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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四章 抱持希望的人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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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三月十七日。

一支軍隊仿佛逐陽光而行一般,離開了貝魯特領地。

軍隊所揭舉的紋章旗為蛇——安古伊絲的旗幟。

總數三萬的軍隊正行進於通往費爾瑟的城間道路上。

搭載指揮官的馬車奔跑在隊伍的中央附近。

車內的露希亞表情甚為不滿地望向窗外——眺望著外頭的景色。

坐在她前方的是一名給人輕佻印象的男子,他正是露希亞的副官塞琉古。

「……您似乎心情非常差呢。」

「這是當然的吧。沒想到居然會有那麼多愚昧之徒!」

繼續逗留在西方領域,也無法取得任何戰果。然而,多數人竟然還是選擇支持露卡。所謂的人心欲望無窮吧。

多數的將兵只因為討伐了「軍神(瑪爾斯)」的後裔便得意忘形,過度偏執於這一點,不懂得掂掂自己的斤兩,完全蒙蔽了視野。

「不過,如果只從結果來看的話,會有這種反應也是人之常情吧。」

「哼,由那種傢伙擔任部隊長官,只能說底下的士兵還真是不幸呢。」

一聽到葛蘭茲大帝國召集到的兵力只有十三萬,各國指揮官便紛紛提出進言,主張必勝無疑。

完全不去正視原本的二十萬大軍,在與區區的四萬兵力交戰之後,一口氣減至十六萬的這道事實,一味地妄自尊大。

由於是明知現況仍做出的發言,當時的露西亞也只能無言以對。

「看來『軍神』的名字就足以抵過十萬兵力吧。」

露希亞不以為然地諷刺道。

「率領萬軍,則於天無敵;率領千軍,則於地無敵;『軍神』的戰略主宰三千世界——對手可是這樣的強者,也難怪眾人會那麼得意忘形了。」

「哼,虧你居然能記住這種傳說。」

畢竟戰勝了寫下眾多傳說的那個男人的後裔,當然會驕矜地認為十三萬軍力根本不足為敵。簡直是愚昧至極,看在明知比呂第四皇子早已逃脫這道事實的露希亞眼裡,根本就只是一群小丑盲目起舞罷了。

「要是露卡可以保有理性的話,或許就能免掉一堆問題,順利撤退了吧。」

雖然露希亞早就預料到,尹格爾之死一定會導致露卡崩潰,只是崩潰的程度與負面發展,卻遠超乎預期。

原本想握住露卡痛失尹格爾的這道弱點、趁虛而入,把她當作傀儡的這項計劃卻也因此大亂,這點同樣出乎露希亞預料之外。

「沒有一件事順利的。」

「這也沒辦法。畢竟我們的進攻對象可是葛蘭茲大帝國啊。」

長年以來稱霸中央大陸的國家。

對上如此的泱泱大國,居然還能連戰連勝,會因此而變得自以為是,倒也無可厚非。

「而且,如今皇位繼承權的持有者幾乎都已經不在了,葛蘭茲大帝國的式微化可說是再明顯不過啊。」

「拿掉皇族頭銜不提的話,也只不過是少了四個人罷了。如果放眼大局,此次的結果也未必真的握有多少優勢。」

中央與西方雖然瓦解了,但其他領域則仍健在,因此才能迅速地召集到十三萬兵力。無庸置疑的是,未來勢必將演變成長期戰。

儘管聯邦六國全力進攻,葛蘭茲大帝國卻依舊是堅如磐石,既然如此,也只能靜待其慢慢腐敗垮台了。

葛蘭茲大帝國內部的各方勢力,目前是因為擁有共同的敵人才能團結合作,但骨子裡儘是該怎麼把其他敵手踹下馬的禍心。因此,根本用不著勉強進攻,再過一段時間,葛蘭茲大帝國便會擅自瓦解了吧。

「當初確實是錯判了此戰的盲點。」

若是繼續深入內陸,只會無路可退。當初真應該先暫時退回費爾瑟,以重新打穩基盤為優先。等到葛蘭茲大帝國陷入終日權力鬥爭不斷的狀態後,屆時一定可以網羅到更多的內鬼。人類的欲望深不見底,一定會有可乘之隙。當初實在應該選擇韜晦待時的。

明明這才是可以確實掌握勝利的唯一手段啊——

「興亡不可能在一日之間,凡事都有先後順序。通往正確解答的道路不只有一條。」

即使審慎做好周全準備,仍難以成事時,只要另外再想手段即可。

一旦放棄思考,既無法使國家富庶,反而只會導致國家步向滅亡。

「若是妾身在這裡平白枉送士兵們的生命,那麼一切努力就全都化作泡影了。」

「可是,您真不該把『幽鬼隊(斐德塔)』交給露卡大人的,沒有必要連他們都拱手讓出去吧?」

聽見塞琉古的疑問,露希亞從鼻間發出一聲冷笑回應:

「那群傢伙妾身可應付不來。原本就打算找個機會處分掉了。」

如果是要用來對付葛蘭茲大帝國的話,的確是沒有比「幽鬼隊」更加可靠的戰力,但若是要與其他國家交戰,他們那種不懂得區分輕重、見人就咬的狂暴戾氣,實在無法放任不理。

「只要交給露卡,應該就能妥善地將他們處理掉了。」

「儘管如此,但捨棄的時機是否不太恰當呢?我認為往後的戰役中,一定會有需要他們的情況。」

「那是指在他們依舊保有『戾氣』的期間之內吧。不過,一旦拂除了這部分,他們將會變成一群毫無用武之地的傢伙。」

「……拂除嗎?」

似乎是在思量著話中的含義,塞琉古一臉不明所以地偏過頭。

「若是不明白也無妨。說明起來太麻煩了。」

露希亞像是懶得搭理眼前的副官似地,再度將視線移向窗外。

「妾身的戰爭已經轉入下一場。葛蘭茲沒有妾身想要的東西了。」

「您說下一場戰爭,是指費爾瑟屬州嗎……?」

「沒錯,妾身目前已取得討伐『軍神』後裔的名聲。接下來當他國將注意力都擺在葛蘭大帝國時,妾身則趁此機會,早一步搶先他國入主費爾瑟。」

「只希望那位大人不會出手妨礙才好……」

「如果你是指『無名氏』,那麼大可不必擔心。她正忙著調教『寵物狗』呢。在調教完成之前,是不會有所行動的。」

露希亞以鐵扇抵著額頭,綻開一抹大獲全勝般的表情,然而——

「嗯……?」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鼓譟,同時,馬車也倏然停止。

「什麼事?」

並不是士兵們起了爭執。從車外傳進來的那陣聲音中,夾帶的緊迫氣氛更勝於此。

然而,由於多道不同的聲音交雜混合,讓人難以推測出明確的答案。

「我出去看看情況吧。」

正當塞琉古準備從座位站起來時,露希亞卻伸手制止他,並指示他豎耳聆聽。

『敵襲!敵襲!右方有敵人來襲!』

「喔……」

緊急事態——不過,露希亞卻沒有驚慌之色,反而興味盎然地眯起眼。

她的腦海里首先閃過的疑問是——攻擊是來自何處?接著思忖起山賊、怪物之類來襲的可能性,隨後又像是否定般地搖搖頭。

「露希亞大人,總之還是先出去……看看——……」

只見塞琉古維持著坐姿,憑倚在牆上昏厥過去。

露希亞並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靜靜地將視線探向一旁。

「哎呀呀,你還真是處變不驚呢。」

當下緊迫的氛圍之中,響起一道格格不入的開朗聲音。

就在失去意識的塞琉古身邊——坐著一名戴著兜帽的訪客。

「……是『無名氏』啊,好久不見了。」

露希亞輕聲低喃,只見被兜帽遮掩住的嘴角高高揚起,泛開一抹近乎悚然的邪笑。

「露希亞大人,真的是好久不見呢。近來可好?」

「擅自坐進別人的馬車裡,這點可讓人無法苟同喔。你從什麼時候就在了?」

「一開始就在了喔。」

露希亞當場作勢要起身,但冷不防憑空出現的一把長杖卻對準她而來。

「請你別亂動。我和你的『曼荼羅』實在不怎麼合得來,有點討厭。」

「你這是什麼意思?打算和安古伊絲交戰嗎?」

露希亞以鐵扇指了指距離近到幾乎快要抵住下巴的長杖說道,同時重新坐回椅子上。

「哎呀呀,我是來與你談交易的。我今天之所以來此,是想帶走比呂第四皇子的遺體。」

「………交易?」

「你應該也知道吧?就是『黑死鄉(歐克斯)』呀。他們無論如何都想要比呂第四皇子的遺體。畢竟也算有點交情,而且他們至今在各方面替我打點不少事,所以難以拒絕……真

的很傷腦筋。」

「你居然還繼續和那些傢伙牽連在一起,要是被總統知道了,你可就——」

露希亞話說到一半,就被「無名氏」伸手打斷。

「所以了,來交換條件吧。」

「無名氏」伸出的手豎起食指,左右搖了搖。

「你讓比呂第四皇子脫逃的事,我會替你保密的。」

「………喔——……」

露希亞的銳利目光當中,迸射出殺氣。她握緊鐵扇的手憤怒顫抖著。

見狀的「無名氏」一臉愉悅地輕笑出聲,肩膀也隨之起伏。

「為什麼我會曉得——你一定感到相當匪夷所思吧?」

露希亞噤聲不語。「無名氏」看見她的反應後,更是樂不可支。

「我並不是在套話。其實從一開始,我就一直『看』著,所以才會明白。不過說來說去,最重要的還是你和他的實力相差之懸殊一目了然,即使不『看』,我一定也會從最初就存疑的。」

感受到話里透露出的輕視態度,露希亞身上散發出的明確殺氣也益發賁張。

一觸即發——馬車內的氣溫急速驟降。

「所以,你是希望妾身能睜隻眼、閉隻眼,任由你奪走遺體嗎?」

「這樁交易對你來說並不虧喔。若是要檢查首級驗明正身,你的謊言當場就會被戳破,不過,如果冒牌貨的遺體被奪走,你反而還多了藉口吧。再說了,你不是有本尊的『手臂』嗎?只要把那個當作證據交給總統,並不會有什麼不便吧?」

「既然明知事情的真相,為什麼要採取這種強硬的手段?」

「這場交易結束後,『黑死鄉』那群傢伙就沒有利用價值了。所以,等我把冒牌貨的遺體交給他們,再取得我想要的目標物後,便會解除雙方的合作關係。因此,根本沒必要把真相告訴他們呀。」

「敢不履行交易,『黑死鄉』可不會放過你……你是想找死嗎?」

「哈哈,怎麼可能,很不巧的,我個人並沒有自殺的念頭。再說,就算真的被暗殺者盯上,我也還有『看門犬』,不會有問題的。」

她那滿不在乎的輕佻口氣,像是刻意激怒一般,讓人不禁一肚子火。

雖然露希亞很想當場折斷「無名氏」的脖子,但身處在狹小的空間內,而且當下的狀況就好像互相拿刀抵著彼此的心臟似地,就算是露希亞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即使恨得牙痒痒的,露希亞也只能緊咬牙根,拼命地安撫內心怒不可遏的情緒。

「你究竟有何目的——難道是為了讓妾身離總統的王座愈來愈遠,才想握住妾身的弱點嗎?」

「我的一切行動皆是基於吾等之『王』意志之所至。區區的總統那張渺小王座,我可沒有興趣,你儘管放心吧。」

語畢,「無名氏」的身影如同出現時一般,宛若融入空氣似地唐突消失。

露希亞沒有顯露驚訝之色。滿腔的怒火反而更加凌駕於上。

「……哼,呵呵,呵哈哈哈哈,居然嫌總統王座渺小嗎?」

自己卻對那張渺小的王座求之不得,甚至不惜切割許多事物。一路踩著他人往上爬,好不容易才來到這一步。然而,「無名氏」竟然說對那張渺小的王座不感興趣,聞言的露希亞,內心當然是波濤大起了。

「真敢說呢……妾身絕對會把你踹出競爭之列。」

就在露希亞下定全新決心時——她察覺到車外有其他人的氣息,頓時戒心畢露。

「露希亞女王陛下!運送比呂第四皇子遺體的貨車遭到襲擊了!」

一知道來者是同伴而非敵人時,露希亞的四肢瞬間放鬆下來。

「結果呢?」

「遺體被奪走了!請立刻派出部隊前去奪回——」

「無所謂。不要了。」

「咦?」

「就算追過去,也只會害部隊全軍覆沒罷了。」

對上「黑死鄉」實在太過不利了。縱使編組了追擊部隊,要奪回遺體恐怕非常困難。若是對方陣營還有「無名氏」在的話,更是只會讓士兵們平白送死。

雖然正式開始行動的「黑死鄉」令人憂心,但「無名氏」的目的同樣讓人在意。

其他還有許多讓露希亞難以釋懷的事項……

「總而言之,首先也只能針對攤在眼前的問題逐一去解決了。」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三月十八日。

葛蘭茲大帝國——中央領域最西側的馬爾克領地。

通往西方領域的城間道路中途一帶,由麗茲所率領的葛蘭茲十三萬大軍正於此處紮營。陣營中心是豎有獅子紋章旗的巨大司令部,環繞其周圍的,則是要誇示自身陣仗般的華麗營帳。

麗茲等人之所以選擇停留在這裡,是因為聯邦六國集結全軍,布陣於拉瑞仕平原。那裡正是傳聞中,比呂遭到處決的地方,至今仍有大量屍體曝曬於蒼穹之下的戰場遺址。

巧合的是,麗茲紮營的地點正是過去比呂在與聯邦六國的決戰中,設置作為本陣的據點,仿佛是循著他的軌跡一般,麗茲與奧拉一同漫步於營區內。

「聽說偵察部隊已經從拉瑞仕平原回來了。」

麗茲對奧拉說完後,此時注意到一名神色緊張的士兵,正朝她們兩人敬禮。

士兵之所以會那麼緊張,一方面或許是因為見到麗茲吧,不過最大的理由應該是已經預想到戰爭即將開打。麗茲向士兵回禮後,放眼環顧四周。

周遭的士兵們也和剛才那名士兵一樣,每個人皆是一臉正色地埋首於各自的任務。

整座葛蘭茲營區處於一種無以言喻的緊張狀態之中。

儘管如此,看起來並不像是虛張聲勢,真要說的話,更有如瀰漫著一股恰到好處的謹肅氛圍。這麼一來,即使發生緊急事態,也能立即採取行動吧。

之後,麗茲將視線重新移回正在讀取報告書的奧拉身上。

「嗯,根據回報,敵軍兵力數從十六萬減至十萬。」

聯邦六國的兵力之所以明顯大砍,除了是由於身為司令官的露希亞帶兵撤離之外,與比呂的對戰、以及在各地發動掠奪時,遭遇到頑強抵抗等,也都是原因之一。然而,掠奪行動不僅使得全軍士氣高漲,糧食更是存量豐富。

「雖說如此,卻日漸流失對侵略領地的統馭。聯邦六國根本管不住底下的大軍。據說除了進行掠奪,甚至還會襲擊毫無反抗之力的人民。」

聽見奧拉的報告後,麗茲不由得眉頭深鎖。

也就是說,聯邦六國軍在各地展開單方面的虐殺吧。對象也包括倒戈的西方貴族領地。若是提出抗議,整座城鎮都會被夷為平地,放火燒個精光。

「下手毫不留情。原本投降的西方貴族同樣無一倖免地全數遭到處決。看來六國是決定徹底殲滅葛蘭茲吧。」

那些西方貴族大概是因為投靠敵陣後,便鬆懈了戒心。天真地認定聯邦六國絕對不可能攻擊他們的領地。然而,就在門戶大開、招待他們入城後,虐殺慘劇便於此展開。

「當中似乎也有成功擊退聯邦六國的例子。」

有成功、也有失敗,其結果全都反映在十萬這個兵力數字上。

儘管如此,這依舊不是能由衷感到欣慰的報告。畢竟造成了無以數計的犧牲者。麗茲一想到當下的這個時候,某處或許又有人民不幸犧牲,一陣撕裂心扉般的悲傷便朝她襲卷而來。

「西方……往後勢必將度過一段艱難時期。」

奧拉嚴肅地說道。麗茲輕輕點頭,並揪緊胸口。

流離失所的人們、橫行的盜賊、肆虐的怪物……儘管戰爭結束後,這些問題仍會導致民怨四起。要讓西方領域的人民享受平靜安寧,勢必需要耗費一段相當漫長的時間。畢竟是戰爭,這也莫可奈何——如果可以這麼說服自己的話,該有多麼輕鬆。

「首先全力摘下勝利吧。」

奧拉柳眉低垂地感嘆,麗茲則是溫柔地輕撫她的頭。

「放心吧。你看好了,我一定會取回過去那個明媚幽美的西方。」

儘管麗茲故作開朗地說道,但內心的憂鬱與隨之而來的責任兩相作用之下,讓她的笑容顯得僵硬。

未來將會有許多難題等著麗茲。一想到背後的沉重壓力,也難怪她會有這樣的反應。或許正是明白這一點,奧拉也跟著坦率點頭。

「嗯,我也會全力以赴的。」

奧拉「嗯!」地自我激勵,握緊拳頭仰望天空。她的眼神透露著一道純粹而美善、近乎於使命感的情感,仿佛說著一定會戰勝任何困難一般。

「話說回來,奧拉的父親正在西方吧……他是否平安呢?」

聽見麗茲的問話,奧拉點點頭,取出一封信。

「似乎是藉由封城戰,順利撐過來了。」

進一步詳細詢問後得知,比呂事前派人送了信過去,因此奧拉的父親才沒有中了敵軍的挑釁,而是選擇忍辱負重,最後順利挺過攻擊。真是太好了——麗茲並沒有說出這句話。

因為要是她這麼說,其他同樣在這場戰爭中殞命的人們,就顯得太不值了。

有人是為了國家而捐軀;有人是為了拯救家人而喪生;也有人不惜犧牲自我,好讓摯友逃過一劫。

如此劇烈動盪的時代,為了國家的安定,使得生命飽受威脅。

唯有活著,人生才有意義——能說出這種話的,也可以說是生者的傲慢吧。

畢竟沒有人是心甘情願地赴上黃泉。

「也必須請奧拉的父親好好努力才行。既然他能養育出奧拉,他的知識一定會成為莫大助力。」

「嗯,儘管使喚他做牛做馬無妨。」

奧拉的回答,讓麗茲不禁一陣莞爾。

「那麼大家還在等我們呢,快去參加軍事會議吧。」

「就讓他們去等吧。」

不假思索地速答。奧拉擺出一張臭臉說道,完全表達出內心的不悅。

麗茲泛開一抹苦笑。她可以理解奧拉之所以會有這種態度的理由。

大概是看不慣統領南方貴族的五大貴族之一穆茲克家,總是一副目中無人地大放厥詞吧。

若是羅莎也在,或許還不會有問題,偏偏因為貝圖的陰謀詭計,導致羅莎無法同行參與此戰。而失去主人的東方貴族,也因此完全被南方貴族的氣勢所壓制。

「如果姊姊也在的話,情況或許就會有所不同吧。」

「……穆茲克家正處心積慮地想從失去權力的五大貴族手中搶奪領土。」

奧拉的擔憂並非謬見——

「我不會讓貝圖稱心如意的。」

在與聯邦六國的對戰中,五大貴族的勢力版圖也正逐漸發生變化。

取代已然凋零的庫羅涅家統領中央貴族的馬爾克家,由於當家在對聯邦六國之戰中不幸戰死,使得向心力日益流失。更重要的是,之前的內亂中出現了許多叛徒,有力貴族們甚至因而遭到討伐,這或許也是馬爾克家頓失權勢的原因之一吧。

而統領西方貴族的明斯特家也是一樣,因為布魯塔爾第三皇子戰死沙場,導致許多西方貴族紛紛起了異心,倒戈投靠聯邦六國。這一點卻成了他們步上滅亡的原因,最後還是難逃災禍、含恨而終。

至於剩下的夏論家,現任當家是瑟雷涅第二皇子的傀儡,並不會現身於檯面上。瑟雷涅第二皇子本身似乎也沒有將勢力觸角伸出北方的野心,而這也是他無法取得貴族諸侯支持的原因。基於上述的種種原由,與穆茲克家齊名的其他五大貴族並未參與此次的戰役,因此,貝圖正積極拉攏各地區的中小貴族,想趁著此次機會,建構起獨霸一方的勢力。

所以有不少軍事會議的內容,都會傾向於採用穆茲克家提出的議題。

「真沒出息……只怪我不夠好……」

看到奧拉難得吐露喪氣話,麗茲苦思著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

就在此時——

「什麼……?」

麗茲第一時間便將手伸向系在腰間的「炎帝」。

「………?」

奧拉同樣注意到異狀,順著麗茲目光的方向望過去。

視線最後停在一處傳來喧鬨鼓譟聲的地方。那陣緊張迫切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互相咆哮一般。

「吵架嗎……去看看吧。」

麗茲隨同奧拉快步前往聲音的來源處。

基本上投身戰場的士兵們當中,大部分都是愛逞能的傢伙。很容易因為一點小事就起爭執,因此為了儘可能避免互生嫌隙,指揮官會藉由賞賜美酒之類手段來加深情誼,然而,畢竟面對的是一群血氣方剛的傢伙,常常都是事與願違。

「讓我過去!究竟在吵什麼?」

為了壓過吵成一團的士兵們的聲音,麗茲刻意提高音量。

一看到司令官——第六皇女的身影,士兵們各個露出一臉驚愕,乖乖讓出路來。然而,卻沒有人開口說明。究竟在吵些什麼呢?麗茲為了究明原因,撥開人群一路前進。

最後麗茲的腳步停在一塊地面上積了一灘血窪的空地。

「——」

她瞬間不由得屏息。因為她的眼前倒臥著一頭全身浴血的龐大生物。

周圍的士兵們則是全力替它治療。

『再多拿一點繃帶過來!軍醫究竟在磨蹭什麼,有人去叫軍醫了嗎?』

一名士兵以布堵住噴濺的鮮血,同時大聲吼道。

『快點去拿繃帶過來,喂,你也別站著,快去叫軍醫!』

甫一說完,另一名士兵飛也以地經過麗茲身邊離去。

那人臉上滿是焦急之色,甚至根本沒有留意到麗茲的存在。

麗茲踩著茫然的腳步走近那頭龐大生物,並在它的身邊蹲下。

「……幸虧你能平安歸來。」

她伸手撫摸那頭生物的肌膚,傳回一陣粗糙的觸感。帶有微溫熱度的鮮血漸漸染紅了她的手。

大概是對她的舉動感到可疑吧,士兵盛怒之下開口:

『喂,不要隨便亂——!啊、不,屬下失言了!』

士兵立刻便發現麗茲的身分,隨即別開臉,默默開始治療。

麗茲對於士兵的反應並沒有多作留意,也毫不介意沾染上血跡,只是不停溫柔輕撫著那頭生物的肌膚。

「……真虧你承受得住呢。」

麗茲看著刺穿堅硬鱗片的無數箭矢,拼命強忍著快奪眶而出的淚水。

畢竟不能在士兵們的面前哭泣。

此時,就在麗茲水氣氤氳的視野角落,奧拉同樣跟著蹲下身,以布按住被箭矢刺穿的傷口。

「………比呂的嗎?」

「嗯,正是『疾龍』。居然會落得這副傷痕累累的模樣……」

據傳「疾龍」是非常不親近人、難以捉摸的生物。儘管如此,唯有這孩子卻莫名地親近比呂,這讓麗茲感到相當驚訝。雖然「疾龍」不曾讓麗茲騎在背上,不過也和麗茲相處得很融洽。和賽伯拉斯更是最佳玩伴,常常一起盡情地四處奔馳。然而,她如今這副虛弱不堪的模樣,完全看不出一絲往日的風采。

『喂喂喂,我的專門領域是救人耶?從來不曾替「疾龍」治療過,別強人所難了。』

『就算是這樣,眾人實在無法置之不理呀!因為它可是比呂殿下的「疾龍」啊!』

「……要加油喔。」

麗茲一看到軍醫趕到,隨即站起身。

自己現在還得去參加軍事會議,總不能留下來照顧「疾龍」,必須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才對。如果在這裡佇立不前,一切便前功盡棄了。

「……奧拉?」

麗茲輕喚了一聲嬌小的少女,只見少女搭在「疾龍」座鞍上的手僵止於半空。

「怎麼了?」

麗茲作勢伸手輕拍奧拉的肩膀,但手尚未觸上,奧拉卻倏然站起身。

看到奧拉難得如此敏捷的動作,麗茲不禁一愣。

「麗茲,軍事會議要開始了。」

看著平時總是面無表情的奧拉,如今卻一臉狼狽荒亂的模樣,麗茲疑惑地偏過頭,然而,都還來不及開口確認,嬌小少女便轉身邁開步伐。

「等、等一下,奧拉,你怎麼了?」

「『疾龍』的生命力可不是浪得虛名的,一定馬上就能恢復了。現在必須集中於軍事會議才行,你就別胡思亂想,只要把全副心神放在聯邦六國就好。」

奧拉難得饒舌地說道,同時快步走在麗茲身前。由於麗茲完全被奧拉那反常的反應吸引走目光,因此並沒有注意到被她藏進袖口裡的一封「信」。

而在另一旁,有人正靜靜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

若是麗茲沒有因為奧拉而分神的話,或許就會注意到一身奇異打扮的男子吧。

「………」

臉上戴著面具的白衣男子。男子身上的純白衣裳隨風翻飛,他從麗茲與奧拉的背影上收回視線,接著走向正持續搶救「疾龍」的士兵們。

「不好意思,可以讓一下嗎?」

他光是開口發言,空氣便頓時凝重起來。

愈漸增強的威迫感,夾帶而來的壓力逼得士兵們根本無從抗議,自然而然地讓出路來。感受到男子霸氣的士兵們,各個或是恐懼、或是敬畏,臉部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紛紛往後退開。

沒人出聲盤問他的身分。所有人都被他的霸氣震懾住,當場為之噤聲。

由於沒有遭遇到任何擔撓

,他當然也就很順利地來到「疾龍」身邊。

「……太好了。看到你沒事,真的是太好了。」

面具男單膝跪地,輕撫「疾龍」的頭,同時肩膀微微顫動著。

『餵、喂,不要隨便碰,否則它的傷口會——』

軍醫像是鼓足了決心似地想要提醒男子,卻目擊到一幕不可思議的光景,頓時驚訝得瞪大雙眼。

『這……怎麼可能……』

一陣幽微的光線包覆住「疾龍」,布滿全身的傷口竟開始漸漸癒合。

可謂是自然的奧秘,打破常識的異象,奇蹟的傑作。

士兵們親眼見到那股不明所以的莫名力量後,也和軍醫一樣驚愕不已,出神凝望著眼前的光景。面具男無心理會啞口無言的眾人——

「………被收走了嗎?」

他確認「疾龍」的座鞍被解開後,便逕自站起身。

「把它交給我吧。」

『這、這件事恕我無法答應。這隻「疾龍」可是比呂第四皇子的——』

面具男舉起左手搭在軍醫的肩上,右手開張的掌心則停在他的眼前。

「……很抱歉,我非帶走它不可。」

語畢,一道金黃色的光芒從面具底下流泄而出。周圍的士兵們察覺到異常氣息後,立刻伸手探向劍柄。面具男一臉無奈地抬頭望向天空,忽然間,從天空飛來一根長棍,深深陷入地面、兀然豎立。

「真不像你呢。就算是因為確認它平安無事,而一時情緒太過激昂,也不該引起無謂的紛爭吧。」

陷落的地面揚起大量沙塵瀰漫於四周,此時,響起一道與現場氛圍大相逕庭的明快女性聲音。只見群聚的士兵有如摩西分海一般往兩旁退開,一名紫銀女子則步行於其間。

「克勞蒂雅,就算你這麼說,但它畢竟是我的眷屬。正因為是我必須保護的存在,我這麼做也是人之常情吧?」

「所以,為了主張正當性,我才會把『那個』帶過來呀。」

「……原來是為了這件事。」

「不然你認為我是為了什麼?」

「我還以為你是打算發動攻擊。」

有別於自顧自地聊了起來的兩人,士兵們則是一臉茫然地僵立在原地。

不過並不是因為突然出現的奇妙二人組。

而是看到豎立在兩人之間的長棍上頭——隨風飛揚於半空的紋章旗。

一面白底繪有天秤的紋章旗。

雖然只是小國,擁有的龐大影響力卻擴及中央大陸的大國之象徵。

沒人在戰場上親眼見過。因為那個小國向來保持中立,形成獨立於俗世之外的特有文化,從來不曾出現在鬥爭的舞台上。

然而,作為其象徵的紋章旗如今就豎立於眼前,在場的眾人頓時語結。

「啊,各位一定很驚訝吧。」

或許是注意到士兵們的反應,被喚作克勞蒂雅的那名女子,舉起手掩嘴輕笑起來。

「你們好——」

*****

同時間的另一方面,葛蘭茲大帝國的司令部里,正準備召開軍事會議。

雖然氣氛稱不上和樂融融,不過倒也不至於苦悶沉重,恰到好處的嚴肅氛圍盈滿於室內。此時,貴族諸侯們各個眼神充滿期待地望向坐在上位的一名女子。

『剛才接到報告,克勞蒂雅女王陛下已經到達了。』

擔任司儀的貴族率先打破寂靜,隨著他的發言,現場氣氛頓時起了變化。

因為早在克勞蒂雅的人尚未抵達之前,她的名字便不時傳進眾人耳里。

例如拯救遭到盜賊襲擊的難民、解救受到聯邦六國攻擊的城鎮、甚至僅以一千兵力擊退兩萬大軍如此振奮人心的英勇事跡,諸如此類的美談都在西方難民的走告下傳了開來。其深受愛戴的程度,相信在不久之後,就會有吟遊詩人為她賦詩歌頌,並且在酒坊間,被人們拿來作為暢飲麥酒的下酒菜,欣賞舞者的精湛詮釋,同時為之心馳神往。

「必須好好感謝她。要是沒有她,西方恐將陷入更加水深火熱的狀態。」

當然,如果考量她的功績,光是口頭上的感謝絕對不足以表達。不過,酬謝事宜只能擇日再議。儘管如此,麗茲身為葛蘭茲大帝國的司令官,還是必須先誠摯地向她致上感謝之意。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一定也會接受的。可以有如此可靠的鄰國,真是有如打了一劑強心針。』

「沒錯。不過,聽說雷貝林古王國軍的損失相當慘重。」

為了拯救西方的人民,導致眾多雷貝林古士兵不幸犧牲。之後回報雷貝林古王國的酬謝當中,也必須加上要支付給這些犧牲士兵家屬的補償金才行。

「總之現在就展現出最大的誠意,歡迎雷貝林古王國加入我方陣營吧。」

對於麗茲的話,無人提出異議。先不論有力貴族的內心有何想法,克勞蒂雅確實比起在場的任何人,都更早一步解救眾多的西方人民,感謝她都來不及了,誰還敢口出抱怨或酸言酸語呢?

「那麼,開始軍事會議吧。」

麗茲話一說完,現場氣氛頓時嚴肅起來。

麗茲一臉滿意地眺望著有力貴族們,之後向擔任司儀的貴族使了個眼神。

「首先請說明目前的狀況吧?」

『遵命。』

擔任司儀的貴族將棋子擺在攤放於桌子中央的地圖上。

『我軍目前停駐在馬爾克領地,為了因應接下來的決戰,正向附近的貴族徵收支援物資。同時派出偵察部隊前往各地打探聯邦六國的動靜,根據前幾天的回報,敵軍現在正布陣於拉瑞仕平原。』

麗茲拿起分發到的報告書確認內容後,抬起頭望向穆茲克當家。

「貝圖卿,聯邦六國的動靜如何?聯邦六國本軍的偵察工作是交由你負責的吧。」

「是的,聯邦六國的確正布陣於拉瑞仕平原,這一點千真萬確。」

貝圖的態度中,散發出自信滿滿的朝氣,他站起身後,朝麗茲行禮致意。

「斥候的報告中提到,聯邦六國軍總數為十萬,數字較開戰當初減少許多,雖然這一點不免令人存疑,但周圍埋有伏兵的可能性並不高。由於也有收到聯邦六國內部分裂的情報,因此據我推論,十萬這個數字應該可信。」

「的確是有聽說司令官與副司令官不和的傳聞……有造成什麼影響嗎?士兵是否因此流失士氣或戰意?」

「由於不斷在各地大肆掠奪,士氣相當高昂,戰意同樣未有衰減。」

貝圖的口氣仿佛是說著此戰無法套用一般的常理或經驗,對手十分強勁。

只是,麗茲察覺到貝圖的表情似乎有異。總覺得他的臉上寫滿了為難,就好像苦惱著不知道究竟該不該說似地。一眼就能看出絕對還有其他理由。

「貝圖卿,有什麼讓你介懷的事嗎?」

「不,養……」

貝圖難以啟齒,口氣顯得支支吾吾。

「這個報告很可能會對往後的戰事帶來影響。不知該說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之後,貝圖露出一臉做好覺悟的表情,對著加強語氣追問的麗茲,誦讀起報告書的內容:

「……另外也有報告指出,敵兵高舉著比呂第四皇子的『黑龍紋章旗』——辱罵他是『墮落的英雄王』。並且逼迫捕獲的難民踐踏紋章旗後,再將其斬首殘殺。」

貴族諸侯們聞言後,仿佛遭到冰封一般僵止不動,甚至忘了要呼吸。由於內容太過令人震驚,思考也因此而中斷。

無關乎比呂本人其實對此感到相當厭煩,在葛蘭茲大帝國境內,「黑龍紋章旗」有著神聖的地位。因為葛蘭茲十二大神——其中一尊的「軍神(瑪爾斯)」,是每一個生長在軍事國家葛蘭茲大帝國的人民皆虔誠崇拜、信仰的神祇。竟然逼迫人民踐踏如此神聖的旗幟,這種行為簡直是遠遠超乎想像的惡行。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比起憤怒,貴族諸侯臉上浮現出的困惑之色還更加濃烈。

他們各個身體僵直,額頭上冒出大量汗水,不約而同地低頭緊盯著腳下。這是因為——一陣近乎戰慄的殺氣,僅在一瞬之間便瀰漫整間室內。

就在寂靜蔓延之際,「啪」一聲——傳來一道某種物體斷裂的聲響。

令人毛骨悚然的異音,逼得在場眾人本能地縮起身體。

每個人都在心底祈禱著不會被那股怒氣的暴風圈掃到,同時望向聲音的來源。最後視線停在坐於上位的紅髮少女。

「……」

只見一道鮮血沿著麗茲的嘴角垂流而下。

她一方面散發出恨不得想要立刻拔劍直搗敵陣的危險氛圍,另一方面又像是強忍著激昂賁張的情緒一般,將拳頭用力

抵在桌面上。

麗茲瞪得圓大的雙眼緊盯著貝圖。再怎麼見過大風大浪的貝圖,也不由得冷汗直流,拼命地舉手拭去額頭上的汗水。畢竟自己明明就與整件事毫無關聯,卻成了麗茲發泄怒火的標靶,也難怪貝圖的心底會感到恐懼了。

儘管是至今經歷過各種生死關頭,神機妙算、運籌演謀的貝圖,同樣毫無招架餘地,他連忙從麗茲身上別開視線。

「敵軍想必就是利用這種卑劣手段……來提升士氣吧。」

雖然並不是值得讚許的內容,但手段確實高明。

大多數對「軍神」抱持憧憬的人們,都會和麗茲一樣怒不可遏。

不過,眾人看到麗茲震怒的模樣後,卻反倒是被她嚇一大跳,各個不寒而慄。

因為麗茲並不是一個會表現出如此激烈憤慨的女孩。

平時的麗茲總是帶著平靜爾雅的氣質,溫和的個性在葛蘭茲皇家當中實屬罕見。

那些過去比起獅子,更把麗茲當成小貓看待的貴族諸侯們,這下或許也會大為改觀吧。

獅子的孩子果然還是獅子,麗茲的憤怒甚至使得空間產生扭曲。

「後天全軍再度開始移動。在那之前,周遭的偵察行動絕不得有所懈怠,就在拉瑞仕平原殲滅敵軍吧!」

麗茲說著的低沉語氣,沁寒得仿佛打從骨子裡冷起來一般,在場所有人無不被迫點頭同意。儘管水面上波濤激烈洶湧,底下則是一片沉著莊肅的無際深海。

由於貴族諸侯們各個噤若寒蟬、貫徹沉默,軍事會議也因此籠罩於寂靜之中。

擔任司儀的貴族似乎也因心懷恐懼,而忘了自身職責,導致會議完全進入停止狀態。即使眾人將視線集中在擔任司儀的貴族身上也沒用。

在這片令人坐立難安的氣氛當中,率先有所行動的是一名銀髮少女。

原本靜靜站在麗茲身後待命的她,將手伸進袖口裡翻找了一下,接著踏著不帶躊躇的步伐走向麗茲。

「……薩莉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請用吧。」

銀髮少女遞上一塊白布,示意麗茲擦掉嘴角流下的鮮血。

「啊、抱歉,謝謝你。」

大概是終於意識到自己當下的現狀吧,麗茲蹙起眉,以白布覆住嘴巴。

看到麗茲身上散發出的險峻氛圍緩和下來後,貴族諸侯們也像是放下心中大石般地嘆了口氣。

就在此時——

從外頭傳來一陣喧鬨的吵雜聲。

『現在正在進行軍事會議,請您稍等一下!』

「哎呀,那麼我就更加必須出席軍事會議才行了,畢竟我也會參與往後的戰事呀。」

『在、在取得許可之前,請您先稍候。我立刻前去請示!』

「沒必要那麼浪費時間吧。」

一名美麗女子劃開騷動的空氣,跨入靜寂籠罩的世界。

女子有著一對明艷動人的紫色眼眸,嘴角則噙著一抹妖媚的氣息。

「我是雷貝林古王國的女王,克勞蒂雅·凡恩·雷貝林古。葛蘭茲大帝國的各位,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克勞蒂雅優雅地躬身行禮,然而,態度卻是無禮至極,好幾名貴族當場忿然站起身。而當中大多數的貴族,其實是因為看到剛才的麗茲後,為了避免又再惹她動怒,才會率先發難。

『像雷貝林古這種小國,居然敢打斷重要的軍事會議,太不像話了!』

『快點退下!只不過有點貢獻,竟然就如此不識大體,真不知恥!』

「安靜!」

麗茲大聲一喝,貴族們立即鴉雀無聲。

之後,麗茲從座位站起來,對著克勞蒂雅低下頭。

堂堂的泱泱大國之首,竟向區區的北方小國女王低頭,現場頓時一片騷然。

「請你原諒部下們無禮的舉動。同時,感謝貴國出兵相助。」

麗茲說完抬起頭,臉上掛著我見猶憐的可人笑容。

「我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莉莎白·馮·葛蘭茲。」

面對率直地低頭致謝的第六皇女,克勞蒂雅不由得一陣愣怔。

她原本大概是想採取高壓的態度,故意挑釁、招惹麗茲吧。

然而,麗茲做出的行動卻大出克勞蒂雅所料,才讓她的思考完全打結。

不過,克勞蒂雅不愧是憑著攻於心計的智謀,一路爬上女王之位的女中豪傑,思考的切換相當迅速。

她隨即單膝跪地,向展現出誠摯態度的麗茲行臣下之禮。

「我才要請您原諒我的無禮之舉。」

克勞蒂雅以最恭敬的禮節開口致歉。她像是為了自己的孩子氣感到羞恥般,深深伏下頭。

「真切地期盼,今後可以更進一步地加深兩國的情誼與無可動搖的羈絆。」

「當然,對於剛才的不愉快,彼此就盡釋前嫌吧。」

請坐——麗茲的話都已經到了嘴邊,但一看到從克勞蒂雅身後出現的那名人物時,不自覺地又把話吞了回去。

只見那名人物一身奇異的打扮。

臉上的面具讓人無從判斷表情的情緒變化,身上卻又穿著一襲帶給人高潔印象的純白衣裳。此外,腰間還佩帶一把散發出危險氣息的黑刀。

暗與光的均衡——非比尋常的風格讓麗茲不禁愕然,貴族諸侯同樣驚愕得全身顫抖。

「……那位是?」

麗茲眯細雙眸,打探般地詢問,克勞蒂雅則是綻開一抹笑容加以說明:

「這位是巴歐姆小國——第二代國王『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

「什……」

此時驚呼出聲的,意外地竟是貝圖。

當場的風向瞬間轉至了面具男身上。

那股壓倒性的存在感,就宛如他的出現是如此理所當然一般,所有人無不為之著迷。

男子的右眼綻放出金色光芒,同時,左眼則布滿了比黑暗更加深邃的深淵。

沐浴在眾人目光之中的面具男,不發一語地輕輕點頭致意。

接著——

「我手上也有媛巫女大人的親筆信函。」

克勞蒂雅拿出一張文字閃閃發光的紙張。

那是只有媛巫女才會書寫、稱為精靈文字的書體。

「看見昔日盟友『獅子心王』陛下的國家遭受重創,對此甚感痛心的『黑辰王』陛下決定親自出陣。」

「巴歐姆小國居然有國王登基……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貝圖明顯表現出反抗的態度,就好像說著難以置信似地,然而,克勞蒂雅的表情卻沒有一絲動搖,依舊不動如山。更甚而語帶嘲諷地回應貝圖。

「一切都是事實,你不信也不行。」

說著的克勞蒂雅將媛巫女的信遞給貝圖。

信里看不出有動手腳的痕跡。畢竟精靈文字是唯有受到精靈愛戴之人才能書寫的神聖書體。儘管貝圖一臉不願承認的表情,但或許又不得不承認吧,只見他流露出濃濃的失望之情,雙肩大幅垂下。

「無、無庸置疑的……這確實是精靈文字。是唯有媛巫女大人才能書寫的文字……」

貝圖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仿佛連反駁的心力都沒有了。

就在克勞蒂雅與貝圖一來一往攻防的期間,麗茲的視線分秒未離地緊盯著面具男,臉上始終布滿疑惑之色——不久後,她的眼神像是逼問一般,指著面具男開口:

「那頭黑髮也是巴歐姆小國第一代國王——『雙黑英雄王』後裔的證明嗎?」

雖然麗茲詢問的對象是克勞蒂雅,但目光依舊緊緊扣住面具男。

此時,克勞蒂雅將身體側移半步,仿佛是要擋去麗茲那近乎執念的視線,將面具男護在身後,輕輕點頭回應:

「真不愧是以學識淵博聞名的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您說得沒錯。」

「呵呵,是嗎………既然如此的話,就那樣吧。」

麗茲泛起一抹沉靜的笑容,同時眯細雙眸,一臉嫌煩似地撥了一下側發。

「那麼可否讓我們半途加入軍事會議呢?」

克勞蒂雅問道,麗茲隨即爽快地應允:

「當然,我正好想詢問你有關聯邦六國的情況,同時,也想聽聽那位『黑辰王』陛下的意見……所以,誠摯歡迎兩位務必一同與會。」

「那麼,我們就不客氣地參加了。」

克勞蒂雅與麗茲眼神於半空交鋒。

一旁的奧拉看著兩人之間火花四散的氛圍,不禁輕輕嘆了口氣,同時閉上眼。

*****

夕陽即將西沉的時分。

地平線渲染著茜色霞影,遠方的古拉歐薩姆山脈山頂在餘暉的映照下,閃

爍著光芒。

此時的大帝都,原本朝氣蓬勃的街道上,人潮也開始變得稀稀落落。

居高臨下俯望著人民日常的皇宮凡涅塞恩——是座擁有千年歷史的建築物。

皇宮東側的區塊座落著眾貴族們的住宅,其中有棟宅邸格外醒目。

那正是統領東方的五大貴族之一——凱爾海特家的宅邸。

「………變得真安靜呢。」

羅莎放眼眺望著寢室,莫名覺得簡直寬敞得離奇。

因為一直到不久前,每天都過得熱熱鬧鬧的。

麗茲總是追著比呂跑,斯卡塔赫則是一臉苦笑地眺望著這幕光景,一旁還有一副事不關己似地默默閱讀的奧拉,透過窗戶俯望中庭,則能看到於院子紮營的魔族與忠心耿耿的年輕人,此外還有一名恪守主人命令,寸步不離地隨行在羅莎身邊的女性傭兵。

那段情感深厚、愉悅又熱鬧的日子,真的讓人刻骨難忘。

「雖然早就明白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但內心某個角落又不由得抱持期待。」

羅莎像是要轉移寂寥般地輕輕嘆了口氣,躺靠在椅背上,仰望著天花板。此時,賽伯拉斯則貼近她的腳邊撒嬌。

「你不跟著主人一起行動,真的好嗎?」

如此問完後,也只是換來賽伯拉斯偏過頭,大大地打了個哈欠的反應。

現在的賽伯拉斯比起剛來到大帝都時,野性早已經退去。不,根本是完全被馴養成家犬了。

大概都是傭人們太寵它的結果吧。

「白狼」原本是棲息於東諸島的生物。據說以東諸島作為據點的獸族(安斯洛),必定都會飼養「白狼」隨行於側,此外更相傳「白狼」是唯有王家血親才能飼養的神聖動物。

雖然不知道賽伯拉斯究竟是因為什麼緣故而漂流至中央大陸,當初麗茲將它撿回來時,眾人全嚇了一大跳。

羅莎回顧著一幕幕令人懷念的記憶,同時伸手撫摸賽伯拉斯的肚子。

「你再怎麼說也是女孩子,還是稍微注意一下體態比較好喔。」

最近愈來愈肉感了。

果然應該帶它去狩獵才對,否則「白狼」這道崇高威名都要哭泣了。

「有空時,要不要去狩獵呢?還記得吧,以前麗茲常常會帶你去呀。」

就在羅莎泛起苦笑時,寢室的房門突然發出聲響。

以敲門聲來說稍嫌過重,似乎還混進了多餘的雜音,羅莎聞聲後,眼神頓時銳利起來。她拿起放在附近的「獅子王」,朝著房門喊道:

「喂,發生什麼事?」

自從麗茲出發後,羅莎便嚴密加強宅邸的警備。

房門的另一側應該有兩名強壯堅毅的士兵顧守才對。

然而,卻沒人回應。羅莎先是深深吐出一口氣後,沉著地調整呼吸。

她不經意地瞥了一眼窗外,太陽已然西落,黑夜的帷幕覆罩著世界。

就在月光即將盈滿室內的這個時候,賽伯拉斯忽然壓低身體,並發出低沉嘶鳴。

「………果然還是來了嗎?」

雖然早在預料之中,但可以的話,真希望不會成真。

「真是的……如果我真的懷了孩子,早就離開這個危險重重的大帝都了。」

若懷孕一事屬實,自己絕對不可能留在因為投入對六國之戰,而導致警備趨於薄弱的皇宮。

此時早就回到根據地,建構起比監獄更加森嚴的警備陣式了。

「好了,看來應該是某個貴族派來的暗殺者之類吧……」

羅莎懷有比呂子嗣的消息很快便傳了開來。

葛蘭茲大帝國長達千年的歷史下所衍生出的弊害,就在於過度重視血統。

如果羅莎肚子裡的是「軍神(瑪爾斯)」的子嗣,勢必會深受歡迎,只是對於敵對陣營來說,可就很難無條件地感到欣喜。因為那孩子早從出生以前開始,便已經以皇帝身分,肩負起國家的威信。如此一來,母親與外戚肯定也能藉此掌握大權。

換句話說,身懷貴胎的羅莎,生命安全遭到威脅的可能性也會隨之升高。

正因為如此,羅莎才會嚴密加強宅邸的警備。

「從門口來到這裡的一路上,已經配置了多名身手非凡的高手……」

儘管羅莎本身也有一定的武術底子,但實力終究只達一般男性的水準。

「看樣子,前來取我性命的,是實力遠超乎預期的高手……」

此時,房門軋然一聲,緩緩地打了開來。

踏進房裡的是一名散發出詭譎不祥之氣、全身黑色打扮的人物。

「……一個人嗎?」

不過,光看對方的步履,就能判斷絕對是名非同小可的高手。

否則的話,絕不可能順利到達這裡。

羅莎像是要激發全身的活力一般,用力握緊「獅子王」,並且紮實地站穩腳步。

「很遺憾,我早就預料到一定會有暗殺者來襲。」

同時也做好了萬全準備。

「所以,我已經張羅好豐盛宴席,會好好招待你的。」

說著的羅莎揚起一抹無所畏懼的笑容,同時彈了一下手指。

隨即,從走廊、暗處以及連結隔壁房間的門扉,陸陸續續出現無數手持武器的士兵,魚貫湧進房內。

「把他捉起來!逼他供出幕後的指使者!」

羅莎一聲令下,士兵們隨即發出雄吼,殺向那名暗殺者。

然而,遮掩在兜帽底下的臉龐罩著一層黑影,從中浮現出的嘴唇勾勒出一彎令人悚然的弦月。

『咕噗!』

一擊必殺。暗殺者輕而易舉地貫穿一名士兵的心臟,將其送下地獄。

接著以右腳為軸心一個轉身,猛然刺向第二名士兵。拔刀的同時,將刀身滑進第三名士兵的頭盔縫隙,當場使其腦漿迸散外露。斑駁飛濺的鮮血還來不及落於地板,暗殺者便輕易地削去第四名士兵的鎧甲,從其左肩往右下斜劃出一道深深斬痕。

士兵們一個接著一個被貫穿要害、氣絕身亡,所謂轉瞬之間發生的事,就是指當下這種情況吧。士兵們甚至沒機會發出呻吟,便陸續倒臥在地。雙方壓倒性的實力差距,近乎到了荒唐無稽的地步。

單方面的虐殺——沒多久的時間,士兵們便已經沉入血海之中。

然而,羅莎眼前的那名暗殺者,依舊站在門口寸步未移,一如現身時一般。

「啐!」

羅莎從劍鞘拔出「獅子王」,但那名暗殺者卻從她的視野中倏然消失。

「什……嘎!」

忽然一陣衝擊竄過羅莎的腹部,肺里積存的氧氣瞬間被迫吐出體外。

儘管如此,她力氣頓失的手仍緊握著「獅子王」,憑著一股意志放步疾奔。

「別、別瞧不起人了!」

「白費力氣。」

暗殺者輕輕鬆鬆地拍落「獅子王」後,一拳打在羅莎臉頰上,將她整個人往後揍飛出去。

趁著羅莎的身體狠狠撞上牆壁、搖搖欲傾之際,暗殺者倏然屏除兩人之間的距離後,又再一拳直貫她的腹部。

「唔!」

接著,暗殺者一把抓住因劇痛而皺緊臉龐的羅莎頭部,試圖捂住她的嘴。

「呼——!」

「怕死嗎?」

羅莎的頭被壓在牆壁上,意識有一瞬間的抽離,但暗殺者似乎不允許她暈厥過去,再度朝著她的腹部送上一記更加強烈的衝擊。

「好了,順順呼吸吧。我還不會殺你。」

「呼……啊!」

正當羅莎為了汲取氧氣而大口喘息時,暗殺者忽然捉住她纖細的頸子,並用力施壓。

「騙你的。停止呼吸吧。」

羅莎的身體被暗殺者那股非比尋常的腕力高高舉起,雙腳也離地懸空。

她用力毆打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臂,卻毫無作用。

僅憑著孱弱的力量,終究無法掙脫桎梏。

「啊、嘎啊啊!」

從窗戶灑入的月光照亮了兩人,其中一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激烈掙扎著。

凌亂的金髮不停擺晃,反射著月光,散發出不撓的艷色。

那道光芒即使面對如狂風驟雨般落下的殘虐暴力,也絲毫不掩其光華。

「觸感真好的頭髮呢。一定非常美麗吧……」

當暗殺者如此低喃完——加諸在羅莎脖子上的箝制唐突地消失,她也得以從痛苦中解脫。

「唔、唔咕……咳哈!」

羅莎雙膝跪地、蜷縮著背,拼命地將氧氣送進肺部。

此時,暗殺者將手伸向正大口呼吸的羅莎頭部,冷不防地用力揪

住她的頭髮。

「咿咿!」

「平時你很細心地保養吧。金髮的話,就絕對不會看錯了。一根也不留地全部送去給那傢伙吧。」

「我才不會讓你——唔咕!」

暗殺者將羅莎的臉猛然撞向地板。

「啊嘎!啊、唔、啊!」

暗殺者一而再、再而三、反覆再反覆、永無止盡般地重覆著暴行。

羅莎的意識逐漸朦朧,無奈強韌的精神力卻在此時帶來反效果,阻止她昏睡過去。

「真堅韌的頭髮。怎麼也扯不下來。」

口氣淡然而平靜。

寄宿於聲音當中的唯有沉著的憎恨,除此以外,感覺不出任何卑猥的情感。

暗殺者就好像肢解家畜一般,泰然自若地持續對著羅莎施虐。

又是毆打臉部,又是反覆踢踹肚子,接著將她整個人重摔在地板上。

然而,揪住頭髮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

永無止盡地持續揪緊,仿佛說著直到扯斷為止,絕不放手似地,固執得近乎賭氣一般。

「既然如此,只好連頭皮一起剝下來了,如果因此折斷你的手臂,先跟你說聲抱歉囉。」

暗殺者將腳踩在羅莎纖細的左手臂上,使盡全力地拉扯她的頭髮。

「唔、咕……嘎啊啊啊啊啊!」

一道骨頭碎裂聲響起的同時,羅莎的悲鳴隨之響徹室內。

儘管如此,暗殺者依舊不肯罷手。

靜靜地持續著單方面的虐待。

「這樣也不行嗎?接下來改踩住手指吧?還是鼻子太礙事了?乾脆割掉的話……不,從眼睛下手比較好吧,只要完整地貫通後——?」

此時,一直屏息以待的賽伯拉斯看準時機,飛撲至暗殺者的背上。

一白一黑的兩道身影交纏在一起,在黑暗中激烈竄動。

羅莎的口中不斷吐出一泓泓的鮮血,使勁地撐著顫抖的雙腿站起身。

「別小看我了。你這區區的暗殺者……」

羅莎的碧藍眼眸中燃燒著憤慨怒色,任由鮮血濡濕臉頰,彎身拾起「獅子王」。

「我可是前第三皇女——才不會輕易死在你手上!別小看我了,我好歹也繼承了葛蘭茲的血統啊!」

儘管表情因為劇痛而扭曲,羅莎依舊朝著暗殺者發動一記宛如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攻擊,然而,劍尖卻在僅隔分毫之差就能貫穿對手的距離被擋了下來。

「正是因為如此!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才饒你不得!」

原本緊緊咬住暗殺者背部的賽伯拉斯卻被猛然甩開。

緊接而來的一記強烈踢擊,讓它狠狠撞向牆壁。

即使如此,高傲的白狼仍然沒有露出一絲膽怯懼色,齜牙咧嘴地撲向暗殺者。

「別來礙事,臭狗!」

暗殺者伸手按住賽伯拉斯的嘴巴,並捉起它的尾巴,將它用力甩在地板上。

接著毫不留情地一拳揮向痛苦掙扎的白狼,而後仍不滿足地用存心將其踏碎般的氣勢,高高抬起腳跟再猛然踹落。

「咕唔!」

然而,暗殺者的腳卻未能觸及賽伯拉斯,腳跟最後停在羅莎的背上。

只見羅莎整個人趴在賽伯拉斯身上,將它護在自己的懷裡。

「它是我很重要的家人……絕不會讓你殺了它。」

羅莎的雙眼放出銳利目光,對著正俯望自己的暗殺者投以一抹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

暗殺者的殺氣頓時攀升。難以抑制般地全身怒顫。

「那麼就去死吧。連同你肚子裡的孩子一起受死吧!」

暗殺者一把抓住羅莎的頭,將她用力扔向牆壁。

「唔咕!」

劇烈衝擊從羅莎的背部傳至全身,之後,她有如滑落似地重重跌在地上。

儘管如此,她仍然咬緊牙根,將拳頭抵在地板上,強忍著劇痛試圖站起身。

「夠了吧,已經夠了吧。死心吧,我要讓你品嘗到同樣的痛苦!」

「可惡……」

暗殺者朝著羅莎伸長手臂,然而,他的手卻凍結於半空。

並非比喻——暗殺者沐浴在月光下的整隻手臂,全化成了冰塊。

「到此為止吧。」

來者一頭青綠色的髮絲,即使置身於暗夜之中,仍舊綻放出宛若絹帛般的柔滑光澤。有如玻璃藝品般的精緻臉龐上,漩涌著沉著的鬥志。線條纖細的身體四肢,包覆在厚實的鎧甲底下,使得在清明的靜謐中,流露出殺氣騰騰的怪譎氛圍。

佇立於門口的人,正是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

「抱歉,羅莎大人。花了一點時間解決其他入侵者。」

斯卡塔赫全身散發出無可掩飾的怒氣,向前跨出一步。

「你怎麼會在這裡?」

暗殺者說著的語氣中,第一次夾帶著情緒。

方寸大亂的無措模樣,與不久前泰然大方的態度迥然而異,表現出的強烈動搖,更是幾乎讓人心生憐憫。

「這並不重要吧。反正我會在這裡殺了你。」

斯卡塔赫僅在一瞬之間,便屏除了雙方的距離,來到暗殺者面前。

「我可不會讓你死得太痛快。」

聞言的暗殺者一聲咂舌,試圖拉開距離,然而——

「很遺憾的是,沒人可以逃離『冰帝』的冷氣!」

斯卡塔赫朝著雙腳遭到冰封的暗殺者揮落長槍,當場斬斷他的一隻手臂。

「要是掙扎亂動的話,我也很傷腦筋,所以這隻手臂,我就收下了。我來替你止血吧?只是很可能會腐蝕喔。」

「什、啊嘎,咕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

暗殺者原本血流不止的傷口逐漸凍結,讓他痛苦不堪地在地面上掙扎翻滾。

「從實招來,是誰派你來的?」

斯卡塔赫抬起腳猛然一踹,踐踩在正滿地打滾的暗殺者身上。

「咕噗唔!」

「先跟你聲明,我可不會手軟。因為一直以來,我最無法原諒的就是像你們這種選擇卑劣手段的傢伙。」

暗殺者的兜帽從頭上滑落地面。

從窗外灑進的月光,清楚地映照出他的臉孔。

斯卡塔赫頓時倒抽一口氣。

暗殺者似乎是曾遭受刑求,臉龐上留有嚴重的裂傷。雙眼少了眼球,只剩下兩處空洞的窟窿,額頭上還有像是被挖掉某種物體後留下的痕跡。

更重要的是——

「那種膚色……你是魔族(瑣羅斯德)嗎?」

或許是聽見斯卡塔赫的話吧,暗殺者倏然僵止、一動也不動。

而後,咧開一抹令人悚然的邪笑。

「吾等之父啊。請賜『愚者』永劫不復的苦難吧。吾等之父啊。請賜『聖者』安詳和平吧!」

瞬間,鮮血從暗殺者全身一切孔洞噴濺而出,脖子以下當場癱軟,四肢也完全失去力量,身體重重傾倒在地。血窪在地板上逐漸擴散。

斯卡塔赫驚愕得瞪大雙眼,立即上前確認暗殺者的生命跡象,便發現他已經氣絕身亡。

「怎麼會……自盡了嗎?」

羅莎走近正震驚不已的斯卡塔赫身邊。

「斯卡塔赫大人,多虧有你,我才能撿回一命。賽伯拉斯也做得很好喔。」

白狼來到斯卡塔赫的身邊坐下,一旁的羅莎則伸手摸摸它的頭。

斯卡塔赫重新調整好心情,對著羅莎深深伏下頭。

「我來晚了,很抱歉。沒想到來襲的暗殺者會是如此難纏的高手……」

羅莎搖搖頭回應斯卡塔赫的歉意。

「不,你無須放在心上。反正我最後也平安獲救了啊。」

幸好頭髮夠強韌,不至於禿得太嚴重——羅莎笑著補充。

斯卡塔赫看得出她只是強顏歡笑。

因為羅莎的臉色十分蒼白,還冒出大量的汗水。

「話說回來……『黑死鄉(歐克斯)』嗎……」

羅莎輕撫著白狼的頭,同時將視線投向暗殺者的屍體。

「你認識這群人嗎?」

「不,我對於他們的了解,僅限於一般眾所皆知的情報……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想必非常憎恨葛蘭茲皇家吧。」

羅莎說完停頓了一下,接著搖搖頭。

「不,應該說是憎恨『軍神(瑪爾斯)』吧……」

「黑死鄉」對於軍神血脈的恨意非比尋常。最有力的證據就在於,羅莎的肚子剛才便遭到暗殺者近乎執念的猛烈踹擊。羅莎撫摸自己的肚子,頓時竄起一陣強烈劇痛,逼得她不禁皺起臉龐。

「看來肋骨也

斷了好幾根吧……若是被知道懷有身孕一事純屬謊言,很可能早就已經死了……或許也只能想作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不——或者對方打從一開始,目標就不在於自己。

若真是如此,羅莎推測對方一定另有目的。

「只是順便的話……出手也太狠了,看來是前途多舛了。」

羅莎的低喃被一陣騷動的噪音所掩蓋。

從走廊傳來近乎惱人的大批金屬聲。

「羅莎大人,士兵們應該也聽到騷動了吧。總之先接受治療吧。」

「也是……其他的事,等之後再好好思考吧。」

*****

大批的士兵成群趕到凱爾海特家的宅邸。

各處升起大量營火,即使整個世界籠罩在夜色之中,唯有這裡明亮得有如白晝一般。此時,有幾道身影站在城牆上眺望著這幕光景。比黑夜更加深沉,卻又較流轉的空氣更讓人忽略的存在,用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神,望著眼前情景。

「失敗了嗎……想不到對方居然會留下『冰帝』……」

其中一人以仿佛融入夜風之中的聲音低語後,身旁另一人用同樣的語氣接著說道。

「怎麼辦?要由我們出馬解決嗎?」

「不,沒必要。反正那只是擾敵戰術。我們真正的目的並不在此。」

季里希宰相放開左手握住的物品。

只見那個物品隨著一道迴蕩耳際久久不去的黏稠音色滾落地面。

「而且也沒時間了。雖然有點唐突,現在就動身吧。」

季里希宰相轉身邁開步伐。

「目前已經成功將所有注意力全移轉至凱爾海特家的宅邸,皇宮方面的警戒也因此變得薄弱。應該可以一路通行無阻地抵達目的地吧。」

季里希宰相在數道人影的簇擁之下,踏亂了沐浴在月華之下的夜路,大步前進。

明明沒有下雨,地面卻發出有如泥濘般的聲音,吞噬了夜晚的寧靜。

然而——

「能否也讓我一起同行呢?」

一名綻發出金色光芒的人物從前方迎面走來,縱使身處於夜色之中,仍可感受到其強大的存在感。

季里希宰相絲毫不為所動,態度自在地舉起手回應。

「哎呀,真巧呢——瑟雷涅第二皇子殿下,這麼晚了,您在這裡做什麼?」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舅父大人又在這裡做什麼呢?」

瑟雷涅第二皇子的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雙手則是架在兩側腰間的刀柄上。

他微笑的臉上湧現出騰騰的霸氣,就好像說著休想通過一般。

兩人皆停下步伐、互瞪對峙。

「我在問你話,你和那群來路不明的傢伙在這裡做什麼?」

「我只是想與他們培養深厚情誼罷了。」

季里希宰相攤開雙手說道,見狀的瑟雷涅第二皇子不由得蹙起眉頭。

然而,他並沒有點破其中不自然的異樣感,而是放眼環視周圍。

「……他們對我的態度倒是不怎麼友善。」

約五名戴著兜帽的可疑人士將瑟雷涅第二皇子團團包圍。

「這是當然,因為您連自我介紹都沒有嘛。這也不能怪他們吧?」

「原來如此,那麼,他們是不是也應該自我介紹一下才對呢?」

月光灑落大地,清楚映照出季里希宰相的周圍。

放眼望去,周遭一帶皆染成怵目的血紅。

不,與泥土混合之後,呈現出漆黑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之色。

屍體不只是一具、兩具。

而是超過二位數的人們慘遭千刀萬剮,曝屍於大地。

季里希宰相維持著笑臉盈盈的表情,指著落在地面的頭顱。

那是他剛才拿在手中的頭顱。

「一切只能怪德里庫司二級武官。要不是他硬要問到底,我也不會殺了他。」

「他們的愛國之心不就是你養成的嗎?」

倒在地上死狀悽慘的屍體,全是隸屬於稱為「密頸(梵各)」的組織,他們是由季里希親手栽培的暗殺部隊。

「你們先走吧,由我來對付他。」

季里希宰相朝著周圍的兜帽集團使了個眼神後,眾人隨即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蹤影。

瑟雷涅第二皇子並未作勢追過去。而是一臉苦澀地注視著季里希宰相。

當下空氣——驟然丕變。

一陣深厚的魔力以季里希宰相為中心濃縮聚集,仿佛遭到禁錮般地受控於他。

瑟雷涅第二皇子面對這道幾乎灼燒肌膚的強大力量,也只能將全副精神集中於眼前敵人身上。

「對了,德里庫司二級武官剛才是想問我殲滅『密頸』的理由。」

我就回答他吧——仿佛如此說道一般,季里希宰相擺出桀驁不遜的態度,仰望著夜空。

「因為今後他們的立場將會變得十分為難,於是我才決定親手了結。」

他如此說完後,帶著扭曲的表情重新望向瑟雷涅第二皇子。

喜悅、愉快、歡喜、欣然——宛如是正享受著這世界上的一切樂趣,綻開大大的笑容。

歡天喜地——開朗得就好像走錯地方一樣似地格格不入,仿佛隨時都會翩然起舞般燦笑著。

「殺了他們,也是出自於我這個做父親的一片苦心呀?」

瑟雷涅第二皇子甚是不悅地挑高眼角,露出險峻目光。

「你究竟有何目的——不,你究竟是何人?」

「你認為我會告訴你嗎?」

「我會逼你吐實的。我一定會盡全力,了卻德里庫司他們的遺憾。」

瑟雷涅第二皇子帶著沉著的怒氣,霸氣有如滑過水麵的波紋一般陣陣騰湧。

龐大力量的洪流及難以抗衡的殺氣,讓空間出現扭曲。

「我們的敵人出現了喔——『干將莫邪(莫拉魯塔·貝加魯塔)』。」

瑟雷涅第二皇子拔出雙刀,見狀的季里希宰相不耐煩地搔了搔頸間。

「看來你是認真的吧?」

「當然,既然都要動手了,就要轟轟烈烈大鬧一場。如此一來,即使我精疲力竭了,聽到騷動的大帝國精銳們,也會立刻趕過來的。」

「捨身取義嗎?就像那個男人一樣?」

「怎麼可能,我是無法向他看齊的。因為我最討厭輸了。」

瑟雷涅第二皇子全身勃然散發出絕不退讓的不變意志。

季里希宰相的氣息開始紊亂起來。他雙手扠腰,打從心底感到無奈似地嘆了口氣。

「……無聊透頂。」

季里希宰相全身上下的一切情緒慢慢退去。

就好像看著羽虱一般,他的臉上不帶任何表情。

「汝——可知鬼胎?」

頓時天幕塌裂、大地隆起,一股龐大魔力迸散開來。

「儘管心懷恐慌、吶喊憂懼,並正視威脅吧。」

瞬間地面碎散、空間龜裂,一陣絕世霸氣賁張逼人。

「陷入恐慌吧——『天地開闢(朗基努斯)』。」

大氣為之撼動。

宛如哽噎一般,天空出現龜裂,像是乞求似地,大地布滿裂痕。

混沌開始侵蝕世界。

「吾之名為——」

「我沒必要聽!」

瑟雷涅第二皇子放步疾奔,屏除了雙方的距離後,以萬鈞之勢揮落雙刀。然而,他的攻勢卻被輕易擋開,一把槍尖掠過他的臉頰。

「………心胸寬大的『王』願意當你這個小卒的對手,儘管感到光榮吧!」

「那麼我就收下『弒王者』的稱號吧!」

瑟雷涅第二皇子拭去臉頰滑落的鮮血,隨即再次竭盡全力,使出猛烈的第二擊。

挺身迎擊的男子嘴角噙著喜悅,一副泰然自若地悠哉以待。

剎那——雙方激烈交鋒。

天空面對如此凶暴狂嵐,難以承受地轟隆作響,大地同樣無法吸收衝擊,咆哮出聲。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三月二十一日。

葛蘭茲大帝國本陣的營區一角,劃為雷貝林古王國的駐紮地。

比呂的帳篷就張設於此。

裡頭的比呂正定睛凝望著攤放於桌上的地圖。

克勞蒂雅則在一旁優雅地品茗著紅茶。

此外同席而坐的,還有幾名旅行商人打扮的男子,以及擔任克勞蒂雅近侍的女王親衛隊隊長。比呂一再重新擺放地圖上的棋子位置,克勞蒂雅朝著他的背影開口:

「我們是配置於中央軍吧?」

「雖然只是作為獨立軍跟在後方而已。由於指揮官是奧拉,倒是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不安因素。硬要說的話,頂多只是負責指揮擔任葛蘭茲軍防護牆左右兩側的指揮官吧。」

比呂如此說完後,將視線移向擺在桌緣的羊皮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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