫無防備,只要任意揮斬,絕對都能命中。
對手正是如此巨大。
「將勝利獻給露卡大人吧!」
麥克列將軍夾帶著撕心裂肺般的氣魄,主動出擊、全力揮劍。
「太慢了。」
僅僅一聲的低語——未能撼動麥克列將軍的耳膜。
因為他的首級已然滾落地面。
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身亡。依舊一臉盛氣逼人地瞪視著天空。
「我在此致歉……你並非平庸之將,而是勇將。」
『麥克列將軍!可惡——休想活著離開——?』
「真吵呢。」
猛烈的一記斬擊——掘開地面的衝擊沿著一直線迸裂而去。
「……不管再怎麼掙扎,終究只是徒勞無功。」
面具男騰身躍起,攻向仍然倖存的幕僚們。
『咿!』
『奮、奮戰到最後一刻吧!一定要替麥克列將軍報仇!』
反擊只是等同於兒戲。
面具男泰然淡定地一一誅殺幕僚,連根拔起地奪走他們的希望。
周圍的營火翻倒在地,火舌開始延燒至帳篷。
火花在強風的助長之下,迅速擴散至周圍,眼看受害範圍正不斷擴大。此時,一道鮮明的聲音響徹在開始陷入混沌狀態的世界。
『有叛徒!』
『小心那些投靠雷貝林古的傢伙!』
糧食全被燒光了;葛蘭茲的援軍已經到來;如果不想死,就快點逃吧。
各種情報錯綜複雜。混亂情況愈漸加劇,甚至撼動了渲染著悲痛之色的夜氣。
幾乎所有指揮官都聚集在司令部。而此處由於遭受到面具男的襲擊,想當然地,根本無法發出指示。
指揮系統出現斷層。再也沒有比失去可以下達指示的長官,也少了能夠依靠的指揮官更加悲慘無助的軍隊。此外,陷入疑神疑鬼狀態的眾人之間,又再混進喬裝成同伴的敵兵,光只是這麼一個舉動,就能促成殘殺昨日友人的暴行。
戰爭之中,最棘手的麻煩事就是同步思考。為夜襲做好的應戰準備帶來了反效果,一時難以釐清現況的士兵們,在營區四處引發多起自相殘殺的悲劇。
在這處混亂至極的戰場上,面具男只是靜靜地佇立著。
「人類的心靈非常脆弱……立刻就會被恐懼所淹沒。」
當面具男抽出貫穿屍體的黑刀時,一群騎兵正好來到他的身邊。
「差不多可以收手了吧?再繼續戰鬥下去,我方的損失同樣非同小可。」
「也好。那麼就回去吧。」
「好,先退回基地,期待明天早晨的到來吧。」
面具男拉住朝自己伸來的手,躍上由一名女性駕馭的馬匹背上。
之後,面具男一行人便從悲痛叫喚聲此起彼落的聯邦六國巫璐佩司特遣隊本陣,堂而皇之地撤兵離去。
原地只留下痛哭與厲吼聲錯綜交織的慘栗光景。
帳篷陸續起火燃燒,全身浴火的士兵們痛苦地滿地打滾,驚恐的馬匹在營區內四處奔竄。隨著一聲聲劃破黑夜的悽厲吶喊,聯邦六國巫璐佩司特遣隊本陣逐漸燃燒殆盡。
*****
萬里晴空中,潔白浮雲優雅地游移,鳥兒則襯著青空白雲的美景翱翔而過。
降落地面的鳥兒們,循著焦肉氣味盤空徘徊,像是要拂散直竄天際的黑煙一般。
深深插立於地面的刀劍、仍持續悶燒的焦屍,戰場的激昂熱氣,至今依舊瀰漫於四周一帶、盤據不去。現場的慘狀,椎心刻骨得令人忍不住搗住雙眼。
甚至相隔了一段距離之外,仍舊聞得到飄來的屍臭味。
比呂從燒成灰燼的營帳收回視線,改以望向站在身旁的人物。
克勞蒂雅雙手扶在城垛上眺望著戰場,她的側臉上看不出任何一絲的感慨。
「那就是所謂的風水輪流轉吧。」
「或許吧。不過,若是心生同情,淪落至那種下場的,就會是我們了。」
比呂再次將視線投向滿目瘡痍的聯邦六國巫璐佩司特遣隊本陣。
無一活口。
有的只是大啖屍體的怪物、爭奪腸臟的野狗以及企圖從旁分一杯羹的鳥類。
經過昨夜的突擊,多數士兵皆須命於這片大地、含恨而終。
儘管如此,應該仍有一萬名出頭的士兵倖存下來,只是所有人都選擇了落荒而逃,營區里不見人影。
「真是太精采了。我的部下也不得不認同比呂大人的實力呢。」
「那真是太好了。為了往後能更好做事,我一直很希望和大家打好關係。」
「那麼,下一步要怎麼做呢?」
克勞蒂雅開口詢問。
「還有其他聯邦六國的軍隊正在各處橫行作亂。在與葛蘭茲軍會合之前,我想儘可能殲滅更多敵軍……」
「基地里只剩約六百名士兵。即使加上後方待命的兩千兵力,合計也只有兩千六百人。只是,我可無法再坐視兵力繼續折損下去。」
克勞蒂雅直言不諱地表達出意見,比呂只能回以苦笑。
「我明白。接下來就適度地應付聯邦六國,等待葛蘭茲軍到來吧。」
「根據剛才接到的信函內容,葛蘭茲軍預計再過數天就能抵達了。」
克勞蒂雅將信遞到比呂眼前。信封上印有第六皇女的印璽。
「麗茲終於要來到這裡了嗎……」
比呂伸起右手觸摸面具,像是要調整位置似地。
「……我決定換個名字。」
沒有必要乖乖地老實報上名字、自曝身分。
在這項計劃實現之前——唯一的可行之道就是化身為虛假之「王」。
亦即——捨棄新的名字,重新披上舊時名諱的時刻來臨了。
「今後就叫我『黑辰王(史爾特爾)』吧。」
克勞蒂雅聞言後,任由身體因為滿腔的激情而不住顫抖,她的表情交織著憧憬與羨慕,定睛凝望比呂。
她欣喜若狂地加深臉上的笑意,內心的興奮之情表露無遺。
「遵命,吾等之王。吾等摯愛的君主。」
克勞蒂雅的雙眸中,燃起奇譎的光采,她深深地伏下頭,行臣下之禮。
「一切悉聽尊便。」
過去曾有個與漆黑為伍、曠世無雙的「王」。
他的身影激昂閃耀更勝太陽,宛如崇高的眾神。
他的身影慈悲熒煌更勝滿月,宛如輝煌的惡魔。
將三千世界的一切黑暗吞噬殆盡的午夜太陽(滿月)。
其名為——「黑辰王(史爾特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