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 第七卷 第四章 抱持希望的人們

第七卷 第四章 抱持希望的人們(2/2)

目錄

比呂如此說完後,將視線移向擺在桌緣的羊皮紙。

上頭列記著指揮官的名字。

克勞蒂雅似乎是被挑起興趣了,她跟著望向羊皮紙開口:

「右軍的指揮官是……巴西安努斯,您認識嗎?」

比呂探尋著過往的記憶,同時思忖著適當的話語。

「只有在慶宴打過一次照面。」

巴西安努斯是隸屬於東方貴族的將軍,作戰風格屬於奮往直前的類型,或許也可以說是相當符合軍事國家葛蘭茲大帝國吧。他並沒有留下什麼輝煌的功績,完全是靠家世爬到這個地位。

「不過副官是個很冷靜的人,應該可以恰當自如地運用右軍吧。」

但比起這些,另外有件事更讓比呂在意。

凱爾海特家的代理當家羅莎究竟怎麼了?右軍指揮官這個位置原本應該由她坐鎮才對。此外也不見瑟雷涅第二皇子的身影,比呂對此不由得感到一股莫名的憂忡。

看著散發出不安氛圍的比呂,克勞蒂雅又再出聲詢問:

「右軍的副官是……德基烏斯·艾特路·馮·布拿達拉嗎?」

「就是奧拉的父親。雖然沒有率領大軍的經驗,不過畢竟是養育出『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的人,不可能差到哪裡去。我認為在人選上並無不妥。」

葛蘭茲左軍同樣也無需操心吧。

擔任左軍指揮官的,是被奧拉搶走參謀總長一職的貝圖。

貝圖對此一定會有所不滿吧,但比呂相信他並不是會在當下這種情況鬧脾氣的人。

而作為副官輔佐貝圖的,則是魯瑟·奇歐爾克·馮·古林達。

比呂一看到奇歐爾克的名字,隨即愉悅地綻開笑容,克勞蒂雅對於他的反應,不解地偏過頭。

「這位副官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想說他這下總算出人頭地了呢。他是麗茲的舅父。」

「這可真是……任用親屬是否太危險了?指揮能力沒問題嗎?」

「他過去的戰歷嘛——雖然全是小規模的戰爭,但採取的是穩健的作戰風格。就此次的戰役來說,是很妥當的人選。」

奇歐爾克確實沒有什麼亮眼的功績。

被認為是靠著身為第六皇女舅父的立場而出線的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想要消弭這些不滿的聲浪,就必須展現出實力。

(希望他這次能好好加油了……)

一旦打出名聲後就沒問題了。只要能成為他人口中津津樂道以某某戰役而揚名的武將,想必任何人都不會再開口抱怨不滿,而會欣然地默默追隨他吧。

「這次的戰役輕鬆嗎?」

「怎麼說呢……總之端看敵軍指揮官的實力了。」

露希亞已經將指揮權讓給露卡,並且離開此地。

雖然比呂對於露卡的了解並不完全,但先前她擔任代理司令官行動時,在帶兵作戰上確實非常出色。

如果單就大軍的運用上,最好要有心理準備,敵軍陣營可能更勝一籌。

麗茲和奧拉都是第一次率領如此浩蕩的大軍。接下來將面臨的是從未體驗過的領域,這點便是最大的不安因素。若是如此,那麼中央軍將會是此戰的關鍵。

「如此一來,我們又該怎麼做呢?」

語氣嚴肅地開口的人,是女王親衛隊隊長。

他為人穩健踏實、帶有精神潔癖,是個絕對不容許不正之事、充滿骨氣的武人。

如此正直的人居然會跟隨克勞蒂雅,實在讓人感到匪夷所思、難以想像,想必過去一定發生過某件正好觸動他心弦的插曲吧。

「我打算忠實遵從葛蘭茲方面下達的命令。」

比呂如此說完後,聞言的女王親衛隊隊長望向克勞蒂雅。

只見克勞蒂雅不發一語地點頭,既然女王都認同了,他也只能閉上嘴。此時,克勞蒂雅接過他的話尾繼續說道:

「即使可能會戰敗,你仍打算遵從命令吧?」

「沒錯,我是這麼想的。」

這次的戰爭正是見證麗茲她們成長的好機會。

至今為止,比呂一直剝奪她們的工作。

儘管後來情況慢慢改善,但麗茲的成長還是稍嫌緩慢。

(原本的話……她應該更早覺醒才對。)

拖慢麗茲成長腳步的原因正是比呂自己。

本來應該要由麗茲負責的職務,也由比呂代為收尾。而且毫不保留地大展其長才,因而阻礙了她的成長。

此外,也要怪比呂一味包容麗茲的心軟天真,過度珍視她的才能、捨不得隨便讓其展露,才導致這樣的結果。

(並肩而戰……雖然聽起來很感人,但這樣是無法跨越眼前高牆的。)

必須要有面對任何對手都不會認輸的氣魄,並且站在有信心全力超越對手的對等立場之後,才能稱得上是並肩而戰。如果只是追上背影便感到滿足,這樣是無法成長的。

(所謂畫虎成犬……我實在也不算是好範本啊。)

光是模仿也沒有意義。必須理解、吸收之後,才會成為自己的力量。

如今比呂離開她們身邊後,或許就能促使她們不再只是模仿,而是理解當中的意義吧。

吞噬強者後,再吞噬下一個出現的強敵,進而吞噬王者。

跨越眾多屍體之後,等在前方的便是無可動搖的王座。

(霸道——唯有可以毫不留情做出決斷之人,方可去到更上一層。)

比呂在腦海里如此思忖著,一直旁觀的克勞蒂雅不由得輕笑出聲。

「您根本是過度保護了。」

聞言的比呂只是聳了聳肩,並沒有回應,而後又再將視線落在地圖上。

此時,克勞蒂雅伸手環過比呂的腰抱住他。

比呂感覺到一道貼覆在背上的柔軟觸感,同時,克勞蒂雅朝著他的耳畔輕輕吐息,開口說道:

「嘴上說要忠實遵從命令,結果還不是思考起戰術了嗎?」

克勞蒂雅的手魅惑地蠱動著,遊走於比呂的上半身。

「您其實很擔心吧?其實很不安吧?何不老實說出口呢?」

比呂依舊沉默不答,克勞蒂雅將高挺的鼻樑貼在他的耳後,吐露出帶著微溫、甜蜜得近乎膩人的氣息。

「您正在思考萬一她們失敗時的因應對策吧?說得一副狠下心見死不救似地,但要是她們真的身陷危險時,您一定會不惜讓一切努力前功盡棄,也會立刻奔去援救吧?」

克勞蒂雅用宛如愛撫般的煽情動作,以嘴唇描繪著比呂的頸間。女王親衛隊隊長愕然無言地望著這幕光景,至於旅行商人則是滿臉尷尬地低下頭。儘管如此,克勞蒂雅絲毫不以為意地接著說道:

「真是專情得讓人嫉妒呢。」

「你想太多了。」

比呂從克勞蒂雅身邊退開後,轉過身與她對望。

「她們可沒有那麼柔弱。憑我的話,大概只能望其項背吧。」

人是會成長的生物。儘管勢必會因人而異,但就像年齡會不斷增長一般,沒有人會永遠停在原地。

此戰一定可以讓她們獲得飛躍性的成長。

取得名聲、增加財富並擴展權力。

接下來——……

(想繼續前進,就必須要有踏板。而我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比呂邁開腳步。克勞蒂雅對著他的背影開口:

「您要去哪裡?」

「出去吹吹夜風。」

不等克勞蒂雅回答,比呂便逕自走出營帳,放眼望去,周圍皆被黑暗所包圍。營火的光影隨著夜風搖曳晃顫。受熱裂開的木炭迸出點點火花。

薄弱的光影在盈滿無的假面上躍動、成影、發熱。

比呂垂下視線,望著自己的手。

沾滿鮮血的手——至今有無以數計的生命葬送在自己手上。

(雷……我真的很幸運。)

他抬頭仰望夜空,滿天的星辰熒煌閃爍。

(有亞堤鄔司、有你、有眾多的朋友在身邊支持著我。)

多虧大家願意向他這個一無所知而不經世事、無可救藥的男人伸出手。

(或許就是因為如此吧,失去你之後的我……變得不懂得折衷之道。)

這點直到現在也是一樣。比呂浮現一抹半帶自嘲的苦笑。

(不過,當我再度被召回這個世界時,我找到了應該守護的人。)

他將手伸向夜空中的滿月,明知遙不可及,仍拼了命地伸長手。

(我發現了應該守護的世界。)

現在的比呂,已經有別於過去無法掌握天幕的自己。

明明曾一度親手捨棄,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大話——或許會受到如此嘲笑吧。不過,正因為再次取得大好機會……

(如果可以實現的話,到時我這副滑稽的醜態,能否博你一笑呢?)

比呂在心底乞求著故人可以守望未來的結果。

衷心地希望,故人可以笑著眺望自己對抗命運的身影。

除此以外,別無他願。

(那一天、那個時候……所得到的那份幸福——)

比呂將手貼在自己的胸口,輕輕地嘆口氣。

(我會透過她(麗茲)回報你們。)

——直到這副軀體朽蝕殆盡之時。

*****

同一時間——

「唔……好累喔。」

軍事會議結束後,麗茲一回到帳篷,就看到奧拉獨自立於室內。

看到難得來訪的稀客,麗茲以食指抵著下巴,小幅地偏過頭。

「怎麼了嗎?」

「……有件事想取得你的許可。」

不過——奧拉搖了搖頭,接著走近麗茲,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她的臉。

從嬌小的少女身上散發出莫名的壓迫感,麗茲不禁為之震懾地後退。

「怎、怎樣?」

「你有睡嗎?」

奧拉單刀直入的詢問,讓麗茲的心臟重重一顫。

麗茲差一點就要坦率地脫口吐露實話,但所幸及時忍住,慌慌張張地試著圓謊。

「為、為什麼這麼問?我睡得很好喔。」

「……黑眼圈跑出來了。」

奧拉指著麗茲的眼畔。被奧拉這麼一說,麗茲驚訝地本能伸手觸碰下眼皮。還以為上了妝就能掩飾的,沒想到立刻就被看穿了。

不過,奧拉並沒有責備麗茲說謊,而是一臉擔心地抬頭望著她。

「果然還是很害怕入睡嗎?」

近乎確信的這句話,讓麗茲舉起雙手表達放棄。看來是無法狡辯了。

「………嗯。」

自從聽到比呂戰死的消息之後,麗茲便儘是做些悲傷的夢。

雖然夢境內容已經記不清楚,但每次醒來,胸口總會留下深沉的愁悵,壓抑不住的淚水隨之奪眶而出。漸漸地,麗茲便非常害怕入眠。

「都已經成年了……還像個孩子一樣。」

奧拉試著半開玩笑地說笑,但隨即一臉凝重地低忖了一聲。

麗茲連忙像是要強調自己精神飽滿似地手舞足蹈起來。

「放、放心吧。不必擔心,我今天一定會好好睡覺的。」

儘管麗茲這麼說,奧拉臉上仍掛著嚴肅的表情,她似乎正在思考失眠的對策,再三地搖了搖頭,最後大概是想到了什麼好辦法吧,她忽然佇立原地、一動也不動。

「那麼,今天儘管安心地入睡吧。」

她簡短地說完後,便在附近的椅子坐下來,並拿出《黑之書》閱讀起來。

麗茲不禁想著,奧拉的這部分倒是很有大姊姊的樣子。

「話說回來,你不是有事找我嗎?」

「麗茲現在什麼也不要想,只要以睡眠為優先就好。」

所以現在快點睡吧——奧拉單方面地結束了話題。

真是嚴厲呢——麗茲不由得流泄出一聲蘊含困惑的嘆息。然而,奧拉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麗茲現在可是率領葛蘭茲全軍的司令官。

說是足以左右國家命運的存在也不為過。

「……抱歉,害你擔心了。」

麗茲出聲道歉後,便躺進床鋪。

她告誡自己,不可以一直這麼下去。

必須變強才行。她絕對不能讓自己永遠這麼孱弱。

要變強……要變強……要變強……

她祈求著自己可以強到面對任何事都能處變不驚。

有著與母親一樣的——鋼鐵之心。

麗茲常聽人說,自己的母親是位非常美麗的女性。

其血脈據說可以回溯至第二十二代皇帝——被稱為「武神」的男人。

他是成功擊退嗜肉族(阿耳寇恩)、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並將其趕至北方邊境、稀世絕代的皇帝,而他也憑著此項功績,被敬奉為葛蘭茲十二大神其中的一尊「武神」,深受景仰。

由於擁有如此傳奇的祖先,麗茲母親同樣十分驍勇,甚至還繼承了堪稱是第二十二代皇帝特徵的一頭紅髮。如今,那道發色則由麗茲繼承——其「特性」也同樣傳給了麗茲。然而,這卻讓齒輪因而失控。

一切開始崩塌。

重要之人一個個陸續從自己的眼前消失而去。

母親為了守護麗茲而犧牲,親如兄長的迪歐斯同樣因她而死。

甚至也失去了比呂。

都是由於自己的誕生——

「你不必那麼責備自己。」

思考被人冷不防地打斷,麗茲睜開眼。

「咦?」

延展於她眼前的是一片芳草茵綠、百花怒放的繽紛光景。

和煦的清風吹拂而過。仿佛可以洗濯人心的澄澈空氣盈滿胸腔。

直到不久前,還在心底悶燃的負面情緒,急速地消散而去。

「………」

難以言喻。然而,卻能明確地意識到,這只是夢境。

儘管如此,仍感覺自己仿佛置身在夢境與現實的狹縫之間,噯昧混沌的感覺流轉於全身。

「為、為什麼……這裡是……可是明明——」

一道連自己都難以理解的情感率先發難後——喜怒哀樂也跟著同時在內心爆發開來。

突如其來的激動情緒奔竄於全身,伴隨著一陣身體快要炸裂般的劇痛,難以承受的麗茲,像是要縮進殼裡一般抱緊身體。

「你別太逞強了。」

忽然,麗茲背上傳來一道柔和的重量感。

柔軟的觸感像是描繪著她的背脊一般緩緩遊走,替她紆解了疼痛。

「冷靜下來了嗎?」

麗茲聽見那聲體貼的探問後抬起頭,一名金髮碧眼的美麗女子正彎下腰凝望著她。隨風怡然飄揚的金髮之間,一對又尖又長的耳朵若隱若現。總覺得似曾相識的熟悉臉孔,讓麗茲內心更加難以平靜地騷動起來。

「呃……『長耳族(阿爾芙)』?」

「我的父親是『人族』喔。不過母親確實是『長耳族』。」

「那個……這裡是哪裡?」

聽見麗茲投來的疑問,「長耳族」以食指抵著下巴,低忖道:

「嗯~~非常深沉的地方。也可以說,一般情況下的話,是不可能來到這裡的。」

她如此說完後,將手高舉於頭頂,只見「炎帝」從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出現。

「這女孩還是一樣調皮。大概是因為看你鬱鬱寡歡的,才會不由分說地將你帶過來吧,真的是一點都沒變呢。」

「長耳族」的女子溫柔地綻開微笑,同時輕撫著「炎帝」的劍刃。

「炎帝」愉悅地迸散出火焰,環繞住女子全身。

看到難以捉摸、又鮮少主動親近人的「炎帝」當下的行動,麗茲驚訝地瞪大雙眼。

「這裡難道是歷代持有者的記憶?」

如果是這樣,就能夠理解剛才閃現的既視感了。

之前曾聽斯卡塔赫說過,只要愈是發揮出精靈劍五帝的力量,就愈能夠窺見歷代持有者的記憶。並在記憶的領域中學習力量的使用方法、取得知識,藉此更進一步地引導出精靈劍五帝的力量。

只是,「長耳族」的女子顯得有些傷腦筋似地露出一抹噯昧的笑容。

「不是喔。這裡並不是『領域』,而是另外的地方。」

「……那麼又是哪裡——」

麗茲話還沒說完,嘴巴便被女子白皙的手指捂住。

「你已經知道了。所以就算我不說,你也會明白的。」

女子的指尖從麗茲的嘴巴一路滑至胸前,接著張開手心,貼覆在她的胸口。

「懂吧?」

如此說道的女子朝著麗茲綻開純粹而樸實的滿面笑容,讓她頓時辭窮無語,而對於隱藏在那份溫柔底下的真心——麗茲也始終未能參透一二,只能點點頭。

「如果是你,一定可以開拓出前路的吧。」

女子將「炎帝」遞給麗茲。火焰像是依依不捨一般地依舊纏繞著女子不放。「長耳族」溫柔地解下火焰,並對麗茲綻開一抹

微笑。

「比呂大人就拜託你了喔。」

宛如只是隨口打聲招呼一般、沒有任何客套矯作的一句話。

然而,確實蘊含於其中的深切心意,卻讓麗茲為之一陣揪心。

「等待了千年之久呢。真的好漫長,漫長到幾乎讓人暈眩的一段歲月。」

女子仰望著萬里無雲的晴空,任由思緒馳騁於遙遠過往,臉上浮現一抹放下心中大石的表情。麗茲完全不明白,女子為何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儘管如此,女子所想為何、懷抱著什麼、又為何事杞憂,唯有這些念頭深深地烙印在麗茲的心底。

「不過,總算可以望其『背影』了。」

然而,卻伸手無法觸及。甚至已經沒辦法與他並肩而行。

或許是聽見麗茲的心聲了吧,女子溫柔地對她綻開微笑。

「你在說什麼?接下來只要追過他就好了。」

「咦?」

「煩惱是件好事。但是,請不要停下腳步。」

髮絲隨風翻飛不止,儘管如此,女子依舊佇立於原地。就好像雙腳被縫在地面上似地,站在原地寸步不離,只是溫柔凝望著麗茲。

「放心吧。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帶給他救贖的。」

明明近在眼前,麗茲卻感覺到女子的氣息正逐漸遠離。

「等、等一下!」

視野急速地狹隘起來。一道劇烈頭痛有如持續作響的鐘聲一般襲向麗茲。

儘管如此,她也依然咬緊牙關強忍著。

還有好多事想與她討論。還想聽她告訴自己更多的回憶。

還想從她口中聽到更多有關於名為「比呂」的那個少年,自己所陌生的事。

麗茲拼命地伸長手,卻只是捉住一把虛空。

「拜託你,請等一下,我還有好多事想問!」

麗茲手腳不停揮舞、極力掙扎,反覆在空無一物的半空中攪動,持續地伸長手。

而後,萬千光芒灑落的世界裡,女子溫柔地覆住麗茲不斷游移的手。

女子噙著十分平靜溫煦的笑容,宛如在強調著自己當然會在那裡,永遠都會在那裡一般。她用力地緊握麗茲的手,就好像說著理所當然、何必多問似地。

「該怎麼做才能拯救他——比呂他……比呂……」

忽然女子從麗茲面前消失了蹤影。不,其實她正在某處守護著自己。心中的另一個自己不禁抱持著淡淡的期待。一道無法理解的情緒率先發難——接著難以抑制的情感不停湧現,憤怒與悲傷交織糾結,激昂的情感流向更是麗茲所無以承受。自己應該相信什麼?又應該將哪些歸為謊言?她已經無法判斷。

所以,麗茲仿佛是要擠出聲音般,聲嘶力竭地吶喊: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對了!」

「你只要揍他一拳就好了喔。」

「………咦?」

女子回給自己一道遠遠超乎想像的答案,麗茲不由得發出一聲愕然。

「這是他的壞習慣。」

女子掛著微笑,將手指抵在兩端嘴角。

接著她好像對於自己的動作感到難為情一般,表情顯得有些害羞,雙頰跟著升起兩抹紅暈,而後,她以手指比出微笑的形狀。

「只要事情的發展盡如他所料,無論在任何狀況下,他都會揚起微笑,這正是他的壞習慣。」

女子半帶羞赧的笑聲迴蕩於四周。

拖著長長的尾韻,化作無比暢然的音色,撼動著這處世界。

「畢竟我等了千年之久嘛,你儘管動手揍他,不必客氣喔。」

說完,女子臉上的溫柔之色倏然一變,流露出忿忿怒火,接著,麗茲眼前忽是一黑。

「等一下!」

就在麗茲伸出手的同時,一陣倦怠感隨之襲來。

她感覺到身體的重量,有一瞬間幾乎難以喘息,而後,她按著喉嚨抬起頭。

「好痛!」

或許是因為憑著蠻力硬是動作吧,一陣悶痛閃過太陽穴。

麗茲按著頭蹲下身,蓋在上半身的棉被應聲滑落地面。同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傳入她的耳畔,而後伸來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沒事吧?」

麗茲以眼角餘光確認聲音的主人,只見奧拉正凝望著自己。

「奧、奧拉?」

「又做惡夢了?」

唯有這場夢境並不一樣,麗茲可以斷言。

「……是個很溫柔的夢。」

夢境裡的一切全被溫柔團團包圍——沒錯,就像置身在母親的懷抱中一般,可以感受到一股安心感盈滿胸懷。

麗茲握緊胸口,不願讓寄宿於內心的情感心意逐漸冷卻。

那名女子究竟是誰?為什麼要讓自己經歷那場夢境?一道曖昧不明的忽微情愫在心中翻湧潮漩。然而,無論怎麼想也找不出答案。

麗茲放棄似地將身體倒進床鋪。

「我再睡一下。」

「……嗯。」

奧拉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在床緣坐了下來,開始閱讀起《黑之書》。

麗茲對著那道嬌小的身影綻開微笑。

「晚安。」

她凝望著從天花板懸掛而下的照明燈具,再度投身於黑暗的世界之中,過去明明懷抱著無比的恐懼,然而不知為什麼,如今取而代之的是盈滿了無限幸福。

雖然只是茫然莫名的情緒,但是總覺得不會再做惡夢了。

她有預感,今晚一定可以一夜好眠。

就在麗茲的意識完全沉入夢鄉之際,隱約地傳來一道聲音。

滿懷慈愛、平靜溫煦的音色,仿佛療愈了一切痛苦的言語。

一句「已經沒事了」,不知從何處、從何人口中悠悠傳來。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四年三月二十三日。

葛蘭茲大帝國——西方領域西北部拉瑞仕平原。

那裡是戰場的遺址。

曾一度上演激烈戰役,衍生出綿綿不絕的怨懟嗟憤的禁忌之地。

未被回收的屍體之傷勢——只能說沒有一具保有全屍。

屍體被「怪物(蒙斯特)」啃噬破壞,沒能度過冬天,便已經腐敗殆盡,損壞的武具也被戰場拾荒者帶走了。只剩下身上值錢物品被剝光的屍體點綴著拉瑞仕平原,只是數量多到不禁要嫌過度贅飾。

而這處宛如重現地獄景象的地方,如此即將再度成為戰場。

東西兩側的地平線上布滿了人影,錯落其間的紋章旗幾乎占據了天幕。仿佛是要誇耀自己的榮光一般,每面旗幟皆大大地飄揚於半空。

布陣於東方的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十三萬大軍。

在其中央軍的後方,配置著一支風格迥異的軍隊。

那是由克勞蒂雅所率領的雷貝林古王國軍。由於是他國的軍隊,所以是作為游擊軍加入戰事,但應該說是果不其然嗎?他們很明顯地不怎麼受到歡迎。

首先最主要的理由當然不外乎是無法攜手合作,再加上雷貝林古王國軍至今已經累積了耀眼功績。因此根據葛蘭茲高層的判斷,必須避免繼續讓雷貝林古王國軍奪下功績,以免因此發生不和,這部分才是真正的心聲。

「多虧於此,才能占領到可以一覽戰場的好位置。」

比呂坐在配置四頭駿馬的戰車上,強忍著哈欠說道。

一旁的克勞蒂雅則是邊泡紅茶邊出聲回應:

「千里迢迢而來,最後居然只能旁觀,真是閒得發慌呢。」

「這也沒辦法,畢竟我方兵力甚至還不到兩千啊。」

雷貝林古王國軍在葛蘭茲軍抵達西方領域之前,經歷了多場戰鬥,兵數的折損一目了然。一開始的五千軍力,如今只剩下一千出頭。不過,那些犧牲也並非枉然。聯邦六國軍的兵數同樣等比例減少了。

「再說,若是真的被派至前線,反而才傷腦筋。」

考量到雷貝林古的士兵們在至今為止的戰役中累積的疲勞,剛好有時間可以好好休息,也算是好事。

「那麼,您認為此戰的戰局會如何發展呢?」

聽見克勞蒂雅的問題後,比呂將視線移向攤在腳邊的地圖。

他分別擺好葛蘭茲軍與聯邦六國軍的棋子後依序移動。

葛蘭茲軍的右軍是以騎兵為重的五萬軍力。左軍也是五萬,同樣多為騎兵。

中央軍三萬,則是以步兵為中心,採取被動的防守姿態。

相較之下,聯邦六國的騎兵則甚少。

左、右軍各為三萬,都是以步兵為中心,中央的四萬軍勢是以騎兵為主,並搭配步兵的混合型。

至於陣

式,兩軍則十分相似,都是擺出以包圍殲滅戰術為中心的陣形。

「葛蘭茲軍中央戰力薄弱,怎麼說都太過極端了吧?」

克勞蒂雅從比呂身旁探長脖子,看著地圖。

「的確,這種布陣的話,結果如何,全端看對手採取什麼樣的戰術。究竟是基於何種考量呢——奧拉是個比起防守,更偏好積極進攻的軍略家……如果考量到這點,或許也可以看作是挑釁吧。」

葛蘭茲軍雖然中央薄弱,但相對的,左、右軍則是堅實的鐵壁。

最初的第一步要移動至何處,將會成為重要關鍵。

至於後備軍的兵數——以葛蘭茲軍手中握有的棋子較多。聯邦六國軍的首要之務,便是必須設法刪減葛蘭茲軍的持棋。一般來看的話,或許會認為居於劣勢的是聯邦六國軍,但這僅限於聯邦六國軍用兵毫無策略的情況。

「比呂大人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做呢?」

「我會接受挑釁。接著,將對手打個體無完膚,使其後悔莫及。」

比呂如此說完後,揚起俯望地圖的視線,改望向前線。

接下來,一場稱不上漫長、也不能算短暫,但絕對會寫進戰史的戰役即將展開。

再過一刻,充滿肺部的將會是令人反胃的鮮血氣味,鐵鏽般的腥臭味熏灼大地,血花將晴空染滿一片鮮紅。

戰場上不存在善惡,勝敗同樣平等,當兩軍激昂的號令一下,即刻打造出一處隔離的世界。宛如是魑魅魍魎橫行跋扈的地獄繪卷忠實地重現於世。

「開始了。」

響徹整座戰場的號角聲,正是宣告開戰的暗號。

隨著這聲壯闊的音色,兩軍皆舉起大旗。

有如是宣示著賭上雙方各自的榮譽,堂堂正正地殺個你死我活。

最後究竟哪一方的大旗,將會沉入滴落於地面的血灘之中?

「率先展開行動的是……聯邦六國嗎?」

聯邦六國的右軍開始前進。

轟然的馬蹄聲,甚至遠遠傳至葛蘭茲中央軍的後方——相隔一段距離外的雷貝林古王國軍。

伴隨而來的雄吼聲,夾帶著連腹部深處都為之震撼的魄力。

「看來士氣十分高昂。那麼,接下來就看葛蘭茲軍這方會怎麼因應了……」

她此時應該正因為沉重壓力所苦吧——如此思忖的比呂,將目光望向奧拉所在的葛蘭茲本陣。

*****

同一時間,誠如比呂所料,奧拉正苦惱不已。

「………唔。」

通往不留遺憾、亦無後悔、人人皆能開心歡笑之未來的選項。

這道計策是否可以獲勝,全都取決於自己的指揮。

該如何排解這股沉重的壓力,對於精神層面尚不成熟的奧拉而言,著實束手無策。儘管如此,她很清楚此戰是絕對不能輸的一戰。

『奧拉參謀總長,敵右軍開始前進了!』

「我知道。我方則出動左軍。」

雙方都是使出包圍攻擊。

因此,雖然細節略有相左,但陣形上則互有重疊。

奧拉向旗手送出暗號,隨即,葛蘭茲軍的左軍氣勢萬鈞地開始前進。

「看我軍反過來包圍你們。」

奧拉又再緊接著向旗手送出暗號,指示右軍前進。

旗幟一揮,右軍立刻傳來回應,開始前進。

如此一來,中央軍與雙翼之間逐漸拉開距離,形成了間隙。

由於葛蘭茲軍的雙翼重視速度,而以騎兵為中心,因此速度十分驚人,當下的作戰便是活用葛蘭茲騎兵的優勢,所採取的包圍殲滅戰術。

『如果間隙繼續加大,恐怕會很危險,中央軍該如何行動呢?』

奧拉搖頭否決了幕僚的話。

現在便如此判斷還言之過早。

「先按兵不動,我想先看看對方會怎麼行動。」

兵數以葛蘭茲軍占了上風。

接下來還要投入後備軍,這樣的尚嫌不足。

就在奧拉估算時機的同時,葛蘭茲右軍與聯邦六國左軍開始交鋒。

由於葛蘭茲中央軍正靜靜地等待時機,因此可以清楚聽見劍戟的鏗然聲響。

遭到箭矢貫穿而當場喪命的騎兵,失去主人而悲痛嘶鳴的軍馬。

雙劍交鋒對峙,當場皮開肉綻,雙槍交錯而過,無情貫穿心臟。右側戰場揚起漫天血霧。

「左軍呢……」

比右軍更早行動的左軍則尚未開始戰鬥。

從沙塵鋪天飛揚的情況來看,應該是正全力奔馳才對,但似乎還無法掌握到敵蹤。

這段期間,葛蘭茲右軍則一鼓作氣地往前挺進。

中央軍左右的厚實鐵牆也因此而完全移除。

『奧、奧拉參謀總長,這下子……』

幕僚一臉驚慌失色,用動搖不已的聲音詢問。

「……我明白。」

奧拉眯細雙陣,從馬背上奮力地伸長脖子打探敵軍本陣。可以看到數面旗幟迎風飛揚。

激烈敲響的太鼓聲直貫天際。

一看到敵軍本陣揚起沙塵時——

「……來了。」

奧拉緊緊揪住胸口衣襟,壓抑焦急迫切的情緒。

*****

聯邦六國本陣——染成棕色的天幕之下。

領導四萬本軍的是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

即使聽著陸續傳來的報告,她卻始終一副心不在焉地,空洞的眼神緊盯著地面。

盤起的腿上,擺著推測應是她弟弟的頭顱白骨。

露卡輕撫著頭顱,同時眺望著地上爬行的螻蟻。

「尹格爾,你不覺得螻蟻和士兵很相似嗎?」

明明沒有傳來任何回應,露卡卻像是瞭然於心似地反覆點頭,接著綻開扭曲的笑容。

「原來如此,說得真好呢。的確,就算是指揮官,終究也只是一枚棋子。就和永遠都得被迫工作的螻蟻沒有兩樣。」

雖然她的態度看起來,就好像完全放棄了思考能力,但事實上,她很清楚自己的任務。即使幕僚們帶起陣陣塵埃,匆匆忙忙地從露卡面前跑開,她那雙混濁的眼瞳,同樣目不轉睛地將一切看在眼底。

時而有幕僚佇足朗讀報告書,露卡仍會以指揮官身分,下達最低限度的指示。

再加上每道指示都正確無誤,因此,儘管她精神崩壞,但只要能做好工作,其他人也無從置喙。

更重要的是,露卡是法淨劍五滅的持有者,總不能將她拉下指揮官的位置。

『葛蘭茲右軍完全上勾了!』

露卡撫摸著尹格爾的頭蓋骨,同時以無法聚焦的雙瞳望向幕僚。

光只是這麼一瞥,便散發出令人屏息的氛圍,但幕僚或許是害怕惹她不悅吧,儘管臉頰隱隱抽搐,還是盡責地進行報告。只是,視線說什麼也不會瞥向露卡的手邊。

「我方的右軍如何了?」

『右軍方面同樣順利地依作戰行事,成功將葛蘭茲左軍從葛蘭茲中央軍引開。』

「是嗎……那麼,去叫麥克列將軍過來。」

聞言的幕僚低下頭,遲遲不敢抬起。

因為露卡口中的那名人物,已經戰死沙場了。

『那……那個……』

幕僚下定決心抬起頭,宛如少了靈魂的空殼一般、陰沉的女子正在等待他的回應。

「怎麼了?」

『有關於麥克列將軍……』

縱使如此,幕僚還是必須老實回答。若是假意回覆要去請人,卻沒有把麥克列將軍帶過來的話,腦袋絕對會不保吧。

幕僚大概是因為緊張吧,他乾咳了幾聲,試著掩飾動搖的內心。

接著,他做好覺悟,將拳頭抵在地面伏下身,一鼓作氣地開口:

『麥克列將軍已經戰死!就在前幾天的茲魯司攻防戰中,與兩萬士兵一同殯命了!』

這可是前所未聞的事件。多達兩萬的軍隊,竟被區區千人的敵軍所擊潰。

即使翻開聯邦六國至今的歷史,創下如此慘烈結果的,麥克列將軍大概是空前絕後的唯一一人吧。

正確來說,兩萬的兵員當中,並非全員戰死。

約有三千左右的士兵憔悴不堪地逃回本軍陣營。

剩下的人則改行當起山賊或盜賊,一反立場,成為被捕獵的對象,至於下落則至今未明。

「………是嗎?麥克列將軍已經不在人世了嗎?」

露卡說完,開始踩著搖搖欲傾的步伐往前走,接著命令護衛牽來愛馬。

幕僚立刻起身跟了過去,卻依舊保持一小段距

離,喏喏開口:

『露卡大人,您要去哪裡?』

「既然麥克列將軍不在了,就只能由我作為前鋒帶頭了。」

『還、還有其他優秀的指揮官。交給他們如何呢?』

「我無法信任他們。現在的我,就只剩下尹格爾了。」

露卡完全無視幕僚的意見,憑著驚人的腿力,蹤身躍上馬背,接著以臉頰蹭了蹭尹格爾的頭蓋骨,並綻開微笑。

「……此時正是大好機會,立刻開始突擊吧!」

守護葛蘭茲中央軍的鐵壁,已經被聯邦六國的雙翼撤去。

露卡根據葛蘭茲軍人數占有優勢的這一點,推測對方應該會採取包圍殲滅戰術。因此她故意移動聯邦六國右軍,示意對手己方同樣使用包圍殲滅戰術。結果一如她所料,對手立刻血氣方剛地大動作使出反包圍陣。

「這一切都是為了讓葛蘭茲中央軍鬆懈防守的布局啊。」

如此一來,葛蘭茲便陷入了五萬左軍被大幅引開、另外的五萬右軍則遠在最前線的窘境。換句話說,兵數最少的葛蘭茲三萬中央軍在失去兩側鐵壁後,如今獨守空曠本陣、毫無防備。

而聯邦六國打從一開始便是鎖定了突破中央,因此中央軍配置了四萬兵力,更勝於敵軍。

「將『幽鬼隊(斐德塔)』安排在最前列,以輕裝騎兵隊作為第一陣,第二陣則布署重裝騎兵隊。步兵留在原地,阻止發動包圍戰術的葛蘭茲右軍。這段期間,我會去取回第六皇女的項上人頭。」

露卡連珠炮般地迅速向幕僚指示完之後,便抬腳一踢馬肚,跑向前列。

「尹格爾,好好看著姊姊的戰鬥吧。我一定會把葛蘭茲皇家的人大卸八塊的!」

儘管騎在顛簸的馬背上,露卡仍然靈巧地輕撫著頭蓋骨。

一旁護衛的士兵們看著這幕景象,不禁感到毛骨悚然,但在抵達前列時,這股微不足道的情緒頓時煙消雲散。

因為眼前正出現一列形貌十分詭異的騎兵。

『他們就是「幽鬼隊」嗎……真是一群讓人戰慄的傢伙。』

無視像是虛張聲勢般故作平靜說道的護衛兵,露卡感受著四周的臭氣,陶醉地吐露出心蕩神迷的氣息。

「這可得好好感謝露希亞大人呢。」

發出異臭的「幽鬼隊」對露卡而言,非但不是恐懼的對象,從她臉上的表情推測,更是可以替她的嗜虐思考帶來刺激的存在吧。

原本「幽鬼隊」是露希亞的直屬部隊,但就在她準備動身前往費爾瑟之前,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決定留下他們,當成禮物交給露卡。

由於實在沒有理由拒絕,露卡也就爽快地接受了,從護衛兵的反應來看,她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

「如果是他們,一定可以趁虛直搗敵軍本陣吧。」

說是靜寂,卻又帶有微溫。說是蕭瑟,卻又散發異常熱氣。只能以異樣來形容的景色。身上穿著的鎧甲被乾涸的反濺血跡染成紅黑色,沐浴在陽光底下,又再變換色彩,幾乎已經無從得知原本的顏色。

散發出的氣味帶有一股腐肉的惡臭,身上還飄散著有如野獸般的體臭。從「幽鬼隊」發出的臭味引來了無數蒼蠅聚集成群。他們所持的刀劍都未善加保養,布滿了斑駁鏽蝕,缺損的刀刃縫隙間,還沾黏著風乾的肉片。

更重要的是,隸屬於「幽鬼隊」的成員們,眼神都與露卡一樣死氣沉沉。

簡直就是行屍走肉,宛如徘徊於人世的幽鬼,是一群感覺不到絲毫生氣的死者集團。

『這群傢伙……究、究竟是……唔噗!』

一名護衛士兵大概是薰得作嘔反胃,忍不住將胃裡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真沒禮貌。這個舉動對於他們這樣的驍勇戰士,實在太失禮了。」

露卡責備道,但她果然看也不看護衛士兵一眼,只是仰望著天空低喃。

「儘管殺了他們無妨。反正他們只是群連向尹格爾打招呼都不會的傢伙。」

「幽鬼隊」成員忠實地遵從露卡的命令。

『咿!等、等一下!你們是認真的嗎?』

「幽鬼隊」成員將驚詫不已的護衛士兵從馬背上硬拉下來後,粉碎其頭部。

有人是帶著絕望地被咬斷喉結,有人則是被斬斷四肢後,成為馬蹄下的亡魂,也有人無力反抗地被單方面痛毆致死。

「幽鬼隊」翻湧著讓人連悲鳴聲都發不出來的騰騰憎惡,一個也不留地將護衛士兵全數啃噬殘殺。露卡以眼角餘光瞄著那幕殘虐光景,臉上流露出心醉神迷的表情。

「真不錯呢。人類果然還是應該順應著本能而活。」

她將尹格爾的頭顱白骨溫柔地夾在大腿之間,拉起韁繩後,扯開最大音量吼道:

「現在就去斷絕葛蘭茲的血脈!一個也不留地咬斷所有擋在眼前的蠢蛋脖子!」

露卡臉上的醜陋表情有如被飢餓感所制約的野獸一般,她用晦暗混濁的眼瞳,望向葛蘭茲中央軍。

「全軍突擊!」

露卡氣勢萬千地帶頭奔了出去。

跟在她身後的是垂涎三尺地緊盯獵物的怪物——是人卻非人的集團。

即使從葛蘭茲中央軍射出鋪天的箭雨,也無法嚇阻其氣勢。

「鄙視我卑劣也好,謾罵我惡毒也罷!我的名字是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

露卡所率領的「幽鬼隊」出色而正中紅心地突破葛蘭茲中央軍。

『什——咕嘎!』

步兵的頭部僅在瞬間便被掃飛。腦漿大量噴濺,但「幽鬼隊」當中,並不存在會因此膽怯之徒。露卡手下的「幽鬼隊」威力非比尋常,面對其懾人的氣魄,葛蘭茲士兵不禁感到畏縮。

『阻止他們!無論如何都要擋住他們——咿嘎!』

一路行軍至此所累積的疲勞與緊張感,讓葛蘭茲軍的肉體疲憊不堪。因此,使得「幽鬼隊」更加如魚得水般地自由自在大開殺戒。

另一方面的葛蘭茲軍,則因為被突破間隙,導致隊列大亂,中央軍第一陣輕而易舉地便瓦解了。

如此一來——單方面的虐殺便就此展開。

「絞殺、勒斃、碎屍——將擋路者一個也不留地全數轟散!」

露卡率領的軍隊氣勢有增無減地步步逼迫著葛蘭茲中央軍。

*****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第一陣由於聯邦六國軍的攻擊而瓦解了。』

「……我明白了。」

聽見報告的麗茲用力點頭後,將馬匹調頭。

在她身後待命的,是一支穿著以紅色為基調之鎧甲的輕裝騎兵隊。

「上場表現的時候到了!『薔薇騎士團』名震天下的時刻來臨了!」

隸屬於第四皇軍的「薔薇騎士團」,是葛蘭茲大帝國當中屈指可數的精銳部隊,尤其著重于敏捷度。有別於過去由奧拉所率領的第三皇軍——當中的精銳部隊「皇黑騎士團」是由重裝騎兵所構成,「薔薇騎士團」則是由輕裝騎兵所組。

「薔薇騎士團」過去因為必須維持局勢不穩定的南方領域治安,因此在麗茲至今為止的戰役,他們都未能隨行,不過由於此次的戰事波及葛蘭茲全域,他們終於可以回歸麗茲的身邊。

「如果心懷畏懼,就望向前方吧!如果感到害怕,就望向前方吧!」

可以回到原本指揮官麾下的「薔薇騎士團」,是這座戰場中,戰意最高昂的部隊。

「如果有所迷惘,就望向前方吧!我——就在你們視線前方!」

麗茲氣勢如虹地拔出腰間的「炎帝」,將劍尖高指向蒼穹。

「你們的一切恐懼,由我全數拂除!」

瞬間——空氣為之迸裂。

「薔薇騎士團」以震耳雄吼回應麗茲。

眾人以劍擊響盾牌,將槍尖高舉指天,發出霸氣威武的怒號。

『願精靈王的加持,與吾等「炎姬(瓦爾黛特)」同在!』

率領著士氣高昂、魄力十足且歡欣雀躍的士兵們,麗茲同樣鬥志激揚。

接著——時刻來臨。

本陣方面舉起了薔薇紋章旗,定睛注視著晴空的麗茲,深呼吸一口氣。

「現在就去攔擊聯邦六國本軍吧!」

麗茲一拉愛馬的韁繩,以萬鈞之勢奔馳而出。

目標是聯邦六國的本軍——亦即殲滅正噬咬著葛蘭茲中央軍的敵兵們。

一直在第三陣左翼靜待時機的麗茲一行人,就鎮守在能夠以最短距離趕去解救第二陣危機的位置。

(至此為止的事態發展,全如同奧拉的計劃。)

真不愧是「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麗茲不由得由衷讚揚。接下來,麗茲只要完

成應盡之事就可以了。

出乎意外的是,這一瞬間卻提早來臨了。

麗茲原本應該前去攔擊正與第二陣交戰的聯邦六國本陣才對——

「……這是怎麼回事?」

只見敵軍氣勢如虹地從一旁不斷突進。

麗茲一看到夾帶著壓倒性殺傷力、步步突進的敵軍部隊身影,頓時一陣愕然。

而在那支部隊後方相隔一段距離外,則是拼命試圖追上同伴的聯邦六國本軍。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部分敵軍已經逼近至第二陣中央附近了!』

士兵的呼喊聲,成功喚回麗茲被思考絆住的意識。沒錯,無庸置疑的,敵軍正用超乎預期的速度不斷突進。

其進擊速度快到如果麗茲不在這裡擋下他們,將會嚴重影響今後的作戰。

「阻止那支部隊!」

『這樣好嗎?我們的任務應該是去攔擊敵方本軍才對。』

「我明白,不過若是無法阻止敵軍的攻勢,敵軍獠牙恐將危及我軍本陣!」

『這恐怕很困難吧。光憑那些兵力,應該無法深入至本陣。』

雖然麗茲同樣這麼認為,但腦海某個角落卻警鈴大作,提醒著她有危險。

萬一那支部隊的確具有如此的實力,事後一定會後悔莫及。

「殲滅位於右方的敵軍部隊!」

麗茲揮舞「炎帝」照亮前路,「薔薇騎士團」則忠實地追隨在她身後。

麗茲一行人來到從守備薄弱處成功侵入第二陣、散發異樣氛圍的敵軍部隊背後。在他們經過的沿途上,躺滿了痛苦掙扎地死去的屍體。

簡直是屍橫遍野,放眼儘是不忍卒睹的慘狀。

「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裡阻止他們!」

麗茲一追上敵軍部隊的墊後士兵,便從馬鞍縱身一躍,一劍斬斷奔跑在前方的騎兵腦袋。她的攻勢至此仍未結束,接著她又藉助敵兵的軍馬躍上半空,陸續瞄準敵兵要害,將其一一瞬殺。

此時,「薔薇騎士團」也追上麗茲,各個手中利劍刀光一閃,從背後襲擊敵軍部隊。長年累月賣力鑽研的武技,在此刻大展身手。憑著高明的準頭,一一貫穿敵兵要害。

然而——

『什——這些傢伙瘋了嗎!』

一名同隊士兵滿是驚愕地喊道。

敵兵連同刺穿腰間的長槍摔落地面的同時,也拉下那名士兵陪葬。

在一陣慌亂之後,兩人的身影掩沒在飛揚的沙塵之中,消失而去。

『確實地徹底斷絕其性命!如果沒辦法,就立刻設法脫身——嘎!』

領悟死期將至的敵兵從馬背上飛身一躍,緊抱住葛蘭茲士兵不放,消失在沙塵之中。後方跟上來的騎兵也無辜遭到牽連,因為馬匹被屍體絆倒而陸續摔下馬。選擇自戕的敵軍沒有躊躇,震攝於那股氣魄的「薔薇騎士團」,氣勢頓時減弱下來。

既然都要死,儘可能拉更多的葛蘭茲士兵陪葬。

麗茲感受到敵軍的那道執念,不由得背脊一涼。

究竟是什麼動力,煽動他們如此奮不顧身;究竟抱持著多麼深沉的恨意,讓他們不惜選擇步上自戕之道。過去的往事,麗茲終究是無法理解的。

然而,不能繼續看著士兵無辜枉死。

麗茲迅速地做出決斷。

「將速度——」

她說到一半乍然中斷,剩下的話語到了喉嚨,卻又吞了回去。

因為敵軍突然調頭。

聯邦六國軍揚起漫天的塵埃,絲毫無懼落馬的危險,牽連周圍的葛蘭茲士兵枉送性命,成功地強行轉換了方向。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宛若空間軋然作響的聲音——已經不能稱作為言語,而是讓人忍不住掩耳的音波。

聽見那陣由絕望與恐懼交織而成、難以理解的聲音,就連以上戰場打仗為主要目的訓練的軍馬也害怕得停下腳步。

有一瞬間——雙方之間產生奇妙的空白。

並非寧靜和平的氛圍。

有的只是一股與周遭隔絕般的不快感。

『噢噢噢噢噢噢噢!』

聯邦六國的士兵們似乎已經開始敵我不分,毫不留情地踩碎落馬的同伴,同時朝麗茲他們突擊而來。

「反擊回去!」

麗茲再次下達激昂號令,接著一踢馬肚。

鮮紅與暗朱——穿著染滿鮮血之鎧甲的士兵們相互錯身而過。

刺出寄宿個人忿恨的長槍,揮落賭上個人榮耀的利劍。

兩軍陷入混戰,紅色血花高高灑上天際,赤紅雨滴滂沱傾注地面。

轉瞬之間,四周化作一處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戰場,產生出無以數計的亡魂。

「………究竟怎麼回事?」

麗茲斬殺掉迎面而來的敵兵後,看著死者那對積怨甚深的眼睛,全身不禁竄起惡寒。

敵兵們以空洞的眼瞳凝望著染滿血色的風景,無話可說,甚至沒有吐露一句恨意。徹頭徹尾地僅僅執著於賭上名譽,全力「斬殺對手」。

面對這群單方面傾泄恨意的敵兵,讓麗茲難掩困惑。

「就算是這樣——」

麗茲開口說道,將消沉情緒盡吐而出。

「我也不會手軟的!」

她的眼瞳深處,閃爍著頑固的意志。

戰場上若要談什麼同情,根本只是荒謬至極。

如果說對手有不可退讓的事物,那麼麗茲同樣也有非保護不可的重要存在。

「所以,我會拿出全力擊退你們的!」

麗茲夾帶著一股非比尋常的氣魄,從馬鞍上縱身一躍,斬向雙眼有如幽鬼一般空洞虛無的敵兵。強大腕力釋放出的風壓,讓空間發出悲鳴。儘管如此,眼前的幽鬼仍毫不退縮地挺身回擊。麗茲使出蘊藏著猛烈衝擊的斬擊,然而,卻未見火花迸散,而是伴隨著更勝於此的爆炎,包覆敵兵。

『啊——唔……啊……啊啊!』

敵兵發出不成聲調的悲鳴,沉入火海之中。

在周遭一帶蔓延開來的烈火波濤——從中誕生出的大蛇宛如狂風駭浪的惡海一般,吞噬周圍的敵兵。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以無人能擋的絕對熱度為豪的火焰,卻完全未傷及同伴分毫。只是單方面地獵食著敵兵。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部分敵軍部隊又再脫隊,攻勢絲毫未減地朝著本陣而去了!』

麗茲聽見士兵的話後,將視線從眼前的火海移向更前方。

只見大量的沙塵漫天飛揚。

宛如一縷棕色的蒸氣往前流動,氣勢如虹地攻向本陣。

「難道……原本就只是將他們當成牽制用的棄子嗎?」

再三上演的自殺行動、荒唐無謀的強行調頭,如果這一切都只是敵軍使出的欺敵戰術,那麼眼前倒映出的景象,或許正是最佳佐證。

若是打從一開始,敵軍的目標就只有專注於攻陷本陣……

「唔,必須立刻追上去!」

無論身為大軍之首的麗茲是否平安無事,要是本陣淪陷如此不名譽的消息傳至各軍耳里,無論原本占有再大的優勢,恐怕也會迎來最不樂見的結局。

就在此時——

「………………找到了。」

一道有如從晦暗水底翻湧上來、帶著黏稠感的聲音撼動耳膜。

距離近得就好像貼在背後、越過肩膀低喚一般,麗茲連忙確認四周,卻沒發現對手的身影。

不——絕非如此,對手就在眼前。

憑著超乎常識的破壞力,在地面鑿出一處巨大洞穴。

刺痛肌膚的強風狂亂襲卷,麗茲施放出的炎蛇也被斬斷成數截。

就在沙塵隨風遠颺而去後,一名女子兀然現身。

女子左半身有著讓人不忍卒睹的燒傷,左臂的袖管迎風飄揚,仿佛是要強調左臂的空洞。儘管有著曲線窈窕而穠纖合度的好身材,卻散發出怪譎的沉鬱避忌感。

「尹格爾,我找到了喔。紅髮、紅劍、紅兵,所有的一切全都染上艷紅之色的少女,絕對錯不了的,她就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

原本緊盯著頭蓋骨的混濁眼瞳,改而望向麗茲。

麗茲看著那雙不帶一點希望、充滿絕望的眼瞳,不禁一陣屏息。

好像。自己曾經見過好幾次。想忘也忘不了。

無論再怎麼抗拒,依舊會被卷進去的那場一成不變的惡夢,至今依舊烙印於腦海。想伸出援手卻無法觸及、想救卻救不了,反覆於眼前重現的地獄前方,一名少年也有著同樣的眼神。

「尹格爾,你就待在這裡看著吧。」

不理會心生動搖的麗茲,

女子將頭骨擺在一具焦黑的屍體上。

「這具屍體還留有溫度,你應該不會冷吧?我會在屍體冷卻之前結束的。」

眼前難以理解的狀況,讓麗茲的思考陷入混沌。

然而,一聲不祥的驚恐聲響,強制切換麗茲的思緒。

『怎、怎麼可能,居然還活著——————』

『噢噢噢噢噢噢噢!』

燒得靡爛的肌膚底下,白骨清晰可見,融化的武具炙燒著肉體。

籠罩全身的白煙有如怨念一般,迎著風悠忽搖曳。

那副姿態宛如是——

「『幽鬼隊(斐德塔)』……我可愛的玩具兵隊。」

女子的聲音夾帶著激烈摩擦聲,穿過刀劍衝突的鏗然聲響,再度傳進麗茲耳畔。

麗茲將視線移回聲音的主人身上,手持一把大錘的女子,以一副懶散無力的模樣輕聲笑道:

「雖然活著,卻與死沒有兩樣。雖是生者,卻已化作死屍的寵物們。」

女子的視線焦點像是看著眼前,也像眺望遠方,緊緊瞪視著麗茲。

她的眼瞳深處倒映出的人物,究竟是不是麗茲,答案無從得知。

「而我正是他們的飼主,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

她將大錘一揮,頓時一陣強震撼動地面。

「來吧——舔舐鮮血,置身甜美快感之中吧。」

*****

『奧拉參謀總長!敵軍的攻勢絲毫未有停歇!』

葛蘭茲大帝國的本陣里,幕僚們發出近乎悲鳴的驚呼。

每當各部隊的傳令兵傳來報告,幕僚們臉上便愈失血色。

「………我知道。」

眺望著戰場動靜的奧拉,此時躍下馬,凝視著攤在桌上的戰場縮圖。她忙碌地轉動眼珠,同時伸手移動棋子,在腦海中整理目前的戰況。

葛蘭茲中央軍被刺穿的大洞無法填補。

想必麗茲光是要減少敵軍人數就已經很吃力了吧,所以才無法削弱敵軍氣勢。然而,由於聯邦六國的本軍尚未能突破第二陣,眼前的問題還是沖在前方的敵軍部隊。

『還有正在後方待命的後備軍。』

『與其動用後備軍,是否應該將本陣移往更後方呢?』

『嗯,手上的王牌還是愈多愈好。此戰未必今天就能終結,為了往後的戰局著想,還是應該先保留後備軍才對。』

幕僚們各自提出意見,奧拉聞言後只是點點頭——

「各軍的戰況如何?」

她無視眾人方才的意見,略微偏過頭問道。

『現、現在不是問戰況的時候吧……首先應該設法解決本陣面臨的危機啊……』

「戰況呢?」

奧拉以不容辯駁的目光再次問道,幕僚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只見沒有幕僚開口回應,奧拉大失所望,伸手指了其中一名幕僚。

「戰況如何?」

『……葛蘭茲右軍目前占有優勢,葛蘭茲左軍也已經進入備戰狀態。』

由於這並不是最新情報,目前戰況應該又再改變了才對,不過大概也相去不遠。聯邦六國的雙翼原本就是為了撤除葛蘭茲軍的鐵壁而存在的。

亦即——佯攻的棋子。

如果可以的話,當然是以取勝作為大前提,但若有困難,雙翼的任務則是設法拖延時間。

「對方的企圖果然是想突破中央。」

先將葛蘭茲右軍與左軍從中央軍兩側引開後,聯邦六國的本軍再趁機噬咬中央軍,就目前這個情況來看,奧拉的預想正確無誤。

更重要的是,其實奧拉原本就知道敵軍不會發動包圍殲滅戰術。

至於敵軍的話,很可能則是認為葛蘭茲軍會仗恃著兵數優勢,採取包圍殲滅戰術吧。

正因為如此,奧拉才會使用顯而易見的誘敵戰術。減少葛蘭茲中央軍的兵數,改而加厚兩側鐵壁。

此外,為了因應敵軍升起戒心的情況,奧拉又再進一步反向利用深層心理,發動了反包圍戰術,誘使敵軍前來突破中央。

刻意替敵軍製造好機會,好讓敵軍無所躊躇,思考過程中也察覺不到異樣。

於是,便演變成當下的情況。

目前為止,雖然有些預想外的突發狀況,但情勢演變皆盡如奧拉所想。

是時候打出下一步棋了。

「發動計策吧。」

原本這一步棋並非必要——但若是一切順利的話,情況可說是勝券在握了。

光是說到兵力差距,葛蘭茲大帝國就已經大勝聯邦六國了。

就現狀來看,勝利已是必然的結果,只是如此一來,無法替麗茲拿下耀眼的戰果。

此次的對聯邦六國之戰,真正的試煉其實是如何留下足以威震周邊諸國的戰果。

「在最小限度的損害之下,結束此戰。」

奧拉從袖口取出一張「便箋」。

那是原本插在「疾龍」座鞍上的「信函」,比呂最後留下的信物。

一開始奧拉沒有注意到那封信是署名要給麗茲的,不小心閱讀內容後,便立刻後悔了。

不過,當她愈往下讀時,卻又慶幸沒有將信交給麗茲。

因為那封信里,比呂除了坦誠自己的出身,也羅列出好幾項為了麗茲而留下的計策。

記述比呂出身的部分,奧拉只讀了一半便喊停,裁剪下來妥善保管著。

因為根據她思索出的結論認為,以目前麗茲的精神狀態,絕對承受不了。

她現在依舊相信自己的判斷正確無誤。

目前保管於她手中的這張便箋——之前只將寫有戰策的部分拿給麗茲看時,只見她流露出強烈動搖,害怕閱讀內容。因此,儘管不知道會是多久以後的事,但奧拉已經決定,直到時機成熟前,會好好保管裁剪下來的部分。

於是——

(絕不能讓比呂的戰策付諸流水。)

這是奧拉與麗茲一同做出的決定。

一定會好好地有效運用他所留下的一切。

「旗手。」

就在奧拉暗號一下,一面紋章旗高高舉起,見狀的幕僚們立刻斂起正色。

原本驚慌失措的幕僚們,各個換上有如身經百戰的勇士一般的精悍表情。

一百八十度轉變的態度,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似地。

不——正因為看到那面紋章旗,才不得不改變。

因為那是再也沒有機會高舉的旗幟。

浮現於深邃黑暗中的白銀之劍,翱翔天際的黑龍高聲咆哮。

那是過去被敬畏為「軍神(瑪爾斯)」的男人所高舉的「神旗」。

一道撼動整座戰場的轟天號角聲吹響。

即使吐光了盈滿肺部的所有氧氣,仍然未有衰減的壯闊音色繚繞四周。

「大家聽好。」

奧拉一開口,幕僚們隨即立正不動。

「現在起,要一口氣分出勝負。」

現在正是關鍵時刻,絕不能有所保留,要全力以赴、摘下勝利。

「首先必須殲滅軍臨本陣的敵軍部隊。」

『畢竟若是繼續放任其為所欲為,恐怕會相當危險。』

「嗯。」

其實目前倒也還不至於危急到堪稱危機的程度。

敵軍部隊的確是以近乎可怕的速度,試圖突破第二陣,不過之後還有第三陣嚴陣以待。若以氣勢來看,要一路挺進本陣,大概是難如登天吧,就奧拉看來,只是尚能應付的瑣碎問題罷了。

雖然不在預料之中,不過倒也不算是出乎意外。

『那麼,要動用後備軍嗎?』

「嗯,不過,要動用的是克勞蒂雅女王陛下。」

『只有雷貝林古王國軍的話,沒問題嗎?』

幕僚應該是在質疑,光憑他們的話,是否能夠阻止敵軍部隊?

畢竟就連麗茲都無法擋下他們。奧拉可以理解眾人的擔憂,但反過來思考,既然麗茲會放任敵軍部隊通過,就表示敵方真正的強者還留在她那裡。

既然如此,雖然雷貝林古王國軍經歷連番戰鬥,想必相當疲勞了,但交由實戰經驗豐富的他們去對付聯邦六國軍,成功機率會更加提升才對。

當然也包含了其他的政治意圖。

此次對聯邦六國的戰事中,雷貝林古王國軍貢獻良多。如果故意把他們晾在後方,想藉此避免他們來搶功績的話,周邊諸國群起批評葛蘭茲大帝國心胸狹隘的聲浪,很可能會排山倒海而來。

表面上看來,葛蘭茲大帝國是欠雷貝林古王國人情,但事實上則是被迫替他們提高名聲,若是從雷貝林古

王國被輕蔑為屬國的外交現況來考量,葛蘭茲大帝國根本是賣給他們天大人情。

「向雷貝林古王國軍發出暗號。」

奧拉拔出腰間的精靈武器,將劍尖指向旗手。

一看到雷貝林古王國的旗幟高高舉起後,奧拉接著向幕僚們下達指示。

「接著通告各部隊,現在正是關鍵時刻,不准擅離崗位,務必全力阻止敵軍的進攻!」

『屬下立刻照辦!』

幕僚們慌慌張張地來回奔走。

一個接著一個地朝各部隊派出傳令兵。

「…………」

奧拉環視了一眼慌張忙亂的本陣,接著轉身望向背後。

雷貝林古王國軍的旗幟像是要回應奧拉似地,飛揚於半空。

過去曾一度統治中央大陸,最後卻被趕至北方邊境的「魔族(瑣羅斯德)」所治理的國度。

生活在酷寒極地的他們,甚至有人貶損他們是群被囚禁在監獄裡的犯人。

之前奧拉見到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時,就對她的美貌驚為天人。然而,她在軍事會議上毫不隱藏地展現出內心狡猾面的那股豪爽,以及暗藏其間的野心激情,當奧拉窺見到她有別於可人外表的這些層面時,反而升起了好感。

『奧拉大人!聯邦六國軍本陣後方,正揚起煙霧!』

一名幕僚前來報告戰場異狀,奧拉看到他的身影,隨即切換了思緒,抬頭望向遙遠的西方天空。

黑煙直竄天際,像是表達著自我意志似地激烈擺動。

奧拉全身不住輕顫。以袖口掩住嘴角,瞪大雙眼。

因為她一心以為再也沒機會見面了。

甚至原本已經死心,認為再也無法親眼一睹他們的勇壯英姿。

「………太好了。」

已確認「皇黑騎士團」仍倖存於費爾瑟屬州。

這是比呂的信中寫到的一句話。

費爾瑟屬州有個名為拉赫·杜·費爾托拉的男人。

過去費爾瑟王家仍健在時,他便是擔任王家的親衛隊隊長,而後則成為斯卡塔赫率領之解放軍的副官。就在前天,麗茲收到報告指出,「皇黑騎士團」在拉赫的引導之下,已經順利通過費爾瑟屬州,雖然確切人數不明就是了——在壞消息接連不斷的這個時間點,這個訊息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朗報了。

然而,該如何處置他們讓人大傷腦筋,這也是事實。

先是在費爾瑟屬州寫下歷史性的重大敗戰,接著又犯下布魯塔爾第三皇子遭敵軍俘虜的大失態,這樣的傢伙們居然沒死,還敢苟且偷生,這在軍事國家的葛蘭茲大帝國當中,將會被視作奇恥大辱。當然「皇黑騎士團」也很清楚這一點,或許就是為了尋求屬於自己的葬身之處,才會選擇協助拉赫,潛伏於台面下吧。

然而,比呂卻在信中強調他們的重要性。

他們是在靜待覆仇的時機,絕對不是逃跑。

比呂信中也有提出請求,務必給他們復仇的機會。

(比呂留下了多種的可能性……與選項。)

當奧拉明白比呂的用意,感到無比幸福與感動的時候,卻也意識到一陣恐懼正盤據在心底深處。

他的眼界究竟看得有多遠?當奧拉注意到比呂參透未來的軍略時,不由得升起一股近似於敬畏的恐懼。

如果當下這個狀況是由他一手打造出來的,根本只能說是神祇的作為了。

已經完全跨越了凡人的範疇。

(不過……我一定會超越你的。)

既然獲賜「少女軍神(阿芙蘿黛蒂)」這個名字,就絕不容許自己放棄或喪志。

自己也好想一睹他眼中的風景。

雙黑英雄王曾懷抱的夢想、前人未竟的偉業,在那前方,他原本究竟想要達成什麼目標呢?

(真相一定就存在於那裡。)

不過,此時的奧拉藏起這道思緒,高舉精靈武器。

「通告所有後備軍,時機已經成熟,開始迂迴繞過這處戰場,粉碎聯邦六國本軍吧!」

她緩緩放下手臂,接著將劍尖指向遙遠西方飄蕩的黑煙。

「通告全軍,勝利已在眼前,不過,切莫輕敵,全力以赴,恪盡職守!」

少女威武號令的英姿當中,幕僚們隱約看見一名少年的影子。

深深紮根於靜謐當中的那股沸騰心意,讓幕僚們無不眼頭一熱,抬頭仰望天空。

就好像為了狼狽驚慌的自己感到可恥一般,幕僚們伸手擦拭噙著淚水的眼角。

『精靈王啊,偉大之父啊,請讚頌吾王之偉業吧!』

在場的幕僚一個接著一個單膝跪地、伏下頭。

『願吾王的正義通達蒼天,願吾王的威名傳揚大地,願吾王的軌跡分道大海,願其偉業普照三千世界!』

在喧囂噪音撼動世界的當下,唯有此處仿佛時間靜止了一般,與世隔絕的寂靜流轉開來。看著幕僚們陸續伏下頭的身影,奧拉將手抵在胸口,說出最後一句台詞:

「將榮耀之戰獻給『軍神』吧!」

『遵命!』

平等、靜肅、狂亂卻也頑固的鬥志沸騰潮湧,幕僚們毅然起身。

目錄
返回頂部